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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20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还有五百公尺!”江白说。

“声纳启动!双车动!上浮至潜望镜深度!”焦同果断地发出命令。

9009艇从四十五深处猛然跃起,潜望镜升起。焦同看到了试图迅速驶过A海区的三艘“敌方”舰船,突然意识到对方做好了严密的水面反潜准备。

“鱼雷准备水下发射!”

江白迅速报出射击诸元。那是他早已算出的。

“鱼雷一发,放!”焦同发令。

潜艇震动了一下。鱼雷发射了出去。

“方向180,三十米深度,双车前进三!”焦同又说。

9009艇迅速完成了水下规避,躲开敌后面两船的“反击”,英勇地穿过其蔽护幕,向它们发射出第二、三枚鱼雷。

“报告政委,全部命中!”潜艇上浮,雷达兵迅速从指挥所得到了消息。

焦同回过头去看江白。年青的航海长只是淡淡一笑。

这个人……应当由他担任艇长!焦同脑海里一下冒出了这个念头,并立刻因它激动了。

16

“司令员,我是焦同。”

“是焦同啊,今天你这个代理艇长干得不错!”

“9009艇今天考得好不是因为我,那是另一个人的功劳。”

“谁?”

“江白。”

司令员沉默了,一忽儿,才缓慢地说:“焦同,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

“司令员,你也应当知道我。我并不是因为你要我注意他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司令员有些迟疑。

“已经十一点钟了,你打这个电话是要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9009艇。你让我代理艇长,是信任我。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让我正式改任艇长。”

“只要我在任一天,每一条艇上别的干部我不管,任命谁做艇长我是要管的。你是大机关下来的,知道不应当跟我谈论此事。”

“司令员,我不是为了自己跟你谈这件事。从总部下来前我以为我还能做个潜艇艇长,现在明白我也不年轻了。9009艇应当有一个更年青、更能干的艇长!”

司令员再次长久地沉默。他在想什么?

“焦同,你是不是说那个江白?”过了一会儿,司令员问。

“不错。我是想向你举荐他!”

“他刚出潜校,不合适。”

“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他是我当兵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的潜艇军官之一!” 司令员的声调忽然变得又冷淡又严厉。

“你真地这么肯定?”

“我可以向基地党委担保!”

司令员不说话。

“当然,用不用他是你的事。可是我还是要说,与其你现在任命我做9009艇艇长,不如任命江白。如果举荐有误,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线路上只剩下空旷的电流声。如同海上汹涌的大潮。

“还有什么事吗?”司令员问。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汇报,不过要等到考核结束之后。”焦同想起了东方白雪,说。

司令员沉吟。

“我现在就给你们支队长打电话,任命江白明天代理9009艇艇长一天。明天这条艇第一个考核。”他忽然说。

焦同有点喘不过气来。

“司令员,明白了。”

司令员“哼”了一声,“没有事了吧?”

“没有了。”

“好吧。”

焦同放下话筒,停了一下:应当立即通知江白!

他快步跑上二楼,走进航海舱,将已经睡下的江白从被窝里拽起来。

“穿上衣服下来,有事跟你谈!”

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江白已经下来了。

“政委,什么事?”

“司令员指示:由你代理9009艇艇长参加考核。你的代理期为明天一天!”

江白脸上残存的睡意一扫而光。

“谢谢!”他说,脸上却没有现出一丝笑容。

他不激动。焦同有点失望地想。不,他还是有点激动,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因此而激动。

这个人的心理空间相当大!不,是极大!

回到床上躺下,江白意识到自己还是激动了。

由司令员亲自任命一个刚到部队半年的潜校学员为代理艇长,在基地乃至全海军都可能是史无前例的。

也可以从另外一种角度想事情:不过是受命做一天代理艇长罢了。

难道没有别的了吗?你竟然没有生出一点与此有关的浪漫的想象。

你失去想象力了吗?

不。

他的头脑越来越冷静。

不需要想象力。过去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现在他拥有的只是现实。

明天无非是两种结局。一种是他这个代理艇长干得好,一种是干得不好。干得不好他仍会做他的航海长,干得好也不一定会让他继续代理艇长。

不要犯过去的错误。不要幻想。应当扎实地生活。

他现在生活在没有幻想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里。生活在这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里很好。

心静如水。

没有阳光,没有花朵,没有绿色,没有梦。

也没有月光。星光也很渺茫。

只有你自己,孤独地面对着你的内心。

人有时需要这种单色调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扎扎实实做一名优秀的潜艇军官。

只要这个。只要这个就够了。

我宁愿将明天的事看成是别人的一种需要。崔东山不适合做艇长,他的问题是在做潜艇艇长时已不想做潜艇艇长而想做别的;政委对潜艇技战术已有些生疏了。于是司令员--很可能首先是政委--便想到了我。

那也并不说明你就比艇上其他军官更适合做这个代理艇长。譬如说你就不一定比高梁更适合。至少高梁没有因湾尾街头的盲目爱情与流氓大打出手。

耻辱。耻辱像无边的黑夜,笼罩着生命和内心。耻辱还如一柄钝刀,在你的骄傲和尊严上无休止地切割……

生命有多广阔,耻辱的黑夜就有多广阔……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你应当首先学会做一名合格的潜艇军官,其后才有资格想如何做一名优秀的潜艇军官。再以后才应该想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和优秀的潜艇艇长。

潜艇艇长是一种什么职业?那是一名潜艇军官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同时它也意识着极为庄严和沉重的责任。

当一名潜艇艇长,意味着你将要一次又一次地远航,遭遇和跨越辽阔无边的大海,经历和接受严酷的现实的和精神的考验。胜利和荣誉是你所盼望的,可是你更需要随时准备承受责任、使命、艰难,甚至失败、沉没与死亡。

就像东方瀚海。就像当年的秦司令员。像太平洋海战中美国潜艇“瓦胡”号的艇长。

从军人的角度看,艇长和艇长的差别不大。

入潜校第一天开始,我其实都在为一个目标做准备,我们所有人也都在为这个目标做准备。

每次向未知的海域出航,潜艇艇员都可能一次数次地收获那种属于人生的顶峰体验,但是一个潜艇军官的真正的顶峰体验,则是做一名潜艇艇长。

明天我要代理9009艇艇长。我首先要承担的就是它的责任以及与此密不可分的全部考验和沉重。

我有这种力量吗?

我有吗?

……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自己有。他有这种力量。

它来自许多地方。

来自一直坚忍地生活着的父亲。来自平静地接受了父亲又平静地接受了他并且一直生活在贫困和平凡中的继母。来自包括潜艇学校在内的所有学校给予自己的培育。

还来自东方瀚海,那位十九年前沉没在郑和水道的英雄艇长。从这个人身上,他懂得的东西甚至超过了潜艇学校全部的品格教育。

还来自海韵。来自她出身其中的那个海军世家,它的悲壮的故事和它的图书馆。 来自进入L城后他在湾尾街上经历的一切,虽然这是一次挫折教育,对于他却并非不重要和不宝贵。不,它十分宝贵。

一句话,来自他的全部生命经历。

他有这种力量。说到底,除了专业知识和智慧之外,它无非就是大无畏的勇气和藐视一切苦难和牺牲的豪情。

再没有什么了吗?

没有了。

那就睡觉。

他命令自己睡觉,于是他就睡着了。

一轮血红的、液体般流淌涌动的旭日还半噙在红缎子样波动不已的海面上,9009艇就已进入了S海区。

最后一天的考核项目是潜艇入港攻击。指挥部的命令是:9009艇必须于当天二十四小时内突破敌方在双子群礁前沿海区的封锁幕,秘密潜入群礁后部的日出港,对港内舰群实施攻击。

9009艇为避开敌方强大的声纳和雷达搜索幕远距离坐沉海底。指挥舱里,一张所在海区的海图展开在军官们面前。

“进入日出港的水道有三条。D水道宽阔而且距离较短,可通行大型军舰,敌方肯定戒备森严;P水道和T水道较窄较长,中途多弯曲,潜艇受到攻击时容易触礁,从敌方角度考虑,这里极易被我选定为突破路线,也一定会严加防范。我们怎么办?”江白环顾左右,简捷明了地说。

今日充当代理艇长,江白的举止神情与往日相比没什么变化,仿佛他还是昨天的航海长,又仿佛他本来就是一名代理艇长。

众人沉吟不语。今天突击日出港,一般的潜艇攻击战术之外,还需要经验、信心和智慧。

“对方搜索幕功率强大,首先应当考虑我应如何靠近目标海区!”焦同提醒江白。

高梁一直在研究海图,这时他眨了眨眼睛。

“敌方并不经常使用P水道和T水道,考虑到我方会入港攻击,敌方很可能在那里布雷。”他说。

江白点头。

能走的只剩一条D水道。可它肯定是一条死亡水道。

失败或沉没。江白飞快地想。没有什么。勇气和豪情。智慧和信心。他想。

有过什么样的战例?

关键是突破敌方的声纳和雷达搜索幕。

或者使其失灵。

我有什么优势?

S海区平均水深1000米。D水道最窄处水深200米。

应当深潜通过。

可是没有解决潜艇不被发现的难题。

沉默。

人们只有在束手无策时才会沉默。

现在不是考虑失败的时候。现在应当考虑的是改变失败结局的所有可能性!

“报告艇长,潜艇在移位!”海测兵张海说。

“速度和方向?”他猛然抬起头,问。

“速度×米秒,方向××度!”

海流!

脑海里闪电般亮一下。

二战期间,德国潜艇就曾利用海流自由出入直布罗陀海峡!

由于地中海水面大量蒸发,这块陆间海的水平面低于大西洋,于是海流就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流入地中海,而在海洋深处,地中海的海水受到压力,取反方向流归大西洋。德国潜艇就利用海流,进入地中海时从浅层海流中潜航,无声地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出地中海则从深层海流中潜航。

潜航时关闭发动机,靠海流推动潜艇前进,既避开了盟军的水下测听系统,又节省了燃料。

1945年5月27日至6月24日,9艘美国潜艇由朝鲜海峡进入日本海,共击沉日军运输船27艘,潜艇1艘,总排水量5.7万吨。美潜艇致胜的一个重要的战术便是巧妙地利用海流。海流不但加速了潜艇的行进速度,还使日本人在朝鲜海峡中布放的锚雷的倾斜方向与潜艇行进方向相同,减少了触雷的危险。美国人在潜航中降低速度,减小螺旋桨噪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进入了日本人严密防守的日本海,突然向日军发起了致命的袭击。

这个季节,流经双子群礁海域的是东南太平洋海流。海流由东南向西北弯曲成一个弧形,流过D、P、T和其它水道。

“利用海流,秘密潜入D水道!”他果断地说。

指挥舱内,军官们的眼睛亮了!

“还应该确定一个突击时间!”高梁说。

“应当选取一个敌方最松懈的时间”动力长徐有常说。

这种思路是对的,但它是所有潜艇艇长都会想到的思路。江白想到的却是出奇制胜。

“不能指望敌方松懈,”江白沉默了一忽儿,坚定地说,“我们应争取主动。……敌方认为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实施突击?”

“中午或黄昏。那时他们最疲倦。”高梁说。

“我们什么时间发起突击最让他们感到意外?”

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要说让他们最感意外,那就是现在!”过了一分钟,江白自己说。

“我同意!”高梁说,明显地激动起来,“考核刚刚开始,不会想到我们会立即开始突击!”

江白的目光转向焦同。

“我同意!”焦同用鼓舞的声调说。

江白在狭窄的艇舱里站起来。

“各就各位,向S海区上游机动!”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9009艇迅速以深潜方式运动到S海区上游。

“双车停。关闭声纳。转入手工舵。保持平衡。海测兵注意监视艇姿!”

水下四十五米深处,9009艇关闭了所有能够产生热辐射和磁幅射的装备,以纵偏四十五度的姿态,被强大的东南太平洋推动着,潜向双子群礁。

半小时后,海测兵报告:“艇长,接近D水道入口!”

“保持艇姿。各舱室做好战斗准备!”江白说。

指挥舱里,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江白目光专注而明亮,本来就苍白的脸此刻如同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纸。

9009艇一点点地顺着海流深入D水道。被动声纳屏幕上显示出“敌”方的声纳搜索波。

“艇长,对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们?”声纳兵说。

“镇静!”江白大声说。

没有人再说什么。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9009艇像一块比重与水相等的木头,沉于深水中,缓缓地进入了D水道!

被动声纳屏幕上的敌方搜索信号一时极为强烈!

焦同望了望江白,江白目光沉静。焦同猛然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勇气和忍耐心不如这位年轻的代理艇长!

一刻钟后,9009艇胜利通过D水道,进入日出港!

“双车动!声纳启动!潜望镜深度航行!鱼雷准备攻击!”江白发出了一连串命令。

重新恢复了机动能力的9009艇大声呼啸着,上浮至潜望镜深度。

江白将潜望镜升起来。

此刻已不可能不被发现了。要速战速决,然后趁敌方混乱迅速撤出战场!

日出港内停泊着两艘“敌”舰。

“方向××度,距离××链!”声纳兵的声音有点颤抖。

江白自己报出了射击诸元。“固定目标,一发,急速射!”他喊。

潜艇震动一下。

“左舵180,上浮至水面状态。鱼雷一发,准备攻击!”

9009艇水下机动。上浮。向第二条“敌”舰发射鱼雷。

透过潜望镜,他看到第一艘“敌”舰在巨大的爆炸火团后升起熊熊大火和浓烟。第二艘“敌”舰随之剧烈爆炸,火光冲天。

他迅速收回了潜望镜

“下潜,撤出战斗!”

9009艇下潜,高速向D水道回撤。

他们会受到拦截吗?

但是主要使命已经完成。日出港内的“敌”舰已被我潜艇击沉!

“报告艇长,‘敌’舰一艘正面向我驶来,航速××节,距离××链!”声纳兵高叫道。

“鱼雷准备攻击!”

“方向××,距离××链,鱼雷一发--急速射!”

只有先敌攻击,才有可能突破封锁,撤出D水道!

“报告艇长,‘敌’舰起火!”声纳兵激动地喊。

“双车前进三,高速通过D水道!”

9009艇在燃起大火的“敌”艇一侧的深水中高速驶过,同时向对方声纳和雷达施放干扰。

上午十一时,考核结束。9009艇的总评成绩是:“优”。

潜艇浮出海面。江白和焦同先后爬上舰桥。

海天辽阔而晴朗。远处有一团云,白得像雪。

“江白,干得好!”焦同激动地、夸赞地说。

“谢谢政委,谢谢大家!”江白说。

他的神情依然冷峻。然而欣喜和自豪已在广袤如同大海的心腔里汹涌。今天他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顶峰体验。

泪水夺眶而下。

第三部分

第三部

1

夜深了。司令员仍在披阅公文。

一盏式样陈旧的荧光灯是这间宽大的办公室里的唯一光源,房间内其它部分全部沉入昏暗之中。

司令员的写字台面对着向海的落地窗。即使在深夜,落地窗的深红色天鹅绒帘幕也从不拉上。如果此刻他坐直身体,目光就能越过昏暗,越过落地窗和窗外纵横交错如同海中珊瑚的树枝,远眺夜色笼罩下的军港。

大约是凌晨一点的时候,将军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摘下眼镜,关上台灯,从写字台后面站起,习惯地做了两下弯腰曲背的旧式广播体操,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他喜欢深夜工作,喜欢深夜工作疲劳时关上房间里唯一的灯,坐在窗前观看军港和大海。

岁数频添。精力不济了。他对自己说。可是他也明白:不完全出于这个原因。他又在落地窗前一只弹簧深陷的旧圈椅里坐下来了。他知道今晚是一种什么思绪影响了自己的工作,使他宁愿把这份总部催了几次的关于L城基地未来十年建设规划的重要公文放上一放。

房间里众多的窗户有一扇开着,大海的深沉的凉意连同海的气息水流一样涌进来。军港和大海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夜暗中,只有稀疏的几盏码头灯闪着一点点如同荧火一样的亮光。外港岸岬的灯塔时不时地亮一下,将数道白炽的光柱投向茫茫外海。司令员时常想:黑夜中的这些灯火,与其说它们照亮了世界,不如说照亮了它们自己。

即使夜间坐在这幢办公楼里,他也能清楚地看到--不,是意识到每一条潜艇所在的位置,今日出航和没有出航的潜艇在码头上锚泊的顺序,看到黑色的夜潮在艇体旁撞击而起的浪花。他觉得自己凭肉眼甚至能看清每条艇上的灰白色舷号。--一个人一生关注的都是这些艇体漆成天蓝色的兵器,具有在黑夜中识别其舷号的能力并不是一种奇迹。

……他觉得放松多了。工作之中,让思绪短暂地信马由缰总能使他的内心由紧张到舒缓,从而能够更加从容地思考那些他无法回避的困难问题。岁数越大,他越是习惯于用这种方式自然地进入生活中注定会大量出现的、令一个潜艇基地司令员烦恼的问题。这时,思考就变成了愉快的回忆并由它开始,而回忆的过程也就成了思考的过程。

东方瀚海。

先是远在Y城的施连志给焦同也给他来的那封信,让他想起了东方瀚海,接着是焦同的到任,后来又是焦同报告的、他在湾尾街上发现了东方瀚海的女儿的消息,让东方瀚海成为一种紧迫的意象,频繁大量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九年了,他不常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回忆。但他知道,他从来也没有忘记过东方。一天也没有。

司令员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身体。做一名高级军官多年,他已不习惯于纯粹从个人感情上思考一个问题了。不仅仅因为施连志和焦同,甚至也不仅仅因为在湾尾街上发现了东方白雪,今夜让他不能不坐下来郑重地思考东方瀚海的更直接的原因是另一个:L城基地前几天的年终考核。作为司令员,他对这次考核的总成绩是满意的,但是作为一名当年曾指挥4607艇多次远航、开辟了一条条新航路的潜艇艇长,他却不那么满意。

甚至不是不满意,而是很不满意,是对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一切深感忧虑。

从所有潜艇进入预定海区展开考核的第一天,直到考核全部结束,他没有一天不一次再次地想起东方瀚海。他的问题是:如果今天的L城潜艇基地有一个东方瀚海似的潜艇艇长,全基地的训练水平--不,她的精神、士气、整体作战能力--会是什么样子?

L城潜艇基地没有东方瀚海。整个中国潜艇部队里也不再有东方瀚海。这件事十九年前东方遇难的当时他就想到了,但今天想起这件事,却令他格外惊心。今天不再是十九年前。今天的世界也不再是十九年前的世界。十九年前Y城基地乃至整个中国潜艇部队还有他这个4607艇的艇长,而今日他的两鬓已经斑白。

……但是他的思绪并没有随着这条河道流下去。回忆就像山溪水,你只要让它从山里流出,它自己就会寻找河道,喧哗或者寂寞地流向它注定要流去的方向。十九年前。不,比那更久。即使那对他多少总有点儿不堪回首。

二十余年前,他还没有做4607艇艇长,东方就是他的鼓舞者,他的老大哥;以后他做了4607艇的艇长,东方又成了他的对手,他在大海上建树辉煌功业的挑战者和帮助者。没有东方就没有他。

不仅如此。东方瀚海对他和许多别人还永远是一个谜,一个奇迹,一个大无畏者,一个古典式的英雄,一个无论如何都已经留在中国潜艇兵史上的人。甚至包括后来发生在东方瀚海生活中的悲剧以及他的死亡,也都仿佛是他早已感觉到的。东方瀚海总是令他吃惊,以后想起来又总是那么合情合理。

只有东方瀚海才能做出那样的事。也只有他才一定会做出那样的事。东方瀚海是不属于优秀、出众,卓越这类人中的一个,东方瀚海是个奇人,他是唯一的。

他的眼前又栩栩如生现出那个人,高大魁伟,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脸,浑身洋溢着朝气和随时要猛烈行动起来的欲望。想起东方瀚海你就会想起一片日出时分的海,生气勃勃,气象万千,又暖意融融。东方在哈哈大笑,是那种豪放的、满面红光的、沉浸在单纯的心满意足中的笑,这时东方的眼圈很黑的大眼就眯成了两条长线,他望着你大笑,你自己纵有千种不愉快也会消失,跟随着他愉快起来,笑起来,复杂的世界的线条就会在这一瞬突然变得简单、明快。东方的一双眼睛即使大笑时也会深深感染你,那是一双有力的、能一下电击般震撼你的灵魂的眼睛,一双望着你就如同在考验你的心劲和膂力的眼睛,一双让你的自我不知不觉中就膨胀起来想与之比试一番的眼睛。

一个鼓舞者和一个对手其实就是一个老师。司令员坐在黑暗中想。东方的灵魂比他一米八二的躯体更为硕大。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你大海没什么可怕。你也可以像他一样去征服每一片陌生的海,领略征服者成功的欢乐。大海是浩瀚有力的,凶险莫测的,但是人也是有力量的,人的力量包括他的智慧和毅力,以及征服世界的愿望和意志。东方站在你面前,大海小了而东方大起来,东方成了你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考验,一座山,你一下子就会明白了,你不能不过这座山。过不了这座山,你就得承认自己的--不,是人的萎琐与渺小。

那时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你不怕大海了,你怕的是东方瞧不起你。

你也是个人哪。你也是个潜艇艇长啊。

于是他也率艇开始了远航,当然是在他就任4607艇艇长之后。有过许多的艰险的时刻,有过绝望的时刻。台风。海啸。不明方向的暗深的海流。怀有敌意的窥视者。一触即发而终于没有触发的危急局面。冒险和脱险。一道道新航线被发现。成功。荣誉。喝彩。人们将他和东方相提并论。东方见了他依然开怀大笑,但笑声中已有点不自然。他心里突然一亮:老师开始嫉妒自己的学生!东方向更遥远的大洋进军,一次又一次,每次回来,从4809艇的艇员们口中听到的都是一些更远的航泊点和极为惊险的故事。东方又在他面前开怀大笑。怎么样老弟,休息得不错吧?最近看了什么书?4607艇重新出航,沿着东方的新航线前进!中太平洋。越过赤道!印度洋!将艇浮起来,让我们看一看南半球的天空!真他妈的蓝!有没有诗人?来一首描写蓝的诗!没有。可是这天蓝得真洁净,真深澈,像一缕轻烟,如同少女凝视着情人的眸子,如同诗人之梦……

艇长,你在写诗?

胡说!这也叫诗?这是--垃圾!

司令员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又在试图改变回忆之流的走向。事实上他和东方那种亲热、有力中又带着僵硬的关系还在当时的基地副司令员海石将军选择了他而不是东方做女婿的时刻,就在彼此心间生长起来了,就像青草悄悄地在外人看不见的自家的庭园里生长起来一样。那时他在4607艇做航海长,东方在4809艇做副长,两个人都是基地青年军官中的出类拔萃之辈。尽管海石先生是国民党海军起义次将领,多年来一直作为技术军官使用,基地里包括他和东方在内的一批青年军官,还是把星期天上午走进他家那座落于海湾对面的别墅看成是一种荣耀。谁让海山别墅里有着一位豆蔻年华、生一双睫毛长长的黑眼睛、背后拖着两条大辫子的少女呢?海石先生这时一个人跑到书房里抽烟斗,由夫人和女儿接待他其实很喜欢的青年军官们。下面剩下了一套虽经过改革依然繁琐的欧式的礼节。咖啡。银餐具。想看一看藏画吗?这是一幅张大千先生年轻时的作品,他同我家是远亲。这是一幅雷诺阿的作品,海石的先父海山先生留学英国时买的,你们不知道雷诺阿?那太可惜了。那时他的画很便宜了……好了,先生们,请到客厅里来!海云,你不是想给先生们弹一曲莫扎特的作品吗?她都为这个星期天练习了好久了!

妈妈,瞧你说的!

妈说错了吗?

琴声响起来。那是一曲三重奏。

先生们,你们中间有人会拉琴吗?有人能为海云伴奏吗?

你行吗?

不行不行。

惭愧。

东方站起来。我可以拉一拉大提琴。有乐器吗?

有吗?女儿望一眼站起来的青年军官,回头望一眼妈妈。

(多少年后,司令员仍然不能忘怀妻子的这一次凝视,它的含意仿佛是说:妈妈,我能嫁给这个人吗?)

有吧。母亲说。

大提琴很快拿来了。令人震惊的是,东方真地会拉。

“我上过音乐学院附小。”他说。

三重奏变成了两重奏。没有人会拉小提琴。可两人配合得挺好,只是提琴的音色渐渐掩盖了钢琴的音色。

女儿一脸困惑,仿佛在问妈妈:怎么办?

妈妈微笑。她喜欢东方。

最后成了东方的独奏。

“你拉得太好了。”女主人后来评价说。

“不谦虚地说,我小时候拿过全国少年业余组的第二名。”东方有些得意洋洋。

“为什么不是第一名?”女儿反问了一句,忽然觉察出自己的失礼,脸红了,一个人跑到花园里,一朵朵数盛开的蔷薇花。

“好吧,请诸位到餐厅去,虽然没有太多的好东西,一只鸡还是有的。”女主人说。

后来走进这座别墅的人就经过了挑选。再后来就只剩下了他和东方以及某艇的一位机电长。机电长自己也清楚,他之所以还能接到邀请,仅仅是因为女主人也许是少女在东方和秦失之间还没有拿定主意,需要个第三者,就像一幕魔术需要一块魔布一样。

再后来星期天上午走进海山别墅的就只有他一个了。据妻子后来说,是她自己选择了他而不是妈妈。爸爸支持女儿。很久以后他也不甚明白海石先生为何会在他和东方之间选择了他,他不懂在这位老派的欧化的绅士眼中自己何处比东方优越。何况他还不懂音乐,而海石先生、他的夫人和女儿都差不多可以被他这个门外汉看成是造诣精深的音乐家(直到今日,他仍然不懂什么叫做如歌的行板,不懂它与普通的行板之间有何差异)。大约有一年时间,每逢星期天的上午,只要潜艇锚泊在基地,他就会在九点钟准时坐在这一家的客厅里,静静地听海云一个人独奏。他是渐渐地习惯了并融进了琴声中的。最初的日子里,他宁愿不听琴而去海边散步。有时候他也想:如果东方也在,而他也学会了小提琴,那么这间客厅里就是他们三人的三重奏了。他听着海云一个人的独奏,想的却是三重奏美妙的琴音。他觉得单是那画面,就异常动人。

多少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某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在客厅里听完钢琴独奏,海云将他引进海山书房时自己内心的激动。在那一家人,将一个青年男子由客厅引进书房意义重大,它意味着他从此被接受为家庭的正式成员。但是疑问也没有消除,反而因事情如此迅速地有了定局愈加突出:海石先生和他的女儿为何选择了我而不是东方?他不懂这一点却不敢向那个一年后顺理成章做了他妻子的姑娘启齿,但是有一点是明白的,自己身上一定有某些被岳父和妻子看重的潜质。此后二十余年间,司令员一次再次地想到了这个疑问,上百次地试着对此做出解答。就今天的他而论,一个最为简单的答案就是东方死了,他还活着。他和东方以后都做了潜艇艇长,都曾在中国潜艇兵史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他却活到了今天,仍在为中国潜艇兵的建设和发展工作,东方却牺牲在十九年前的一场海难中。也许东方强悍的生命中潜藏的一点脆弱那时就被海石先生看到了,东方性格刚烈,几十年风风雨雨的磨难过后,司令员不可能不明白最刚烈最强悍的生命在其承载达到极限时往往会成为最脆弱的生命,海石先生当时的年龄已与自己今天的年龄差不多,先生睿智的目光不可能不看到这一点。也许那时海石先生看到的更远,中国海军的发展需要未来,而未来需要的是更为沉稳更有韧性的海军军官。他甚至还能想到这件事与女儿终生幸福的关系。女儿需要的是一位可以相伴终生的人而不是一位可能过早牺牲的潜艇军官。这两点考虑在他心目中很可能是一致的。

但司令员同时也明白海云和他父亲的最后决定对于东方的打击。还是他们三人一起进入海山别墅的最后阶段,海云的爱就已明显地偏向于他,东方虽依然表现得落落大方,无懈可击,但作为游戏的一方,司令员却不能不敏锐地感觉到一颗受伤的心灵的痛苦的颤动。东方也爱海云,但他像一位中世纪的骑士,并不愿意以过多的行动获取海云也许还有海石先生的青眼,他宁愿每次都与竞争者一起进出那座别墅。他愿意将自己美好的一切都展示给海云,同时又不愿意比自己的朋友多出现在海云面前一分钟。东方是在某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意外地没有接到海云的邀请时明白自己已遭拒绝的,对此他什么也没说,过后仍是像大哥哥一样关心他的一切,包括在航海经验方面帮助他走向成熟。东方见到他时仍然开怀大笑,像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存在过一个黑眼睛长辫子扎着蝴蝶结的少女一样。第二天夏天司令员与妻子举行了婚礼,婚礼前东方特意来了一趟,高兴地大笑着,问你们还需要什么呀,我要送你们个什么礼物呀?海云那时说不需要什么了,可能只需要一个婴儿的摇篮。说这话时海云的变化之大连新郎也感到吃惊,仿佛他们不是要结婚,而是结婚很久的夫妻了。东方听完后复大笑,说那好,我就送你们一个婴儿摇篮。果然婚礼那天他就带来了一个亲手做的婴儿摇篮。那是一只很精致的、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工艺程度也很高的摇篮,身着嫁衣的海云看着这只摇篮,感动得秋波莹莹,说:要是知道你比秦失能干,我就嫁给你了!东方那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我和秦失都是潜艇军官,你嫁给秦失,跟嫁给我有什么两样?!

此时4809艇已开始了它那著名的远航时期。东方很快做了艇长,一次次地在广袤的大洋中留下了震惊全海军并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中国潜艇兵史上的航迹。可是那只婴儿摇篮却很久没派上用场,海云一连好几年没能怀孕。有一阵子包括他和妻子都把东方与他们之间的那点事儿忘了,海云有一年突然想起来一样对丈夫和父母说:东方瀚海怎么还没结婚呀,也没有人给他介绍一个吗?她的母亲也是他的岳母就也吃了一惊似的说:哎呀,真的!明天我帮他介绍一个吧,Y城美女如云,全国闻名!那时他注意地看一眼岳父,海石先生叨着烟斗,佯装看一篇报纸社论,一言不发。那时“文革”已经深入,先生虽因为自己的特殊历史经历没有受到冲击,可早已不到基地上班,只能一天天坐在家里抽烟斗。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岳母真地打过电话来,说她为东方物色了一名女医生,请他带东方明天也即星期天上午到家里去吃饭。他当时不知为什么立马就有了一种预感:此事不会成功,东方不结婚的原因很可能还是同自己的妻子有关。

这次提亲和以后的数次提亲果然没有任何效果。东方和每一位与他见面的姑娘都谈得很好,可是并不想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位有第二次的约会。有一天他忍不住,对妻子谈了自己的想法,海云默然无语,夜里她为自己竟如此沉重地伤害了东方而悄悄啜泣。从此这一家人再没有谁提起东方的婚事。他自己也没有。他对东方的伤害太重了,如果不是这种事情,他都无法饶恕自己。

一年年过去了,他们那一代青年军官们相继成了家。两三年间,东方和4809艇取得了辉煌成功,可是婚姻大事仍没有任何进展。星期天大家回去团聚,他就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听音乐,欣赏音乐几乎成了他航海之外的唯一嗜好。东方拥有一台当时还十分先进的磁带录音机,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搞到的,反正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时常要举行一些小规模的音乐会。司令员和妻子都去听过他的这种只有一台录音机的音乐会。在那样的年代里,也只有东方一个人敢半公开地欣赏莫扎特、贝多芬、巴赫的音乐,也只有事情出在东方身上才没有人追究。海云一直说东方果然懂得音乐,他是个天生的音乐家,一位耽于航海的音乐家。东方的言谈举止、他在海云面前无拘无束、自然得体的表现让这夫妻俩一次次地为自己对他的猜测而羞愧。两个人又一次次在枕畔得出结论:东方年近三十仍不结婚并非因为海云。东方坚持独身是他自己的事情。这是一个秘密,但却是他自己的秘密,与他们夫妻和海山别墅以及那次没有完成的三重奏毫不相干。

大约是4809艇遇难前一年的秋天,星期天的下午,他因为一点什么事提前回到基地来。东方刚刚出航归来,好像正要打电话找他,一见面就十分高兴地说:走走,跟我走!拉着他的手就向营门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神情那么兴奋,让他立即就明白东方的生活中一定发生了重大事件。

他们沿着营区围墙外面的一条小路向后面的一座小山爬去。至少司令员还清楚地记得小山上有许多幼小的火焰松。那是一种十分好看的松树,每一支叶簇都自然地卷曲,长出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的形状。火焰松丛中座落着一幢幢败坏的、毫不引人注目的别墅式小楼。这也是殖民时代的遗迹,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过去没有发现。一条不常有人走的小路在松林间蜿蜒伸展,绳子样起起伏伏,终于将他们带至一幢颜面乌黑、被凌霄花半遮的旧楼前。小楼前不多地裸露出的墙面,还蒙着一些大家报的残片,零零碎碎写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文字。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东方走到楼前突然拘谨了,脸上的神情既严肃又激动。东方在那扇很小的、改造得极丑陋的楼门前敲了敲,他几乎立即就听到小楼的楼梯上响起一串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门“吱哑”一声开了,一个穿黑衣的、脸色苍白的少女飞奔出来,就要投入东方的怀抱,忽然看到了他们是两个人,才骤然停住了脚步。“东方!”她叹息似地叫一声,不像发自唇内,而像是发自瘦削的身体的深部,发自灵魂的深部。他即刻就明白了两件事:这是一位罕见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炽烈地爱着东方,他们分别很久了,今天是别后的重逢。

东方为他们做了介绍。女的叫康居婉若。这个带有西域文化色彩的名字给他留下的印象极深。女主人请他们进门,在二楼一间兼做客厅和卧室的不大的房间里坐下来。房间里的沙发是旧的,钢琴也是旧的,墙壁上有雨水浸进来的黑色痕迹,但是无论东方还是她,都时时让他感觉到了存在于这个普通的寒怆的房间里的一种感动,一种温馨、兴奋与幸福的喘息。他那时不明白的仅仅是这种兴奋的喘息中暗含的某种令他不解的伤感的情调。它主要来自女主人的声音、目光和动作。

然后就是那场音乐会。女子弹奏了一支她自己创作的钢琴曲(后来他知道了它的名字:《少女和一位潜艇艇长的故事》)。东方用一只大提琴为她伴奏。这一次是钢琴的音色压倒了大提琴的音色。从演奏技巧上论,像一个虚幻的美丽影子的康居婉若可能不如海云,可这是一种充满力的和激情的演奏,一种模糊了现实与梦想的界限的演奏,一种将生命完全融化进音乐中的演奏,一种忘我的、弹奏者和她的琴声完全融为一体的演奏。也就是这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懂得了什么是音乐。

离开时那位黑衣女子仅仅把他们送到门外,自己并没有走出楼门。东方一言不发,看得出他仍然沉浸在音乐带来的深沉的激动之中。司令员没有问一句关于那黑衣女子的事。一切都不需要询问。一切都十分清楚。东方找到了能让自己从中获取巨大欢乐与感动的音乐,于是也就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东方和他,连同他的妻子,由于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幕,都解脱了。

不安也随之而来。那是个极美丽的女子,但她的肤色却令他想到了一种只能生长在围墙阴影下的植物,由于长期照射不到阳光,它的叶片虽然还保持着世上万千生物都具有的绿色,它的根系(包括裸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却呈现为一种触目惊心的惨白。这样的色泽,能让人立即想到重大的不幸。

不安的更现实的原因来自这幢小楼。这一类小楼总与殖民时期的闻人相联系,小楼内外留下的时代风暴洗劫的痕迹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个栖身于其中的、肤色苍白的女子的出身也是不需要再调查的了。东方这位中国海军军官,不可能与这样身份的一位女子结婚。

事后他一次也没有跟自己的妻子谈东方的恋人(海石先生夫妇那年春天相继谢世,给海云带来了长达十余年的悲伤),却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此事发生的全部可能的经过。东方爱海云,这是他久久没有结婚的原因,而东方爱海云的秘密则可能源自她每个星期天上午为大家的演奏。现在东方遇上了另一位弹钢琴的少女。他可能常常在孤寂中沿着营区四周的小路散步,并于距此还不会太远的某一个清晨或者黄昏偶然走近了这幢人们平日不愿接近的小楼。他敢保证吸引东方的正是黑衣少女的琴声。在他的想象里,东方肯定是不由自主地走近去,叩响了楼门,并为琴声吸引着,自己推开门走上二楼,出现在那位忘我地弹奏着的女子眼前。若干年后司令员不止一次地听妻子和女儿弹奏《少女和一位潜艇艇长的故事》,弹奏者并不懂得,当她们沉浸在时而激越悲怆时而舒缓甜蜜的琴声中时,清楚地浮现在他这位父亲或丈夫内心里的是另一幅活动的画面、音响和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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