“我还是不懂。为什么?”
高梁似乎不想痛痛快快地回答。
江白诚恳地望着他。
“话说起来就长了。……因为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场海难。”
“海难?”
“对。一条潜艇沉没了。”
中国潜艇史上仅有的几次海难一瞬间内全被江白回忆起来。
“你说的是哪一次潜艇海难?”
“197×年×月×日,中国的王牌潜艇4809号在郑和水道失事。艇长东方瀚海遇难。”
“东方瀚海?”
“对,就是这个东方瀚海,严重违犯基地指挥所命令,擅自更改航线去探测郑和水道,造成了艇毁人亡。”
“……这与艇长看不起9009艇有什么关系?”
“9009艇前身就是4809艇。因为那场海难,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艇一直没有翻过身来。”
“没有翻身是什么意思?”
“十九年了,从这条艇上,没有提拔过一个比艇长更大的干部,甚至也没土生土长出来一个艇长。”
“崔艇长也不是9009艇自己培养的?”
“不是。崔东山当兵不在这条艇,是别的艇派来的。他在这条艇干了四年,先后跟三任政委合作,没有一个政委不是过渡一下就安排转业了。那些和他一批当上艇长的人,有的已当支队长了,可他还是个艇长!”
高梁没有再说下去。
江白沉默。高梁的话信息量太大。他还不能一下子将自己十分尊敬的东方瀚海和高梁口中的东方瀚海看做一个人。
虽然他明白他们是同一个人。
“即使是出过事故,为什么这条艇--其实不是一条艇,而是一个集体--就长期不能翻身呢?”他问高梁。
高梁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出过事故,别人没出过事故。和平时期没有仗打,出没出过事故就成了衡量一个战斗集体优劣的主要标准。一条长期背着事故包袱的潜艇就像一个被悲哀和歧视压迫着的人,你不可能不生出自卑心理,在别人面前再也直不起腰来。于是,它也就真地没有直起腰来。”
“……。”
“你长期直不起腰来,你就成了后进单位。一个单位越是长期后进,上级越会对你失去信心,越不会给你派来有能力的干部,因为反正你是个后进单位,搞不好的。这样,你就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想翻身也不容易了!”
“……。”
“如果一个人长期呆在这样一个单位,他自己老想着提升却上不去,心理上就就不能不发生一点变异。他会无缘无故地对这条艇上的一切--包括分来的潜校学员--产生怀疑。”
江白长时间地望着高梁的眼睛。
“你是说崔艇长有点自虐而虐人的心理?”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高梁说,“有一件事你要注意,这个人并不是对你真有什么恶感,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一个排解怒气的目标。去年他的目标是我,今年换成了你。”
高梁停顿了一忽儿。
“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老崔已经打了转业报告。他不是不想干,是想用这种方法向领导显示他的不满。”
“会有效吗?”
“据我所知,支队对他这么做并不满意。9009艇是个后进艇,他是个后进艇的艇长,上级怎么会提拔他?”
“他也是这条艇的受害者?”
“这么说也可以。”
清凉的海风从军港的出口处刮过来,江白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他从心里感激高梁,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精神上一点也不感到轻松。
6
苦闷的日子开始了。
操课、吃饭、睡觉、值更、出海训练……日子一天天过去,单调而且重复。后来他想:主要是平凡,自己忍受不了平凡。无论是他与艇长之间的“死结”,也无论他被认为是今年分配到支队来的潜校学员中最差的一个,更无论在这个被人认为是长期后进的艇里,他发觉不但艇长,其实动力长徐有常、鱼雷长高梁也在想法子离开--前者要求转业,后者要求调离,--他正在经历的都是平凡。他看得清楚,事实上,不论是崔东山还是他和高梁,在这条艇上干下去都是没有远大前程的。而他在毕业之际,不,在潜校学习的四年间,憧憬和相信自己将会在毕业之后拥有的却是另一种充满激情、欢乐、冒险、创造的生活,是与一生事业密切相关的生活,一种虽然普通却能使自己施展才干、想象力、实现非凡抱负的生活。
他今天经历的、得到的、拥有的生活甚至不能称之为平凡。平凡这个词内涵着纯净和透明,他今天在9009艇的生活只能称之为平庸。
一种平庸的生活是什么境界?它不仅平淡无奇,在某种意义上,还显得丑陋、沉闷、品格低下、没有希望,没有幻想和激情。
……回头想在Y城的日子,他觉得它遥远而不可个及。那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可能一去不复返了。它是春春的,透明的,朝气蓬勃的,充满热烈的情感、冲动、欢乐和梦想,如同晴朗的清晨的海面,新鲜,明丽,阳光普照,天空蔚蓝,白色的雾气披散在山野里,轻纱一般曼妙动人。那时的自己就像一滴纯净的海水,随着阳光升起而闪光,随着海波起伏而激荡,随着气旋而上升,随着雾气盘桓在山野,化成晶莹的露珠,挂上一片青葱的草叶,依然纯净、晶莹、明亮。
从Y城带来的、海韵帮他绑扎好的那一捆书原封不动地放在艇上的小仓库里,最初是没有读书的环境,后来是没有了读书的心境。他现在才明白,读书也需要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充满信心,而他现在失去了这份信心。
还有,哪怕只是想到读书,他也会重新忆起那位Y城的姑娘。他越是不让自己思念她,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思念的痛苦。海韵回来了,在他内心充满失望、孤独和痛苦的时刻,而他却已毫无保留地失去了她。
所有的思念与回忆都是过去式的,无法唤回也不想唤回。离开海韵的理由之一是他想过一种平凡的和自由的生活,要独自经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得到了,但这生活和命运的内容却是他没想到的。它们不但让他认不出了自己的面目,还最后一次在内心里拉远了他与海韵的距离,让他从内心深处再次失去了她。
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出自己生存的境界,并用它来衡量自己和别人的距离。在Y城时,即使家庭背景不同,他仍然觉得他与海韵的交往是平等的,他不但不会感到自卑,相反多少还会有点男性的和军人的优越感;今天,他的生活成了这样一幅图画,再回头看那位Y城海滨别墅里的姑娘,一种自卑感就油然从他心灵深处生出来,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它存在着……
到L城后,他曾下过决心,为了不再妨碍海韵和他自己的生活,他不再给她写信。到达9009艇后,他只给她写了一张明信片。他这样做,是想从一开始就把关系彻底变淡,日后能一点点地把最后一线联系也结束掉(现在不行,他这里还借有他的一捆书呢)。他觉得这不管对她还是对他都好。收到他的明信片后,海韵像是明白他的心思,也只回了一张明信片,向他问好,并说他带走的书读完了,还可以写信来,她这里仍有一些他没有读过、也许愿意一读的书。她没有写一句缠绵的或者可以理解为缠绵的话。
就是这张明信片,让他觉得自己和海韵的最后一点感情关系结束了。心灵的伤口仍在悄悄流血,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海韵没有关系。他需要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包括爱情。
朦朦胧胧的,江白明白他已经走进了自己的新生活,他正在穿越平凡或者平庸之网,走进一条由无数他深感陌生的场景构成的隧道,就像夜晚的湾尾街,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片喧嚣。他虽然厌恶它,不能真正理解它,却必须从这些场景中走过去。至于走向何方,前方存在着什么风景,他一无所知,知道的仅仅是自己走进了平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真地走出这平庸。另一个直觉是:无论是坏还是好,它都已成了他的命运本身
海韵再次被她淡忘了。平庸的日子里的尘土将伤口遮盖了,那不是愈合,仅仅是遮盖。不过在他这也无所谓了。他要走自己的路,他已经不能不走。他只有自己的路可走了。
内心的目光悄悄地投向远方。青春和生命不会满足于平庸和沉闷,它的不竭的热情在军营内受到遏制,便会奋勇地越过篱笆,到别处去展开自己的视野,开辟新的天地。
深秋的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江白跟高梁一起走上了湾尾街。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六晚上可以自由活动。
除了崔东山带他来“熟悉社情”的一次,他再没有于夜晚来过湾尾街,他本能地不喜欢这条街。但是高梁邀请他去,呆在营房里又那么郁闷,他就去了。
八月傍晚的风从海上吹来。湾尾街上和繁华与喧闹一如旧日。
“高梁,咱们回吧。”走到那家被崔东山称之为“湾尾街第一炮台”的海滨桑拿馆,江白站住了,说。
“为什么不敢往前走走呢?……我们就这么虚弱?”高梁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说,“再说了,这里的迎客小姐再厉害,听说经常有拉客的事情发生,可她们是不会来拉你和我的!”
“为什么?”江白一惊。
高梁无声地笑了。走上湾尾街,平日沉默持重的他突然整个儿放松了,活跃起来。
“不是怕你犯错误。她们不来找你我,是因为知道我们一个月挣多少钱,知道你拿不出足够的钱付账!”
江白大笑起来。就是这一刻,一直控制着他的紧张情绪消失了。
“那就走!”他大声说。
人群越来越拥挤。
他们已走进了湾尾街最热闹的地段。在一家不大的酒楼前,高梁停住了,目光投向楼门前站立的一位姑娘。
“江白,瞧,就是她!”
“谁?”
“卡门。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人家都叫她卡门。”
“卡门?”
“每隔几个月湾尾街上就要换一朵当红的‘街花’,这一阵子的‘街花’就是这个卡门!”
“街花?”
“意思是最红的‘炮台’。‘炮台’你懂吗?”
江白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没有因为听到这个词儿而感到震惊。
“懂!”
“懂就好,”高梁笑一笑,“你可别小看这些‘街花’,听人说L城所有的大款,都在这些‘街花’手心里攥着哪!”
“为什么?”
“没读过德莱塞的《巨人》吗?那上面有句话说得恳切,大意是:女人是什么?女人是生活的轴心,世界就围绕着她们转哪……”
江白的目光已经盯住了那个姑娘。最初这目光是讥讽的,不在意的,接着就变得专注了,虽然那一点讥讽和轻蔑并没消散。酒楼装饰成中式城楼样式的门廊里的灯光半明半暗,他只看到她穿着葱绿色软缎旗袍的细小苗条的身影,一点被剪短后烫得蓬蓬松松的头发半遮着的白白的脸。
他没有再看下去。短短的一忽儿间,对方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他们在注视她,灵巧地将身子转过来。这时,江白又在那张被短发半遮的白色的粉脸上看到了一只眼影涂得很重、目光幽幽、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睛。
“哈,两位海军军官!……老站在那儿看什么,想吃饭请进来嘛,光看肚子可是不会饱的!”
她大声地、有点放肆地朝他们开了口。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招徕这两位顾客,她根本看不上他们,只想嘲笑他们对她的偷偷的凝视。
她的话在对面一家酒家门廊下的迎客小姐中引起了笑声。
高梁看了看江白。
“人家骂咱们哪。她以为海军中尉兜里没钱。……咱们进去!”
江白的勇气被鼓舞起来。
“走!”
两个人向酒楼走去。那位被高梁称为“卡门”的迎客小姐本已转过身去招呼别人,又转过身来。
“喝,还真吃饭哈!没看出来。请进!”她仍然用那种嘲笑的、不信任的、看不起人的语气说道,目光在披散到脸上的短发中间一闪一闪。
高梁在前,江白在后,两个人走上酒店门前宽敞的水磨石台阶。
“怎么样,小姐,害怕我们付不起钱吗?”走过“卡门”身边,高梁也嘲弄地说。
“钱不钱的吧,那也得看你们点什么菜!”她快嘴快舌、一点也不让人地说,“两位里面请哈!” 灯火将她的半张脸在灵活的一转中贴近地闪现给他们。江白向她投去不在意的一瞥。那是半张被过多的脂粉涂得妖妖娆娆的女孩子的脸。半张没发育成熟的少女的美丽的脸。
不仅是脸,整个体姿也清楚地表明她是一个没完全成熟的女孩子,至少介于成熟的姑娘与未成熟的少女之间。
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单薄,匀称,腰身窄窄的旗袍使她曲线毕露。
一个作家写到过,一些女人在她们生命的最有光彩的时刻,她们的容貌尤如梦中之花。 检验一个男人是否正常,只要让他在他面前走过一次就够了。如果他竟会对之无动于衷,你对他就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如同你生于内陆而第一次看到大海;或者你只看到过陆地边的大海而现在突然目睹到了远方的大洋;如同你已经习惯于平庸之作的眼睛猛然看到了一幅惊世骇俗的画图……你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你的心不会意识到美和壮丽,而只会感到震惊甚至恐惧。造物者不该幻育出如此楚楚动人和完美得有些虚假的女子,就像它不该幻育出一朵鲜丽无比炫人眼目令人生疑的花。
与这种令人暗自惊叹的艺术化的美同时存在于她周身的是另一种也许更为吸引人的东西:她的那点竭力要伪装成成熟的姑娘的不成熟,以及这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女孩子在深妆艳抹后表现出的不顾一切的大胆和一点模糊不清的无耻。
不是她那脆弱的不成熟的生命所显示出来的无可挑剔的自然的美,而是后面这由她的目光、表情、语气显示出的不顾一切的大胆和无耻,让这个天生丽质光彩照人的少女身上的美变得格外惊心动魄。
……
他跟在高梁身后,与她擦身而过。浓浓的香粉气扑鼻而来。不知为什么,江白突然对她生出了强烈的厌恶的感情。
她却用那只暴露在头发外面的眼睛仔细看了他们一眼。
“请注意门槛啦哈!”
江白走进了门槛,又站住。他不已不想注意她了,可是这最后一声招呼,却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
假若说他最初没有注意到她那拿腔捏调的本地普通话里有一点怪怪的尾音,此刻他注意到了。
她忽然将窈窕细瘦的腰身转向着街面的人流。动作是十分灵巧的。
一朵在污浊中过早开放的花。
她的年龄有多大?
也许只有十七,也许二十五、六,这样的姑娘你是猜不出她们的准确年龄的。 可她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种警动人心的尾音呢?
一楼是散座。吧台前站着一队着同样颜色、款式旗袍的小姐。
其中一个款款而来,个子高高的。
“两位军官同志,谢谢你们的光临。楼上有包间和雅座。”
“不,我们就在这里。”高梁老练地说。
她将他们引到一张小小的、古色古香的方桌前,桌面和凳面全是上等的大理石。
小姐手里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两份菜单。接着又变出一支笔、一个小本。
“客人要用点儿什么?”
江白打开菜单,高梁用手止住他。他手中的菜单根本就没打开。
“两扎啤酒。红烧海螺,凉拌海蜇,花生米。”
“这位同志很会点菜。”小姐微笑,还有一点失望,“请稍候。”
她袅袅婷婷地走开去。
江白的思绪回到面前来。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也谈不上太熟。去年刚到9009艇,日子不好过时来过几次,知道怎么点菜才能不被他们宰得太多。”高梁说。
江白沉默。高梁比他成熟。
酒菜上来了。
“两位军官同志请。”
“谢谢。”
小姐走了。
“请,江白。”
“请。”
两个人端起酒杯来碰了碰,各喝了一大口。
人越来越多。简直是蜂涌而至。
“咱们来早了,不然准找不到位置。楼上的雅座太宰人,咱们消费不起。都是为卡门而来。她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你知道得不少。”
高梁笑了。
“惭愧。”
江白也笑。高梁其实是个快乐的和非常幽默的人。
后者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甭以为这种日子永远也过不完。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化。艇长这阵子专跟你过不去,说深了是危机感在左右他。中国海军需要发展,才能适应未来的大国地位,因而从长远看他这类没有进过军校的艇长一定会被淘汰。中国潜艇部队需要的是一批知识结构更新也更年轻的军官!”
他没能接着谈下去。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出现在他们身后,对赶来服务的小姐大声吼着:
“你滚!你给我去叫卡门来!老子要卡门来服务!老子就是为着卡门来的!
……要多少钱老子这里有!……”
他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脸横肉,穿着港台片中的黑帮人物的中式对襟黑衫裤,还扎着裤脚,喝得半醉,鼓挺的肚子前拴着一个很大的腰包。“呲啦”一声,他已把腰包的拉练拉开,拿出一打票子来,“啪!”拍在桌面上。
“这位先生,我为你服务也是一样的!”刚才为他们服务过的那位小姐耐心地等他骂完了,小心地说。
黑胖子又吼起来:
“谁要你服务?……你叫什嘛?你给我滚蛋!……老子今儿就要卡门伺候!你快到外头把那小妞儿给我叫来!”
小姐一直微笑着,忽然,江白在她眼里看到了一包眼泪。她没有再说什么,无声地走了回去。
一个四十岁左右、神态庄重、穿着一身时髦的出门衣服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
“是谁在老娘这儿捣乱?”她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地说。
胖子看见了她,睁了睁眵迷糊半糊住的眼,忽然泄了气。
“王……王大姐,是我喝昏了头,眼花,瞎撞到你这儿来了,你大人不见小人怪!”
女人声调缓和了下来。
“我当是谁?是胖三啊,”她回头训斥刚才那个小姐,“还愣着干什么,腾兄弟来了,还不请客人点菜?”
小姐做样子似的动了动身子。
胖子坐下去,又站起来。
“王……大姐,兄弟改天再来打搅,我走了。留下这点钱,你赏人!”他将那打钱留在桌面上,一招手,带着手下四、五个同样打扮的流氓,趔趄着往外走。
女老板一声断喝:
“胖三,站住!”
胖子一惊,站住了,回头。
女人将那打钱拿起来,塞回胖子衣兜里。
“大姐不缺你这点钱赏人,你还是自己留着花吧!”
胖子看她一眼,服了软。
“也好。再会,大姐!”
“你走好!”女老板不卑不亢。
江白用敬佩的目光望着女老板。
胖子和他的一伙走出门去。
女老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夹着手包出门。
“别光看热闹,喝酒!”高梁说。
两人又碰了一次杯。
又一拨流里流气的男女乱轰轰地走进来,占了胖三一伙刚才没有用的桌子。
“那个女人嘛是用旧的公共小卧车啦……倒找我钱我都不瞧她一眼啦……”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高声大气地江白身后嚷嚷起来。
看样子,他要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 江白觉得头晕。
“高梁,我不太行。咱们走吧。”
高梁担心地看他一眼。
“吃一点红烧海螺。就这个菜还可以。你尝尝。”
江白尝了一个。
“是不错。可我还是想走。”
“那好,咱们走。”高梁说,目光里有了越来越多的担心,“小姐,买单。”
江白要掏钱,被高梁拦住。
“下次你请我。这次算我请你。”
他们买了单,走出门。
酒店门外,刚才引起江白注意的姑娘还在。
一群人站在台阶上下调弄她。打头的是刚才被女老板轰出门的胖子。
“卡门,你来L城不就是挣钱吗?人家给你多少,胖哥哥给你加倍,还不愿意?”
他手下的流氓跟着起哄:
“答应了吧!答应了就跟胖三大哥走,跟谁睡不是挣钱!”
“她还脸红哪!”
“脸红什么?又不是头一回见那东西!”
“哈哈哈哈!”
猥亵的笑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那儿,继续一声声招呼门前走过的人,仿佛这些流氓并不存在。
“请啊!各位请进来,有生猛海鲜,新到的黑龙江大马哈鱼,有挪威到的鱼子酱啊!”
胖子又喊起来:
“小妹妹,这里你请我也不进,我想换个地方进去!”
“哈哈哈哈!……”流氓们开心地大笑。
“这不是欺负人吗?……怎么这样!”江白走了两步,听不下去了,站住,对高梁说。
“湾尾街上这种事太多了,呆久了你就习惯了,走吧!”高梁劝他
江白走下台阶。那姑娘不知为何突然转头望他一眼。
他猛一回头。
这次仍然只望见了一只被蓬松的短发半掩的眼睛。
这只眼睛里汪着泪!
胖子已经走上台阶,姑娘佯装的镇静和她招徕客人的叫声一起消失了。她胆怯地后退一步,又站住了,仿佛要等等看胖子想做什么。
胖子向她伸去一只手,被她“啪”地一声打开了。
“流氓!”
胖子得意地叫道:
“小卡门,早就听人说你辣,哥哥我专爱吃辣子!”
他带着一点酒意,突然向姑娘扑过去。“卡门”惊慌地后退一步,闪开他,又倔犟地站住。
“你要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给你放血!”她一字字地说。
一个小流氓惊叫:“大哥,她手里有家伙!”
大家都看到了,那是一把小小的明亮的刀子。
胖子哈哈大笑。
“甭吓唬我,一条湾尾街,女人们都说要给我放血,结果还不是我给她们放血?……小妹妹,你过来,朝我这儿捅,我正想多个窟窿凉快哪!”
他用手“咚咚”地敲着胸脯,向她逼近过去。
江白浑身如同着了大火。
“你们怎么能这样?!”他爆炸般地喊了一声。
胖子被惊动了。一脸淫笑依挂在脸上。
“嗨,有吃热乎的了!”他转过身去,从台阶上挑衅地望着江白,说。
“别理这些流氓!”高梁拉了一把江白,说。
江白岿然不动。
“你想干什么?”他对胖子说。
“老子想问问你是她什么人?”胖子说着,向他挤过来,“你也是她的相好吗?”
江白脸色发白,每一块肌肉都在打颤。
他脱下军帽,交给高梁。
“拿着。这位先生今天想跟我练一练。”他用低沉的声调说。
“哇,要动手了--!”流氓们幸灾乐祸、怪声怪气地叫起来。
高梁也把军帽取了下来,和江白的帽子一起扔到地下。
“看样子今儿个是真练啊!”他讥讽地说了一句,走到江白身边去。
巡街的警察跑过来。
“都在这儿干什么,散开散开!”
“这个当兵的要打人!”胖子恶人先告状。
“胖子,谁打谁还不一定呢!……快走吧,要不我就对不起了!”警察强硬地说。
高梁从地下拾起两人的军帽。
“咱们也走!”高梁拉起江白的手。
江白一时间还不能从临战的过分激动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僵立着不走。
“那个海军,还不赶快走?……走吧,你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为打架他专门到少林寺学过半年哩!”警察说。
“走吧走吧。”高梁说。
江白从高梁手中接过军帽,转身,又在最后的一瞥中望见了她。
他又看到了那只漂亮的、目光幽幽、含泪的眼睛。
“卡门,你也回去,别在这站着了,净为你生事儿!”警察用一种温和的责备的语气说。
“今儿我正想看打架哩!”她冲警察笑了一笑,倔犟地说。
说着,她一转身跑进了酒楼。
“走吧,走吧!”高梁说,他现在十分清醒,有点后悔了,“都怪我。你现在的情绪不对,我不该带你到这地方来。”
江白最后望胖子一眼,目光恨恨的。
胖子也正眯着眼望他。
“走!”江白说。
他们开步往回走。
“小子,你要小心,老子记着你啦!”胖子突然在后面高喊了一声。
“散了吧,散了吧!”警察又在叱斥胖子。
江白不让自己回头,他怕他会克制不住胸中那一种沸腾的激情,冲过去与胖子恶恶地打上一架!
回到宿舍,他早早地睡下。
头痛。恶心。生自己的气!
她是什么人?那是什么地方?
你竟会到那里去,差点跟一伙流氓打起架来!
我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你的鸿鹄之志呢?你还是那个胸中装着大半部世界潜艇战史、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江白吗?
半夜里他忽然醒过来。沉闷的海涛声一波波涌进耳廓。
头脑极度清醒。
他并不为今晚的事情后悔。那个叫卡门的姑娘说话时不经意地带出的尾音,正是Y城人--尤其是Y城女孩子--说话时常常要带出的尾音。
别的地方人们说话,尾音总是“啊”,“啦”,“吗”,只有Y城人尤其是女孩子说话,尾音是“哈”。譬如“吃饭了吗?”在Y城女孩子口中就被念成“吃饭了哈?”
其它任何地方的女孩子都不会这么说话。
眼前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她的姿影。从在海韵酒家门外第一眼盾到她,他就被他的惊人的美强烈地震撼了。
尽管她那张脸上破坏性地用了许多脂粉,仍然没能掩盖住妙龄少女生命中特有的活跃的青春气息自然地洋溢出来。
腮上有一对小小的酒靥。一说话它们就灵巧地颤动,使那张姣好的面容似笑非笑,异常灵动而诱人。
最诱人的还是那只睫毛森森的眼睛。它是那么深邃,仿佛里面还有眼睛,正在悄悄地盯着你,与其说她是想读取你心灵的秘密,不如说正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秘密。
这只眼睛给他的印象是矛盾的:它一进显得大胆、放肆和无耻,一时就显得胆怯、惊慌和警惕。你不知道这只眼睛深处的眼睛表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她的身材具有的是一种纤细的美,最初所以会给他身材细小的印象,是因为他已在L城见惯了低小的女子,没有想起Y城女子特有的娇美的身段,那种被称为模特儿体型的身段,它是纤细的,又是修长、灵动和充满活力的。
这样的女子是雕塑家的梦境。
他又不自觉地想到了海韵,并将她与今晚见到的少女相比。海韵的美来自生命内部向外发散的理性光辉,对于注意或感受不到这种光辉的人,海韵只可能是海岸边迎风而立的一棵普通的树,四季长绿,没有变化,并不那么妩媚动人;而这个“卡门”(他从听到它的第一秒钟就知道这是个假名),则是一棵春天的开满鲜花的树,无论谁第一眼望见她,都会谁她的姿影深深打动从而被无保留地吸引过去。
有德之人只会去欣赏她那仿佛造物者特意恩赐的无与伦比的自然的美,无德者却不会满足于欣赏,他们要占有这美,亵读这美,要去攀折,直到她花瓣凋零,枝叶伤残,成为普通的不堪再入目的景致。
这个夜晚让他深深不安正是后面一种危险。她的生命的是娇柔的,光彩夺目的,但它们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对她真正重要的东西却又是她现在的生命所欠缺的。她还没有真正长大,她那介于少女和成熟女子之间的容貌、身姿、体态、声音、目光等等,既构成了她的格外吸引人的美,也使她的脆弱、柔嫩、无力保护自己等等缺陷暴露无遗。然而她站在那家酒店门前与流氓对峙时,江白注意到她表现出的又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冒险的、易冲动的精神。
她是招惹人,又是弱小与易受攻击的,而她自己的性情又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冒险精神。这一切结合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让她走向毁灭。
现在他明白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从哪里来的了。今晚他在湾尾街上看到了一个尚未成熟的生命正在走向毁灭而不自知。
她不是那种常见的来自荒僻农村的打工妹。这些女子即使穿得袒胸露臂,成为服装大师宠爱的模特儿,你仍能清楚地从她们身上看出贫穷、缺乏教育和自信的痕迹。这个女孩子不同。她是个打工妹,精神却是独立的、自信的、自以为勇敢的(其实是冒险)。
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是个城里长大的女孩子,但又不同于海韵,她是那种平民家庭出身的女孩。一个像海韵那样出身的女孩子即使流落街头,也不会轻易流露出这种自轻自贱、不顾一切的精神倾向。
她的家庭是不幸的,她的故事肯定也是不幸的,不如此她就不会跑到L城做一名女招待。
他爱上她了吧?
不。但是他注意到了她正在走向毁灭。一个美丽的、没有发育成熟的生命正在走向毁灭。
不是精神的毁灭,就是生命的毁灭。
这种毁灭令他痛苦。他不想让它毁灭。
他现在就可以断定她是Y城人。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Y城的美丽的少女会跑到L城,跑到一个对她来说像是天之涯海之角的娱乐街上做一名女招待呢?
这里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7
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又去了湾尾街。
湾尾街风景如昨。车水马龙,人潮如涌。
他是一个人来的。高梁今晚值更。
整整一个星期,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她的生活与他毫不相关。即便她是一个Y城的姑娘又怎么着?Y城并不是他的故乡。她毁灭了又怎么样?这样的毁灭在湾尾街上可能每天都在发生。他是一个名牌军校毕业的潜艇军官,她是一名湾尾街上的女招待。当然也可以称为酒店侍应小姐,不过都一样,他和她就像被一道巨大的海峡隔开的两块陆地,永远不会、也无法靠拢到一起。
但是他真有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吗?为什么这个惊人美丽、身处险境的姑娘时时刻刻地牵动着他的心呢?自从离开Y城,他虽然对与海韵的分手感到痛苦,却从没想过要与之再续前缘。分离的时间越长,他越会明白,导致他与海韵分手的正是(也仅仅是)两人之间存在的家庭和出身方面的差异,分手的其它理由都是由这一点派生出来的。但这个“卡门”不同,事实上,他今后在爱情和婚姻的领域里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很可能就是她这种城市平民家庭出身的姑娘。
原来人的生活、命运在许多时候都是早已确定了的。
但他是不会接受一个打工妹的。他会吗?不。不过如果这个打工妹让他一见锺情,怦然心动呢?如果她那正在走向黑暗的孤独嬴弱的身影强烈地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的心感觉和承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他该怎么办?
她的脸庞,她的目光,它的娇柔而灵动的体姿,她的带有Y城女性尾韵的声音,她生命中那些吸引着别人的东西,也强烈地吸引了他。不,也许更为强烈。它们同她生命的稚嫩和脆弱一起,深深地撼动了他的灵魂,让他再也无法将她从记忆、想象、思考甚至梦想中忘却,他该怎么办?
真正热烈而隐密的爱情就是这种仿佛无休止地穿透着你的心脏和肉体的剧烈的苦痛吗?
啊,他现在也不相信湾尾街上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他的证据就是她自己。证人就是他的眼睛。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酒店门廊下,浓妆艳抹的她目光幽幽,警觉、放肆、大胆、不顾一切,举止、神情、语言中甚至有一点无耻,可是恰恰是这一切,让他看出了她在那些泼到她身上的污水中的无辜。没有真正长大的她越是想故意在夜晚的湾尾街上表现得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风尘女子,就越是让他觉出了她的幼稚以及扮演这种角色的沉重,越是说明她还没有走向真正的无耻。一个深深滑入无耻之渊的女子不会有她那种冒险时还能显现出的天真的神气。
那样的女子是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来的。“卡门”不是。“卡门”还站在悬崖边上。目前她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女孩子,不过她的双脚距离毁灭的深渊已经不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先秦哲学中有一个专有辞汇:“慎染”。
不,所有的一切也都只是他的想象…… 他要再见到她。他必须进一步了解她。或者她在他心中已高涨起来的同情与爱情之潮上再加上新的一番汹涌,或者如同一场冰冷的黑雨,让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大火熄灭。
那是很容易熄灭的,只要他在她那里看到一个确实的证明。这种丑陋的证明做为湾尾街上司空见惯的场景,每晚都在许多酒楼茶肆门前上演。
每个人都有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一个女孩子能不远数千里跑到湾尾街这种地方打工,那就是说她已经承受不了自己或者家庭的贫穷。
湾尾街上满街流淌着的都是欲望和金钱。别人有金钱又有欲望,她仅有的就是青春……
但他内心里仍然希望她是个例外。为什么不可以出一个例外呢?一旦她成了例外,他也就在湾尾街上发现了奇迹,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奇迹。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酒店。抬头望去,高高在楼顶竖起的霓红灯招牌上闪闪烁烁地亮起了四个字:
海风酒家
他的心为什么砰砰地乱跳?他自以为恋爱过。与海韵在一起时,他也有过怦然心动的时刻,但更多时间内体验到的却是这爱给予他的亲人般的温暖和平静。今天他为什么要慌乱?
他害怕什么?
她或者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她或者只是一个在湾尾街上已很普通的、深陷污浊之中的风尘少女。他对她的所有美好想象都纯粹是一厢情愿?
她仍然站在酒家门廊下宽敞的台阶上招徕着顾客,身着上次他见过的那件合体的绿色缎面旗袍,剪短而又烫得蓬蓬松松的头发一侧长,一侧短,盖住大半张脸,裸露的右耳上,吊着一个上次没有见到的很大的赤色环状耳环。她的那一只暴露的眼睛里目光幽深,就像一只机警的林间小兽,悄悄地、有所防备地窥视着这个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世界。
“请进。有--”她刚刚将两位女人迎进店门,转过脸来,声音突然打住了。远远地从人流中发现了他。
这一瞬间,江白突然镇静下来!
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甚至还不认识她。你只是一个食客。
他迎着她的目光的注视,大步走上酒店门廊的台阶。
“欢迎你,请进。”她主动迎上来,微微一笑,习惯地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但是那只幽幽的目光中的神情却急速地变化着。那是骤起的一点惊讶、警觉和胆怯,以及随之而起的一点探寻的愿望和思想。
是你?
我们见过的!
--他是谁?
“谢谢。”江白不卑不亢,甚至也没有正视她一眼。
走进一楼,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后面坐下,他越来越镇静。今天的观察者是他而不是她。他像当年漫游Y城时一样,是一个无名无姓谁也不知道的隐身人。
一个个子高高的小姐走了过来。他认出来了,就是上次侍应他和高梁的一位。今天他发现她鼻翼两侧有几粒小小的雀斑。
“这位海军同志,你好像来过。”
“是的。”
“欢迎再次关临本店。想要点什么?”
“一扎啤酒。红烧海螺。花生米。凉拌海蜇。”
小姐微微一笑。
“上次也是这些菜。不过上次是两个人。”
“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她,“你的记忆力很好。”
小姐抿嘴一笑。“请稍候。”她说。
透过宽大的窗玻璃他可以看到门外的她。
他的心忽然紧张地跳起来!
她从门外走进来了,随便掠了掠头发,两只明亮的眼睛在大厅里一扫,就盯上了他!
她似乎想了想,走向吧台前的高个子小姐,在后者耳畔嘀咕了几句什么。后者忽然回头望他一眼,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诡秘地笑一笑,走到门外去了。
原来雀斑小姐是去代替她做迎客小姐。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已经从吧台内配餐师傅手里接过一只托盘,向他款款而来。
江白努力保持着镇静。
她在他面前停下,将托盘放在方桌的一角。
“晚上好。
“晚上好,”
“你的菜来了。”
“谢谢。”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神态十分镇静。这一刻里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卡门”将托盘上的盘盏一一拿放在他面前,动作有条不紊。
他努力做到不去看她,却知道她在对自己微笑。那双仿佛有许多层眼睑的美丽的眼睛望着他,目光明亮而温柔、它们是稚气的,又是轻佻的。
从今往后,我已经知晓,
少女的轻佻也是一种美丽
一支歌子轻轻地飘荡着。
酒菜全摆上了桌。
“请吧哈,同志。”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尾音。
“谢谢。”
他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走。她将托盘竖起来,抱在怀里,大胆地、调皮地瞥了他一眼。
“你上星期六来过。”
江白不动声色。
“是的。你们这里的小姐记性都很好。”
她“卟哧”一笑。
江白有点不自在了。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
“不笑什么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就是不笑什么。请吧。”
她走了,纤细的腰身自然地扭动着,像是踏着一串优美的音乐感鲜明的舞步。
一厅的客人都回头过去注意她。
“卡门,也来伺候伺候我们!”一个满脸红色酒糟点的矮个子老板酸溜溜地喊起来。
她好像没有听见。
江白呷了一口啤酒,注意到她又回到门外,在高高个子的雀斑小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