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不行,重来!”
厂长也不说别的,把总工喊来,说:“这里,重来!”
将军甩甩手走了。工人们骂他们的厂长:“你就恁听那个糟老头的?”
“不听怎么办?人家才是真正的专家。我不是!”厂长说。
司令员总共去了四次。
一个月差两天,厂长打电话来了。
“秦司令,你给我的任务快完成了,潜艇后天可以按时出厂。”
“很好。那天你和你的总工一块来。”
厂长不懂。“我们去干什么?”
“请你们喝酒。慰劳你们。然后你们俩跟我一块下潜艇,进行深潜试验。”
厂长慌了。
“秦司令啊,你很忙,我们也很忙,喝酒的事儿就免了吧,我们就不去了。” “不行。你们不来我不给钱。”
“那……好吧,我跟总工商量一下。”
厂长把电话打给总工。
“秦老头要你和我一起去基地,随潜艇进行水下深潜试验。”
总工年近花甲,虽和潜艇打了一辈子交道,一听此言,还是立马哆嗦起来。
“厂……厂长,你知道,我跟小徐刚结婚,分了新房子还没住上呢。我……”
厂长有点冒火。
“姜总,你跟我说没用。你不去他不给钱,下个月全厂的工资就没了着落。我看咱们还是想点别的辙。”
总工将二次新婚才一个月的三十六岁的新娘扔在家里不管,也不再想自己刚分到的新房,连夜和厂长到了保修车间。几十名工人、技术员也被从床上紧急动员起来,夜以继日地投入工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重新做。这部分装置再测试一遍。一定要万无一失!”总工变得很凶,对大家的工作百般挑剔,并且有点疑神疑鬼。
两天后,9009艇按时出厂。厂长和总工随艇驶往基地。总工刚下到艇舱里就躺倒了。
“厂长,我这里有一封遗书。如果……”他用手摸索着胸前的口袋,老泪纵横,“你……你就叫她改嫁好了。”
“没那么严重。”厂长有点厌恶地看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你还以为你死了她真会给你守寡?
厂长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他五十三岁,当年政府号召晚婚晚育,到今天三个孩子全没长大。他的心事也不轻。
司令员乘坐一条护卫舰,在预定试验海区,满面春风地迎接他们。
厂长和总工被接上了护卫舰。
“两位专家,先喝酒还是先试验?”
“先试验先试验。”脸色发灰的总工振作了一下,说。
司令员看一眼厂长,笑着。“你看呢?”
厂长忽然觉得自己想喝酒,说出话来却是:“先试验!”
“那就先试验!”司令员说。
他从护卫舰上下到潜艇甲板上。
“司令,你这是……”厂长和总工跟下来,有点吃惊,“万一有情况,赔上我们俩也就够了。”
“你们是客人,客人来了我怎么不陪一陪呢?”司令员轻松地说着,穿过水密门,下到艇内。
总工和厂长互望了一眼,精气神儿抖擞起来。
“下去。人早晚不就是个死嘛!”总工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艇舱内。
“准备好了吗?”指挥舱内,司令员问江白和焦同。
“一切就绪!”江白简单而响亮地回答。
“启锚!”司令员不再关心两位客人,果断地命令。
潜艇离开护卫舰,向前驶去。
“报告司令员,潜艇到达预定深潜点!”江白喊道。
“双车停!按计划开始试险!”
“是!”
9009艇在预定深潜点停下来。
“水下三百米深潜!”江白发出命令。
潜艇打开加压阀,大批海水涌进压载水柜。
9009艇迅速下潜。
十五米。
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
指挥舱内,司令员望着测深仪,神情沉静。两位客人不自觉地仰起头倾听着。一般说来,潜艇迅速下潜到这种深度,巨大的水压就会使艇体因变形而发生“砰砰”的响声。
没有响声。
厂长和总工的额头上已是一片汗珠。两个人庆幸地看了一眼。
二百米。
二百五十米。
三百米。
潜艇发出轻微的“咯咯吱吱”的叫声。在这样的深度,它只表明潜艇的耐压性能已超出了设计指标。
“很好。”司令员说,脸上现出一丝宽慰的微笑,“准备遂行一号上浮试验计划!”
试验海区内没有海中断崖或者死水。要测试潜艇的耐压性能,只有进行反向试验。现在9009艇就要从水深三百米处,进行一次急剧改变压力的上浮测试,看看加固后的9009艇能否经历住考验。
潜艇开始进行上浮准备,他转过身来,向两位客人微微一笑。
“老赵,姜总,潜艇就要上浮。你们需要穿上救生衣吗?”
厂长看了一眼总工。总工脸色发灰,却一付视死如归的神情。
“秦司令,我是这条艇加固处理的总工程师。要留下我留下,你和厂长应当离开!”
司令员笑了一笑。
“老赵,你呢?”
厂长情绪激烈:
“我都五十三了,死了也不算短寿。司令员你不离开,我凭什么离开?”
但还是让他们都穿上了救生衣。
“报告司令员,准备完毕!”江白报告。
司令员回转身去,命令:“急排水,保持平衡!”
“急排水,保持平衡!”江白口齿清晰将他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9009艇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在几秒钟内排出大部分压载水,突然变轻,如同一只气泡一样被巨大的浮力从水下三百米深处飞快地托向海面,钢铁的艇体因外界压力的剧变发出了“叭叭”的炸响。厂长和总工闭上了眼睛,脸色惨白。司令员望着跑表一样快转的测深仪,目光镇静深沉。焦同和高梁望一眼江白。江白的目光直视着司令员,仿佛要在这一刻透视进将军的心灵深处。
测深仪的指针指向水下十五米深度。
“停止上浮!”司令员说。
“打开进水阀,停止上浮!”江白发出命令。
9009艇停止上浮。
“检查各舱室!”司令员说。
十分钟后,各舱室报告:没有发生异常情况。
厂长和总工的睁开了眼睛。
“重新下潜!”司令员目光炯炯,“水下三百五十米!”
“是!”江白说,“下潜,三百五十米深度!”
这一天和以后的三天里,9009艇连续重复进行了数十次深水急速增减压试验,随后又测试了新加装的水下红外探测仪和电子导航、电子测距装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艇上全体军官则在反复的试验中熟悉了这些新装置,以及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连同应对方法。
三天后9009艇胜利返回军港。晚上,司令员请厂长和姜总工喝酒,要江白和焦同作陪。
酒席就摆在他那幢空荡荡的居所的小客厅里。司令员举怀。
“首先声明,今天是我个人请老赵和姜总的客,不是公费。你们要注意,我的工资也不很多。”
深潜试验成功,两位客人仿佛重新活了一次,既疲惫又轻松。厂长举起酒杯,说:
“秦司令,不管是公费还是你自己掏腰包,今天我们都领情。”
“我很高兴。借这个场合,我说一句话。只要我还在L城基地当司令,基地所有潜艇的保修,都交给你们厂!”
厂长看一眼总工,两个人脸上的笑纹如同花蕾绽放一样全部展开。
“那太谢谢司令了!”厂长说。
“说不定我还要你们二位跟我一起下潜。我的活儿干起来可不轻松。”
“没关系,我们认了,”刚刚经历了三天生死考验的总工满腔豪情,“以后只要是我负责的艇,一律随艇进行第一次深潜试验!”
“好,干杯!”司令员高兴地说。
“干杯!”
三个人一饮而尽。
江白和焦同在一旁坐着。他们注意到了,这天晚上,司令员几乎根本没有招呼他们,他陪两位客人喝下去的38度的白酒,至少一斤有余。
再后来两位客人趴在酒桌边上睡着了。司令员举起酒杯,来到他们面前。
“这杯酒我为你们俩、为9009艇全体官兵壮行。回去后用一个月时间继续熟悉新装备,将可能发生的问题消灭在出航之前。我等着你们胜利返航的消息!”
司令员满脸紫红,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他年轻了,神情严厉,激情澎湃。
江白和焦同起立,端起酒杯,神情庄重:
“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夜里司令员吐了酒。他没有叫醒公务员,一个人收拾了残局。重新躺到床上时,他想到了:自己能够为江白和焦同,为9009艇全体艇员,为十九年前遇难的东方瀚海,也为自己的女儿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虽然仍觉得不够,可是他已经不能再多做什么了。
凌晨三点。一个人在司令员居所前的草地里舞剑,一招一式都透露出苍老的雄心。要对他们有信心。他对自己说。对他们有信心,就是对中国潜艇兵的今天和未来有信心。
给予他们最美好的祝福吧!
5
L城紫荆花大放的季节,9009艇经过一个月特殊课目的训练,离开军港,开始了计划已久的远航。
一声悠长的、无论如何都显得壮怀激烈的笛鸣在内港里响起。这是9009艇全体官兵向前来送行的基地和支队首长致以最后的敬礼,也是向母亲一样的军港告别:你的勇敢的儿子出航了,再见!
潜艇以水面航行方式缓缓通过出港口,驶向外港。江白和焦同双双站在舰桥上,神情肃穆。方才他们面向码头,目视送行的司令员一行,现在他们回过头来,将目光投向远方。
傍晚时分的夜气笼罩了茫茫大海。外港两岬角的灯塔一闪一闪,似乎比别的日子更亮,更亲切,就像两只有了灵魂的军港的亲人般的眼睛。晴空被半圆的月映亮了不大的一块儿,却也稀释了那没被月光照到的地方的黑暗,使海空显得辽阔而明远。一团巨大的、占去东南方三分之一天空的蘑茹状云团的一侧被月光映成浅白,另一侧隐在灰褐色之中,从高空直垂到海面,如同一尊立体感极强的浮雕。环绕内港和外港的山峦在微明的月光下仿佛更矮了,它们化为一条起伏不定的淡黑色的长线,让人想起故乡田园四周的篱笆。
潜艇像一条大鱼,轻轻拨动着月光下黑白两色的海水,在外港兜了一个半圈,以校准航向。江白和焦同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向军港也向L城望了一眼。
蓦然闯入眼帘的是依山傍海建筑而成的L城的万家灯火。夜色中,仿佛是灯火的群落而不是城市自身一直向左右两端延伸开去,你的目光有多久远,灯火就有多久远;你的视野有多开阔,灯火的群落就有多开阔。有多少灯火就有多少幢建筑,多少户人家。从没有想到城市有这么大,从没有想到这座城市里这么多人家。从外港海面上,他们甚至清楚地看到一条条上下行的城市主干道上曲折起伏的路灯之河和水一样流动着的车灯之河。那是城市的血流,城市的生命之液在循环。一座新建的电视塔的尖顶直插墨色的天穹,最高处的标志灯一闪一闪地四散出璀璨的金色光芒,警示着夜航的班机,今日它也像是祖国母亲满含深情的望眼。一条名为“海上皇宫”的游轮刚刚离港,驶向黑色的近海,看起来不像满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而只像载着一船灯火。从船上传来打击乐和一支哀婉的女性的流行歌曲,那哀婉也是甜蜜。今天夜里,只有灯火才是这座海滨城市唯一的存在,唯一的现实,与其说是被灯火照亮不如说是被灯火显示的城市似乎水一样溢满了欢乐,连其中的痛苦、不平、悲伤也是欢乐。
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就将脸转开去,并没有交流内心涌动的思想与情感。那是不用交流的,虽然两个人的思想与情感不尽相同。江白虽不是第一次远航,但做为代理艇长,却是第一次率艇远航,今晚是他海上生涯的的真正开始,一个新的年轻的潜艇艇长的故事的开始,一种独特的人的命运的开始。而在这一刻,他却在刚才的回头一顾中,对背后的城市,对为茫茫海洋庇护的大陆,对视野所及处这欢乐的和平的灯火,尘俗的灯火,既照耀着烈士孤女东方白雪也照耀着湾尾街上的流氓的灯火,温暖着大亨也温暖着升斗小民的灯火,突然涌出了一种广大的、包容一切的亲情,一种与之血肉相关不可分割的亲情。它们对于他不再是疏远的、异已的,过去模糊而真实地存在着的距离感、陌生感在这一瞬间悄然消逝,似乎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大陆、城市、城市的灯火,灯火下欢乐的和悲伤的人群,它们不是别人而属于他自己,它们就是他,他的血肉,他的四肢和灵魂,他的正狂烈而温柔地跳动着的心。
焦同的思想却连他自己也有点把握不准。它们如潮涌来,又如潮退去。潜艇每往前行驶一米,他们就离开大陆一米。这灯火璀璨的大陆,人烟辐辏的城市,梦想与现实总有距离让他深爱的祖国啊,我们是你的儿子,我们正在出发远航,我们是为你远航,我们准备经受住所有的考验,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艰难痛苦和牺牲。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远航。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今天左右着他的心使之激烈跳动的就是它。他终生的导师和兄长、他的永远的指路人东方瀚海也有过最后一次出航,目标同样是郑和水道。东方也有过此时此刻,那时在他内心里涌动起的是怎么一道思想与情感之潮?过去一想到这里,他总觉得与东方隔着厚厚的一层,无法推测和臆想,今天却觉得那层薄薄的纸消失了,此刻涌动在他胸中的心潮就是当年涌动在东方胸中的心潮。那也是东方的最后一次出航,他作为潜艇艇长为祖国报效的最后机会,此外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他将满怀信心地去夺取胜利。是的,夺取胜利。就东方的思想和情感而言,再没有比此刻更单纯也更热烈的了,如同此刻的自己。人生有大境界和小境界,人们总是不时生活于这两种境界之中,此时此刻,康居婉若,爱情,那个尚在母腹中躁动的不知性别更没有名字婴儿,远航归来之后的荣誉和随后就会蒙受的羞辱,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仿佛在他的感觉中被缩小了。巨大的是海洋,巨大的是征服新的海区和航道的豪情,巨大的是一个艇长、一个中国潜艇军官的现实和历史的责任。巨大的是每时每刻在海上将要面对的考验。
巨大的是人。是中国潜艇艇长东方瀚海自己。
今天巨大的是他自己。是他和江白。是9009艇的每一位艇员。
焦同的眼睛闪出了湿润的感动的光泽。城市的灯火远远地映亮了这双眼睛。十九年了,他一直试图让自己真正靠近最后一次出航的东方瀚海,靠近这位潜艇英雄的心灵,今天才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这一点。看来靠近一个人的最佳途径就是去从事他的事业而不是推测。他从没有想过能这么近地、这么相像地靠拢东方瀚海那伟岸的身影,可是今天他做到了。
焦同沉浸在巨大的感动和骄傲之中。他至少在最后一次远航时部分地进入了东方瀚海的人生大境界。也可能牺牲,那时他将更深更广阔地进入东方瀚海的境界,一个辉煌的终点,也是永生的起点。他的身边站着江白哪。江白也可能牺牲,但他所代表的这一代人将代替东方瀚海、也代替他和江白继续远航。中国人将会一代代更英勇的走向大海,这就够了,这就预示着新的辉煌和胜利。
江白终于将脸转过来了。他现在面对着微明的月光下乌蓝色的大海。大陆正在远去。你选择的生活、你的事业、命运正扑面而来。你的心格外兴奋,是被沉甸甸的责任压迫着的兴奋,被刚刚开始的挑战和未知的艰难压迫着的兴奋,对与之同时强烈感觉到的自己的力量、信心和勇气的兴奋。他也想到了东方瀚海。东方作为艇长第一次单独出航时有过这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吗?东方瀚海不是神,他也是一个人,一名潜艇艇长。东方瀚海的秘密是这种兴奋的感觉促使他满怀豪情地走向远海,走向中国潜艇兵未曾进入的陌生海域,走向成功。我们的先民毕路蓝缕,为后代子孙开拓土地。首生盘古,垂死化身,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子孙方安居于九州四渚之内。神农氏尝百草,教稼穑,子孙万代不再茹毛饮血。黄帝轩辕氏征万国,造屋宇,制衣服,营殡葬,万民免存亡之难。大禹治水,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居外十三年,劳身焦思,过家门而不入……秦汉以降,滨海人以渔盐为利,治舟楫,涉帆樯,而泛乎四海,伤病死亡,不可胜计,然后海中诸屿,得以为家……没有一个民族是上帝的选民,每一个民族都靠自己的先人生存和延续,而我们将是后代的先人。今天世界已被开拓完毕,今天对海洋的争夺仅仅是对原已有主的海洋进行的重新争夺而已。我们不要别人的海洋,可别人却在觊觎你们的海洋,觊觎先人留给我们的疆土,我们和子孙的食物仰仗的蓝土地。我们不会比黄帝轩辕氏更伟大,可我们也不能不像他那样伟大,我们正在为今人也在为后代子孙穿越百年来对我们显得陌生了的蓝色国土,也穿越我们这些伟大祖先的不肖子孙胸怀的狭小和做人的萎琐。伟大的民族总是有伟大的负担,伟大的负担要求先人具有伟大的继承人,不然他们的后人就不能生存和繁衍,直到永远……
艇内送话器传来新任航海长冯吉的声音:“报告艇长,潜艇到达第一指定座标点!”
“明白了!”江白激昂的思绪被打断,大声说。
焦同在半明半暗的夜气中望着江白。由于这是一次例行巡逻性质的远航,9009艇不准备回避游弋在太空中的众多军事卫星,相反还要有意让它们发觉。按照计划,它将从离开外港之时起实施长距离的水面航渡。现在潜艇到达了水面航渡的起始点。
“全艇进入水面航渡部署!”江白发出命令,回头对焦同,“政委,你下去,今晚我值第一更!”
他的眼睛在淡淡的月光下闪着蓝色的波光。焦同望见了,他忽然理解了这样的波光。
“好吧!”他说着,下到了舱内。
应当让这年轻人值第一更。这是他作为艇长的第一次远航,也是他的航海生涯的开始。
潜艇加速,破浪行进。与水下航行比起来,潜艇水面航行,将饱受颠簸之苦。
“赵亮,拿雨衣和绳子来!”江白低头向艇内喊一声。
话音未落,信号兵赵亮的脑袋已露出了升降舱口。
“艇长,早准备好了!”赵亮说,牙齿在月光下发出粼粼的白光。
江白穿上雨衣,将全身裹严,只露出头部。赵亮熟练地将他捆在舰桥上。
“紧不紧?”
“不紧?”
“要不要再紧紧?”
“不要了,正好!你想勒得我不能喘气吗?”
“我哪敢呀?你如今是艇长了!”赵亮高声大气地嚷,笑。海浪的呼啸音狂烈起来,他们都得大嗓门说话才相互听得见。
“你还愣着干什么?下去吧!”他对赵亮说。
赵亮又呲了一下粼光闪闪的牙,几乎立即就从升降舱口消失了。
“真麻利,这小子……”江白一闪念间想。
L城的灯火早已望不见了。无际的大海翻腾着怒涛,迎着艇首小山似地涌来。浪花从几十米的远处凌空飞溅,鞭子一样抽打在舰桥上,抽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让他立即就忘记了赵亮。你的任务是警戒。他对自己说。警戒,这就是说,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毕业前随Y城8334艇实习时就听严岳峰艇长说过:只有在地图上,别人才承认这片海洋属于你,事实上,别人更相信自己的海洋兵器。你随时都有可能与他们相遇。
那就来吧。江白想。来吧。他觉得自己的兴奋正像海中的浪峰一样越升越高。一道大涌又过来了,潜艇像登山运动员跃上峰脊一样爬上了涌峰,随即便跌进了涌谷。那就来吧,江白想着,一把抹去脸上的海水。眼前又浮现出不久前离港时回首望见的L城的万家灯火。今夜在那些灯火下欢乐和悲伤、幸福和痛苦的人们,没有谁了解此时此刻,一条中国潜艇正在为数众多的异国的军事卫星的严密监视下开始远航,它随时都会在自己的蓝色海疆或途经的公海上与异国潜艇遭遇,不管你是否将对方视为敌手,别人都正在将你视为潜在的攻击目标。即便他们没有发起事实上的攻击,他们也在内心中发起过攻击。他的脑海里倏尔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和平。和平是什么?和平的一种解释就是一部分人知道的或正在进行的事另一部分人闻所未闻。另一部分人活在自己的职业、家庭、社区、城市之中,活在自己的喜怒哀乐生死病老之中,活在自己大大小小的成功与失败之中,自己的有限与无限之中。他们不需要知道。知道得太多至少会惊动他们,使他们不能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梦。
月光暗下去了,不久便完全消失了。但是大海并没有沉入一片黑暗。晴朗的夜晚大海是不会一片漆黑的。天穹上星星那么亮那么密,即使是大陆上肉眼看不到的六等星,也在你的望眼里眨着它们美丽而神秘的眼睛。大熊星座的五颗一等星在你头顶上闪烁着璀璨迷人的光芒,天鹅星座的三颗一等星、三颗三等星、九颗四等星、一颗五等星,颗颗明亮,组成了一只美丽的、伸展开双翅和长长的脖颈的大天鹅,要飞向银河的河岔中啄取一颗宝石般明丽的三等星,巨大的天蝎座星群低垂在南天的海面上,一半沉入银河,一半隐于大海……每一颗星或每一组星群都让人想起一个或一串动人的神话传说……大海的极尽头是一道灰白的长长的亮线,那是地球另一侧白昼的反光……
前面黑暗中,那是一个什么?
那是一头鲸。
它不是一艘潜艇或者一艘新型的导弹驱逐舰甚至一艘航空母舰吗?
……
升降舱口,一个身穿雨衣的人爬上来。
是焦同。
“你怎么没睡?”他很惊奇。
“两个小时过了,我来接替你。”
怎么,两小时这么快就过去了吗?他想说,可终于没有说。
“情况怎么样?”
“没发现异常情况。”
“你自己感觉如何?”
“没什么。还没睡着哪。”他轻松地笑一下,说。
“很好,你下去休息,让我也品赏一下海上之夜的风景。”焦同说。
他帮江白解下捆在舰桥上的绳索。
“请吧。”江白笑着,活动一下麻木的全身,“无限风光,都是你一个人的啦。”
“请你现在也把我捆起来。告诉高梁,两小时后来换我。”
“不会忘的啦。”江白用一种轻松的L城当地的土语回答他。
他下到舱内,通知高梁两小时后值更,自己走进艇长室。这是一个极小的仅能容身的房间。尽管穿着雨衣,浑身还是湿透了。换了一身干内衣,在那张狭小的铺位上躺下,用一条被包带将自己拴在铺上,以免在潜艇的剧烈的颠簸滚下铺去。风浪更大了,因为他感觉到潜艇颠簸得更厉害了。潜艇在无休止的颠簸中像条飞鱼,在大涌的浪峰浪谷间飞翔。他想象着。刚才是四级风浪,现在有五级风浪。才五级风浪啊,他想。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躺在这里能清晰地听到潜艇内动力机的巨大轰鸣。然后是艇外隐约可闻的风浪的啸叫。
后来才是潜艇腹部划过大海的声音。它深沉而绵长,坚定又执著。这是潜艇自己的声音。潜艇在吃力地却是英勇地前行。前行,这很好。
他在激动。不,潜艇出航后他一直被深深感动着。东方瀚海。他又一次想到了东方瀚海。淡淡的。东方瀚海当年也曾听着这种声音远航。他一定懂得这种声音并为它感动。潜艇正在行进。我们正在为今人和后人走向远海。我们做的既是先人没有做过的事,又正在做他们一代代都要做--不能不做--的事。此时此刻,世界许多国家的军事机关乃至最高首脑都接到了报告,看到了卫星拍下的图片,他们知道又一条中国潜艇正向中国人一直坚持认为属于自己的海洋前进。中国人正在告诉世界,我来了,我们是这片海洋的主人!
当年涌动在东方瀚海心胸中的激情与今天涌动在他胸中的激情没有不同。五千年前,涌动在盘古、女娲、黄帝或者大禹胸中的激情与此刻涌动在他心中的激情没有不同。不同的是时间与空间的变化。
东方瀚海是可以理解的。甲午战争时中国海军中出现过与敌同归于尽的海山将军。一九三八年淞沪会战中海石先生也曾驾驶鱼雷艇去撞击日本军舰。往前数,这样的英雄可以一直数到盘古、黄帝和大禹。
中华民族的灵魂不死。英雄一代代死去,英雄的灵魂不死。
人是可以超越时代和历史而生活的。人可以超越自然人的极限让自己列入不朽。人的内心可以装下陆地和大海,也能装下无穷无尽的时空。你可以同时生活在今天和未来。
东方瀚海就是盘古、就是女娲,就是黄帝轩辕氏,大禹夏后氏,就是海山将军和海石将军,就是他自己,东方瀚海就是民族的不死之魂的无数化身中的一个。
我现在就是东方瀚海。我就是他。
9009艇水面航行两天后,转入水下航行。
进入郑和海域巡逻,必须通过我们这个依然分裂的民族的另一部分用严密军事手段控制的T水道,虽然它也是一条祖先开拓的、属于所有中国人的水道。
威力强大的雷达、声纳和卫星侦察手段组成的搜索幕很早就被9009艇探测到了。一条大陆潜艇已经出港,方向东南,会不会是持续时间长达七十年的内战再起的一个爆发点?
当然也可能只是想通过T水道,前往多事的郑和海域巡逻。
无论如何,不能不严加防范。
高级军官取消休假。陆海空三军进入一级戒备。新近才大大加强的对海雷达一天二十四小时睁大着眼睛。刚刚购进的反潜舰群待命出海。空舰导弹取下弹衣,一触即发。
9009艇在远离T水道二百海里外待机。大陆潜艇不想再打内战,但一定要通过T水道。
只能秘密通过。
江白和焦同站在指挥舱内,望着海图沉思。
T水道最窄处只有一百米水深。海流方向也不对,潜艇无法靠海流的力量潜行。
又不能打。也就是说不能靠武力强行通过。
只能掩护通过。江白想。
只能掩护通过。焦同也想。
“应当掩护通过。”站在他们身后的高梁忽然说道。
江白和焦同对视了一眼,点头。
每年都有潜艇前往郑和海域巡逻。由于T水道加强了预警设备和反潜兵器,近年来大陆潜艇已习惯于取较远的K水道通过。
但今年K水道也出现了复杂情况。9009艇必须回过头来走T水道。
东方瀚海。当年东方瀚海是怎么从这里通过的?江白的眼睛在向焦同发问。
“东方艇长第一次通过T水道,是趁下半夜敌防守懈怠时强行高速通过。后面有几次是水底秘密潜行。那时对方的侦察手段还很落后,反潜兵力和火力也不强。”焦同看透了他的心一样,突然开口说。
“有没有遭遇过险情?”
“当然遭遇过。一次潜行时潜艇机械故障。对方从海面上投下十几枚深水炸弹。只是没有伤到潜艇。”焦同望着江白的眼睛,“我一直认为,东方瀚海后来下决心开辟郑和水道,与这次经历很有关系。”
江白无语。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深长。
高梁走进艇长室。
“一个人老不见他的朋友,想得慌。过了些日子见了,问:‘在家忙什么呢,人影也不见你一个!’朋友说:‘在家发愁呢!’”
江白笑。但笑容又收敛了。
“我不发愁。可是得想办法!”
“办法会有的,”高梁说,“先吃饭。”
他将手中的饭盒放到小桌上。
一点火花在江白漆黑一片的意识中猛地一闪。
“怎么啦?”高梁愕然。
“别说话!”
他竖起手指来制止他。
1945年4月×日,加入盟军作战的波兰潜艇“华沙”号奉命潜入格但斯克港,破坏德国的潜艇试验基地。德国人在港外组织了强大的雷达与声纳拦截幕。这时,一艘德国商船进港……
目光陡然变得炯炯有神。
“坐沉海底,向海面抛出被动雷达天线,密切监视一切来往于T水道的大型舰船,发现万吨轮立即报告!”
“是!”高梁最初没听懂他的话,回答完毕时却已经懂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没有一艘大型舰船进入T水道。
第三天,江白的嘴唇开始起泡,眼里出现血丝。
还是没有舰船向T水道驶来。而T水道这些年事实上已成了一条国际水道。
“怎么回事?”入夜,江白问。
“最大的可能是:由于我艇出航,一般舰船有意避开了T水道。”焦同说。
江白的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兵不厌诈。发一组改道信号回去!”
这是一组已被对方破译的电台讯号:由于T水道无法通过,我艇决定改走K水道。
9009艇连夜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向南迂回。淡淡的星光下,悄悄伸出的潜望镜在海面上划下了一道灰白的浪线,又不见了。
游弋在天空中的每一颗军事卫星都会拍摄下这道并不清晰的浪线的。
深夜,9009艇再次返回,坐沉。
第二天早上,一条挂有另一方旗帜的大型油船远远驶来。新任航海长冯吉及时将情况通报给了江白。
“潜艇恢复机动!”江白发出命令,同时伸出了潜望镜。
清晨的海面上,阳光在闪耀,在跳动。剌目的波光里,一个满载石油的黑色的庞然大物正从容驶来。
“下潜!声纳注意监视!……停车!”江白收回潜望镜,喊道。
潜艇下潜至水下五十米。油船的最大吃水是三十米。不会碰撞。
油船的隆隆的轰鸣声穿透海水和艇壁传来。不用声纳,他就知道它到了潜艇的正上方。
“双车动!与油船保持同速同向!”他说。
9009艇被油船巨大的身躯罩在水下,不紧不慢地驶向T水道。它的动力噪音和热辐射在对方声纳屏上与油船的动力噪音和热辐射合二为一。
“潜艇正在进入T水道,全体进入战斗准备!”江白命令。
在随后出现的极度的寂静里(潜艇自身的机械噪音已经听不到了),他意识到自己清楚地听到了油船推进器发出的一下一下类似木船桨划水的响声。
漫长的三小时,潜艇安全驶过T水道,脱离油船,进入郑和海域的北翼。
“上浮!水面状态航行!升国旗!”焦同望一眼江白,兴奋地说。
“对,升国旗!”江白说,“奏国歌!”
潜艇浮出海面,升起国旗,艇舱内回荡着《义勇军进行曲》激昂慷慨的旋律,向郑和海域腹地前进!
狂烈的东南太平洋风暴带迎面袭来。
海上起了大浪和大涌。潜艇在水面航行一天后被迫潜入深水。水下是被风暴搅动的海流,潜艇上仰下伏,艇首如同一支钻头,在强大的阻力下艰难地螺旋形地向前掘进。三天后,它终于穿越风暴带,顺利抵达此次远航的极远点罗沙暗礁。
这里是9009艇由L城潜艇基地向郑和海域航渡的终点,却是在这一海域持续一个月时间的巡逻航行的起点。
潜艇在罗沙暗礁清晨明丽的光照中浮出水面,在这块祖国海洋疆土的最远处举行隆重的升旗仪式。全体艇员列队前后甲板,向国旗、军旗和面前的蓝色国土敬礼。
江白热泪盈眶。
“这是先人们开拓出的地方,也是远航的先人们葬身或埋骨之处。……这里的水下一定有他们的尸骨。不,也不仅是尸骨。这里有中国人的魂灵,不然我就无法理解此刻全身心溢满的一种似曾相识故地重游的强烈感觉。……我从没有来过这里,但我也一定来过这里……或者是前生,或者是父祖辈来过这里,留下了记忆……总之,我知道这里是我们的,我的……”
蓝天高远,宁静。海面上感觉不到风。气温适中,不热也不冷。举目四顾,水天无际。他默默地、感动地体会着这种温水一样漫过全身的奇异感觉。不是远航异域的感觉。这是回到自己家里的感觉,一种亲切的、游子远归的、让人落泪的感觉。
这块距离祖国大陆极为遥远的海洋国土像任何一块中国的海洋国土一样,辽阔、碧蓝、美丽。不,她比任何一块海洋国土都美丽得令人心痛。是的,是心痛。这块先人埋骨之地,由于郑和群礁的拦阻以及民族的分裂,已处于被隔绝的、孤悬海外的危险境地。
只有到这里来,你才能真实地体验它与你血肉相连。它目前的境地,只能令你落泪。
十九年前,东方瀚海是否曾在这里流下了热泪? 你必须为此做些什么,哪怕死。
北方偏西三百海里就是郑和水道。他望不到它,却觉得自己已望到了它。一定要征服郑和水道。他心里突然升起了那种极为强烈的愿望。不为东方瀚海,也不为东方白雪,仅仅为了这块远离大陆的蓝土地,仅仅为了这种回到故乡的、令人潸然泪下的感觉。
“江白,怎么啦?”焦同注意到他脸色苍白,惊讶地问。
“没什么。按计划转入巡逻航行!”
潜艇结束了升旗仪式,潜入水下,时隐时现。
长达一个月的巡逻航行开始了。
风暴潮,来吧!
悄悄窥视的敌意的眼睛,来吧!
我们在这里!
我在这里!
6
经历了来自东南太平洋的14号和17号台风。
经历了台风过后横扫郑和海域的强大洋流。
经历了一次次的不明方向的异已的电子信号的侦察与碰撞。
甚至还经历了一群巨头鲸的袭击。
发生过一些小的机械故障,不过很快就排除了。
9009艇在茫茫大洋中颠簸着,游弋着,时而上浮,时而下潜,按照基地指挥所的命令,不断地转移基本阵地和巡逻区域,今日东南,明日西北,后日又突然出现在西南或东北海区,令异国的军事专家一时不知道此时郑和海域共有多少艘中国潜艇在执行巡逻任务。一家西方通讯社报道说:至少有十七艘中国潜艇正在“各方密切关注”的郑和海域出没,中国政府和中国军方以此不同寻常的姿态,向全世界显示了捍卫其在该海区的主权的坚强决心!
9009艇不知道这条已传遍全世界的电讯。江白每日关注的只是那些最具体的事情,它们每一件都与巡逻计划的实施有关,其次他真正关注的则是自己的内心。进入郑和海域时那种重归故土时时想落泪的感觉平淡下来了,但是那种极为深沉的痛苦情感却内化进了心灵。
他和9009艇的全体艇员正在履行保卫祖国的责任和使命。过去他们或者还只是为履行这种使命做准备。现在不是,他们经历的每一秒钟、遭遇的每一场风暴,每一道洋流,已经很疲惫的身心感受到的每一次哪怕最微不足道的颠簸,都是在履行自己的庄严使命,都是履行这种使命的题中之义。出航阶段的激动结束了,被一种新生的沉静有力的情绪和思想取代了。看待职业和大海的目光也改变了。浪漫的想象正在远去,对海市蜃楼的迷恋消逝于不知不觉中,生命里似乎只剩下一些具体的现实的东西:来自陆地的指令、今天和明天的巡逻计划、潜艇技术状况、当时当区的具体海情和海上气象、淡水和食物、吃饭问题(执行巡逻计划的后期,让艇员们尽量多地吃下饭去成了他的一项重要工作)、每日深夜向基地指挥所发出一组简短的电报讯号,告知“一切正常”,--当然还有那随时要睁大的眼睛,即使在睡梦中也要盯住来自不测方向、每时每刻都可能爆发的挑战与战斗。
生命的表层意识没有注意的、为每日高度紧张的战斗生活掩饰的更深的意识层并没有沉睡,它成了另外的一个独立的生命,觉醒着,感悟着,思考着,波涛汹涌。是他而不是那个作为9009艇艇长的江白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够理解东方瀚海了。他正从心灵的层次、人的层次靠近他,与之合二为一。东方瀚海早已不再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英雄,东方瀚海只是个屡次远航郑和海域,屡次体验今日他也体验到了深沉的痛苦情感的中国海军军人罢了。东方瀚海经历的一切艰难与凶险,不过是每一个率艇远航的中国潜艇艇长都要经历的罢了。东方做的事情,他的思想、情感,也就是今天的江白一定和必须做的和必然会拥有的罢了。东方瀚海一定多次想要探测并打通郑和水道,用一条坚实的纽带将9009艇目前游弋的这块蓝土地与祖国的近海以及大陆联系在一起,让其血脉相通,浑然一体,只是没有机会或者没有得到上级批准罢了。每一次远航郑和海域执行巡逻任务,东方肯定都会想到这件事,可他也总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直到有一天,他发觉他没有机会了,他正经历的是他一生的最后一次远航。 于是他就利用了这次机会,没经请示,率艇对郑和水道进行了英勇的探测。
十九年后,作为一代新人,他觉得自己可能比焦同、比基地司令员对那个时代和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看得更为清晰。东方瀚海生活的时代是个对他这类人来说极为不幸的时代,不是哪个人导致了东方的悲剧,发生在东方身上的是一幕时代与个性及理想差异太大而不可避免会出现的命运悲剧。东方的真正金子般宝贵的品质是他的忠诚,对人,对祖国,对职业、军人责任和梦想,最后是对于艺术。正是这种忠诚和对职责的理解,使他不能不热烈地全身心地爱潜艇和大海,爱每一次远航,爱包括郑和海域在内的祖国的每一块海疆,无法不利用最后一次远航的机会完成对郑和水道的探测(那是对郑和海域的爱和忧虑的极重要的一部分),也还是这种忠诚,使他一旦爱上就不能放弃白雪的母亲,那个名叫康居婉若的不幸的少女。东方瀚海生在今天,他的这种高度艺术和情绪化的忠诚不仅会使他成为一位名满天下的英雄艇长,还会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美满的军人家庭里的幸福的丈夫和父亲,而在那样一个时代,他和他事实上的爱妻则只能走向毁灭。
即使没有4809艇在郑和水道的沉没。
十九年后,一位东方瀚海领率过的英雄集体的继续人还明白另外的事情:东方瀚海对郑和水道的探测以艇毁人亡和他个人的身败名裂而告终结,但此次探测对于中国潜艇兵来说却意义重大。东方瀚海的英勇牺牲和4809艇的沉没,使原本不为人们特别注意的郑和水道再也不会被人忘记。它就像一曲绝唱,余音绕梁,十九年不绝。它的直接后果之一便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一艘由他的继续者率领和组成的战斗集体,驾驶着一艇技术性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的中国潜艇,正准备第二次英勇地走向郑和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