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让卡门跟他一起走,将意味着他要对她的一生承担起责任。他有这个准备吗?归根结底,他有这个力量吗?还有,在人的一生中,有时一秒钟都会显得十分漫长,他有这个耐心吗?
心口的疼痛平缓了,那里撕裂过了,伤口仍在流血,以后会痊愈的,也会留下一道别人永远看不见的细疤,一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他正处在一生的岔路口。他的生活将走向一个陌生的、未知的、混沌迷蒙的海域。他必须从头学习航行,身边还负担着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子。艰难和困苦正在前面招手,带着阴险、恶毒、讥讽的微笑。这就是你的未来。
啊,要来的就来吧!到了这一刻,也就没什么了。需要的只是勇气。仅仅是勇气。不过就是重新生活一次罢了。不过就是有许多新的、也许比想象中更多更沉重的不幸、艰难、挫折在等待你罢了。不过就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罢了。不过就是在新的陌生的海域里迷航、失败甚至沉没罢了。生活对你来说既是一片尚未探明航线的大海,触礁、搁浅、沉没的事就随时可能发生。沉没是你不可控制的事,你能够控制的就是你自己的恐惧。你不恐惧,这就行了。
东方瀚海的成功源于他的经验、智慧和细心,但他真正拥有的、超过别人的却仅仅是勇气和豪情。东方瀚海明白沉没乃至一艘英雄潜艇的正常结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来自大海上的一切声响他都听不到了,他内心的目光仅仅盯住自己刚刚发现的那一点生命的亮光。它就是他在这个痛苦的夜晚对人生的领悟吗?东方瀚海超越常人的就是这小小的一点生命之光吗?
真正坚韧的生活也许根本不是承受考验并赢得胜利,而是承受考验并接受失败。父亲失败了,但是他承受住了。与直至今日为止的自己比,父亲才算是真正经历了人生。
为什么一定认为他接受不了儿子被退回去的现实呢?父亲也是一个老船长了。
为何一定要到这种时刻,你才能真正洞悉这一点点人生的真谛?哪怕是刚刚意识到它的存在,生活就已经给予了你很大的馈赠。你的潜艇尚未出航就沉没了,可是你在沉没前一瞬间明白了比沉没和痛苦更深刻的东西。
我并不是一地所获啊,他感动地想,我正在长大。我正在再生。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夜晚,我正在巨大的痛苦中成长和成熟。
让更多的挫折、痛苦、艰难一起来吧,让我品尝最后的沉没和牺牲吧,我决不恐惧。
卡门。又想到了卡门:她真会跟我走吗?
她不应当跟我走吗?虽然还不清楚她离开Y城到L城打工的原因,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她的生命中存在着她不能不离开Y城的不幸。
离开Y城她就不再有家了。他却可以给她一个家。
更急迫的问题是她不能继续呆在湾尾街上了。眼下她已经成了这条街的流氓们侮辱和损害的首要目标,她自己也会急着离开吧?她所以还没离开,很可能还是因为他想过的那个原因:她已无家可归。
那她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黎明正在来临。一夜的风浪归于平息。他在心里为她不愿跟他走想了许多理由。每一条理由都站不住脚。他相信除了钱,这条小街能够给予她的东西他都能给她,这条街不能给她的东西他也能给她!若是这样,她怎么还会拒绝他呢?
还有,经历了所有这一切的风风雨之后,她难道还看不懂他的心,不会爱上他吗?
他急切地盼望着新的一天到来。只要那位叫焦同的政委宣布了部队对他的处理决定,恢复了他的自由,他就去找她!
上午,听完了焦同的报告,支队长脸色灰白。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正式写个报告。至于东方瀚海的女儿,我们能做多少工作就做多少工作,只是不要声张。4809艇在郑和水道沉没,东方瀚海已经背了那么大一个包袱,现在又突然冒出了一个他的女儿,这对死者不好。”
“江白怎么办?先让他回艇吧?”焦同问
“回吧,回吧,既然不是那么回事儿,就不能照原来想的办了……”支队长很疲惫的样子,低垂着多皱褶的眉眼,说。
焦同站起来了,却没有走。
“我们艇上,个别同志的工作可能不大好做。”
支队长抬起头。“你是说崔东山?”
“是的。”
支队长皱了皱眉。
“你多做点工作。支队上次研究他的转业申请,又有人说他其实并不想走。马上就要进行训练考核,他要真不想走,这次考核就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支队长站起来,焦同意识到这就是谈话的结束。
再次与江白面对面地坐下来时,焦同发现这个被关了禁闭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和目光相反却异常勇敢而又急切。
“政委,我希望你今天就宣布对我的处理决定!”他首先开了口。
焦同沉吟。在宣布支队决定以前,他忍不住还想从对方口中搞清一个情况。
司令员昨晚亲口对他说海韵不可能与江白恋爱和结婚,今天他要再从江白口里听到同样的回答。不然,他就无法彻底消除他对这个年轻人个人品质的不信任。
“江白同志,我今天来不是要对你宣布处分决定,而是想宣布另一个决定。”他平静地说,“但在宣布这个决定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年轻人的目光里立即现出了一种惊讶和迷惑的神情。
“请吧。”他说。
“我想知道你跟秦司令员的女儿海韵的真实关系。”焦同单刀直入地说。
这种方式对别人不合适,对江白合适。
年轻人的眼睛睁大了。
“政委同志,我能知道你问这件事的原因吗?”
“可以。上次来这里,在你床前看到了一批属于海山书房的书。就我所知,这是一家私人图书馆,它的藏书是不轻易借给别人的。”
江白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政委,关于这家图书馆的藏书,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这一家的一个习惯,一旦他们将海山书房向一个青年开放,那就是说,这个青年已被这个家庭接受,他很可能就要成为它的一个重要成员。”
江白忽然明白他话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了。
年轻人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一点不自然的颜色,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静。一点讥讽的神情在他的嘴角轻轻浮上来。
“政委同志,这事也与你正在处理的问题有关吗?”
焦同的神情郑重和严肃起来。
“此事当然与我正在处理的问题无关,但也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从这个家庭获得了借书的特权,似乎就不应该再移情别恋。”
他注视着江白的神情。几乎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刻,江白忽然忍不住微笑了。
“政委,你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海军军官,却是一个蹩脚的侦探!”
焦同脸红了。
“你对我和海韵的关系理解错了。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关系不明的交往,也可以说是恋爱吧,今天我也没有必要回避这一点。但是从潜校毕业前夕,我们的关系就明确下来:只做一般朋友。”
焦同的心仍在挣扎,他问:
“这以后她仍然借给你书?”
“不错。”江白目光坦然。
“你们……至今还在通信?”
“不。只通过两张明信片。因为我这里毕竟还有她家的藏书,另外因为我对世界潜艇战史的研究没完,她答应过要从资料方面帮我完成这一研究。”
焦同热涨的头脑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他对江白一笑,很快转移了话题,“我也听说你一直在研究世界潜艇战史,……是纯学术的研究呢,还是别有目的?”
“不是纯学术的研究。毕业前想到以后要做潜艇军官,对世界潜艇战术的发展不能一无所知,就在海韵的帮助下读起书来。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焦同望着年轻人。即使在将被部队淘汰的时刻,他的内心也是有力量的。这一点可贵的力量从何而来?
但毕竟他已经相信了江白的话。此人与海韵之间不存在某种哪怕形式上的婚姻契约。此事在他是今天真正惊人的发现。
这个人明知自己将要离开部队却仍在研究潜艇战史,他对于潜艇兵器和潜艇战肯会具有真正的兴趣。
这一刻,他对这个年青人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他不能马上肯定自己发现了一个无论是心灵还是知识层次都十分有潜力的青年潜艇军官。一个喜欢世界潜艇战史的青年也不一定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潜艇军官。但喜欢世界潜艇战史却不是坏事。就焦同所知,喜欢研究战史的年轻人一旦得到适当的培养,往往会成为相当不错的军人。
他不愿再谈这件事。江白与海韵不存在恋爱关系,他对湾尾街上的东方白雪一见锺情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了。歌里怎么唱的?“哪一个少女不怀春?哪一个少男不多情?”……
他开始怜悯这个青年人。痛苦的时刻对于江白就要开始。
“江白同志,”他的声调不知不觉变得温和和体贴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江白注视着焦同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警觉起来。
“政委,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你告诉我,你对海风酒家那个女孩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的感情是一时的冲动,还是经过了严肃的考虑?”
“我当然经过了严肃的考虑!”
焦同沉默着,他知道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对江白来说是残酷的。
“昨天我到海风酒家去了。我见了她。”
江白的脸微微泛白。
“我也对她提出了刚才对你提出的那个问题。但是那位……对了,她叫卡门……那位卡门姑娘对我说,她既不是你的未婚妻,也并不爱你。”
艳红的血色忽然涌上了江白的脸。
“她……她还说什么?”他努力自持着,不让自己在焦同面前失态。
“她还说要谢谢你,过些日子要来看你。但她与你交往的主要目的是要在湾尾街上造成一种错觉,保护她自己不受流氓欺负。这位卡门小姐说她来L城打工的目的是挣钱,挣够了钱还要去读大学,她目前根本不会考虑和你以及任何一名海军军人恋爱或结婚。”
江白脸上的红潮像刚才快速涌上来一样又快速地退下去,一时竟苍白得有点可怕。
“政委,如果这个卡门小姐真地想跟我结婚,你也不会赞成吧?”他突然恶意地、结结巴巴地说,目光里涌满了恼怒。
焦同激动了。
“你想错了。我以前反对你与她交往,是以为你对她的感情不严肃和不健康,以为你与另一个女子保持着恋爱关系的同时又见异思迁。但现在事情变了,如果她也爱你,我当然会赞同你们发展恋爱关系!”
“你?”
“对,我。因为这个女孩子与我也有特殊的关系!”
“我不懂你的话!”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海风酒家的卡门,她的真名叫东方白雪,她是一位十九年前牺牲的潜艇艇长的女儿!”
江白的脸色白而复红,目光中的敌意消失了,只剩下惊骇。
“政委,我快糊涂了!你是说她是--?”
“你知道东方瀚海这个名字吗?”
“当然知道!”
“卡门就是他的女儿!”
江白张大了嘴巴,像是刚刚望见了一个奇迹。
“政委,对……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突然说,脸色剧变,猛地向背后的窗口转过身去。
焦同快步走出这间“禁闭室”。他觉得,再过一会儿,自己也要哭出来了。
走回9009艇宿舍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对江白说出支队已经做出的取消他的禁闭的决定。
这天上午余下的时间内,江白坐在一扇临海的窗前,一动不动。
政委刚走,一直在院子里跟一名高鼻子的女护士打乒乓球的高梁走回去,被他粗暴地撵了出去。
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不能容忍任何人这个时候打搅他。
原来卡门竟是东方瀚海的女儿?!东方瀚海的女儿怎么会流落到湾尾街上,成了一名酒店小姐?她的生命里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凄情的故事?
东方瀚海,东方瀚海,你的名字今日听来为何那样令人心颤抖?除了郑和水道的沉没,你的故事里还没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部分?
羞耻。极度的羞耻。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也进了东方瀚海的故事。他怎么竟走进这个故事呢?他的行为没有亵渎英雄的名字吗?
羞耻还因为卡门--现在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并不爱他。就政委的意思论,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利用他!他忽然想起第二次去海风酒家时卡门和雀斑小姐在门外的窃窃私语和后者朝他的那诡秘的一望。当时他曾经有过怀疑,后来却没认真去想,相反倒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卡门要自己扮演的角色。
并且发生了以后的事情。
不能说受了她的骗。她也许开始只想让他充当一个保护人,一个大哥哥似的老乡,是盲目的爱操纵了他,让他一厢情愿地去充当了她的恋人!
愚蠢的是他自己。自信和她的美丽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经历的是一次自以为是的、热烈的单恋。
如同从一场大梦猛醒。他开始用一种局外人的目光回头看梦境中的自己了!
我的错误在哪里?我为什么突然感到羞耻和惭愧?
我过于自信。在我和卡门之间,我过分认为自己比她优越,相信我能够保护她并有资格爱她,而她则不应当拒绝我的爱。
我对世界上的事情知道得太少。譬如说,我对卡门的了解甚至于就不如这个刚到数日、也许只同她接触过一次的政委。政委知道她的真实和身世,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还过于骄傲,内心深处,有一种将自己的生活戏剧化浪漫化的倾向。
我为她牺牲的是自己的潜艇和大海之梦,而事实上她并不需要我做出如此惨痛的牺牲。我孤注一掷地为她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原来以为是一种庄严的和壮丽的奉献,能够获得她爱的回报,但那却是一种她不需要也不可能回报的虚掷。
……不,毕竟他还是保护了她。那天晚上他用自己的拳头阻止了胖三一伙对她的侵害。在他们交往的一个多月间,他也许还成功地阻止了胖三或别的流氓对她的更多的伤害……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羞愧啊。她是东方瀚海的女儿,是遇难的英雄艇长东方瀚海没有了结的故事的延续。他对她拥有的感情只应当是同情和敬重,而不应当是爱啊。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卡门不爱他。她不接受他的爱。她也不是卡门,而是另一个东方白雪。于是他对她的爱也消失了。
只剩下了灰烬。一堆将会让他的心灵永远感到羞耻的激情的灰烬。
揪心的痛苦来自他为这场梦牺牲的东西。既然梦是虚妄的,他为此牺牲了名誉、职业、理想,就一点价值也无了!
不,他再也不想失去它们了!
为什么不能请求首长原谅自己的一次过失呢?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改过自新呢?因为与街头流氓殴斗,部队可以给他严厉的处分,怎么严厉他都可以接受,只是不要让他离开潜艇和大海。
以往他没有想到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那是没有希望的,还因为他给自己的牺牲冠上了一个虚假的圣洁的光环。
此刻那光环不见了,他的心灵里只剩下一顶令人羞耻的荆冠,一根根锋利的硬刺扎在那里,让它流血涔涔,痛苦地呻吟。
需要行动。
为什么不找新来的政委谈一谈?
还有,为什么不可以找找基地司令员?与海韵交往时,他毕竟在海山别墅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他是Y城基地的司令员。
高梁哪里去了?他要拜托高梁,将政委找回来!
……
午饭号音吹响了,高梁满头大汗地走进房间。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他发现江白神情大变,诧异地望他一眼,说。
江白从窗前站起。
“请你告诉政委,我请他下午务必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讲。”
“好的。”高梁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说。
他带上自己的和江白的饭盒去打饭,没有在支队大饭厅里见到焦同。打完饭回到艇上,发现政委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了艇长愤怒的声音。
“……这不行!我不同意!怎么能这样!……”
他喊一声“报告”,走进去。房间里只有艇长、政委两人,争论声随之停止。
“你有什么事?”崔东山扭过头来,火气冲天地说。
“江白想请政委下午去一次,他说他有重要的事要谈。”
崔东山用猜忌的、不赞成的目光望着焦同。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下午搬回艇上来。你也一同回来,明天正常出海训练。”焦同坚定地说,“有什么话以后再谈。”
高梁不动声色地站着。他忽然明白艇长正因什么事与政委争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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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航海舱靠门口的空铺板上将自己的铺盖卷打开。高梁站在门口笑望着他。全体艇员都出海了,楼上楼下除了值更水兵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梁忽然想道:在禁闭室呆了一个多月,他倒没大变,今天事情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倒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江白,你该请客?”
“为什么?”
“一天云彩散飞,连个雨点儿也没打到身上,你还不该请客?”
“不请。”
“我倒想知道知道原因。”
“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他回转头来正视着他说,神情严肃。
高梁笑一笑走了。江白坐下来,望着窗外。高梁懂得他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这个精明的鱼雷长一定想到了他需要时间适应这突然发生的变化,这意外到来的轻松。
窗子开着。从这里可以直接望见军港的一角,那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泛着明亮的嫩蓝的海面,以及海湾另一侧矗立着一座灯塔的岸岬的墨绿色的一隅。一棵椰树将它那硕大的、闪着湿润的生命光泽的叶片横出在窗外,叠加在远方的背景上。码头上传来潜艇出港进港时一声声响亮的笛鸣。
脑海里涌出些杂乱的思绪,后来发觉那其实异常简单。眼前的一切都不陌生,他回到的是一个旧的环境。
然而一切又仿佛是全新的。好多非现实的东西消失了。过去充塞他生命中以为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都既不重要,也与他无关了。卡门,海韵、爱情,幻想,幼稚的骑士意识、天之骄子的感觉、藏在它们背后的虚荣,盲目的同情心。
只剩下了他生活在其中的现实。剩下了潜艇、职业、大海。
只剩下了它们。
崔东山坚决不能同意江白什么处分也不受就回到艇上来。但是支队长的话就是命令。支队长要江白回艇上来参加正常训练,他只能照办。
在4809艇当了四年艇长,崔东山自己知道,他并不想与历任政委的关系都搞坏,但每次发生的情况都相反。政委一个个转业,他则落下了个不能与人合作的恶名。焦同是第五任政委,此人到任不几天,他又明白了:他一定会和这一个也搞僵的。事实上因为一个江白,他们已经搞僵了!
崔东山始终不清楚焦同是怎么调查的,为什么江白关了一个月禁闭又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回艇上来了。仅仅是跟流氓大打出手这一件事在艇上就是空前的,即便不把他退回潜校,难道连个处分也不给吗?自从“厕所事件”发生后,他和江白的关系就“死”定了,现在有了机会,将江白撵走,他觉得主要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这条艇有好处--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干出啥子事情来嘛!可是,忽然之间,江白又回来了!这个新来的政委想干啥子?他下车伊始就这么干,不是当着全艇给他没脸吗?他一个艇长,连个把人的去留说了都不算,以后还带得了这条艇?他还有啥子威信?谁还听他的招呼?!
崔东山气得半宿难眠,可他又明白自己无法改变这个结果。他还有更烦心的事值得生气哪:三天后基地就要开始一年一度的训练考核,支队首当其冲,又听说这次考核与过去不同,半年前才从Y城基地调来的新司令员要一条艇一条艇亲自考。司令员是全军闻名的潜艇专家,9009艇的训练水平多年处于落后状态,今年政委转业、副长住院,他自己也对老不提升有怨气,提出了转业申请,训练搞得并不扎实。能否顺利地过这一关,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支队就给9009艇弄来这几个人,还能有个好?不过听说这个秦司令员可不理会你艇上有啥子具体情况,你要让他不满意,他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崔东山的心境糟到了极点,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了。
即使在军队里,也有一些人,他们对自己的认识远没有别人透彻,于是他们自己也就在有关个人的问题上犯些别人难以理解的错误。崔东山就属于这一类人。四年前他已被确定转业,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到支队的“老大难”单位9009艇任艇长,他又不想转业,才安排他当了这条艇的艇长,首长那时的考虑是:反正它也不是一条主力艇。上级当然不能对他把话讲明,于是崔东山就此对支队有了意见,说不该将他弄到这条艇上来,既然弄来了,别人提升就不能忘了我。然而一件事在他是清楚的:虽然打了报告要求转业,但他并不真想走。年终训练考核说是考潜艇的训练水平,实际是要考的是每个艇长的“真玩意儿”,何况又是基地司令员主考,想在哪怕一些最细小的环节上马虎过关都甭想。万一9009艇这次考“砸”了,他的“假戏”就可能被别人接过去“真做”,那时他就是不想走,也不行了!
可他确实不愿意走。当了二十年潜艇兵,一旦转业到地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他跟别人的关系又总是搞不好,日子肯定比在部队还要难过!
一定要考好!拼上老命也要考好!
但他并不相信9009艇能考好:就是了想考好,就是他拼上了老命,可是艇上有江白,有一个刚来就想跟他做对的政委,其他干部不是想转业就是想调走,能考好吗?
……
又是一个白天。
出操。早饭。崔东山怒气冲冲而又十分虚弱,他睁大多疑的眼睛,看谁都不顺眼,对谁也没有好气。
全艇官兵约好了一样,无论他对谁发火,人们都沉默以对。没有人要他们这样做,是大家意识到了:要考核了,到了节骨眼上,艇长这个样子,心里又慌又急,还跟他理论什么?
崔东山的火气却更旺了:怎么啦,是不是政委又搞了小动作,让全艇上下一起用这种态度对付我?
出海了。
还有最后三天,崔东山要抓紧时间练习考核课目。
9009艇驶出内港,进入训练海区。
下潜。
江白坐在指挥舱航海室自己的战位上,眼睛紧盯着面前的海图,瘦削、苍白的脸上,血管像要一根根绷出来。
海图是熟悉的。每一道海流、每一块水下礁石也都是熟悉的。今天进行的课目是鱼雷攻击。
雷声室内,雷达、声纳兵的眼睛盯着不断闪烁的荧光屏。
“报告艇长:目标出现。方位××度,距离××链!”
“准备鱼雷攻击!”崔东山生硬地说。
江白迅速计算射击诸元,并将它们报告艇长。
“大声点!”崔东山恶狠狠地说。
焦同站在崔东山身后,无言地望着江白,目光明亮。
江白不抬头,大声将射击诸元重新报告一遍。
“你有没有算错啊!”崔东山说,“再算一遍!”
江白一声不吭,迅速地将射击诸元重算了一遍。
再一次大声报告。
“上浮至潜望镜深度!鱼雷发射准备!”崔东山不理他了,转而通过艇内送话器大声叱斥鱼雷长高梁,“一舱,不要以为我看不见你们,就可以胡弄我!”
潜艇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崔东山升起潜望镜。
“我怎么没发现目标?”他突然大声地愤怒地吼起来,“航海长,你的目标在哪里--”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目标了。
“左舷××,方位××,定深××,鱼雷一发,急速射!”
他收回潜望镜,潜艇下潜。指挥舱内一片沉寂。
“报告艇长,一发命中!”声纳兵报告说。
崔东山仍然一脸怒意。
这天,9009艇在海上进行了一整天的鱼雷攻击训练。总成绩不大好:三十次攻击,命中十六次。
焦同全天一直站在崔东山后面,听着他不停地气急败坏地训斥艇上官兵。江白受到的叱斥最多。
潜艇正在训练中,他一言不发。
真正让他吃惊的不是崔东山而是江白。一天里,脸色苍白的江白形同槁木死灰,一句也没有跟崔东山顶撞。
他的沉默显示出的是坚忍、顽强和年轻人身上罕见的自制力,焦同意识到了。
他觉得意外。
“这个人……还真行。”他在心底暗暗地评判着。
又进行了两天的紧张训练。内容包括战斗航渡、通过封锁线、伏击、入港攻击等多种课目。
情况不是那么好。
情况越不好崔东山就越急躁,越想开口骂人。三天训练结束时,全艇包括焦同在内都被被他或指名道姓或指桑骂槐地骂了一个遍。江白越是沉默不语,崔东山就越生气,挨的骂就越多,连同大量的挖苦、嘲讽。
江白仍然不发一言,如同一尊石像。
第三天晚上9009艇出海归来,进入明天的考核准备。全艇官兵被崔东山骂得蔫蔫的,焦同觉得应当进行一次动员。
会前他到航海舱找到了江白。
“艇长压力大,脾气不好,你不要受影响。”他说。
“不会的。”江白抬起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简单地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半年时间已过,你已被正式任命为9009艇的航海长。”
“知道了。”
他不愿与他多说,也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但是他们的目光撞击在一起了。焦同觉得这个年轻人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相比,突然成熟起来。
崔东山没有参加政委的动员会。他去找支队长。
“9009艇情况你也知道,这个样子参加考核,我心里没底。”他满腹委屈地说。
“我更没底!”支队长勃然大怒,“你知道不知道,要是过去,我也不想让9009艇参加考核,怕你们拉垮了全支队的训练成绩!可这次不行,司令员说了,每条艇都要出海,都要考!……崔东山同志,你要真想转业,那就不说了,你要是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干,就使出全身的劲儿,给我好好地考,考好!”
崔东山垂头丧气地回到艇上。这一下,他心里更没底了,也更慌了。
考核开始这天,海上风平浪静。司令员乘坐一艘护卫舰,与参与考核的潜艇同时进入预定海区。
“开始吧!”他对支队长发出命令。
“开始!”支队长对身边的信号兵说。
信号兵麻利地打出旗语。
第一个项目是鱼雷运动攻击。每条艇三发鱼雷,要击中三个不同的海上和水中运动目标。
墨蓝色的、动荡不安的海面上,不时响起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声。
一支支高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司令员坐在护卫舰航首的考核指挥台上,周围是一大堆电子仪器和参谋人员。面色严峻的的支队长站在他身后。
支队长与这位闻名全海军的司令员不熟。他不明白眯细着眼睛的司令员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一条条潜艇通过了考核。
“下面是哪条艇?”下午一点,司令员睁开眼,问他。
“9009艇!”
将军脸上闪过一丝支队长觉察到了却无从琢磨的光影,苍老的目光骤然明亮。
“开始!”
支队长回头对身后的信号兵重复了司令员的话。
信号兵又“唰唰”地打了一番旗语。
内港与外港的汇流处,一直守望在舰桥上的信号兵赵亮“唰唰”地回了两下旗语,喊:“报告艇长,指挥舰命令我艇进入考核海区!”
指挥舱里,崔东山的脸涨红了,半边脸上的肌肉开始颤跳。
“下潜,进入考核海区!”他嗓门嘶哑地叫道。
9009艇驶入考核海区。
指挥舱里空气紧张得要爆炸。
“报告艇长,水上目标出现。”声纳兵喊道,“方向××度,距离××链,航速××节!”
“准确吗?”
“准确!”
江白随即报出了射击诸元。
“鱼雷一发准备!”崔东山叫着,嗓门忽然不哑了,他报出了自己的射击诸元。“射击!”
“艇长,你的数据不对!”江白镇静地说,“我刚才报的是另一个!”
“你知道啥子?你报的就全准?!”崔东山大声吼一句,嗓门又哑了。
潜艇微微震动一下,鱼雷打了出去。
“报告艇长,发现水下目标。方向××度,距离××链,航速××节!”
“鱼雷一发准备!--射击!”虽然江白报出了射击诸元,崔东山喊出的仍是自己算出的数据。
第三个目标突然出现,近在咫尺。
“鱼雷一发准备!--射击!”崔东山的嗓门又洪亮起来,他用的还是自己算出的射击诸元。
三发鱼雷打完,9009艇上浮,退出考核海区。
护卫舰上,司令员回头问一名参谋:
“9009艇三发几中?”
“一发没中!”参谋说。
司令员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9009艇艇长是谁?”他回过头来问。
“崔东山。”支队长说。
“明天不让他出海了。让9009艇政委代理艇长。”
支队长张了张口,想做点解释:
“9009艇一直是后进艇,艇长--”
司令员回过头来,一直眯得小小的眼睛睁开了一些:
“后进艇?我们使用这样的称呼也太久了。以后不能有后进艇这种称呼了。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换人。”
支队长的脸色难看起来。当兵三十年,这样被首长当面批评的次数并不多。他想:崔东山再也不要写什么转业报告了,从明天起,他就可以回老家给自己联系工作了。
夕阳西下,最后一条参加考核的潜艇回到了港内。
他将一个电话打到9009艇。
仍是信号兵赵亮接电话。
“找谁?”
“找焦同!”他火气很大地说。
“你是谁?”
“我是支队长!”
赵亮一伸舌头,跑去找焦同。
焦同正在房间里洗脚,穿着一双拖鞋来接电话。
“支队长,是你?”
“焦同同志,我现在传达司令员的指示,--你记住是司令员的指示而不是我的指示,--明天起由你代理9009艇艇长参加考核!”
焦同吃了一惊。
“我?”
“对!”
“支队长,说实话,我感到有点儿突然。”
“我跟你一样。不过我听说你是司令员当年亲手带出来的。你要好自为之!”
“明白了!”
“把崔东山给我叫来!”
焦同放下话筒,去叫崔东山。
崔东山来了。
“崔东山,明天你不用出海了。你的职务暂时由政委代理!”
大滴的汗珠立即就从崔东山额头冒了出来。
“支队长--”
“什么支队长,”支队长又愤怒又伤心,“今天参加考核的艇,只有一条三发两中,其余全部三发三中,就你们艇打了个光头,你还叫什么支队长!”
崔东山脸色发白,嘴唇乱抖。
“支队长,9009艇没打好我……我当然有责任!但是艇上一直是个啥子情况你也知道。……我想请支队再给我一次机会,假如明后两天我还打不好--”
“崔东山,你以为是我要你停职吗?”支队长恨铁不成钢地说,嗓门低沉下去又高亢起来,“不要再有幻想了,今天这个结果你早就应当想到。行了,从明天起,你可以休息了。至于以后的事,这几天你自己先考虑考虑,考核完了我听你的意见……”
一整夜崔东山都大睁着眼睛。
他终于想明白了:白天在海上三发鱼雷全部脱靶,是自己算出的射击诸元不对。刚从禁闭室放出来的江白算出的数据却是对的。自己本来可以算对的,但当时心情紧张,不知怎的就记错了一个常数,于是赋予鱼雷的射向就全错了!
倒霉!
如果不是考核,或者基地司令员不亲自坐在那里监考,他是不会错的。问题是:自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紧张了。我紧张什么?
不是怕考不好吗?
怕鬼偏偏撞上了鬼!
但是那个江白为什么就能算对呢?他难道一点儿也不紧张?
这天夜里焦同也没有睡好。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突然更清楚地看清了司令员将他派到9009艇来的意图。
那意图可能在司令员心中也是隐密的,因为这条艇的前身是4809艇,因为它的问题实在太多。
可是让司令员今日如此动怒的决不只是这个原因。司令员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的部下竟有训练水平如此之低的潜艇。允许这样的潜艇存在,在他无疑等于渎职!
司令员可能更难以置信的是:一条与东方瀚海的名字连在一起的、在中国潜艇兵史上建树了巨大功勋的战斗集体,竟被人带成了这幅模样!
明天就是我率艇出海了。司令员信得过我。焦同想。啊不,司令员可能还想到了另外的事情。他可能想到这条艇上,只有我了解东方瀚海和4809艇当年全部的史诗般的辉煌。
在为东方瀚海翻案的事情上,司令员好象并不积极;但是一旦发现东方瀚海的艇成了一条后进艇,他采取的措施却异常激烈!
司令员关心的是中国潜艇部队的训练和作战水平。他关心的却仅仅是十九年前遇难的英雄艇长。这是他和自己的老艇长之间的全部差异吗?他是对的,司令员也是对的。但二者比较,司令员可能比他更正确。司令员也许并不热烈地希望他到9009艇来为东方瀚海翻案,但他肯定热烈地希望他将这条艇重新带成十九年以前的4809艇,无愧于东方瀚海的英名!
他能吗?
先不要说能不能,他先要努力去做……
天亮后他在全艇队列宣布了支队长的命令。他意识到,全艇镇静地接受了这一重要人事变动。
站在前排的军官们眼睛悄悄亮起来。
当天的考核内容是单艇伏击。指挥台出的情况是:在A、B、C三个不相毗连的海区,今天有一支敌舰船编队通过。敌方已知我方潜艇在上述海区出没,会采取一切侦察手段避开我方。
考核总指挥--也就是司令员本人--命令9009艇出猎。
9009艇驶向茫茫大海。
A、B、C三海区不相毗连。焦同遇上的第一个难题是:必须准确判断敌方舰船从哪里通过。判断失误,我方将一无所获。
作为代理艇长,他猛然感到有些吃力。毕竟,他离开潜艇已经十余年了。
“大家出主意,应当怎么做!”向伏击海区航渡时,他将全艇军官召集到指挥舱。
军官们发言十分踊跃,气氛热烈。
“政委,我方要侦察到敌人才好发起攻击,敌方也要先侦察到我们才好确定航线。这里存在着一个时间差。”江白提醒他说。
焦同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住了。
“兵者,诡道也,”高梁首先领悟了江白的意思,眼睛亮了,“应当先卖个破绽给敌方。”
焦同听懂了。
9009艇进入A海区,潜望镜在水面上划出长长的浪线。声纳开动,展开搜索。
“报告政委,发现对方声纳!”声纳兵叫道。
“撞上去!”焦同说。
我方声纳与对方声纳发生“碰撞”。
“收回潜望镜。关闭声纳。水下四十五米深潜!”焦同说。
9009艇迅速在对方的声纳搜索幕上消失。
“被动声纳发现目标消失!”声纳兵报告。
“准备向B海区实施机动!”焦同说。
脸色苍白的江白忽然开了口:
“政委,我有个想法!”
“说吧!”
年青人扭过脸来,目光刚毅而明亮。
“不要离开A海区。兵不厌诈。就在这里设伏。”
“说说你的想法。”
“三块海区,一块有我潜艇活动,其余两块什么情况也没发现,对方会选择哪里通过?”
“对方会选择有我潜艇活动的海区通过!”焦同一下领悟了江白的全部思想。
小伙子够聪明的!
“继续坐沉液体海底!”焦同发出命令。
9009艇在水下四十五米深处继续坐沉。指挥舱内,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等候着来自水面的可疑音响。
这是一场赌博,他们也许会输得精光。但焦同的感觉是:不会的。对方会到A海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中午十二时。海面上仍没有他们盼望的声响。
焦同转过脸去望他的航海长。江白静静地坐着,神情沉静。
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敌方不敢贸然通过没有潜艇出现的B、C两海区,但也不敢大胆穿越A海区!”江白说。
“对方在考验我们的耐心!”焦同同意,说,“他们希望我们主动暴露!”
“与我们相比,他们是被动的,因为他们一定要从这三块海区的一块中通过。我们不暴露,对方就会暴露!”
焦同点头。
下午三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目标出现!”声纳兵报告。
焦同一动不动。应当让对方主动靠近!
海面上轮机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他的目光转向江白。他想试试这个已引起他极大兴趣的小伙子的判断力。
“航海长,判断一下敌舰船编队和我艇的距离!”他用鼓励的声音说。
江白的神情表明他正在紧张的谛听。
“根据水声传播的速度和分贝数判断,敌编队距我艇尚有一千公尺!”他说。
又过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