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电筒往外走。
在营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江白。
“哨兵,看见我们艇的代理航海长了吗?”他扭头问身边的哨兵。
哨兵看了看他。
“你是9009艇的崔艇长?”
“是我。”
“你们的航海长是不是叫江白?”
“是啊。你怎么知道?”
哨兵诡谲地一笑。
“你们那个江白现在是湾尾街上的名人,我天天在这里站岗,咋会不知道?”
崔东山的眉头皱起来,他已经闻到了一股不祥的气味。
“名人?”
“一条街的人都说,他跟海风酒家的卡门打得火热。他每个星期六晚上都去那里‘坐堂’,充当她的保护人,由那个卡门给他付酒账。你要找他,还不到那里去?”
“卡门?谁叫卡门?”
“卡门你都不知道?”哨兵冷冷一笑,“卡门是今年下半年湾尾街上的当红街花。一个星期天,他们俩还一块去逛了公鸡湾。”
“你这话当真?”
“道听途说。”
一个臂上带着值勤黄袖标的少尉从传达室里走出来。
“啊,是崔艇长。”他跟崔东山打个招呼,回头对哨兵不满地看了一眼,“黄毛,你又在传播什么小道消息?”
哨兵有点胆怯:“谁传播小道消息,都这么说。”
少尉对崔东山说:“崔艇长,别信这小子的话,他的嘴没个准儿。”
他走回警卫室去了。
崔东山站在那里,浑身躁热,又怒又怕。气的是江白竟能干出这种事儿,他本来就觉得这小子太傲,连艇长也不放在眼里,早晚要给9009艇惹出事来,现在他的预感应验了;怕的是这种事真闹起来,原来各项工作就很臭的9009艇会更加臭不可闻,他这个当艇长的就更让同龄的甚至比他更年轻的一茬人笑话了,而他一直盼望的提升,也就更没有戏了。
他要去找这个江白!
不,他又被他气昏了!他到哪里去找他?万一被这个代理航海长发现了,躲开了,他抓不住他,后者才不会认账呢!
就站在这里等。他要回营房,就不能不经过这里!
八点四十。
“代理航海长,你站住!”
江白一惊。
“艇长,是你?”
“是我。我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营门,拐进椰树林。
江白戒备地望着他。
“有事?”
“当然。我问你,你去哪儿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去了湾尾街。”
“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
崔东山“哼”了一声,这种人,不点到他的“穴”,他是不会知道麻的。
“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一家叫海风酒家的酒店?”
江白的目光陡然警觉了。
“艇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东山冷冷一笑。
“你不想承认?”
“我干嘛不想承认?我每次外出都是请了假的,并且按时归队。《纪律条令》上也没说不准进酒店。”
“你近来常去那里,还有一个女招待替你付账。”
江白咬着嘴唇站着,他要自己忍住,一定不要发火,看崔东山还知道多少。
“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个女的姓卡,叫个啥子卡门,是湾尾街的当红‘街花’。你还和她一起逛过公鸡湾。”
他知道得不少。江白想。他对这个艇长没有丝毫好感。他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话从崔东山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你不但做了坏事,还被他查出了罪证。
林子里光线暗淡。崔东山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他有一种感觉,自从这个江白到了艇上,他就没有占过上风。这种感觉让他有了一种居高临下式的愉快。
“江白同志,今晚我是以艇长身分正式跟你谈话。我并不完全相信我了解到的情况。你要是正经跟那个什么酒家的女招待搞对象,艇上坚决不管,因为你大小也是个军官了,虽然你这航海长还是代理的。可是据我所知,Y城有一个姑娘也跟你通过信。你这样脚踏两只船,见异思迁,就是道德问题了!”
江白觉得很累,想坐下,可是周围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
他的沉默让崔东山心中的愉快打了折扣,胸中之火又起。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说的全是事实。”江白说。
“你承认就好!”
“我什么也没承认!”江白大怒,黑暗中别人看不到这一刻他的脸变得煞白。“艇长同志,你要明白,《纪律条令》上既没有禁止我跟L城的姑娘恋爱,也没规定我跟Y城的的女性通信!”
崔东山的情绪完全变坏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全部消失。他甚至有点震惊:这个人,他犯了错误,倒冲你发火! “你火啥子?我还没火,你倒火了!你要好好检讨你的问题!……不,你要先检讨你的态度!”他嗓门粗起来,几乎是在大喊。
暴怒让江白的双膝发抖。他也几乎要大喊起来:
“我什么事也没做,什么检讨也不做!”
“你道德品质有问题!”
“你的道德品质才有问题!你心理阴暗,才会以为跟女性交往就是品质问题!”
跟这样的学生官儿斗嘴,他是不行的!崔东山想,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青筋一下一下暴跳。
“代理航海长同志,你不要忘了,就你这个态度,我就可以请示支队关你的禁闭!”
江白突然沉静下来,意识到他和崔东山都正在滑向丧失理智的边缘。一时间觉得同这个艇长吵架真是无聊透顶。
“艇长,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他轻声地、仿佛什么事也发生一样说。
崔东山脖子上一根大筋跳得更厉害了。这个学生官在耍弄他!
“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三尺半还没烂一套,你有啥子了不起!你狂啥子狂!”这时,当初叫江白来椰树林中的原因早已被他忘光,现在他全身心感受到的只是屈辱,仅仅是屈辱了。
江白心里的火气又腾腾地窜上来。可他要自己微笑!
“你可以对我下命令!”他盯着崔东山的眼睛,冷冷地说。
这可是超过了崔东山生命体验的事情。微弱的夜光中,他看到面前这个学生官在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干部,你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他居然在笑!
“你……好吧,你要走就走,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了!我要叫支队首长跟你谈!叫支队长亲自跟你谈!”
“艇长,我等着。”江白恶毒地补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你走!”
“是!”
他举手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林子。
他等待着一场暴风雨来临。艇长说到就能做到,他的心胸那么狭窄。
但他没有马上等到这一刻。第二天总部首长来支队检查,全艇忙了一天。第三天艇长得了重感冒,去支队卫生队住院。星期六下午,艇长才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
“我敢不敢再去请假呢?……我去请假崔东山肯定不批。……但我答应过卡门,如果不值更,一定去海风酒家,她需要我。……我为什么不敢去请假呢?难道我和卡门做了什么违犯纪律条令的事了吗?没有。……那么现在就不是我和她的问题,而是我敢不敢去向崔东山请假的问题了。”他这样想着,事情突然变得简单了,“崔东山准不准我的假是一回事,我敢不敢请假是另一回事!”
他向艇长室走去。
艇长室门开着。崔东山不在。坐在艇长室的是动力长徐有常,臂上戴着值更军官的红袖标。
“老徐,怎么是你?”
“艇长去支队了。他嫌我平时回家太多,今天就多派了我一次更。”徐有常苦笑笑,说。
“夜里我可以替你值更。”江白说。
“那太好了,”徐有常说,“老婆这阵子总跟我闹别扭,她还让我早点转业哩!”
“为什么?”
“就因为夜里值更。她胆小,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我在艇上值一次更,她就一夜睡不成。”
“这么严重。”江白看了他一眼。到了艇上,因为自己是新人,他不敢看不起任何一个资格老点的军官,但对这位面目清癯、终日为家务困扰着的动力长,他却觉得可怜。
“我现在还不能替你值更。我想请个假,到湾尾街去一趟,回来再替你。”
“那也行啊,”徐有常说,“你快去快回。”
“艇长不在,我现在是向你请假。你准假了?”
“星期六晚上九点钟之前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准不准还不是一样?你去吧,快点回来,我先给我老婆打个电话,让她高兴。”
江白又一次走上了湾尾街。他有一种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去海风酒家了。
湾尾街上还是老样子。那么多人,那么多车。欲望在汹涌,激情在澎湃,金钱和生命在相互购买。湾尾街,他什么时候能再跟卡门谈一次,让她离开这里呢?
他没能再想下去。穿行在人流中,他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从一家家人满为患的店铺前走过,他意识到许多人在盯着他,有的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一回头他们就停止,一向前走他们又继续刚才的举动。
因为卡门,因为他每个星期六都到海风酒家去,现在湾尾街上所有人大概都认识他了吧!
这些人闪闪烁烁的目光里为什么多了一点紧张和期待呢? 越往前走,注意他的人就越多。这些不知何故比往常更多地站在街道上的男男女女,尤其是每家店铺门前的迎客小姐,似乎都正焦急地等待他的到来!
今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是不是卡门那里出了事?
他的生命已被惊动了,他警觉起来,不自觉地加大了步子。
海风酒家到了。
首先看到的是门廊外台阶上下那一堆人,有十五六个之多。更多看热闹的人在两步之外围成了一个圈子。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台阶上的人群中吵闹,其余人跟着起哄,不时响起一声声尖叫和口哨声。
这些声音刚刚传进耳膜,他就觉得有些熟悉!
还是那伙他第一次来海风酒家就遭遇过的流氓,只是比那天人多得多,是他们在寻衅闹事!
他几乎已经肯定事情与卡门有关了。不然今晚他就不会受到这样的注意和期待! “对不起,请让一让!”他挤过围观的人圈,说。
“他来了!”一个女人回头看见他,小声地、兴奋地叫一声。
所有人一下全回过头来。
“是他!”
“是这个海军!”
“有好戏看了!”
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
人们自动给他闪开一条路。
他看到发生的事情了。半明半暗的门廊灯下,卡门正和他见过的那个黑胖子对峙着:和卡门在一起的是两三位店里的小姐,其中就有那位脸上有雀斑的姑娘;与黑胖子在一起的是他带来的那一伙打扮得既像港台黑社会分子、又像日本浪人的流氓。黑胖子喝得醉醺醺的,只穿着一件小小的中式背心,上面露着膀子,下面露着肚脐。他用一只黑手不停地在卡门身上摸一下,又摸一下,嘴里嚷着些下流话:
“你不是就仗着你那个小相好吗?今天他怎么没来护着你呀?……你能陪他消遣,为什么不能陪哥哥我消遣消遣哩!”
流氓们大笑,起哄:
“是啊,陪我们三哥消遣消遣吧!”
“我们这位味道也不差呀!”
“……。”
卡门不停地用手挡着胖三的手,身子向后缩,要和店里的小姐们一起退回门去,却被两个流氓从后面死死用身子堵住。看样子,这种局面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灯火照亮了她半露的一只眼。那只眼里涌满泪水,却没有流下来。她的神情是坚韧的,却没有话。她不想对这伙流氓说话,却不时朝他要来的方向瞥一眼!
还有一种直觉:虽然事情已持续了一段时间,胖三和他那伙流氓却没有更进一步对卡门和她身后的姑娘施暴的意思,他们今天像是有备而来,要等待什么!
退不回店里去的卡门也在绝望中等待什么!
围观的人们肯定也在等待着什么!
都在等待他!
不,她也许是在等待他,也许仅仅在等待一个结果,它将告诉她是否还要坚守那条她一直在坚守的防线,她想知道她的生命中是否真地会出现奇迹!
人们突然静了。
门廊下的流氓回过头来。
“这小子来了!”一个小流氓提醒胖三。
围观者慢慢向后退,酒店门前的空地大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挡死了街心鱼贯而行的汽车,一时笛声乱鸣。
江白三步两步上了酒家门前的台阶,站在胖子和卡门面前。胖子一只手抓着卡门的衣袖,刚刚转过脸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从看见卡门受辱的一瞬间开始,浑身的热血就一齐涌上了大脑,化作一腔激怒,让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栗。
这一瞬间他也抵近看见了胖三的眼睛,那是一双被烈酒灌得发红、被淫荡和无耻的微光充盈的眼睛,一双因为自己的无耻而得意洋洋的眼睛,一双期待着殴斗并准备由此而享受快乐的眼睛,--一双小小的猪一样的三角眼!
他没有对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过渡,就将一只激烈颤栗的、僵硬如铁的拳头,瞄准这双眼睛,猛地打过去!
以后留在他记忆中的就是一些杂乱的不连贯的印象了:先是胖三那一身黑肉抖嗦一下,在他眼前一闪,不见了,他听到“咕咚”一声响,一刹那间还以为是谁在旁边伐倒了大树;然后胖三见了,谁叫了一声,他的头部挨了重重一击,随后浑身上下像鼓一样被别人擂响了。他一个前冲撞到墙上,立住脚跟,回头对着蓦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狠狠打了一拳。谁“嗷”地叫一声,那张脸不见了,他重新看到了湾尾街上辉煌的灯火。
头脑清醒了一点。
流氓们成半圆形围定了他,却没有谁敢过来;他的脚下躺着一个瘦子;在酒店门廊下面,胖三正被两个同伙搀起来,一只眼睛闭着,从那里流出了一道细细的黑血。胖三的另一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此刻也刚刚睁开,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指着他,有气无力地喊:
“给我往残废里打!让这小子再也找不着北!--每人五千!”
一只拳头照着江白右眼打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知道了。
醒过来时他已躺在支队卫生队的病房里了。
要睁眼才发觉右眼又肿又疼,睁不大开。勉强睁开左眼,便觉灯光剌眼,又匆忙闭上。
“醒过来了!”一个女护士的声音。
“先给他治伤,完了再说!太不像话了!”一个气冲冲的男人说。
一串带钉子的皮鞋底踏在水泥地板上的咚咚声。
江白再次睁开左眼,看到一个中年医生向他俯下身来。
“小伙子,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知道你不怎么样,”医生干笑了一声,“我是问你,我现在能不能就帮你做手术。你的右眼开了一道小口,要缝几针。”
“那就缝吧。”
“我就缝了。”
“缝吧,早晚都得缝。”
他觉得医生似乎又轻轻笑了一声。“开始吧。”医生说。
一系列令江白觉得极不舒服的消毒过程之后,一根针头锥心般地扎进他的左眼睑。
“哎哟,”江白叫起来,“有点疼。”
“这怎么能算疼呢?”护士嘲笑地、细声细气地说,“比起打架挨拳头,这算不了什么!”
“大夫,你没有同情心。”
“我就是再有同情心,也替不了你疼啊。”
最难受的一刻过去了。麻药渐渐地起了作用。
左眼的感觉如同一块木头。但是缝针的过程中,江白还是难受得想呕吐。
“你要是疼你就说话,”医生说,“骂人也行。”
“大夫,你虽然是个男人,却比刚才那位小姐更有恻隐之心。”
男医生边动作边轻轻地笑。
“她还小姐呢,都是小姐的妈了。”
新的一针让江白疼得全身像弓弦一样绷直了
“好了,你可以去病房,要安心休息几天。”医生说。
“谢谢你,大夫。我说句让我自己难过的话,你不是医生,你是屠夫。”
大夫大笑。
“你抬举我了。你帮我发现了自己潜在的才能。”
江白感觉到女护士走了过来。
“下来吧,海军陆战队员。我扶你去病房。”
麻药的劲儿正在过去。江白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半个脑袋像被许多钢针一下下戳着,眼前一阵阵眩晕。
“同志,我非常同情你的丈夫。有你这样一位职业护士在身边,他的日子一定很悲惨。”他对女护士说。
“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过得挺好。”
她用力扶着江白下了手术台。
“有多少好男人毁在女人手里啊。”
“你不用担心她丈夫。她丈夫就是我。”男医生说,“要不我再给你打一针?”
“不用,”江白说,“对不起大夫,我不是对你夫人有意见,我是真疼。”
“我明白,你不用道歉。”医生说。
他费力地睁开右眼,摸索着往外走。
深夜十一点了,支队长办公室里依然灯光通明。
崔东山站在支队长办公桌对面。支队长没让他坐下,他只好一直站着。
“……怎么搞的!你们艇行嘛!潜艇军官都改行了嘛,看样子要给中国人拿回几个拳击冠军了嘛!……这个江江江……他叫什么?”
“江白。”
“对,江白,你这个艇长,还知道他叫江白?……我问你,他和湾尾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勾勾搭搭,都好长时间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办公桌上“啪”地一声巨响。支队长站起来,勃然大怒:
“知道了你怎么不管?你的行政管理怎么搞的?海军军官为一个酒店女招待,跟地方上的流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直着出去,横着进来,这样的丑事只要出一件,支队全年的工作就算完了!……你准备承担什么责任?!”
“支队长,我一个小小的艇长没有你那么大权利。”崔东山语气冲起来,“我批评过他,他屡教不改!今天晚上我刚给你汇报了他的情况,你也只是叫我调查清楚了再说嘛!”
“你批评过他?”
“对!教育不是万能的,这个江白根本就不是一个能用批评教育改变他的臭毛病的人。这个人思想品质有问题!像他这样的学生官,我们艇早就不想要了,支队看着办吧!”
支队长冲他吼起来:
“你是一个艇长,艇里有人捅这么大的漏子,你说你不想要了?……你回去给我写检讨!要深刻!”
崔东山眼睛瞪大了,双眉一耸一耸。他不服气。
“支队长,我回去写检讨!可那个江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先关他的禁闭,让他写检讨,等他的伤好了,支队干部会上亮相!让干部科跟基地联系,把他退回潜校去,我们支队不要这样的学员!” 崔东山站着不动。
支队长一拍桌子:“走吧你!还不走?我这里人为你准备了夜宵吗?”
走出办公楼,崔东山心里原有的一点模糊的快感早就消失了。他对支队长的决定忿忿不平:部队就是这样啊,赏罚不公。别人得了病,他这个艇长也要跟着吃药!
夜深十二点,高梁和海测兵张海提着自己的背包进了卫生队病房。
“江白,你行啊。熬到用警卫的份上了。”高梁说。
江白的头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高梁看他一眼,没回答。
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你们两位了。”
“那倒没什么,”高梁说,“只要你不逃跑,等于让我们俩休假。”
“有你们两个看着,我往哪儿跑哇?”
“谁知道呢,说不准半夜越窗而逃,又去会那个卡门。”
江白不说话了。
高梁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
他和张海将背包在另外两张空床上打开。
夜里,海风很大。高梁醒过来,小声叫:
“江白!”
“……。”
“江白,我知道你没睡着。别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
“不对,你还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
“好,你没生气。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疼得厉害。”
“你呀你,你把事儿做得太过了。”
江白不想跟他谈这个。
“高梁,我问你,卡门怎么样了?”
“你也真够痴情的。卡门怎么样了?……她能怎么样?她挑动群众斗群众,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她好着呢。”
“我不信。”
“她进了一回派出所,很快就出来了,你和胖三打架,也没伤着她,可不好着呢。”
“……。”
黑暗中,高梁叹息似地一笑。
“你什么时候学的拳击呀。你那一拳,打得胖三眼上缝了四针。”
江白在床上动了一下。
“高梁,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眼上缝了七针。比较起来,我们大败。”
“你也就是打了他。他是出名的流氓,派出所也不认他的理。可你的事儿也闹大了,支队长对艇长大发其火,说是要把你送回潜校去哩。”
事后回忆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江白永远都会记得高梁的最后一句话,像子弹命中十环一样击中了他的心。因为各种情况,每年都有个别毕业生离校后又被部队退回去,潜校是为部队培养潜艇军官的,部队不要,学校就只能将他们做复员处理。也就是说,他们将从此离开潜艇,离开海军。
天亮前他一直没能平静下来。高梁睡着了,张海睡着了,两人此起彼伏地响起轻轻的鼾声。他几次命令自己睡觉,可还是没有睡着。
先是片片断断的,后来仿佛他拥有过的二十二岁的生命历程全部涌进了他的回忆。他现在只能想到一件事、一种他不想承受也要承受的现实了:过去他只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卡门,现在却为此付出了从没有想过的代价--他将要因此而离开潜艇和大海。
生活中原有的一切突然离他远去。现在只剩下卡门了。只剩下她了。
10
天亮后高梁先爬起来。
“江白,有事要我帮忙吗?”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想了想。
“我是不是要在这里长住了?要是长住,我想回艇上拿几本书看。”
“过几天再说吧。看看你那眼。过几天我帮你去拿。你现在不能走出这间病房。”
“那……好吧。”
最初几天内他一直躺在床上想。
不愿意后悔!
也不愿意再回忆过去那些失去的日子、希望和梦想!
不是不怀念它们,而是不能怀念它们。怀念它们对于他已没有意义!
蒙在他右眼上的纱布去掉后,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他就要永远离开L城了!
应该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在中国潜艇部队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还剩下什么事没有做完吗?
但还是要回忆。硬着心肠也不行。往昔的主要是读书时的好日子仍然纷至沓来。校舍如同世界建筑博览会一样的北方潜艇学校。开满蔷薇花的Y城。海山别墅。立在断崖上的海韵。第一次走进海山别墅海韵为他弹奏的那支名叫《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钢琴曲……
他怀念海韵吗?啊不,他已到了这一步田地,她对于他已成了毫不相干的人。
眼睛慢慢好起来。一星期后医生为他拆了线。但他和高梁、张海并没有离开这间病房。支队的禁闭室因长期不用而已改作它用,这间病房就成了江白的临时禁闭室。
崔东山来了一次,例行公事地代表支队和艇党支部,要求江白对自己的“问题”写出“深刻检查”,“听候组织处理”。
江白没问他什么,更没同他争论。他觉得同这样一个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他可以在卫生队院内自由走动,只是不能走出去。又过了一些天,张海也被叫回到艇上去,只剩下高梁陪他。
陪他下棋,也陪他在院子里散步。两个人在一起,尽说些轻松的话题。
他以为处分决定很快会下来。痛定思痛的时刻会来的,可是他不想让它现在就来。即使他一定要来,也要等到他离开这里、蒙受完了所有的羞耻之后。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有人来宣布对他的处理决定。
“怎么搞的,难道起草和通过一份处分决定就那么难吗?”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高梁。
“没人来也许是好事,”高梁给他宽心,“这说明决定还没最后做出,送回潜校的事儿也许只是艇长的一厢情愿。”
这话并不让江白觉得高兴。
实际上他们俩都知道事情拖得越久,对江白来说就越不利。支队工作千头万绪,江白的事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支队既然决定关他的禁闭,送他回潜校,就首先要履行一定的手续--要向基地干部部门报告,再由基地和Y城潜艇学校联系接收,等等,--此事在江白个人觉得十分重要(它关系着他的生活和命运),然而在支队、基地乃至于潜校的每一间与之有关的办公室,它却仅仅是一份不重要又令人不快的来往公文,短时间内被办事人员拖一拖甚至忘到脑后都是可能的。但越是这样拖下去不解决,江白的被退回潜校就越是难以避免。住禁闭的日子长了,它似乎就成了已被决定、不可能被改变也没有人想到要改变的事情了。
“江白,不要伤心,人生一世,不干这个干那个,”高梁开始换一番语言为他宽心,“我爷爷在旧社会,据他自己说一生换了三十二种职业,还不是活一辈子?现在改革开放,到处是机会,人家闹着走还不批哪!”
江白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不说话。
“我的老艇长,去年转了业,今年就当了一家远洋公司当了船长,年薪二十万,一年顶他在部队二十年挣的。要是真让你走了,我介绍你到他那儿干去!”高梁继续说。
江白沉默。
后来高梁也不再说这些话了。高梁想:当别人处在人生的痛苦关头时,我们的同情和安慰如同我们的心,是多么无力。
主要是内心在作痛。江白想。是的,世界很广大,生命的路有许多条,每一条似乎都是光明的坦途,可是你觉得那不是你真正准备好了要走的路。那些路上只有生活而没有事业、梦想和激情,你会发现人生一下子完全失去了青春、诗意和浪漫色彩。
我们到底为什么活着,是为了活着,找一条生活之路,还是为了生活的色彩?
这个问题如同另一个问题:我们到大海里航行,是为航行本身,还是为了寻觅那由水、空气和阳光合成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虚幻而美丽,大海真实却严酷。我们真正渴望的并不是真实的东西,而是真实之上的色彩。
可是现在这色彩消失了。海市蜃楼连同大海只属于别人了。
不,不要这样想……
在他将要走去的新的人生之路上,也许还会出现新的海市蜃楼,但他的心灵已经习惯、并且时刻在呼唤的却依然是与大海和潜艇相关的色彩和景象。他没有准备将生命之舟驶往另外一片生活之海。
这里有他的大海。他自己的大海。另外的海属于别人,不属于他。
但是你现在却要与它告别。你不想告别其实也在告别。你是自己在同自己告别。从此以后,你只能在痛苦的回忆和怀念里向这片曾经容纳着你的青春和梦想的生命之海张望,它的色彩、音响将成为你永远的憧憬和痛苦。
不仅因为你永远地失去了它,还因为它也永远地失去了你。
我的精神会因此垮掉吗?当年父亲的精神垮下来,就是因为突然被宣布离开部队。那是一片父亲的生命之海,他的生活、事业、梦想所系的海。失去了这些,父亲的生命就空了,他就垮了。
你也会这样吗?
不。我比父亲年轻。
可你比他更坚强吗?
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必须被动地接受这个现实。必须接受。非如此不可。
不要想下去了!
……
“江白,还想看书吗?”一天早上,高梁想起了什么,问他。
“无所谓了。”他想了想,说。
高梁看了看他,还是回艇上拿来了他以前要过的书。书是与海韵分别时她亲手给他捆上的,还没打开过。看到这些书,他意识到自己离开潜艇部队之前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潜艇战术和战术史的阅读。
高梁帮他解开捆在书上的绳子。他静静地看着它们,无动于衷。这是一批有关二战时期太平洋潜艇战史的书。以前他读这些书,是出于对未来职业的考虑,为以后实现自己的模糊然而豪迈的梦想奠基。现在他不再需要读这些书了。
他将它们堆放在床头小柜子上,有三天时间没去碰它们。
三天后的那个深夜,他却被梦中涌起的某种巨大的悲伤深深惊动了。醒过来后这悲伤仍没有消失。高涨的海潮一声声拍击着海岸,如同在一下下沉重无比地拍击着他的心。他害怕起来,害怕自己的脆弱和突然意识到的孤独,害怕精神会在这一刻崩溃。需要做点事填补这可怕的空虚。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读起来。
他读进去了。读进去了,悲伤和与之俱来的恐惧就感觉不到了。而且,像过去在Y城的海滨别墅里一样,他还忍不住做起了读书笔记。
※ ※ ※
太平洋战争中期的潜艇战
“胆怯”的美潜艇“托托洛”号的功绩:1942年4月,该艇由珍珠港出发,去马绍尔群岛执行侦察任务。4月26日,这艘潜艇正以水面状态航行,突然发现了一艘日本潜艇伸出水面的潜望镜。艇长急令潜艇下潜,并向日本潜艇艇发射一枚鱼雷。然后是一声爆炸,艇长害怕附近还有其它日本潜艇,甚至没敢上浮观察战果,便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只至确信周围没有敌潜艇了浮上来,喘一口气。这时它仍不敢回到鱼雷爆炸水域察看战果,却发了一封电报,请一架偶然飞过该海域的美国飞机去帮助它察看。美机察看后说,那一带海面上发现了潜艇爆炸的碎片和油迹,可以断定日潜艇已被击沉。“托托洛”号全体官兵这时才安下心来。
这年5月“托托洛”号继续在马绍尔海域执行侦察任务。16日,它在水下航行时又发现了一条日本潜艇,当即向其向其发射三枚鱼雷,听到两声爆炸后又一次匆匆逃离。这一回它担大了些,转了一个大弯,确信海上平安无事后潜回原水域,没有请飞机帮助,自己发现一艘日本潜艇又被它击沉了。
5月25日,“托托洛”号又在马绍尔群岛水域击沉日本运输船“正化丸”(4467吨)。然后开始返航。此次出航,它不仅完成了侦察任务,还先后击沉日本潜艇2艘,商船1艘。
“托托洛”号的艇长一定是位海上猎场的新手。他的战斗动作还显得慌乱,让人觉得他一直很胆怯。但即使从这条“胆怯”的美国潜艇的战斗经历里,你也能感觉到美国潜艇艇员骨子里固有的那种主动进攻精神。他们虽然胆怯,却一次也没有忘记向其发现的敌艇和敌船主动和首先发起攻击。胆怯让它时时逃离战场,但这种事却总是发生在它对敌人实施了准确有效的攻击之后。
至少在我读到的日本潜艇战史中,像这样单艇在执行主要任务之外积极进攻的战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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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袖珍潜艇第二次入港攻击:大和民族是一个与世界上所有民族都不大相同的民族,以前我一直以为直到战败前夕,日本人才使用“神风突击队”之类的“肉弹”,现在我知道错了。从偷袭珍珠港开始,日本人就对敌方实施“肉弹”攻击了,整个战争期间,他们一直都把这种自杀式的攻击视为“正常的攻击”,把攻击者的死亡视为武士之美。大和民族是个欣赏残忍和死亡的民族。
1941年12月8日,日本人偷袭珍珠港,袖珍潜艇第一次被用于入港攻击,5条艇毫无建树并且无一生还。1942年5月31日下午4时,3艘袖珍潜艇离开携带它们的母舰,第二次奉命入港攻击,目标是澳大利亚悉尼港的1艘战列舰和1艘轻巡洋舰。这3艘报定必死之心的日本袖珍潜艇潜入悉尼港后,一艘被入口处的防潜网拦住,进退不得,于当夜10时左右自爆,其余两艇随渔船潜入港内,向美巡洋舰“芝加哥”号、兵营船“库塔布普”号发射鱼雷,“库塔布普”号被击中沉没。美舰随即向日袖珍潜艇发起攻击,将其中1艘炸伤沉没,另1艘不知所终。日袖珍潜艇的第二次入港攻击,又一次全军覆没。
像日本人这样使用潜艇(包括袖珍潜艇)在全世界海军中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尤其不赞成被防潜网拦住的那艘日袖珍潜艇自爆的行为。如果他们是美国人,就会想尽办法将自己解脱出来,实在走投无路他们会向对手投降,却不会自杀。德国人也不像日本人,邓尼茨一战时期就曾做过英国人的俘虏,虽然他一生都对英国人充满深仇。日本袖珍潜艇攻击不成就自爆,是因为他们进行的就是有去无归的自杀式攻击,死而不是生在他们心理上更自然也更“美丽”。
每个军人踏上征途时向往的就是死而不是生,他们投入战场不是为了在赢得胜利的同时又赢得生存,却仅仅是为了尽死的“本份”,日本人对于战争的理解能力的低下,让人觉得它是一个疯狂的、缺少理性的、同时又异常可畏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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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潜艇的一次创造性作战行动·航程最远的出击:1942年5月,为策应德国海军的“东进”,日本海军舰队派出5艘潜艇、两艘加油船和多艘袖珍潜艇及艇载飞机,组成“甲先遣支队”,出马六甲海峡西进印度洋,南下南非的德班,袭拢盟军舰船。一路上其舰载机先后对亚丁、吉布提、桑给巴尔、达累斯萨拉姆、蒙巴萨进行侦察,均没发现攻击目标。其后两艘日本潜艇在马达加斯加岛以南捕获两艘荷兰油船,并派人将其押送日军占领的槟榔屿。其后这支潜艇编队决定攻击马达加斯加岛的迪子果-苏亚雷斯港。此次日本人使用的仍然是两艘袖珍潜艇。这是日本袖珍潜艇的第三次入港攻击,因驻港英军毫无防备,攻击奏效,英战列舰“拉米伊” 号和油船“罗亚尔蒂”号被击伤。遂行此次自杀性攻击的4名日本袖珍潜艇艇员中,两名丧身大海,两名弃艇后逃到岸上,因拒捕而被击毙。于是此次攻击虽有战果,却仍然算是全军覆没。
日本潜艇编队单独前往印度洋执行战略性任务,在太平洋海战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因其战果不佳,以后再没有这类行动。日本潜艇仍然被集中使用于战役的目的。这一事实,表现了日本海军将领目光之短浅。日本海军在二战中之所以一败涂地,不懂得像美国人或德国人那样将潜艇使用于战略目的,肯定是众多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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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岛海战中的日本潜艇
发生在1942年6月4日的中途岛大海战,是二战期间日美海军力量对比发生重大改变的一役。无论何时,研究世界海战史的人都不能轻视它。此役日本海军出动战列舰11艘、航空母舰8艘,水上飞机母舰5艘、巡洋舰22艘、驱逐舰68艘,潜艇24艘,加上其它辅助船共190艘,以及大批舰载机;美军投入两个特混编队(内有3艘航母)与其盘旋。这是一场对未来海军发展极具影响的战斗,一场以舰载机远距离相互攻击对方舰队为主要作战形式的战斗,从此海战一改大炮巨舰短兵相接的传统战法,进入了海基航空兵对抗的年代。
海战的结果是日海军损失航母4艘、重巡洋舰1艘,损失舰载机322架,日海军飞行员中的精英损失殆尽。美损失航母1艘、驱逐舰一艘,飞机109架。虽然也极为惨重,却没有日本人那么惨重。太平洋海战,日本人自此处于下风。
中途岛海战中,24艘日本潜艇出于战役的目的被投入战场,数量可谓不少,日本海军统帅山本五十六仍然将它们用于战前侦察和在战区组成三道警戒线,并没有用于主动攻击。事实上,就是作为先遣侦察队的11艘潜艇,侦察任务也没完成,美航母编队越过其警戒线时,日潜艇竟一无所知。24艘日本潜艇的全部战果发生在中途岛大海战的第三天(6月6日),严重受伤的美航空母舰“约克城”号由一艘扫雷艇拖曳着驶回珍珠港,被日海军侦察机发现。日潜艇“伊-168”号受命攻击这条负伤后行动迟缓的美国航母。这是一艘令人惊叹的日本潜艇,它单艇穿越由5艘美驱逐舰组成的美军警戒幕,距离目标仅900米,向美航母发射了4枚鱼雷,其中1枚击中为“约克城”号护航的美驱逐舰“哈曼”号,令其当即沉没;2枚击中“约克城”号,使其于次日沉入大海。虽遭遇了4艘美驱逐舰的围攻,“伊-168”号仍机智地逃出重围,回到基地。
一件值得深思的事是:中途岛大海战的当天,日本海军全部190艘战舰及数百架舰载机虽炸伤了美航母“约克城”号,却没有击沉它,取得击沉“约克城”号和一艘美驱逐舰的竟是一艘单艇突击的潜艇。“伊-168”号取得的战果(虽然它攻击的是一条受伤的美航母,仍不能降低这一战果具有的重大意义),成了日本海军此次大战中击沉的美舰的全部!
山本五十六素称能战。从使用潜艇的角度上看,也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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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中途岛大海战进行期间,为数并不多的美国潜艇仍在广阔的大洋里为战略的而不是战役的目的四处游弋。单艇攻击日本商船和军舰仍是它们的主要作战形式。1942年5月,日本舰队已在准备中途岛大战,美潜艇“蜡嘴鱼”号却被太平洋潜艇司令部派往日本本土九州岛东南海面。抵达指定海域的当日,它即英勇地向一支日护航运输队发起攻击,一举击沉了1.1万吨的日本巨轮“太江”号。这条船上有一批经济和工业开发专家,准备前往日军占领的荷属东印度研究掠取占领区资源。恼恨交加的日本护航舰船随后向“蜡嘴鱼”号投下了36枚深水炸弹。“蜡嘴鱼”号潜入深水,机智地摆脱了敌人。还是这个月,又一艘美潜艇“跳鱼”号孤军前出至中国的南海水域,袭击日本海上运输线,10余天内连续击沉日本商船“河南丸”、“抚顺丸”和“他山丸”,令所有走过这条航道的日本船只胆战心惊。7月初,美潜艇“潜水员”号进至中国东海袭击日本交通线,击沉日船“云海丸”和“云鹰丸”。与日本人使用潜艇的方式相比较,美国人显然更聪明,在沉船吨位和心理上取得的战果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