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艇也可能遇难,因为有东方瀚海牺牲在他们前头,因为他们的牺牲也可能像当年的4809艇一样,被后人误以为仅仅是一场事故。
啊不。今天的许多事情都与当年不一样了。出航前司令员专门接见了他和焦同。司令员“同意”9009艇巡逻郑和海域后二次探测郑和水道,并为此承担了责任。司令员还在9009艇出航前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尤其是针对性地提高了潜艇应付各种不测险情的能力。
时代到底不一样了。只是在这一点上,他才不是东方瀚海。他是江白,他是他自己,9009艇的代理艇长。
他比东方瀚海幸运。也比东方瀚海有力量。
因此就更有可能接近那个终极的目标:胜利。
东方瀚海前往郑和水道时一定异常冷静。一个多次出海远航且目标坚定的人此时不再可能激动。一切都在最初的长久的思考与激动之后沉入了平静。他只是去实现一个具体的目标,就像去做一件应当做而他会做好的事情一样。
他在这一点上仍然是东方瀚海。东方瀚海如同黑夜的一等亮星,照耀在他生命的前方。一个月的巡逻任务就要结束。郑和水道已频频地出现在北方他的望眼之中。成功与失败,生存与死亡,都不再继续干扰他心境的沉静了。因为一切都思考过了。
剩下的只是行动。像完成一项最普通的探测任务一样行动。
最后一个巡逻日结束,子夜零时零分,9009艇坐沉海底,向基地指挥所发出一组短短的压缩电码:
“要求转向0水道。”
指挥所回电只有两个字:
“同意。”
一个月间,全世界的军事侦察机关都在密切关注出没于郑和海域的“大批”中国潜艇。开始时是关心它的动向,现在关心的是它返航的路线。
任何一组电码都有可能被破译。所谓“0水道”,在我方是指郑和水道,在其它有关各方,则可能被解释为中国潜艇返航时必经的K水道或T水道。
探测郑和水道必须极为秘密地进行,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为他人察觉。一旦为人察觉,就可能整个地失去郑和水道和郑和群礁以外的广大海疆。
那组电码也可能不被有关各方破译。按照原定计划,9009艇于第二天中午突然出现在郑和海域的北翼,故意用潜望镜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雪白的浪线,直指前面二百海里外的T水道。当夜,它将一个能发射声纳信号的干扰装置投入海中,突然掉转艇首,全速悄然潜回位于郑和群礁中部的郑和水道的入口处。
它的这一系列迷惑行动能为自己争取一到两天的时间,正好用来完成对于郑和水道的秘密探测。
此后9009艇的活动全部以极隐蔽的方式进行。到达郑和水道入口处后,它连夜利用夜气做掩护,完成了全部动力和技术方面的准备,下潜,等待黎明。
全体艇员的精神进入高度紧张和亢奋状态。
距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
“艇长,这两小时怎么过?……要开会动员吗?”高梁值更,走回来问江白。
“睡觉!”江白说,“除值更的外,全部睡觉!”
高梁看一眼焦同。
“按艇长的命令执行!”焦同说。
高梁回答了一个“是”字,走出去。
江白回头望着焦同。
焦同的目光闪闪发亮,既疲惫又激动。
“政委,我们也休息吗?”
“休息!”焦同有力地说。
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那是理解、支持、信任的一眼!
江白回到艇长室,命令自己躺下。
他躺下了,却睡不着。
一个问题涌上来:我都准备好了吗?
不会有什么没想到吧?
以前想到的全是牺牲的可能和对牺牲的准备。此刻突然发觉那并不是自己的意愿。
真正强烈的愿望是:成功,活下去!
活在这个世界上是美好的。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了自己的一生。虽有许多不愉快,但留在记忆中的快乐的日子竟是那么多,让他吃惊(为什么今天才发现?)。父亲。母亲。(真奇怪,此时觉得他们的生活也是美好的!)小学到潜校。老师。几个一直忘不了的儿时的玩伴和同学。一个引起过他注意的女同学,当年她的歌儿唱得那么甜。还有海韵。当然还有海韵。不,许多人中最重要的是海韵,她在他的短暂的人生中那么重要。海韵部分地却有力地创造了他今天的生活。
白雪。白雪的人生也是美的吗?是的,她不幸,不幸也可以显得美丽。因为她有那样的父母。死亡并不能减弱东方瀚海和康居婉若一生的美丽,他们是那个时代所能生出的最美丽的生命之树,开出的是最美丽的爱情之花。谁又说过人只有生才是美的呢?死有时也是美的,比方说为了爱情和音乐,为了忠诚,为了超越平庸,为了理想。
司令员。焦同政委。高梁。他和他们的生活与命运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他们的生活无疑也是美丽的。9009艇全体艇员的生活和命运都是美丽的。他们正在出生入死。是的,出生入死。经受考验。一生九死的考验。生死未卜之际。我们的祖先不仅开拓了疆土,还创造了这些美丽的辞汇。很美。让人激动,让人不由得就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我的人生和命运也很美。至少不再平庸。
与即使开始的对郑和水道的探测相比,过去生命经历过的所有的顶峰体验都不再是顶峰体验。过去所有的考验都不再是考验。
应当微笑。
东方瀚海面对着死神的一刻,是否也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露出了满意的一笑?
会的。因为东方瀚海比别人更懂得人生的美丽是什么。
东方瀚海有过这样一个夜晚吗?
有过的。有过许多个。每开辟一条航道,就会有一个这样的夜晚。
可能只有一个。第二次经历这种夜晚,在他就不算什么了。
东方瀚海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思考的夜晚,而是享受人生美丽的夜晚。
因而他是值得羡慕的。
我就是他。我也在享受人生的美丽。我的人生,也是值得无数人羡慕的。
是的。
那就睡吧。
在政委室里,焦同也一直睁大着眼睛。
江白给了全艇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就给了他同样的时间休息和思考。这很好。
一个月来的巡逻航行。小伙子不像一个代理艇长,不像一名刚出校门不到一年的新手,而像一名久经考验经验丰富的艇长。
他举荐的这个人没有错。司令员任用这个人也没有错。
还有什么吗?
黎明正在来临。之后便是对郑和水道探测行动的开始。
一点也没有感到这一事件的到来有什么突然。好像自己十九年来一直处于今晚这种临界的时刻。
仿佛整个一生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生命的意义也刚刚从这一时刻开始。
无论是他离开部队十八年后再度回到潜艇上来,还是想方设法要完成对于郑和水道的第二次探测,都是出于同一个内心深处、自己有时也并不清楚的原因。
追随东方瀚海。
十九年前是想追随他胜利和成功。十九年来是想追随他牺牲。
回到潜艇上来,是想像东方瀚海当年那样牺牲于大海和远航之中,想到这一点连自己也觉得吃惊,但他明白:这是真实的。
明白东方瀚海即使牺牲,也是对人生大境界的攀援。东方通过这种攀援使自己走向了一个后人很难企及的英雄传说的境界,从此他将在那里永生,无论世人在他身上加添多少羞辱,都不能真正对此有所改变。当时他就明白自己距离东方的境界越来越远,这种距离甚至有可能使他失去追随东方的心力。
东方将会永存,至少在中国潜艇兵的心目中,在他们的记忆中,一代又一代。他不可能像东方一样永生,可他愿意作为东方的艇员、东方的战友,进入后者死后进入的那种境界。在这种意义上,死并不可怕,它甚至可以成为一种安慰。
每个人都会死。最美丽的死只应当是追随着自己崇拜的英雄去死,只应当是追随自己最亲密的、给了自己一生的信念的导师和兄长去死。
不一定非要永生,只要能在死后与他在一起。
与他在一起就是与一种永恒的事业在一起,与一种永生的精神在一起,也就是与永恒本身在一起。
还出于另一种原因。东方瀚海的牺牲在我心中引起了巨大悲伤。东方死了,英雄死了,死后还要蒙辱含垢;我却活着,一个平凡的追随者,一个与东方相比毫无作为的人,这不公平。你明白这一点,你的悲伤就深沉无尽如同一道没有底的渊谷。甚至你会觉得活下来本身就是可耻的,因为他什么都能做,能做的都做了,而你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好了。你也像东方艇长一样来到郑和水道的入口处了。你也像他一样面对着真实的牺牲的考验了。十九年后,你甚至还有希望走向东方也没有达到的成功。你应当感到高兴。
我很高兴。我很满足。
睡吧。进入郑和水道前睡一会儿,这太好了。
焦同泪流满面。
黎明。东方现出第一抹灰白的曙色。郑和水道所在海面一点点亮起来。
9009艇上浮至潜望镜深度。江白升起了经过伪装的潜望镜。
“政委,你来看!”一分钟后,他突然回头,对焦同说。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一个月来少见的激动表情。
焦同走上前去,两眼贴向目镜。
首先看到的是灰蒙蒙的海面。
其次是海流由东南向西北汹涌奔去。
开始他没有发觉什么异常。这个季节,从东南太平洋来的海流应当是这个走向,而且总是相当汹涌。这种海情二十年前他就熟悉,虽然4607艇没有到过郑和水道。
接下去他就激动起来:大约十海里外,郑和水道应当通过的海面突然显得十分平静!
再向前望几海里,海流又像以前一样汹涌起来!
“你估计这是这样原因?”他离开潜望镜,望着激烈思考中的江白,尽可能平静地问。
“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当年东方瀚海艇长为何会认为这里有通航的可能,”江白用坚定的语气说,“就现在发现的海情而言,海水这样流,说明前面有一条巨大的地下水道,郑和水道并不像英国人一百年前说的那样,已被完成堵塞!”
江白说出的,正是他方才一瞬间内想到的。
“说下去!”
“东方艇长当年就发现过这一海情,他一定是觉得,郑和水道既然能通过这样大流量的海流,就有可能让潜艇秘密通过!”
“说得好,我同意!”焦同说。
江白的两眼烁烁发光。年轻人一定想到了比刚才的发现更多的事情。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这条水道中真像司令员想象的那样存在着海中断崖或死水,潜艇机动行进就将成为事故发生的条件之一。现在有海流推动,潜艇就可以不用机动行进,我想让它‘漂’向水道深处!”
“漂”向水道深处就不会产生内波,即使遇上死水,潜艇也会像一块比重与海水相等的木头,随海流“漂”过去。
假若水道深处存在着海中断崖,潜艇放弃机动行进,突然“坠”崖的危险性就比机动行进时小了许多。一辆高速行进的汽车跌下崖去的速度和一辆被牛车慢速拖带着前进的卡车不可能相同。
焦同想了半分钟,果断地点头:
“行,我同意!”
“我也赞成!”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高梁兴奋地插上话来。
“通知炊事班,开饭!”江白说。
焦同望着高梁,微微一笑。他觉得今日的江白某些方面有点像他记忆中的东方瀚海!
举重若轻。但却不会忘记任何细节。
9009艇全体艇员努力饱餐了一顿。
焦同一个个地检查艇员的饭盒。
“要吃饱。需要气力!明白吗?”他一个个地嘱咐他们。
“明白!”
早饭结束了。
艇内响起了战斗警报。全体进入一级部署。
东方海面上浮现出第一抹金黄。从潜望镜里望出去,一片波金流彩。
江白收回潜望镜。
“启航!下潜!”他发出命令。
潜艇下潜,如同一头巨鲸,向郑和水道接近。
十五分钟后,水流渐急。即使不通过水流仪,他也能感觉到潜艇正在水流的巨大推力下快速前进。
心情到底有一点激烈。
焦同用严肃的目光望了望他。江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左舵××。双车停。注意保持平衡!启动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各部门长坚守岗位!”
“一艇明白!”
“二艇明白!”
“……!”
潜艇仅仅依靠海流的推力前进,速度明显放慢。
他动手打开水下红外探测仪。
潜艇已进入郑和水道。强大的红外光波利剑般地穿过深海水层,一个完整的陌生的海底世界立即从屏幕上迎面扑来!
海水。在二十五米深度依然显得汹涌狂暴的海水。它旋转着,动荡着,像要扑向艇首而又忽然避开……
新的海流又汹涌澎湃地扑来……
鱼。各种见过和没有见过的深水鱼。一只眼睛巨大而又无光的大鱼擦着左舷一闪即逝,令他的心为之一震。更多的鱼迎面遇上潜艇,马上惊恐地避开。它们的纷乱逃亡成了屏幕上除海水外的主要景观……
水草。巨大的深海水草的叶片掠过了两舷。江白瞥了测深仪一眼。潜艇正在随海流下沉。有水草就有其附着物,不是珊瑚暗礁,就是人类未知的海底。
一根庞大的、粗如屋梁的珊瑚枝直直在竖立在左前方。潜艇的自动导航仪发挥了作用,艇首灵巧地一闪,避开了它。江白心头一惊!
应当记下来,这里有一枝珊瑚。潜艇一旦撞上它,后果不堪设想!忽然想起来:水下红外探测仪的自动记录仪正在工作。
前面,海域正变得开阔。潜艇又随水流由水下四十米逐渐上浮到水下三十米。 至少在入口处,郑和水道显得相当开阔!
东方瀚海。东方艇长当初也避开了方才的珊瑚枝。二十年前那场海难的原始报告上写道:4809艇是在进入郑和水道一个半小时后才触礁沉没的。而他和9009艇才经历了短短的二十分钟。
或者二十年前4809艇没有遇上这根珊瑚枝。刚才9009艇遇上的是一根二十年间新长成的珊瑚枝。珊瑚作为一种海洋生物,在适当的环境中生长速度是惊人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9009艇刚刚躲过了一场二十年前东方瀚海艇长也不一定能躲过的海难。由于有了红外水下探测仪,他和9009艇才躲过了这新的一场海难!
一条大鱿几乎瞪着眼睛冲着红外探测仪而来。在他的感觉里如同冲着屏幕前的他直撞过来。它在让他大吃一惊之后一闪就消逝于黑暗之中了!
“艇长:现在水深六十米!”高梁突然大声提醒他说。
潜艇的上方开始出现珊瑚丛。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郑和水道在郑和的时代能通航,到了一百年前却不再能够,正是那段时间的某一时刻,疯狂繁殖的珊瑚丛堵塞了水道的水面部分。深海中的珊瑚如同森林中的大树,一棵棵从海底长出,然后在水面能透进阳光的地方长出自己的叶片--那如同陆地上的树冠、形状却比任何树冠都要巨大无数倍并四散开来的珊瑚枝。它们相互穿插缠结,就形成了人们常说的、一般意义上的、从水下几十米上百米深度直到海面的珊瑚礁群。
所谓珊瑚礁群中的水道,无非就是这些从几百米上千米乃至数千米深处长起的珊瑚巨树伸向海面的枝条没有完全封闭的一线海中沟渠。而在这绵延上百海里的树冠形珊瑚礁群之下,直立在深海中的却仍然是一根根细长的珊瑚茎或曰珊瑚树干。
珊瑚茎与珊瑚茎之间,尤如森林中的树干与树干之间一样,存在了开阔度或大或小的又一层水下秘密通道。
由郑和水道入口处流来的海水,绝大部分正是通过这些秘密的珊瑚礁群下面的水道,流过了郑和群礁,向东北方的中国近海涌去。
潜艇在继续下沉。屏幕上方出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穹顶。细看才发觉那是一些相互盘绕的珊瑚枝条。
珊瑚枝也在两舷出现。潜艇驶入了一个极窄的所在,只能前进或后退,不能转向。
心高高悬起来:东方瀚海也到过这里。东方艇长到这里会做出什么决定?
瞅了一眼测深仪:八十米!
出现在屏幕中的鱼类和水草越来越少。
潜艇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潜艇移动的速度加快说明水流的速度加快。加快的原因只有一个:前面的水道正在变得开阔。
潜艇能过去的。潜艇一定能过去的。他在心里坚定地想。即使过不去,前面也会出现让潜艇调头返回的空间。
东方艇长一定没有犹豫就让4809艇继续前进了。在如此湍急的水流中他也不会机动行进。仅靠深海水流的推动力就够了。
东方会不会因为水流湍急内心出现一阵狂喜?如果水流变缓或者在这里被堵塞,对他和今天的9009艇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那将意味着前面无路可通。
潜艇继续下沉。九十米!9009艇已进入郑和水道八十五分钟。一百至一百五十米正是海水密度发生剧变的最危险水深。
4809艇将在未来的五分钟内失事。是海中断崖?还是死水?亦或是别的没有人想到过的海情?
“水深接近一百米!各部门注意!”他发出了口令。
焦同微微变色。
高梁微微变色。
他们的目光严厉而温柔。他们都紧张地注视他,虽然他没有回过头去。
不想回头。
司令员也注视着他。十九年前失事于斯的东方瀚海艇长也在注视他。
秦晋淝水之战。为什么会想起淝水之战?秦主苻坚统兵八十万,号称百万,东晋只有兵数万。东晋王朝危若累卵,命如弦丝,太傅谢安仍在与人下棋。
9009艇今日顺水漂流,不会因自己的动力波引来内波。水流如此之急,目前遭遇死水的可能性极小。
只剩下海中断崖。
海中断崖!
指挥舱里一片沉寂。连最后的一点机器噪音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这么静!这么静是什么意思?
感觉。仅仅在感觉。
感觉艇长。
感觉生命和死亡。
无论生和死,都在这一瞬间了。
淝水之战。谢安是东晋王朝的中流砥柱。谢安下棋,因为朝野上下,都在感觉谢安。
感觉谢安就是在感觉自己,感觉自己的命运。
测深仪的红色指针移向一百米。
有一点毛发直竖的感觉,但也仅仅是有一点。
一百二十米。
一定存在着海中断崖!
水流突然变得缓慢。几乎像一潭死水。潜艇不是在前进,而是在漂浮中蠕动!
原本一根根出现在潜艇两侧的巨大的珊瑚树干不见了,潜艇上方的珊瑚群的穹顶突然升高,面前的水域变得无比空阔。
海中断崖不可能出现在水流湍急之处,它只可能出现在流速迟缓的水域!
海中断崖迎面而来。当年东方瀚海遭遇到的事情他就要再次遭遇!
无能为力的感觉。
勇敢。
牺牲的准备。
思惟也不再是连串的。只能是一些单词。一些最重要的单个词汇,在警醒自己应当做什么和想什么。
……
东方瀚海能感觉到此刻他感觉到的一切吗?东方瀚海意识不到。东方瀚海并不知道他英勇地走向的郑和水道中存在着海中断崖。东方瀚海甚至也不知道海洋中存在着一种叫做海中断崖的海水密度跃层。
东方瀚海有的只是英勇和镇静。他有的只是使命感和骄傲。
……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监视仪的绿灯在闪亮,表明整套设备处于正常工作状态。
一刻长于百年……
命如弦丝……
东方瀚海的4809艇上没有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进入水下迷宫般的郑和水道的第一钞钟,东方瀚海和4809的全体艇员就进入了生死未卜之地。每一秒钟对他们来说都长如百年……
东方瀚海不会有这种没有经过大事的感觉。东方瀚海和4809艇的每一次出航,都面临着生死两种结果。时间在他的生涯中成了刀锋,他已经习惯于在刀锋上行走。
……
脑海深度有一个蜂鸣器一样的东西响起:那个时刻到了!
海中断崖到了!
但它没有到。潜艇继续向前缓缓蠕动。测深仪的指针停在一百二十五米刻度上。
心中突然袭过一阵狂喜--
也许没有海中断崖?没有死水?4809艇真地失事于一次普通的触礁?
毕竟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航海者也有可能发生最普通的触礁事故。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也会犯最低级的错误一样!
不同的是这种错误不像下棋一样可以来第二次。
几乎就在这一瞬,潜艇剧烈震动了。“轰--!”最早的感觉是巨大的炸响。艇壳在发出巨响。随后才是潜艇掉头向下的感觉!
潜艇正在“坠”崖!一个念头在漆黑一片的脑际亮起来又消逝。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的报警器铃声大作!它们超越了潜艇壳体的巨响,如同一些坚硬的物质颗粒,立即无限密集地充塞了指挥舱内的全部空间。
与之在一起的是潜艇自动排出压载水的巨大而沉闷的轰响。9009艇在急剧下沉五钞钟后又猛烈地雷鸣般地震响一下:“砰!”随即就像条鱼一样猛烈向上跃动一下,立即就恢复了平衡。
江白在这惊心动魄的五钞钟内什么事也没做。他还刚刚能够从潜艇遭遇到海中断崖的意识中清醒过来,潜艇的跌落就停止了。时间之短,让他甚至也没有时间惊慌!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依然亮着红灯:现在的海水密度只有方才的十分之一!
立即涌上脑际的就是一个极为紧迫的意念--
4809艇肯定就在这里失事!东方瀚海肯定就在这里!
“单车动!就地悬停!”江白用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大声命令道。
艇舱内的动力机立即就鸣叫起来。潜艇逆着水流方向原地悬停。测深仪指针停在一百四十五米刻度处。
他几乎立即就从面前的红外探测仪的屏幕中看到它了。它就静静地躺在9009艇前下方不远处,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附着物。
如同一个酣睡不醒的婴儿。
一些小小的深海鱼在那里游来游去。
很久才看清:支撑着它的是一棵从深海长出的巨大的珊瑚树的敞开的树杈。那树杈展开部的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甚至舷号也还可以隐隐约约地辨认。
下一个紧迫的意念是:行前司令员曾经说过:4809艇失事后,全艇官兵都安全脱险了,为什么唯独东方瀚海没有生还?
曾经为中国潜艇兵创造了无数个第一的英雄艇长东方瀚海在哪里?
红外探测仪的光束继续切割般地前行,它穿透艇壁,照进艇舱。
一舱。
二舱。
三舱。
他突然看到他了。二十年过后,他仍在那里坐着。
身上没有穿救生衣!
无论是江白,还是一直紧张地站在江白身后的焦同和高梁,都在这刹那间泪如泉涌!
东方艇长!
东方!
……
原来指挥全艇逃离后,他根本就没有离艇!
他不想离开自己潜艇,不想离开大海。他在那一刻选择了与4809艇共存亡!
东方瀚海,你又一次让我震惊……
4809艇进入郑和水道时,他肯定没有想到它会失事沉没。而潜艇一旦沉没,他马上就决定了:要与它一起沉没!
他在自己的航海生涯中从没有失败过。他不允许自己失败。但是今天他失败了。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与自己的潜艇在一起。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出航。陆地上的生活不属于他。属于他的只有潜艇和大海,他不能离开它们。
以前自己只想到东方对于康居婉若的忠诚,这使他不可能为了潜艇和大海而放弃她;没有想到的是东方也同样忠诚于潜艇与大海,没有了它们,即使有了康居婉若,他也不可能幸福。
但是只要回到岸上,他就一定会离开它们。
东方一定是带着极为矛盾和复杂的内心经历了最后一次远航,连同对郑和水道的探测行动。4809艇失事前他可能只想到在离开潜艇和大海之前最后完成一个心愿,为中国潜艇兵开辟出最后一条航道;4809艇一旦失事,他便会发现潜艇和大海已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像英雄一样死去的机会。
是的,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死去……
他可能还会想到,只有这样,他的全部人生才是完美的和没有遗憾的。
他生活过,在他无限忠诚和眷恋的陆地和海洋之上;他追求过,奋斗过,爱过。他一直生活得像个英雄,现在也只能像个英雄那样死去。
想象他会在最后一次远航的过程中无所作为,然后回到陆地上去受辱,本身就是对他的亵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的人生的主要部分都同潜艇和大海联系在一起,与惊心动魄的航海生涯联系在一起,他的死也不仅应当是美的,同样应当是惊心动魄的。
他做到了这一点。
他不是死去了,他是和潜艇与大海一起长眠。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看到耻辱的日子降临,他拥有的只是成功和光荣,只有音乐和爱情。耻辱是死后的事,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于是他留下了。他是微笑着留下的。
这就是东方瀚海啊。
一个完整的东方瀚海。
仔细想去,也只可能有这样一个东方瀚海。
但还是泪如泉涌。
因为你明白那也是牺牲。最美丽的牺牲也是死亡。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死亡,东方瀚海还可能享受到许多人生的幸福。
中国是会变化的。不需要几个年头。中国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会属于他和他的妻子、女儿的时代。
……
然而东方也同样不喜欢眼泪。他会对他们的眼泪哈哈一笑。
十九年前,4809艇对郑和水道的探测到此为止。前面的航道还很长,后来的9009艇必须继续前进!
江白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焦同和高梁也抹去了满脸的泪水。
“全艇注意:脱帽,向4809艇和东方瀚海艇长默哀,致敬!”他发出了命令。
默哀和敬礼持续了一分钟。
9009艇结束悬停,继续向前。
江白的眼睛里像是有大火在燃烧。
前面是否还会遇到海中断崖?
或者死水?
不过不再有恐惧了。不再有忐忑了。
前进。中国潜艇英勇向前!中国潜艇兵英勇向前,迎着牺牲,也迎着希望和胜利!
水道豁然开朗。潜艇正在随海流上浮。
4809艇遇难后,除东方艇长外的全体艇员所以能顺利脱险,肯定因为这附近就存在着可以脱险的海面。
珊瑚的穹顶消失了!海水的色调变淡了!
“全艇注意:就要穿越海水密度跃层,所有人员坚守岗位!”他大声说。
指挥舱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紧张而专注地注意着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的警示灯,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坚定和视死如归的表情。 9009艇在又一次剧烈的震动中一跃穿越海水密度跃层,迅速升浮至水下十五米深度。
海水变蓝变亮。上面就是海面!
不能跃出海面。海面上就是飞翔的睁大眼睛的军事卫星。
继续前进!
沿着郑和水道前进!
当夜,9009艇顺利地走完了郑和水道的全程,成功地穿越了整个将郑和海域分割成内海与外海的郑和群礁,进入我国的近海水域。
这里已是我海军的演习海区。
“上浮!”江白说。
潜艇浮上水面。
他第一个爬上了舰桥。
海天辽阔。满天星斗。
猛吸一口新鲜空气。
恍若隔世。
九死一生。
死去活来。
英雄生涯。
然而……心境平淡。
焦同跟着他爬上舰桥。
“江白,有烟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让江白一惊。
政委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抽烟。
茫茫夜色下,政委背向着他,眼含热泪。
蓦然,江白脸颊发热,鼻孔发酸,泪水悄然涌出。
“赵亮,给政委拿烟来!”他冲着艇舱内喊了一声。
不过不是痛苦的泪。只此一天,生命中突然没有了痛苦。
生命变得轻松和豪迈。
我经历过了。我承受住了。我成功了。
即使与东方瀚海艇长相比,我也是个幸运者。
猛地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身躯和内心都长成了巨人。
大海辽阔。人的心胸更辽阔。
淝水之战,晋军以数万之众破秦军八十万。捷报传来,谢安继续下棋,如同无事一般。人问发生了何事,他只轻描淡写地言道:“小儿辈大破贼。”谢安终于没有能够完全掩饰住自己的惊喜,走回屋中时,不觉“屐齿已折”。
但也仅仅是不知屐齿已折而已。
没有什么样的海洋和人生会让自己胆怯了。
但是最重要的还不是它们--
东方瀚海的猜测是对的,郑和水道可以让潜艇秘密通航,要做的事情仅仅是稍加疏通而已。还有,所有秘密经过此水道的潜艇,都必须装备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
有了郑和水道,中国潜艇兵出航郑和群礁之外就不用再走T水道或K水道,她在郑和海域的战略地位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中国潜艇兵史将因此而改写。
4809艇不是触礁沉没。过去让它和它的英雄艇长东方瀚海蒙羞的旧结论应当推倒。4809艇应当被打捞出水。东方瀚海应当恢复名誉,其光彩夺目的一生将得到重新评价。
东方白雪将从心灵的意义找回自己失散十九年的父亲。中国潜艇兵将找回自己失散十九年的、具有典范意义的潜艇英雄。
中国的海域辽阔无垠。地球上拥有的海域无限宽广。中国海军应当是一支不仅在装备和技术、同样在精神上无比强大的远洋海军,这样一支海军应当有自己的一位足以成为后人的楷模和勇气的源泉的潜艇英雄。
……
一个无比紧迫的意念涌上脑际:不能在这里久留。9009艇必须迅速返回基地。中国海军必须迅速完成对郑和水道的控制!
9009艇胜利穿越郑和水道,大大缩短了返航的路程。两天后,它已经胜利回到L城基地。
只过了一天一夜,9009艇再次受命出航,引导一支小规模的海军编队前住郑和海域。出航前,江白被正式任命为该艇艇长。
过了一些日子,两座高脚屋分别出现在郑和水道出入口处的礁盘上。高脚屋顶上,高高飘扬着五星红旗。
外电对它的出现做了许多报道。最后一般认为,中国人肯定在那条不能通航的水道地区发现了海底油田。
7
还是在那幢半被荒弃的小楼的客厅里,司令员第二次等待着他的客人。
9009艇探测郑和水道成功后的一个月内,将军以极高的效率处理了与此有关的所有重大事情。
潜艇胜利返航的当天,听完焦同和江白的报告,他即在极短的时间内接通了总部的电话,随后遵照首长之令迅速做出部署,派出兵力,由9009艇引导,前往疏通并控制这条水道。
其后的一个月间,他又用几乎全部精力日以继夜地组织实施了这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隐秘工程。
有一件事他没有做:打捞4809艇。原因是基地有关部门对此事有争论。司令员的内心是渴望将这条英雄潜艇打捞出来的,但反对一方的理由也很充分:打捞4809艇不像秘密疏通郑和水道,势必引起世界各国的广泛关注,郑和水道可以通航的秘密将不再可能保持。
他理智地同意了后一种意见。可在遇难十九年后,仍让那条英雄潜艇特别是它的英雄艇长沉埋海底,却给他的一颗因郑和水道被征服和控制而十分亢奋的心,留下了一份难言的遗憾与苦痛。
可是为了中国海疆的安宁,4809艇和它的英雄艇长仍然要继续长久地留在那里。
东方会理解的。他宽慰自己。东方不会计较继续留在郑和水道为祖国服务。他想。真正感到不安和羞愧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们总是不能在应当为英雄做些事情的时候做成这些事。
东方,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会忘记你。你栖身在郑和水道,就如同我栖身在那里一样……
将所有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完,他才有时间将率9009艇二次出航归来的焦同和江白后约到自己的住处,他有事情要交代给他们去做。
已经是六月了。窗外紫荆花怒放。一片绯红散布在翠绿的叶片之中,明艳夺目。 刚下过一场雨,窗外目光所及的一切,全是那么清新、鲜亮,如同他这一刻的心境。
司令员让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自9009艇出航之日起,他的心就为它高悬着。虽然他一次再次地、秘密地命令它坚信出航的江白和焦同能够逢凶化吉,完成使命,但那种与信任同样巨大的担忧却从没有消失过。
担心失败。担心江白和焦同重蹈东方瀚海的复辙,甚至担心他们会犯初次出航者经常会犯的最普通的错误,譬如触礁……
真正令他担忧的是江白这一代新人。他们的力量和智慧。9009艇出航前他所以信任了江白和高梁,是因为他不能不信任。无论他们能否经受住当年他和东方瀚海经受过的考验,他和他这一代人、甚至焦同这一代人,都命定了要很快退出远航的阵列。
只能由江白这一代人去远航。说是一种绝大的信任也可,说他别无选择也可。
别无选择。因此这种信任不论对他还是对于江白和高梁,都成了一种宿命。
一支海军部队的宿命。也是一个民族的宿命。
但是他们成功了。江白、焦同、高梁他们成功了。9009艇胜利地穿越了险像环生的郑和水道,并真的在那里发现了海中断崖!这一结果虽然并没有完全出超出他的意料,但是一种新的、与过去那巨大的担忧成正比的狂喜还是立即在他的生命中汹涌起来。
他是一个有经验和成就的老潜艇艇长,不应为一次远航的成功如此欢欣,可他还是被它深深地、长久地激动了。
不是控制了那条水道将使我国潜艇在郑和海域战略地位大大改善,不是十九年前4809艇失事的真正原因被查明,甚至也不是9009艇经历并战胜了海中断崖应被视为一个奇迹(虽然行前帮助该艇做了充分准备,但当它真地成功地穿越了海中断崖后,他仍然不能不将此视为一个奇迹),更深刻的原因是:完成这一艰难远征的不是他和十九年牺牲的东方瀚海,而是焦同、江白、高梁等一批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此次出航的艰险程度不亚于自己和东方瀚海当年的每一次出航。困难和牺牲的沉重压力始终伴随着9009艇,可是江白、焦同、高梁等人承受住了,有极大的牺牲可能却没有牺牲,反而还好像十分轻松地赢得了胜利。这只说明一件事:他们比自己的前辈在心理和军事素养两方面都更强大,更早熟。
在这种新的意义上,他开初对他们的信任不再是一种无可选择的选择。它成了一种所有选择中(毕竟他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最正确最明智的选择,一个还不算昏庸的领导者必然要做出的选择。
后人的成功和成就令前辈们显得英明。
夜不成寐……
对9009艇此次出航的经历考察得越细致,他对近年来自己内心里深藏的焦灼就看得越清楚。它来自那种垂垂将老却后继乏人的感觉,来自对海疆斗争形势日益严峻的忧郁,归根到底,它来自伴随了自己一生的责任感。
这种焦灼属于身为一名老潜艇兵的自己,也属于自己走进的Y城的那个海军世家已经延续到第三代的传统。
后继有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潮翻涌。他已经从心眼里喜欢江白了。这样的青年军官是国家的珍宝,中国潜艇兵的未来,中国海军走向远海的希望。如果他的女儿真能够与之结婚,他不但一点都不会反对,还要支持甚至怂恿女儿。
遗憾的是女儿很可能做不到这一点,虽然他觉得女儿心中正涌动着那种与江白结婚的强烈愿望……
司令员又站起来了。今天他让焦同和江白来见他却与上面的思想无关。十九年前4809艇遇难的原因已被查明,他就要亲自打报告给总部,为英雄恢复名誉。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另一件要由焦同和江白代替他去做的事:到湾尾街去找回东方的女儿,帮助她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将她从目前的生活境况里解脱出来,回到Y城去。
决定让东方瀚海继续长眠于郑和水道之后,他目前能为这位潜艇英雄做的事也只有这些了。
不是为了告慰东方的英灵。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英雄已死,他什么也不需要了。以此告慰的是后人之心,包括因近期不能打捞4809艇而又增添了痛苦和愧疚的自己的心。
甚至推翻过去Y城基地的旧结论也不是为了东方瀚海,而是为了让整个L城潜艇基地、甚至让今天和未来的中国潜艇部队重新拥有东方瀚海。或者说是让东方瀚海的精神和灵魂重新拥有它们,拥有中国潜艇兵的今天和未来。
……
“司令员,他们来了!”一名秘书军官走进来,对他说。
司令员动了动,眉梢耸动。
“请进来。”他说。
焦同和江白进来,喊一声“报告”,举手敬礼。
司令员对他们招一下手。
“坐下,坐下吧。”他说。
江白和焦同坐下来,上体自然保持着笔直的军人坐姿。
“司令员找我们来,有什么指示?”焦同首先开口问道。
将军重新走回自己刚才坐过的沙发。今天他想营造一种随便的家庭式的谈话气氛,可这是他不习惯的,也是他的部下们也不习惯的,于是并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