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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14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雀斑小姐回头,突然扭脸朝江白所在的位置准确地瞅了一眼。她笑着,俯到“卡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门”也笑了。隔着玻璃窗,江白听不见她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只看到“卡门”这时也回头悄悄向他一望,回头趴在雀斑小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雀斑小姐吃了一惊似的,又笑了。

她离开“卡门”进门后仿佛无意中又朝他远远地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故意收敛了。

江白的注意力被四周围投来的目光扰乱了。“卡门”刚才的举动引起了大厅里不少客人对他的注意。

江白不让自己回头望他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特意回来给我服务的。……她一定是为了上个星期六晚上的事,想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可是刚才她为何又跟雀斑小姐偷偷地笑呢,这件事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名堂吗?”

拥挤而噪杂的厅堂里,一对五十岁上下的男女进来,在江白对面一张方桌前坐下。男人西服革履,手上戴着大钻戒,女人珠光宝气,松驰的脸腮上涂着过多的脂粉。

“来人!”男人狠力拍一下巴掌,在乱哄哄的人声中高叫。

一位穿红色旗袍的小姐走过来。

“先生,太太,两位要点什么?”

“楼上真没有包间了吗?”

“对不起,今天客满。”

男人丧气地哼一声,“还不请太太点菜?”他使气地对小姐说。

小姐将一本大红菜单递给珠光宝气的女人。女人胡乱翻着。

“这里没什么吃的,咱们走吧。”她拿腔捏调地对男人说。

“这家的鱼味道不错。这里还不好,你还想到哪去?”男人不高兴了。

女人噘起了嘴。

“是你要出来吃的嘛,我做的你又嫌弃。”

他们吵起嘴来,唾味星子喷到江白脸上。

“小姐,买单。”他说。

小姐点头,要走回吧台去。男人看一眼江白,不跟老婆吵了,把小姐拉住。

“喂,你等一等嘛,我们这里还没好嘛。……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卡门小姐嘛,叫她来侍候太太!”

“卡门小姐是迎宾小姐,我为你服务也是一样的。”红旗袍小姐和颜悦色地说。

男人生气了。

“我和我太太今晚就是冲着卡门小姐,才到你们这里来的嘛!你去叫她来,我给很多很多的小费!”

“卡门小姐不专为哪个客人服务,”红旗袍小姐说,“客人请点菜。”

女人兴灾乐祸地瞅了男人一眼。“行啦,我点菜。”

她很挑剔地报了几道菜名。虽然看样子像大款,点菜时并不舍得花钱。

红旗袍小姐很快就将他们要的酒菜送来了。男人和女人闷闷地吃着,谁也不理谁。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江白耳边响起来:

“这位海军,是你要买单?”

是她!一听声音他就明白了。

他抬起头,尽量平静地说:“是的。”

她在微笑,目光一闪一闪。

“不再要点什么了哈?”

“不要了。谢谢你。”

桌子对面,男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这不是卡门小姐吗?……谁刚才说她不为客人服务?卡门小姐,请你给我拿两张餐巾纸。”

女人抬起头,吃惊地望了望刚才还闷闷不乐、此刻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的男人,目光变得锋利和恶毒。

“好的,我让她们给你拿。”卡门扭头,沉静地对男人说。

“不,我要你给我拿。我这里有的是小费。”男人说,拍拍桌面上的手包。

“玲玲,给八号台拿两份餐巾纸。”她不理他,远远地向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姐说道。

男人色变,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嘛!能为别人服务,为什么不能为我服务?……这个地方,我不来了!”

“卡门”不理他,一双亮亮的眼睛只望着江白,同他谈话。

“三十四块四。我已经替你付了,”她说,“欢迎你下次再来。”

江白一惊。

“你说什么?这……不好。”他反应过来了,急急掏出钱包,往外数钱。

雀斑小姐走来,将两份餐巾纸放在怒气冲天的男人和冷眼瞧着丈夫的女人面前。 “两位要的餐巾纸,请吧。”

男人的脸气成了猪肝色。“谁要你来伺候?我要你们老板出来!”他不依不饶地闹着,“不就是一个小婊子吗?……老子在生意场上受欺负,出来吃饭还受欺负!……这饭我不吃了!”

厅里所有的食客都站起来朝这边看。卡门慢慢回过头,她仿佛被男人脱口而出的脏话震惊了。忽然,那双好看的、令人心疼的眼睛里亮晶晶地浮出了泪光。

江白身上的血陡然热起来。

他向那个男人转过身去,满眼怒火。

“喂,你是个畜生吗?你嘴里干净一点好不好?”

男人吃了一惊似的,看清了面前站的是个海军军官,又有恃无恐起来,一双发红的小眼睛盯着江白,大声地嚷着:

“你这个海军,管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军队里也兴轧姘头吗?!”

江白的脸白了,手在打颤。

“先生,我这一会儿还是个军人,不想打你。你要再敢这么说一句,我就不当这个军人了!”

话中的威胁意味首先被男人身边的女人感受到了,她慌忙拉了拉自己的男人,后退一步,朝周围喊起来:

“走吧,走吧,不在家好好吃饭,跑到这里吃拳头!谁知道他是这小浪女人的什么!……海军打人啦啊!海军打人啦!……”

食客们都挤过来,人人眼里都在放光,人人都盼望着看到一场好戏。

“海军要打人啦!快来看!”一光头青年在圈外尖声地兴奋地叫着。

有人往下拉了拉江白攥紧的拳头。是“卡门”。

“不要理他们哈!”她用含泪的颤栗的低声说。这已是完全的Y城口音。

江白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怎么不打?打呀!快动手!”光头青年说。

江白见过的那个酒店女老板挤进了人圈。

“怎么啦?”

男人一脸惧色消失,突然气壮起来。

“你是不是老板娘?”

“我是老板。”中年妇女说。

“你这里的小姐是不是为客人服务的?”

“她们有什么不周到吗?”

“这位卡门小姐为什么能给当兵的服务,就不给我服务?”

女老板注意地看了看江白和“卡门”。

“是这样吗?”她问后者。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雀斑小姐突然插话道:

“这位海军同志服务是卡门的亲戚,他的单还是她买的呢!”

老板的目光再次转向“卡门”。“是这样吗?”

她飞快地瞅了江白一眼。

“这是我表哥。就在这里当兵。我今天才找到他。”

女老板认真看江白一眼,目光转向闹事的男人。江白觉得,她并不信“卡门”的话。

“这位先生,你刚才都听到了,卡门并不是为别人服务不为你服务。她是我们这里的迎宾小姐,不替客人上菜。她为这位军人服务有别的原因。”女老板口齿伶俐地说。

男人哑然,不服气地看看江白,又看看“卡门”。 “你还需要点什么吗?”女老板问他。

“不用了。老子今天认霉气,以后再不来你这馆子了!”男人说。

“这位先生要买单。”女老板扭头对红旗袍小姐说。

围观的客人开始散去。

红旗袍小姐挤出人群,回到吧台前将菜单拿过来,交到男人手里。男人忿忿地掏出几张人民币,扔在桌上,也不理自己的女人,就往外走。

女人恶恶地用眼剜了“卡门”一眼,嘟嘟哝哝地跟着男人走出去。

“好了,卡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女老板严厉地说,又看了江白一眼,“这位海军同志,你还需要什么?”

“谢谢。我要回去了。”江白说。

女老板不再理他们,迈着敏捷的步子走回二楼。

各归其位的客人们悄悄议论着:

“这女人!”

“不得了!”

“她是谁?”

“我可知道她是谁?……她是湾尾街派出所所长的亲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在市局,谁敢欺负她?”

“我说哪!不然她怎么敢雇这样一个妖精似的小妞儿!”

“换到别人家,早为她打烂了酒店了!”

“雇这样一个小妞儿,给她招进多少钱!”

“……。”

江白要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卡门攥着。

他将手抽出来。“卡门”抱歉地望他一眼。

“卡门小姐,谢谢你。我要走了。钱还是不能让你付。”

她的声音很低,恳求似地说:“先别戳破这层纸,出了门再说。”

江白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门廊下台阶上,江白站住。

“卡门小姐,谢谢你为我付账,可这对我来说不合适的。”他坚决地将几张钱塞到“卡门”手里。

“这位海军大哥,别这样,叫人家看着,不知是怎么个事儿呢!是我要谢你,你来两次,两次都帮我解了围,我没吃亏,还想多谢你哪!”她躲闪着,推让着,目光中原有的大胆、放肆、故意装出来的玩世不恭全不见了,只剩下那种令人生怜的凄楚表情。

江白还是要她收下那几张钱。

“卡门,你是一个打工的女孩子,我怎么能让你给我付账呢?……上次的事你也不要谢我,你碰上了流氓,就是别人,也会站出来讲一句话的。……你要不收这钱,我以后就不敢再来了!”

他最后的话让她怔住了。她用幽幽的目光望着他,像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女孩一样怯怯地说:

“好吧,我收下这钱,以后你还来,好吗?”

江白轻松下来。

“好。”

她接过他的钱。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再见,卡门小姐。”

她的眼里忽然闪烁出了泪光,声音有一点发颤:

“这位海军大哥,你……下个星期六还来吗?”

他心里一阵温热。

“如果有空,我还来。”

“我等着你来。”她又高兴起来,脉脉含情地说。

江白心旌乱摇。

他要走了,又站住。有一件事不能不问。

“卡门小姐,我想问你一句话。”

她的神情表明比较平静了,一双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他。

“问吧?”

“你是不是Y城人?”

明亮的眸子上的亮光忽然暗下去。

“不。……不是。”

“我听出来了,你是Y城人。我曾在Y城读过四年潜校。”

她低下头,想了想,突然看着他,坦率地说:

“我是Y城人。Y城郊区人。”

“怎么不在Y城找份工作,倒跑到了这里?”

“当然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可以不回答你吗?”

“当然。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就叫卡门。难道叫卡门不好?”

她的诚挚化解了他的最后一点怀疑。

“不,叫卡门挺好。卡门是意大利歌剧中一个勇敢的女子。”

她迷人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上次你来,我就知道你在Y城念过书。”

这次是江白吃惊。

“你?”

“你从我的口音里听出了Y城口音。我就听不出你也有Y城口音吗?”

江白明白了,可还是吃惊

“我叫江白。既然都是Y城人,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江白。我记住了。江白大哥,我也很高兴在这里碰上了老乡。”

她用那双勾人魂魄的美丽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

“下星期六你一定要来。”

他的心急剧地跳。

“你要我来?”

“对。我要你来。”

“为什么?”

“你都看到了,这里坏人特多。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老乡,”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涂了暗红色口红的嘴唇,“你一来,我就不害怕了。”

“我答应你,能请到假一定来。”

“你一定能请到假。”她坚持地说。

什么人能抵挡得住这双似羡似慕、如怨如诉的眼睛啊。江白后来想。

“好。我争取。”

门内有人在喊:“卡门!卡门!,你来一下!”

“再见,老乡,我得走了!”她最后忽闪了一下美丽的眼睛,冲他调皮地一笑。

“再见,卡门。”

他记得他们没有握手。他看着她,一跳一跳地进了酒店那大开的灯火通明的门,消失了。

啊,我有点爱上她了!那一刻,江白在心里想。

8

以后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江白也记不清所有细节了。总而言之,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他是在一种毫无道理的、自己也知道没有道理的情况下,狂热地爱上了这个名叫卡门的姑娘。

那天晚上回到艇里,他的头脑并非没有过一时的清醒。

第一个感觉是自己做的事情十分荒唐。他不该认识一个风尘场中的漂亮女子。认识这样一个女子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

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并许诺下个星期六晚上还去那家酒店。而他对她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几乎可以说一切还都在雾中。

她是谁?她真的是Y城人吗?如果不是,她从哪里来?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又是什么原因让她跑到L城,成为一名酒店小姐?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生命故事,她的故事是什么?

与这样一个打工女认识并深深地为她的身影、容貌、目光、声音、体态所迷恋,在他难道是理智的吗?对于作为湾尾街一族的打工妹,首先社会对她们的评价就是不高的,对卡门的评价尤其低。他真有把握认定她是一位好姑娘吗?

可是在生命深层,他已不再听从这些理智的和清醒的呼喊了,他沉浸在激动和欣悦之中,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卡门是个好姑娘,一个他所见到和认识的姑娘中最美丽、最纯洁、对他极具吸引力的姑娘,虽然她是一个湾尾街上的酒店女郎,一个蒙受着“当红街花”恶名的姑娘。

是“卡门”而不是Y城的海韵,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潜藏的对于理想的爱情和婚姻的向往。他渴望中的恋人和妻子(这在他的想象中是一回事)应当美丽,纯洁,不要有令他不安的家庭背景,是不是非常有知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她、爱她而不是相反,譬如说像海韵那样由她来影响、帮助和保护他。

“卡门”是那么漂亮和纯洁,就像他梦中一直在盼望和寻觅的情人;而她又像一个没长大的少女,天真,弱小,易受伤害,她在他心灵中唤醒的首先不是爱,而是同情、怜悯、担忧和一种要保护她的强烈愿望。

……

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又去了海风酒家。

她正在将一个客人迎进店门,回头之际望见他,目光骤然一亮。

“江白大哥!”

她亲热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立即变得容光焕发。

“你好,老乡。”江白说。他的心已经热了,可还是想把气氛弄得随便些。

“卡门”蹦跳着下来迎接他。

“你请到假了?”

“请到了,”江白说,注意地望着那张让他心疼的脸,“你怎么样,过得还不错吧!”

“还行。”

“没有谁再来麻烦你?”

“唔。……没有。今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的事儿,怎么会不来呢?”

“江白大哥,你真好。星期六晚上最容易有事,你来了我就不害怕了。”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那当然了,”她的目光里闪出一丝狡黠,“你先进去,她们都认识你了,会有人给你上菜的。”

江白的心热得厉害了。

“两位客人,请进。”她已经灵巧地转过身,招呼两个刚刚踏上台阶的客人。

江白走进店门。吧台那边,已经很熟悉他的雀斑小姐眼睛一亮,主动迎上来,冲他微微一笑。

“你好,江白。”

“你好。”江白说。他有点吃惊,难道她们都知道他的名字了吗?

“请随我来。”雀斑小姐说。

她引他穿过人群,走向大厅尽头一张小小餐桌。从这里,可以透过玻璃望见店门外发生的一切。

“有人特意给你留的。”雀斑小姐说,又嫣然一笑,随手掏出了小本本和笔,“要点什么?她还答应给你买单。”

“谢谢你们给我留下这张餐桌,”江白说,“可你们这样做,老板知道了会不高兴吧?……其次,我当然要自己付账。上次让卡门小姐替我付账,是个例外。”

“也好。”雀斑小姐微笑着说。

“一扎啤酒。一个红烧海螺。一碟花生米,一个凉拌海蛰。”

“你是一个守时的客人,还是一个不改变食谱的客人。”她又说。

一点模糊的被她悄悄注视的的感觉在江白心里悄悄地胀大了。

“怎么,这不好吗?”他尽量微笑着问。

“哪里,当然没什么不好。”雀斑小姐是敏感的,赶忙说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你稍候。”

这张餐桌肯定是卡门预先为他留下的。今晚她在门外,会知道他在这个角落里坐着,一直望着她。

他以为她会回头朝这里看他一眼。可她没有。

她尽责的履行着自己的职务,殷勤地将一批批客人迎进店里,又礼貌地将一批批客人送出店门。

他的目光向街面上转移,突然注意到酒店门前的马路边和对面的街廊下,散漫地站着一些闲人,他们显然都在看她。有的人稍加注目就走开去,有的却像棵树一样长在那里,痴痴地凝视着。

他的心一刹那间被一点锋利的东西剌痛了:这大概就是每晚湾尾街上的一处风景?

海风酒家夜夜生意兴隆,是否就因为存在着这道风景?

卡门随时处在危险中……

一伙标准湾尾街打扮也即港台武打片打扮的青年走进来,占住了他左边的一张餐桌,用一种他听不太懂的当地方言议论他,一边对他和门外的卡门指指戳戳。

不自在的感觉像蚂蚁在身上爬,让他越来越不舒服。

“他们在说我一些什么呢?……他们会把我看作是卡门的什么人?如果我被他们看成了她的保护人,事情不就荒唐了吗?……不,我爱卡门,她不能继续留在这种地方,她留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他最后决定了似地想。

他应当更多地了解她并让她信任他。应当更快地走进她的心灵,明白她的故事,以便更早地让她脱离湾尾街的生活。既然她在这条街上遇见了他,她的故事就应当与别的打工女有所不同。

街面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不多一会儿,已将一条人头攒动的湾尾街变得冷冷清清。

海风酒家的厅堂里,食客也难得地稀落了。

卡门就从门外跑回来,与吧台前的小姐们挤在一起,小声地说一些他听不到却知道并不重要的话,一次也没有往他这边望。

只是脸上有雀斑的小姐不时朝他这里望一眼。

整个晚上他一直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心情突然消失。大雨赶走了客人,也为卡门驱起危险。他想到自己也该走了。

“小姐,买单。”他说。

雀斑小姐看一眼卡门。卡门早就在等待一样,快步走来。

店里所有的目光又立刻转向她和他。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他面前,老熟人一样对他微笑。

“吃好了吗?”

“好了。谢谢你。”

“外面正下着呢。”

“不要紧,我带了雨伞。买单吧。”他掏出钱来放在桌面上。

她忽闪着大眼睛,小声地、有点诡秘地说:

“别这样。人家会以为咱们是假的。”

他一时没有听懂,心猛地一动。

“什么假的?”

她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的亲戚是假的!”

江白笑了。

“可是不能这样。我要是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来,你怎么赔得起呀?”他想小声跟她开一个玩笑,因为周围的气氛有点紧张。

“你要真想给,”她的眼睛又忽闪起来,说,“出了门再给我嘛。”

“好哇,打着为我付账的旗号,其实没付。”他笑着说。

“要不你怎么是我老乡呢,”她说,“你坐一会儿,我去买单。”

她转身走向吧台。

江白一动不动地坐着,意识到自己又成了酒店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卡门走回来了。

“行了,你可以走了。”

江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撑起自己的伞。

他意识到身后仍有不少目光在盯着他。

卡门跟着他走出来,手里也拿了一把伞。

“卡门,回去吧。”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这是买单的钱。”

她没有马上收下,抬起头看看他。

“就算我请你一次不行吗?”

“你一个打工的人,请什么客。拿着!”

她像个温顺的小妹妹一样接下了江白的钱。

“多了我就没法找还你了。”

“不多。每次来都是这些菜,我知道价钱。”

两人同时笑了。

风吹着雨丝,横着打过来,一阵阵的凉意侵入肌骨。

她望着他,目光忽然又变得忧郁了。

“下星期六,我还等你。”她轻轻地、恳求似地说。

他不忍拒绝她。

“……好吧。”

“再见。”

来前想好的一件事这时才被他记起。

“卡门,你们也有星期天吗?”

她微微一惊。

“我们轮休。一星期一天。要是有事,星期天也可以休息。”

“部队只能在星期天休息。明天是星期天,我……能约你出去玩玩吗?”

她的脸上飞快地浮现出一些复杂的情感,终于平静了。

“行。”她勇敢地说。

满街的霓红灯在雨中依然闪烁明灭,给湿漉漉的柏油路洒下变幻不定的五彩的光。

他又想同她开个玩笑了。

“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消耗了很多勇气。”

她忽然变得轻松了,笑起来,表情又像一个十七岁的调皮的女中学生了。

“我又不怕你。你还能把我吃了?”

“我要是个人贩子呢?”

“你不敢,你是个海军军官。你也不需要贩卖妇女才有饭吃。”

“谢谢你的信任,”江白说,“我很高兴,”他真地很高兴,“那么咱就说定了?”

“定了。”

“明天在哪里碰头?在这里吗?你住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霓红灯的光照下,他发觉她在动脑筋。

“这样吧,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们部队的传达室门口等你。”

如果她还不想更深让他进入她的生活,选择这么一个碰头地点是很聪明的。 “行。”江白说,“别到了时候你又变卦。小姐们总是喜欢变卦。”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小姐。我不会变卦。”

“那好,再见,明天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他走了很久,回头还看到她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站着。

这一夜他睡得不好。暴风雨彻夜不息。他听得见内港里海水撞击堤岸的巨大而沉闷的喧嚣,听得见潜艇在锚位上左右摇摆相互拍打水浪发出的空洞混浊的轰响,听得见大风摇曳营区内的椰林发出的低而有力的呼啸和一声声尖细的脆亮的枝叶摧折的哀鸣,还透过上述充满耳廓的一切听到了来自远海的那种模糊而浑厚的低吟,是大洋深处狂浪搏击的声音,激烈、宏大而又深长,既像召唤又像威胁。他断断续续地做梦,梦中一直在担心什么,来自远海的那种压抑的涛音加剧了他内心的焦灼。黎明时终于想起他是在担心天气。如果天亮后雨还不停,他和卡门约好的事只好作罢。他不想让它作罢。

天亮时雨停风住,乌云散尽,阳光灿烂。早上八点钟,他准时在营门传达室外看到了她。卡门穿一件白绸无领紧身短衫,花格子薄呢超短裙,裙裾短及膝盖,脚上是一双红色旅游便鞋,脖子里扎一条细细的大红的色丝巾。她今天化了淡妆,似乎还新做了头发。在清晨的明亮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青春、明丽、生动,朝气蓬勃。

就像一棵刚刚经过雨水浇灌、叶片儿上还挂着晶亮的雨滴、又被初升的阳光照得浑身透亮的小树。

“你好。”她快活地笑着,露出列贝般两排细白的牙齿,主动地、大方地向江白伸出一只手,“怎么,不穿军装了?”

“和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一起出游,穿上军装多别扭呀!”他玩笑般地说,接过她的手,刚刚碰触了一下,它就缩回去了。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每晚站立在海风洒家门廊下的并不是真正的她,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才是本来的她。

他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欣赏的目光被她注意到了。她的脸敏感地红了,迅速转向一边去。

“啊啊,天气真好,”她望着雨后格外洁净的天空,原地转了一个圈,放松地、高高兴兴地叫着,突然又回过头来,盯着江白的脸,似乎已把刚才发生的事忘记了,又是一个异常单纯的少女了,“今天咱们去哪玩?”

江白心里突然惭愧了。他不能过份表露他对她的感情,不能过早地对她表示亲近。她还太小,而且,即使她在他面前显得很随便、很大胆,他也能意识到她内心的紧张和戒备。他不能有一点鲁莽的举动,那会吓坏她的。

“去公鸡湾吧?那里名气越来越大。”

“行,就去公鸡湾,”她想了想,脸上忽然现出快活而果决的神情,“管它呢,要是下午四点钟回不来,就让老板开除好了!不过也不一定就开除。”

江白的情绪高涨起来。

“那好。老板要是开除你,我去给她解释。”

“不。要解释我自己解释。好啦,走啦!”

两人来到市区公共汽车的蓝色站牌下。

阳光很亮。雨后的城市在眩目的光照下纤毫毕现地显露着自己。从他们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城市在那面缓慢上行的大山坡上越升越高。居民楼层层叠叠,墙上湿漉漉地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痕迹,那是历年的台风和雨季留下的印记和回忆。近处的一些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物如同潜艇挂满旗一般五颜六色。江白意识到自己被这些普通的景色感动了。有多少阳台就有多少人家,有多少人家就有多少种生活。这是普通的平民的风景,然而却也是令人动心的风景。

这就是生活啊。一时间他想。那股温柔的感情之水又涌上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卡门。他爱她,从心底珍惜她,可是这种爱不像当初他对海韵的爱,这种爱单纯,明朗、轻松。这是两个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女间的爱情,没有任何历史、责任、负担的爱情,一种平民式的爱情。他喜欢自己拥有这样一种爱情。

车身漆成蓝白两色的公共汽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然后转了三次车也问了三次路,才坐上去公鸡湾的专线车。

车子在不时升高又降低的山间柏油路面上急行,就像一只轻巧的船在浪窝里起伏升沉。空气湿润、清新,温暖。终于它驶进一道秋色撩人的山谷,树枝树叶直撞到车窗上。

卡门的表情活跃起来,她突然用一个很灵巧的动作,从半开的车窗外摘下了一片赭红色的叶片。

“小心手!”江白担心地说。

“不怕!”她调皮地一甩头。“你瞧,它有多好看!”她端详着那树叶,惊喜地叫道。

那不过一片普通的红叶罢了。即使在南国的深秋,这种红叶也满山皆是。是红叶使她惊喜呢?还是车子进入远郊后内心中渐渐涌满的的欢乐让她在一片普通的红叶上也发现了美?江白倏尔想道。

出城时她的精神中还有一些紧张,虽然是潜藏的紧张,却仍然是紧张。现在他知道她不再紧张了。这多好啊,他想。狭窄的山谷渐渐宽阔,乘客眼前豁然开朗。山势依然崔嵬,景色却变得精致了:深秋的草木经过了重栽和修整,生气勃勃的绿色替代了斑驳的杂色,很少的风条山间小道变成了众多精心铺设的鹅卵石的或水道的甬道,一条条地伸向山色和更远处的雾气迷蒙的海滩,一座座全竹结构、飞檐斗拱、金壁辉煌的宫殿式小楼从这人工的和可人的绿意中半隐半现地耸出--公鸡湾旅游区到了。

专线车径直穿过未峻工的大门开进去,在一个有着喷泉、绿地的小广场上停下。江白和卡门下车,一眼望见的就是公鸡湾旅游区最骄人、也最为外界称道的的风景:一望无际的、没有一粒卵石的沙滩。

广阔的、足有一里多纵深的沙滩过去,就是在望眼中如同一抹蓝意的大海。

“好漂亮!”卡门叫起来。

“喜欢这儿?”他很快乐,却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显出激动,问道。

她没有回答,麻利地脱下鞋子和袜子,提在手里,“呀--”地叫一声,赤脚跑上了沙滩,向大海跑去。

江白的心突突跳起来。她的天真和快乐感染了他,他也飞快地脱下鞋,甩掉袜子,跑上沙滩。

“卡门,你等着,我追上你了--!”他大喊着追上去。

“你--追--不--上--我!”她在前面快活地喊。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外国老板看上公鸡湾,纷纷投资开发了。公鸡湾的沙滩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沙子厚而且柔软,没有一点哪怕微小的砂砾,沙子钻进脚指缝间,只让人感受到一种愉快的湿润和凉意。他踉跄了一下,原来一脚脚在深深的沙窝里了。他拔出脚,继续往前跑,越跑越困难。--这就是被国内外传媒 “炒”成“夏威夷第二”的金色沙滩的滋味吗?

可是快乐本身已将这些片断闪出的思想淹没了。

游客们纷纷跑上沙滩,快活地尖叫此起彼伏。刚才还很空旷的海湾里,马上变得热闹、喧嚷。

江白一直追到沙滩尽头。卡门早已坐在海水边一块裸露的礁石上了。

碧蓝的、浅浅的海水一波波地平和地涌到她脚边,又上波波平和地退回去。

太阳升高了。阳光普照的海湾外,一两艘白色船影在蜃气跳跃的海面上轻轻浮动。海湾两端,被称为鸡首和鸡尾的两座小山上的绿树和房舍,突然显得遥远和模糊。

其余的游客距他们很远。

“卡门,我追上你了!”他大喘着气,笑着,跑上礁石。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突然注意到她的眼里汪着一层泪。

下车时她还是快乐的。她情绪的变化让他吃惊。

“卡门,怎么啦?”

她不回答,泪水在眼里打转。

他在她身边坐下。

“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后来,她解释似地说。

原来是想家了。他想。

一个隐秘的念头从心底翻腾出来。

“小时候常常去赶海吗?”他仿佛不在意地问。

她摇摇头,淡淡一笑。

“不。爸爸妈妈不让,怕我掉到海里淹死。”

她不是渔民的女儿。家里也没有很多孩子。渔民的女儿或一个大家庭的女孩子去赶海,是不会受到父母拦阻的。

“你说的是Y城北区的方言。你是Y城北区人。”他不看她,说。

她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机警。

“不。”

她仍在隐瞒。她为什么要隐瞒呢?仅仅因为还不想让你知道她的家庭和她的故事吗?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她隐瞒的东西肯定是她不愿意讲的。她可能觉得现在还不是对他讲这些的时候。他想。

难道这些东西对他很重要吗?对你来说重要的是她,重要的是你对她的感觉。

他又有点讨厌自己了。

一个从Y城跑出来打工的女孩子,一个不愿对你说出自己的家庭、身世和生命故事的女孩子,她身上还真有很多秘密吗?其实这些事情你已经从她所处的环境、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感觉到了许多。她不会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她与这个家或者这个家所在的Y城都有一种非分离不可的道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美丽的、不幸的女孩子。甚至可以想象,她有多么美丽,就有多么不幸。

在他心中引起同情的和怜悯的感情的不正是她生命中无时无处不在显现的不幸吗?每个人都不愿轻易地向一个交往不深的人谈论自己的不幸。他为什么一定现在就想知道一切,冒失地去碰撞她心灵上的伤口呢……

他沉默了。

她却开了口。

“江白大哥,我刚才撒谎了。我是Y城北区人。”

他一惊,扭过头来。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她怔怔地望着大海,说。

“不,”江白着急了,说,“卡门,你想得太多了。”

“我从Y城跑到L城,当然有原因。到了能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对你说的。”

“卡门!”

“你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跟你出来吗?”她轻声问,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

“因为你是个好人。因为你现在对我很重要。有了你,那些流氓就会少来捣乱。……另外,我也相信你是真地对我好。”

他的心又热起来。

“卡门!”

她向他转过脸,眼睛里又蒙上薄薄一层泪水。

“江白大哥……”

江白的呼吸急促了。

她低下眼睛,勇敢地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咱们……就是出来玩,就是……老乡,以后也不谈……恋爱,行吗?”

江白的心象被黄蜂的尾针猛剌了一下。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感觉到了这一下疼痛的。

他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这次她没有回避他。那是一双纯洁的、明亮的、恳求的眼睛。

江白让自己大笑起来。

“哈,卡门,你真是个傻丫头!你想什么啊,……谁说要跟你谈恋爱?”

她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惭愧和笑意一点点地显现在她的眼睛里。她猛地用两手蒙住了自己的一张发了烧的脸。

“江白大哥,你要是笑话我,我就……就回去了!”她大声地、撒娇地说。

他让自己继续大笑,站起来。她越是羞惭不堪,越是双颊飞红,对他现在要达到的效果越有利。

“你还笑,你还笑!……”她站起来,真要生气了一样,用拳头轻轻地敲打他的背,接着,她自己也笑起来,单纯、明朗、快乐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咱们去爬山吧!”江白笑得喘不过气了,才止住笑,虽然他心里觉得事情一点也不好笑。

卡门的好心情完全恢复了,她变得异常快活,挽上他的胳膊,一路蹦跳着离开海滩,向海滩背后的山野走去。

这一天,他们游遍了这家旅游区内和每一处建成和未建成的风景点。卡门一直很兴奋,并且越来越兴奋,江白却越来越不快活。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了那座有喷泉和绿地的小广场。

“江白大哥,今天我好高兴!自从来到L城,还没这么高兴过!”

江白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戏。他要自己一定要把这场做到结束,滴水不漏。这就需要他表现得比卡门还要快活,比她的情绪还要高涨。

“卡门,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高兴!”他大声说。

“下个星期天咱们还出来玩,咱们换个地方。L城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她兴致勃勃地说,语态、神情、目光已完全是个玩不够的小姑娘了。

“好哇!我同意!”江白说,眉毛眼睛都在大笑,一边努力驱散着心中的不快活。

蓝白两色的专线车开过来了。

返回途中他和她都很平静,仿佛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望着车窗外满眼的秋色,江白的头脑冷静下来。她对你的要求其实也很简单,他想,她需要他来保护她在湾尾街上打工,可是不想对你讲出自己的秘密,也不想现在就与你进入情人的关系。至少她现在不想。

他应当离开她吗?

不。假若她不喜欢他却仍愿意跟他一起出来玩,那就说明,他对于她确实十分重要。

爱是一种情感。他应当尊重她的情感。

也许她根本不像他想像得那么单纯?

但你是一名海军军官,一个成熟的人,你可以而且应该将你和她的关系处理得单纯、明朗、高尚一点。

车子驶进市区,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9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江白又去了湾尾街。也就是这天晚上,崔东山发现他不在艇上。

“代理航海长哪去了?代理航海长呢?”他先在楼下叫,没有人理他,就跑上楼,进了航海舱。

航海兵们站起来。

“江白呢?”崔东山问赵亮。

“不……知道。”赵亮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说。一到这种时刻,他的眼就迷糊了。

“我有急事,快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崔东山说。

赵亮等人答应一声。

回到艇上崔东山的气不打一处来。都啥时候了,支队还来电话要艇上去人开会。他想让江白去,可是都快八半点了,这个傍晚向他请假“出去一下”的江白还没有回来!

假若崔东山不是一个对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不满的艇长,这件事也许不算什么。江白毕竟是请了假出去的,现在还没到法定的归营时间,他不在艇上也属平常。支队要艇上去人开会,他让别人去也行(后来他就是让高梁去了)。但崔东山恰恰相反,他内心长期蕴藏的恼怒时刻都在冲动,要找一个目标发泄,江白今晚不在艇上,这个人又是他最不喜欢的,于是怒火就不知不觉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多派几个人去找!一定给我找回来!”他冲赵亮嚷着。

赵亮等人走了,他仍觉得余怒不息。

“他能跑到哪儿去了呢?”他的脑筋转起来,忽然想起了湾尾街,“他不会是去那种地方了吧?……我要自己去看看!”一时间,他害怕了,警觉了,因为真出了那种他已经想到的事,对自己也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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