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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18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女子修整得细若游丝的眉毛吃惊地高扬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考应不应该相信他的话……突然,她很干脆地说:

“你跟我来!”

说完,她一转身走进店门。

门外留下了雀斑姑娘。焦同想跟她开个玩笑。

“小姐,你是卡门小姐的好朋友。”

雀斑小姐嫣然一笑。

“我们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姐妹。我们相依为命。”

焦同笑了笑,他平生第一次想这些酒店女郎中其实也有大批可造之材,瞧这个女孩子多会说话。

他举步跨进店门。女老板已踏着一道窄窄的楼梯走上去。

一楼大厅里食客如潮如涌。他在拥挤的人群和穿红着绿的小姐中间穿过,上了楼梯。

一个小小的房间开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门开着,女老板已在巨大的老板桌后坐定,等着他。

焦同走进去,随便扫了一眼。

“你这里装修得不错。”他故意将话题扯远,想创造一个宽松一点的谈话气氛。

女老板并不想对他的夸奖表示感谢。她拉开一个抽屉,关上了,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关上。

“请坐。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和你闲聊,生意忙着呢。有话就说吧。”

焦同在房间内仅有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下,马上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必须仰着脸跟女老板谈话。

他站起来。这样女老板就必须仰着脸跟他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一个干部,一个多月前因为你们的卡门小姐,在贵酒家门前跟一个叫胖三的流氓打了一架。你知道在部队这叫犯错误,而且是严重的错误,”面对这位随时打算将他撵走的女人,焦同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欲望:今天他一定要多耽误她几分钟,可能的话让她少发一点财。“有人认为,他与那个流氓是为争风吃醋打起来的。但是我们这位干部自己说,他正与你们的卡门小姐谈恋爱,他与那个流氓打架,是保护自己的未婚妻。如果是后者,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平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女老板。

看得出他的话有点出乎女老板的意外。她眼睛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光一时收敛了许多。

“有这种事?……你们那个干部不是胡说吧?这种事你要跟卡门自己谈才知道,”女人就是女人,一刹那间她似乎没了主意,但也就是一刹那,她脸上重新现出了干练果决的神情,离开高大的皮转椅,立在门口喊了一声:

“卡门,你过来一下!”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女孩子就出现在门外了。

“老板,你叫我?”

“这里有一个海军同志,要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老板,我……”

“他又不会吃了你!”老板有点生气地说,“你有什么说什么,别胡弄他!”

女孩子望了焦同一眼。跟女老板说话时她的目光还是柔顺的,现在它们变得明亮和冷淡。

“好吧。”她说。

老板没有跟焦同打招呼就走了。门外的姑娘进来,站在门口。

门大敞着。

焦同将身子向她转过来,望着她。

她很漂亮,江白的感觉不错。他想,世界上的美女多得如同过河之鲫,但这个女孩子却不能只用漂亮二字来形容,她是那种所谓花朵中的花朵,精灵中的精灵,诗歌中的诗歌。

真正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有一种似隐若现、水气一样缭绕的神韵,一种贯穿在她的目光、神情、面容、躯体之中的灵秀之气。它与其说来自后天的教育和养成,不如说更多地来自先天的禀赋。

她就是一个这样的女孩子。

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似乎有着许多层眼睑的幽深、明亮的眼睛。一双令他的心头一震的眼睛。

难道他过去见过她吗?或者是在梦里,与她曾经相识?

四十岁的人还没见过漂亮女子吗?不,不是她的惊人的美震动了他的心,这震动来自另一个方向……

“你想问什么?”她首先开口了。方才他一霎间的走神,仿佛反过来给了她镇静。

“卡门小姐,你坐。……你是叫卡门吧?”焦同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将自己的思绪迅速收拢来,用平静的语调问道,“我是江白所在部队的政委,想跟你了解一些事,它们对江白--也许对你--是很重要的。”

卡门不说话,也不坐。她的小小的头颅微微低垂着,眼睛却从下向上紧张地盯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点恐惧的和敌意的神情。她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不想再重复自己的话,你要问什么?

应当单刀直入。

“江白同志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是这样吗?”

姑娘白白的两颊上,迅速泛过两片潮红。

“不,没有这回事!”她几乎要叫起来,忽然声音小了,停住了。

焦同注意地观察着她的目光和不断变化的激动神态。

“卡门小姐,我再说一遍,这件事对他和你都很重要。部队并没有规定海军军官应当跟什么人谈恋爱,或者不能跟什么人谈恋爱,而且,如果他确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未婚妻跟流氓发生冲突,问题的性质就与一般街头斗殴不一样了。”

她在思量。她的表情说明她的内心正在进行着痛苦的斗争和决择。

“要是……要是这么说对他好,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也行。”她犹豫地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焦同皱了皱眉头,“如果是,还要请你写一份文字的东西。”

她的目光立即因警觉而异常明亮了。

“写了字据,我就真地要做他的未婚妻吗?”

焦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正在把这个女孩子引向歧途。

“如果不是,你就根本不需要写。”他说。

“可他是为保护我才跟胖三打起来的呀。听说他还受了伤……”眼泪忽然一滴滴顺着她的脸腮流下来,滑过小巧的酒靥,落到地毯上,一片片的湿。它们给焦同的感觉是,这些眼泪一直就在那里准备着,要掉落下来,仿佛她的两只眼睛下面就有两口泪泉。

“叔叔,我能跟你说实话吗?”后来,她说,泪泉停止涌流,她自己也没有去擦脸上的泪痕。

“当然要说实话。”

“我不是江白大哥的未婚妻,”她毅然决然地说,目光重又变得明亮,“他是好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可我不是他的未婚妻。我一个人到L城来打工,无亲无友,我和他一起玩,只是想让别人都知道我在海军有一个朋友,让湾尾街的流氓们不敢来欺负我。……要是知道这会给他带来麻烦,我就不这么做了!”

看样子不会是假的。焦同一时想起了江白谈起卡门时的一腔痴情。他有点为那个年轻人感到不平了。

“可江白却认为你是他的未婚妻。如果过去你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愿意做他的未婚妻吗?”

他紧紧盯着女孩子的脸。表情比语言更能说明一切。

他的话刚刚出唇,就敏锐地注意到女孩子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惊慌和恐惧相混杂的神情。但只是一瞬间,它们就被另一种果决的表情取代了。

“叔叔,请你告诉江白大哥,我不会做他的未婚妻,也不准备嫁给任何一个海军!”

她的话是坚决的,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他意识到,说出这些话时,她的目光真正望着的是一个深远的、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地方。

焦同的心跳加快。她说出了那句话,仿佛他自己也受到了轻蔑。

“卡门小姐,我要问一句,你是讨厌江白这个人,还是讨厌他是一名海军军官?或者两者都讨厌?”

你在冒险,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又有可能将一个涉事不深的女孩子引入歧途!

“假如江白大哥不当海军,我会不会愿意做他的未婚妻,我没有想过。……不,”她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神情又变得决绝了,似有两道犀利的心灵之光从眸子里直直地透出来,“我还没到考虑这个问题的年龄。我打完了工,挣到了钱,先要去上大学,然后还要找工作。恋爱和结婚还早着呢!”

刚才她的目光曾经从焦同脸上游离开,现在又转回来。话也说得极为肯定,焦同没有理由不相信它!

江白也许根本没说假话,他确实将与这个女孩子交往看成是自己的一次恋爱,并投入了全部感情(是否背叛了司令员的女儿暂且不论,毕竟他有权利决定自己与谁恋爱和结婚),可那个年轻人并不知晓,卡门却只是需要他做自己在湾尾街的保护者,他不仅不愿与任何一个海军军人结婚,甚至也不想跟江白本人结婚,她在这里打工,是为了有一天去上大学!她在湾尾街的生活,包括和江白相识和交往,仅仅是她那个设计好的庞大的个人计划的一小部分!

江白听到了这些,会作何感想?

但是他已经不能去想江白了,她的目光,她的表情,她的面容,都已经让他的心从开初的混沌中变得清晰,于是再一次为之颤动了!

难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

她是谁?……不,他还是不要冒险!……他不能肯定她就是……在确凿无疑地证实她是那个女孩子之前,他不能惊动她!

她是东方白雪吗?如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不是,他对自己说,以免以后大为失望),她现在应当姓施了!丫头,你叫我一声叔叔我是无愧的,我本来就是你的叔叔……可也许她根本不是,只是那双眼睛像东方,那果决的神情像东方,可是她的身材和面容,她的一举一动,几乎就是那个叫康居婉若的女子的再版!

你不要让我失望……

“卡门小姐,谢谢你今天对我讲了这么多情况。我想这对你、对江白同志都有帮助。我要走了,再见!”他和颜悦色地说。

一霎间内她的目光有点困惑,好像对谈话这么结束有点惊讶。

“再见。”后来,她也干巴巴说。

我让她发现什么异常的神情了吗?焦同走出那间经理室时想。他又站住了。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亲切的、和蔼的微笑。

“卡门小姐,你不想给江白捎个好吗?”

姑娘脸上很快地现出了一种温柔的思念的表情。

“请叔叔代我问他好。我本来想去看他,可你们的门卫不让进。”

“以后你要是想去看他,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我也算半个Y城人呢!”

“是嘛?”她好看的眼睛里现出一丝惊喜。

“是的,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她迟疑了一秒钟,说。

他就在楼梯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交给她。

她的情绪已经完全改变了,对他现出了真诚而天真的笑容。

“叔叔,那我有事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了?”

“当然。”

“谢谢你。咱们Y城出来的都是好人。”

“不要这么认为。世界上坏人是少数。别处也净是好人。”焦同下楼梯,来到一楼。

女老板出现在他面前,脸上的警惕神情依旧。

“你们谈完了?”

“完了。”

“谈得好吗?”

“不错。”焦同轻松地说,一边看了看卡门。

女老板的目光转向卡门,目光里是同样的疑问。

卡门的脸颊微红,笑了一笑。

“这位叔叔也是Y城人,我的老乡。”她轻声说。

“那就好。”女老板松了口气的样子,说。焦同觉得,她脸上几乎一下子就显出了四十岁女人掩遮不住的憔悴。

卡门一直把他送出门外。

“叔叔,经常来啊。”她微笑着说。

“会的。”他也对她微笑,说。

13

他原来还打算去一趟湾尾街派出所,查一下江白与之殴斗的那个名叫胖三的流氓的情况,此刻他不想去了!

马上回到艇上去!

或许她根本不是东方白雪。但他的全部直觉却在警示他,这个叫卡门的女孩子就是她!

在海风酒家与她面对面时他就差一点开口问她,是一种本能的审慎阻止了他。

并非怕她不是那个从Y城离家出走的女孩(当然那也会让他失望),怕的是她竟然真是东方白雪,那样他就会过早地惊动她!她所以要从遥远的北方跑到南方的L城并改名卡门,大约正是不想让任何人认出她,找到她。

假如她更多地知道了他是谁,并负有帮助她的养父寻找她的使命,她会不会突然从L城消失,让他在距离Y城和首都数千里之外的南国的奇迹般的发现变得毫无意义?

他走进了营区。又听到了海潮一波波拍打礁石的声音,听到了大海的波涛奔涌呼号的声音。这声音里有一点躁急,有一些急切,一根似乎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关系重大的细线正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若断若续。月色下举目可望的外港灯塔山上,一点灯光微弱而清晰。它也似乎在提醒他一句话:你,真的在做一件本来做不到的事情吗?

开始他还大步流星地快走,渐渐地他就跑了起来。

意识中已不在想她是不是白雪;现在激烈地盘桓在脑际的是:她离开Y城,为什么不到别处去,偏要来L城?

白雪因为自己凄凉的身世、更由于母亲的死而怨恨牺牲于郑和水道的父亲,拒绝了养父和部队为她做出的安排,一个人逃出来,并非毫无目的和计划。刚才他已从那个以卡门自称的姑娘的话里听出了她的计划:打工,挣钱,上大学。--这极可能就是白雪离家出走的计划。她拒绝海军军医学校,并不意味着她会拒绝去读别的大学!

她拒绝海军军医学校,是要拒绝同自己的身世相联系的海军。从这种意义上说,打工挣钱然后用自己的钱去上一所地方大学,成为她离家后对人生的第一选择是合理的。

如果遣传学的法则在性格方面也起作用,东方白雪从东方瀚海那里接受的,应当是这种绝不向艰难认输的性格!

东方白雪离家时不会漫无目的,那也不是东方瀚海出航时的习惯。白雪出走时一定会对自己的去向深思熟虑,尽管那只是一个十九岁姑娘所能有的深思熟虑。离开养父家她就要独立面对生活,不仅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要为未来读大学挣钱,她不想好自己的最终去向是不可能的。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很可能浮上心来并迅速被排除掉。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不能让养父母找到,走进太有名的城市反而不利于自己躲开他们的寻找;其次一个原因是她要到一个能挣到钱的地方去,这个地方当然在南方经济发达地区,是南方沿海的某一座城市。

可是还没有能够解释白雪不到其它城市而到L城来的原因。南方沿海经济高速发展的城市很多,她可以有多种选择。一定认为她会选择L城是没有道理的,至少难以说服他自己。

L城里有海军的部队和基地!第一次读到施连志的信,他心中就有过一种直觉,白雪不可能去到与她过去的生活一点联系也没有的地方。现在他能理解这种直觉依据的心理学的原理了:一个人完全脱离他的的旧生活秩序是不能生存的,起码会令她的生存原为困难。

可是就他所知,与L城相近的几座城市里也有海军部队或基地!

L城有海军的潜艇基地,附近的城市却没有!

但被东方白雪拒绝的就是海军和Y城潜艇基地,她还会因另一座城市拥有海军潜艇基地而特意选择它作为自己打工的地点吗?他这样想事情,不是自相矛盾吗?

啊,不,不矛盾。他已经快到9009艇的宿舍楼了。焦同的脚步在放慢。他必须解决这个刚刚从心底水一样涌出的问题。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解决它对于找回东方瀚海的女儿,十分重要!

东方白雪离家出走时,除了打工挣钱,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子--焦同眼前又闪现出卡门那单薄轻盈让人心发疼的身影了,--还有什么问题最紧迫,她必须首先考虑到?

他冷丁一下站住了,站在拐进9009艇宿舍楼的路口。值更的水兵看见了他,喊了一声,他机械地点点头。

她必须考虑她的安全。她是第一次独自出门,走向人欲横流的社会。实现她的愿望之前,她第一要考虑或者为之忧虑的只可能是自己的安全!

她选择L城来打工,只有一种解释:这里靠近的不仅是一支海军部队,而且是一支潜艇部队。无论她在心理上多么厌恶海军和潜艇基地,军港、海军、潜艇基地都仍是她的故乡!

不但是生平意义的故乡,还是心理意义的故乡!

她厌恶甚至拒绝了一支海军部队和一个潜艇基地,可是要为自己选择一个心理上多少能获得些安全感的地方,还是选择了另一支海军部队和另一座潜艇基地。

这似乎是矛盾的,其实却是正常的。在L城,东方白雪可以找回一种模糊的故乡的感觉,一种并非身处异乡的安全感,却又能够远远地避开养父母的寻找!

这里距Y城不是很遥远了吗?

从她后来有意选择江白做自己的“保护人”这一点看,他的推测也是对的!

湾尾街上每日流动着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别人,偏偏选择了并非常客的江白?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她似乎是本能地做出的选择,恰恰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结果也是好的。江白确实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保护了她,虽然为此被关了禁闭(当然江白有江白的问题,这里不考虑江白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和计划)!

可是他还不能相信自己的这些想象和推理都是真实的。他中断调查回到营区,是要看一眼施连志寄来的照片,辨认一下刚刚见过的姑娘是否就是照片上那个失踪的少女!

走进自己的房间时焦同突然意识到自己异常镇静。最初一秒钟他没有开灯。不,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心境。他似乎想向冥冥之中一个主宰着人间悲欢离合的神祗默默呼唤:让我的感觉成为真实吧,为什么还要让那位十九年前就牺牲了的英雄艇长的女儿继续为父母的惨痛命运遭受新的磨难、痛苦甚至牺牲呢?东方瀚海的女儿应当有一种更为正常的生活和命运!

一个人走进门,“啪”地一下拉亮了灯。

是崔东山! “老焦,一个人站在屋里干啥子呢,也不开灯!”崔东山惊讶地、满脸怨忧地说。

“噢,没什么。”焦同清醒过来,说。

来到艇上只有两天,他已习惯了艇长这种似乎每时每刻都为什么事在发怒的形象与性情。

“江白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他问。

“正在调查。”焦同简短地回答。

“还调查啥子,”崔东山明显不满了,大声说,“你来以前艇上和支队都已调查过了,他跟湾尾街上的酒店女招待勾勾搭搭,为她与流氓大打出手,证据确凿!你写个报告,送到支队批一下,将他退回潜校就是了!潜艇马上就要投入训练考核,你和高梁最好能尽快回来!”

焦同无言地望着自己的搭挡。从第一天到艇上,他都觉得后者对江白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敌意,这种敌意现在又因为没能迅速将江白从艇上除名而转移到对他的态度里。

“处理人的问题必须慎重,”他尽量耐心地说,“再说不将情况调查清楚也不好写报告。如果潜艇出海训练需要高梁,就派个水兵将他换回来好了!”

“那不行。支队长特别交代的,一定要去个干部看管江白。出了事怎么办?”崔东山强硬地说。

“不会出事的,”焦同说,“江白又不会跑。”

“那也难说,”崔东山提高了声调,“这个人,能为一个酒店女招待跟流氓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他就啥子事都能干出来!--老焦,我要提醒你,我反正已经把话说到前头了,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他转身走出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满屋震动。

焦同原地站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果决的神情。他和崔东山看样子是无法处好了。这位艇长不是个能让别人好好与之共事的人。

身为艇长,即使从感情上讨厌一个人,在处理这个人的问题时也应当能做到公正无私。

他不可能按照崔东山的愿望处理江白。就目前的情况看,江白的问题在他心中已与最初的看法大相径庭:江白是真心爱着卡门(或者白雪?),他在湾尾街上为保护卡门同流氓打架不是争风吃醋,而是非常自然的行为(当然他不赞成打架);卡门出于在湾尾街找到一个“保护人”的目的与江白结交,有意让别人生出她与这个海军军官关系非同一般的错觉,则是这个只想清白自处的女孩子为保护自己想出的一个小小的花招。作为第三方的胖三,则是这场街头殴斗事件的主要原因,事情由他带一伙流氓欺负一名酒店小姐引起,如果排除了江白对卡门(或者是白雪)的感情因素,他挺身而出保护一个女孩子不受流氓污辱,还应当被看成是见义勇为的举动。

崔东山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分析。他在这件事上肯定会跟这位艇长发生冲突。

不。世间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分寸。焦同想。决定这种分寸的是原则和公正。能否在把握别人命运时把握住原则和公正,是对一个人心灵和品格的考验。

他不再想这件事了。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在房间中仅有的一只旧三屉桌前坐下,掏出钥匙打开一只抽屉。

抽屉里是一摞被他仔细码放的信。

他将那封信找出来。。

因崔东山闯入被中断的激动恢复了。焦同对自己说:你不要激动,因为你可能失望。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失望。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重新打开那封信之前,他的最后一点怀疑就被否定了。是东方白雪。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有着东方瀚海特有的一双似乎有着许多层眼睑的幽深明亮的大眼睛,一幅她母亲那种慑人心魄的端庄娇丽的面容,以及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轻盈飘逸恍如仙人的神采。

差别也是有的。照片上的东方白雪梳着一条长长的独辫,海风酒家的卡门却是一头烫过的俏丽活泼的短发。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你要冷静。他对自己说,你要放松地想一下,该怎么办?

在L城一家酒店里发现了东方白雪,对你来说是个意外。但整个事情刚刚开始。

涌上脑际的第一个念头是:给大约还在Y城海军疗养院住院的施连志打长途电话,告诉他女儿已被找到。那位一生都因4809艇的遇难沉浸在痛苦中、半年来又因自己苦心抚养的东方瀚海的遗孤的离失而身心交瘁的老潜艇兵,不会登时热泪飞溅吗?

接下来呢?施连志会立即带老伴赶往L城。虽然十余年不见,焦同仍记得这位老兵冲动的性情。他们可能明天就乘飞机到L城来!

但是……但是白雪会跟他们回到Y城去吗?……即便他们能将白雪带回Y城,造成东方瀚海的女儿离家出走的原因仍然存在!

在将那个沉淀在白雪心里的关于母亲、父亲、潜艇、大海的悲凄与怨恨交织的疙瘩消解之前,任何防范措施都不能阻止她第二次、第三次离家出走!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从L城带不走她。她既然离开了Y城的家,离开的心理原因又没有消失,就不会这样回去。这样回去对她来说意味的只是羞耻,于是她就会选择第二个逃匿之处。

那时她就会汲取这一次的教训,在安全和不被重新找到之间更重视后者,她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有潜艇部队或海军部队驻防的城市,所有关心她的人再想像这次一样轻松地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应当动点脑筋……必须动动脑筋……

东方瀚海在遇难前,也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托付给了他。施连志夫妇已在过去的十九年间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现在应当由他来履行对牺牲的师长和战友的嘱托了。

不能让东方白雪离开L城。不能再让她继续在茫茫人海中流浪。不能让东方艇长的惨痛结局继续影响女儿的命运。白雪眼下站在海风酒家的门廊下,尤如站在不幸的门槛上,却不自知。

只要不惊动她,大约目前她还不会离开湾尾街。看上去她和她的老板、和一起打工的姐妹处得不错。但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她需要一个保护人。以前是江白,现在轮到他了。不过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既不让受到伤害,也不让她轻易离开他的视野。

真正沉重和难办的事情是改变她心中那已根深蒂固的对于父亲、潜艇、海军的怨忿与成见,让她脱离今天选择的生活,回到养父母身边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改变当年那个关于4809艇沉没原因和责任的结论,恢复东方瀚海中国潜艇英雄的名誉。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力量……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拯救一个牺牲十九年的潜艇艇长的女儿。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没有意识到熄灯号已经吹过。内心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当今一些最著名的物理学认为时间和空间互相联系互相穿透的论断是正确的。十九年前4809艇的沉没只是一系列事件的起点,而十九年后发生在湾尾街上的白雪、江白的结识以及后者与流氓的殴斗,则是它的合理而又令人伤感的延续。他和施连志也是这个相互联系和穿透的时间与空间的一部分,施老此时已不能控制事件的发展方向,他却可以。如果必要,他愿意用尽一生的力气使这个尚未完结的事件的链环延伸向一个可以告慰先烈的地方。

他站起来,关上灯,出门。

值更哨兵看见了他。

“政委,这么晚了,哪去?”

“啊,我还有点事,出去一下。”

“要报告艇长吗?”

他怔了一下。是的,按照作息制度,即使是他,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能在熄灯后走出营区。

“好吧,你报告艇长一声,说我很快就回。”

说完他大步走上了横贯营区的中央大道。

海风静息。路两旁凤尾般的椰树叶无声地呆在参差的月光之影里,凝固了一样。

抬头看天空,原本模糊的银白的月儿的边缘变得十分清晰。它格外皎洁。

焦同轻松地呼出了一口气。如果说十九年前的那场潜艇海难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空间、时间、事件的开始,今晚发生在自己身边和心灵里的一切则是它们的正在延续的另一部分。东方白雪处于危险中是真实的,而她先是受到江白的保护、现在开始又要受到他的保护也是真实的。既然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十九年前开始的这一在漫长的时间和空间内延续的事件就仍然没有预想的那样惨痛。

营门已经在眼前了。

“同志,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下你们的所长。”

“你是谁?找所长什么事?”一个三十四、五岁的本地警察接待了他,问。

“我是54321部队303分队的政委。我想跟所长谈一件很重要也很急迫的事。”

那生着一张丑陋的黑脸的警察认真地看了看他,向对面一张硬木椅子指了指。

“请坐。我就是所长。”

“我想说的是目前在海风酒家打工的一个女孩子。她的本名叫白雪,在这里叫卡门。”

“这个女孩我知道。”黑脸所长简捷地说,目光严肃,“怎么,出事了吗?”

“我现在代表部队正式向你通报一下,”焦同说,“她是我们部队当年牺牲的一位英雄艇长的女儿,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离开北方养父母的家到了这里。还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现在不能将她带回去。我想请求所长同志帮一个忙,暗中嘱咐一下店里的老板,不要让她离开。一旦她要离开,就请赶快通知我们。目前,她的养父母为了她,已经双双病倒。”

黑脸警察睡意惺忪的眼睛早已睁大、变亮。

“这件事情我知道。卡门,啊,白雪来到L城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实际上她是在我姐姐的店里打工。如果不是我帮忙,她就不可能用自己起的假名在这里打工。我们对每个打工妹的身份证都是要经常审查的。”

焦同忽然觉得面前的这张黑脸不像方才那样丑陋了。

“你姓什么?……姓焦?……焦同志,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样做。我也是一个转业军官,在边境上打过仗。我们部队也有烈士遗孤,国家和社会对他们中的不少人并没有给予应该的照顾。我还想告诉你,我姐姐就是一个烈士的妻子。她那个店里,一半以上的小姐是我老部队的烈士子女。”

焦同的眼睛湿了。

“所长同志,我想……我想向你敬礼!”他从那张硬木椅上站起来,冲动地说。

“坐吧,同志,”黑脸所长说,“你不用说,白雪在我姐姐那儿也不会出事。你也甭再去找我姐姐,有些事我也不想对她说很多,我知道的事她不一定知道。但我会交代她不让白雪离开。我自己也有女儿,如果卡门的父亲不为国损躯,她也不会年龄小小独身一人跑到这里打工。只要在我这里,我就不能让她们因为没有父亲就没了安全!前些日子出了事,是我到市里参加学习班,不在家,这些事也不便向别人交代。没有你我这样的军人经历,说了他们也不会懂。……听说你们要处理那个跟胖三打架的军官?……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部队总这样看问题,好像自己的人在湾尾街为保护一个打工妹同流氓打架就是坏事,就要受处分!应当受处分的是街头流氓!我顺便告诉你,这次我们下了决心,要把胖三送去劳教!你们那个小伙子应当受到奖励,不然世间还有什么正义,谁还会见义勇为?……好了,我也是部队上下来的,这种让人不平的事我见多了。不过部队上那种一见自己人跟地方女孩子交往就大惊小怪的毛病也该改改了!湾尾街上有坏女孩,但不是所有打工的女孩子都要拉你们的官兵‘下水’,没那么严重!如果有那么严重,我这个派出所长也不用干了!”

焦同站着,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他对这个外表有点丑陋的黑脸所长只剩下敬重。是的,只剩下了敬重。

“同志,谢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告辞了!”

他将自己的联系电话留给了他。黑脸所长没站起身来送他。最后一回头,焦同注意到了这个身穿警服的老兵眼里也有泪光在闪烁。焦同无语。

时间、空间、事件正在倒流,他又一次想到。在他,它们是倒流回十九年前的一场潜艇海难,那儿是今天这一事件的起点;在这位黑脸的、依然不知姓名的所长,它们则倒流回了十余年前的一场边境之战。那里,倒下去的有属于他的一个又一个东方瀚海。

这天夜里躺在床上,对于如何处理江白,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仅仅是在保护东方白雪这件事上,江白就应当受到表扬而不是处分。但也仅仅在这件事上。江白还有别的问题,譬如说:他为什么已经走进了海山书房却又爱上了湾尾街的另一个女孩,难道只是因为东方白雪长得比基地司令员的女儿更好看吗?更为重要的是:他和司令员的女儿到底是什么一种关系?

来9009艇之前,司令员不是亲口要他“注意一下”江白吗?

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司令员他与海韵的真实关系。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司令员此时仍可能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爬起来,给司令员打电话。

“首长好。……我是焦同。”

“焦同啊,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电话那一端,响起司令员困顿的声音。

“司令员,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

“可能不合适。”

“啊,那就别问。”

“海韵有朋友吗?”

可以感觉出来:司令员似乎一愣。

“目前还没有。”

“我提一个大胆的问题。”

“你还有什么问题?”

“譬如说我们艇的代理航海长江白,他有跟海韵恋爱甚至结婚的可能吗?”

司令员好像不太高兴。他在沉思。

“没有这种可能。”过了一会儿,司令员说。

他听出来了,将军的语气十分肯定,连一点余地也没有留下。

这也就是说,江白从海山书房得到了书,却不可能与司令员的女儿恋爱和结婚?

为什么?

他冒失地侵入司令员的私人领地已经很深了。他不能再问下去了。

“司令员,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没什么。”

“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江白与海韵之间不存在恋爱和婚姻关系,那么他关于自己与海韵仅仅是朋友的说法就是真的了!

如果这样,江白就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的沉甸甸的心豁然洞开。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十分高兴。

14

艇上新来的政委与他正式谈话的那天晚上,江白彻夜难眠。

最初只是明白自己距最后离开L城的日子不远了。必须认真想一想,处理掉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

想到床头的书。他已经读完,必须寄还给Y城的海韵。

据说他们要把他退回潜校。那就是说在最后离开海军之前,他还必须到Y城走一遭。他可以将这些书带在身边,到Y城后亲手还给海韵。

可他宁愿从这里直接寄给她。

已经没必要再与她在海山别墅见面了。

其次就是卡门。她究竟对他是个什么态度?而最重要的是:她愿意跟他一起离开L城吗?

思绪由此切入了深沉的黑暗。他已经需要认真地设想离开L城后他和卡门的生活了。

如果她不反对,他将带她回到西部那座如今已认作故乡的煤都(她反对那将另作别论)。父亲会为他这样不光彩地离开部队感到震惊和失望,但他决不会说什么,父亲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接受他,甚至也会默默地、礼貌地接受儿子从远方带回来的陌生姑娘。继母呢,她会照父亲的心愿行事,让他和卡门得到他们在这个家庭里能够得到的最好的接待和照顾。

然而一定要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的:他在读完四年潜校后被人像个弃物一样淘汰回去,对于父亲悲惨的一生的打击很可能是他想象不到的。父亲的生活已经失败,儿子已是他的最后希望和鼓舞,他的生命的灯塔,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和寄托。儿子这样归去,将使父亲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完全成了一具空壳,一片荒漠。

受到打击的还有继母。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于把这个善良的女人看成是自己的母亲。母亲一生都在为父亲而活,父亲一旦失去了生命的寄托,母亲的生命也就没有了希望和寄托。

小妹也会受不这种打击的。虽然同父异母,小时候他们并不亲近,但他知道,今天的他已经是小妹心灵的依傍和崇拜的偶像。他这样回去将会让她稚嫩的生命中的阳光倏然熄灭……

已经是下半夜了,海风骤起……他又听到了整个世界都为之摇颤的风声……这是故乡的秋风吗?塞北的秋风总是来得很早,黄叶飘飞……父亲的白发在秋风中飘拂,他的眼睛只剩下一对黑洞似的眼窝,没有了眸子,这双眼窝里的表情像是惊讶,仅仅是惊讶,巨大的惊讶……父亲的身旁是母亲,母亲的目光也是空洞的,没有光泽……但是他也只有回去了啊。世界很大,可是他只有回到西部父母之邦这一条路了。别无选择。没有人让你重新选择。每一条道路都设定好了,回到那里你才能有一个户口和一份工作。这以后当然没有人理你了,你可以有多种选择,进入一种你现在也许连想也没想到的生活。这以前你却只能回去,将自己变成一柄利刃,在亲人们的心灵上划开一道鲜血迸溅的伤口。

他听到那种声音了……在无限深沉和暗黑的夜里,在海风摧动椰林、海浪拍击堤岸的呼啸声中,他的心在一点点地撕裂……失去的不仅仅是潜艇和大海,不仅仅是一种生活,而是整个生命。你的家庭和父母将要为你蒙羞……黑暗的时刻就像潮水,正向你涌来,汹涌澎湃,要把你淹没。

但他还是从巨大的痛苦中透出气来了……潮水涌上来又落下去……他渴望得到喘息……可是你真地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吗?……你会吗?他用呻吟一样的声音拷问自己。无边无际的黑色之潮正在退去,被淹没的礁石、被水雾遮蔽的岸岬上的灯塔和它的光芒显现了出来,它们的形体尚不清晰,光芒还很微弱,但很快就会重新显著和明亮起来的……他可以不回答那个问题吗?他方才已经滑到那个边缘了,那个悬崖的边缘,悔恨的边缘,但他终究没有滑下去……海上的风一定很大,浪一定很高,风浪的呼啸声在唤醒他,他的腿不能发软。他一定要立定在原地。不,他不后悔,不能后悔……他做错了什么吗?没有。今夜他看得更清楚了,他对海风酒家那个美丽的少女的爱是纯洁的,真诚的,并且也是自然的。是的,真正的秘密是它发生得非常自然。但这仍不是他走向湾尾街、为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的全部理由,后者即使在他的生命意识中也潜藏得很深,不易发觉。这理由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理念:一个人不应当对湾尾街上发生的那类污浊和无耻无动于衷,不应当对他人的生命漠不关心,尤其是不应当对一个极其美丽和脆弱的生命漠不关心……他的心灵深处始终回荡着一个声音,使他不能允许卡门的尚未成熟的生命遭到摧残,如同狂风暴雨下的花朵一样香消玉殒,或者由一朵纯洁的花化作一朵黑色的花,成为世界上广大的黑暗和无耻中的又一个引人注目的笔触……

是的,真正的原因是它而不在于他们是否相爱(他觉得自己爱她,而她是否爱他仍是个未知数)。假若他后悔做了此事,他蒙受的就不仅仅是今天这样的耻辱。

他后悔了,他就不再是他了,而是另外一个为自己鄙视的人,他的生命也将随之走向无耻与黑暗。

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成功与失败,到底应以什么标准来衡量呢?哪里是它最后的判决呢?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得熊掌。不。还不是这个意思。既没有熊掌也没有鱼,盘子是空的。你要这个空盘子吗?另一个问题是:难道出有车食有鱼、水陆列于前翠袖环于侧就那么重要吗?难道为了它们你就应当泯灭人的良知吗?难道人的一生不该更真实、更英勇、更善良、更坦诚、更直率,更富于同情心和爱心吗?泯灭了所有的良知,人还是人吗?

东方瀚海每次指挥4809艇去开辟一条新航线,他会想到自己一定能够成功吗?太平洋战场上,美国潜艇从四千海里外的港口单艇出航,艇长和艇员们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安全返航吗?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知道是因为不可能知道。他们知道的东西是自己必须去做。他们拥有的是责任感、自信和战斗的勇气。

出航就是死亡或者荣誉,不出航则是怯懦和耻辱。这和鱼与熊掌的比喻毫无关系。

每一种生活都像是远航。艇长就是你自己。你还只有二十二岁,失败和死亡都不怕,可怕的是因为胆怯而不再做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你的胸腔里装的不再是一颗爱和同情的心!

不!

心灵里的风暴潮正在减弱,曾经一波波山一样涌上来的灰白色海水正在消退,可是他不想马上离开自己曾经站立的悬崖。今晚对于他又是一次顶峰经历,他不想从自己正在体验的这深重的黑暗与痛苦中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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