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事。……啊不,事情还是有的,”他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我准备向总部打报告,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
焦同的脸色迅速涨红了。
“司令员,这……这太好了!”他激动地说。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为这件事等了十九年了!
眼睛也在这一刹那间湿润了。
司令员的眼皮搭拉下去。
不是责备,而是痛苦,以及对自己不愿在两位部下面前暴露的内心痛苦暴露出来后的烦恼。
他站起来,转身望着窗外。
两位部下也跟着站起来。
将军忽然想快点结束这次会见了。和部下讲话,还是直截了当的好。
“9009艇和4809艇的关系你们都清楚,你们是东方瀚海艇长的继承人,都要参与这个活动。现在你们替我去做一件事,到湾尾街上去找东方的女儿,告诉她东方是一位优秀的、英雄的潜艇艇长,她对东方的怨恨没有道理。--对了,”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明亮有力,话说得又急切又干脆,“你们还要告诉她,不久后基地将要为东方瀚海艇长恢复名誉,还要举行隆重的仪式,作为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家属代表,我们希望她参加!……最后一件事是,”他停顿了一下,“我已跟Y城的海军军医学校打过电话,他们那里仍为她保留着学籍,她可以随时回校就读。”
焦同湿润的目光里充满了感动。
“明白了!司令员,谢谢你!--您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你们可以走了。”将军说。
两位潜艇军官举手敬礼,退出。
客人走了很久,司令员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他今天根本不打算这么快就结束会见,但它还是很快结束了。他还注意到:在这次会见中,刚刚完成了对郑和水道的探测、为中国潜艇兵建树了重大功勋的新任9009艇艇长江白只是坐着,没说一句话。
他想跟这个年轻人好好谈谈,可是没有做到。倒是这个年轻人给他留下了强烈印象:他仿佛一下就变大了。这已经是一个迅速脱尽稚气的、成熟的、懂得了沉默和冷静的力量的新人。
走出这幢为草地和盛开的紫荆花簇拥着的小楼,焦同和江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前面是一片葱绿的杉木林,绿色浓重而亮丽。一条小小的园中之河横在林边,茂密的灌木枝条从两侧堤岸下方直压到水面上。
焦同背向江白站着,望着杉木林。
9009艇远航归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没想到司令员比自己还要急切,还要主动。
司令员没有忘记东方瀚海。还在将军“原则同意”9009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时,他就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今天他看得更清楚了。十九年来,司令员可能没有一天不在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默默地思考和积蓄力量,寻找时机。他当初对此事表现出的冷淡,只是因为他知道时机不到,必须继续保持冷静和克制的态度。
司令员对东方瀚海的感情和他一样深。司令员积极参与策划实施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行动,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还因为将军对中国海军、中国海洋的安危、说到底还是对东方瀚海的理解,比自己更深。
将军可以永远做他的艇长。
现在事情单纯了:和江白一起去湾尾街上去看东方白雪。东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她对父亲的误解,这种误解此刻可以消除了!
白雪将回到失散多年的父亲身边。这个出世前就失去了父亲、长大后又从心灵中第二次失去了父亲的不幸的孤儿,将消除过去对东方瀚海的怨恨,回到一位洗却了耻辱、重现英雄本相的父亲身边。
白雪回到了生身父亲身边,也就回到了养父母身边(施连志夫妇大概此时已完全绝望了吧?)。她将离开湾尾街,走向旧的也是新的生活。至此,他在过去十九年间一直梦想着能为东方做的事情,就都做了。
他的心可以感到某些安慰。至少再想到东方瀚海时,那种紧束着生命根蒂的痛苦可以减轻一点了。那时他就像司令员提出转业。毕竟他最后想在部队里做的事情都圆满地做完了。
高梁可以接替他做9009艇的政委。
……
一忽儿的激动终于平静了。焦同回转身,望一望江白。
后者正望着他。他惊讶地发觉年轻的艇长此刻面色微红。
“政委,去湾尾街的事,”江白有点吞吞吐吐,“还是……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焦同的目光明亮了一下又熄灭,他差不多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内心。江白意识到了这一点,脸更红了,但他坚定地要求自己:不要避开政委的注视!
刚才那一忽儿,对他也是艰难的。
出航郑和水道前,东方白雪对于他就只是一个不幸的烈士的孤女了,一个需要在生活和精神上帮助的人了。他曾以负疚的心情想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弄清4809艇沉没的原因,以消除她对生父的误解,帮她走出目前这种不正常且充满危险的生活,是自己的责任,也才能消除自己对她--说到底是对东方瀚海艇长--心存的一点愧疚。但今天最主要的事情已经做了,东方瀚海的名誉将要得到恢复,她将找回自己的父亲,至于还要跟政委一起去见那个女孩子本人,他却不愿意了。
也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再见她会让他忆起生活中的曲折和耻辱。经历了从湾尾街向潜艇和大海的回归,尤其是有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艰难航程,那段与东方白雪有关的曲折与耻辱就越发时时让他觉得羞愧和……痛心。
人在心理上总要设法避开那使自己愧怍的人和事,连同回忆。他也是。他明白这一点。因为避开对他治愈心灵的隐痛有好处。
再说没有他参与此事也行。政委一个人去足够了。司令员今天完全可以不必把这一项工作笼统地交待他和焦同两个人。
……
焦同默默地注视了江白一分钟。焦同这时也在想:是不是一定需要这位年轻的艇长去见东方白雪?
不一定需要。
江白不愿再见东方白雪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应当勉强他。
“好吧,我一个人去!”他爽朗地说。
随即马上意识到江白内心的紧张情绪松驰了下来。
“谢谢你,政委!”年轻的潜艇艇长说。
焦同摆了一下手,意思是说那是不用道谢的。
两个人走过一座架在河上的小小竹桥,在那里分开了,走上两条路。
焦同决定立即去见东方白雪。
又一次走上了湾尾街。白日湾尾街的景象比夜晚萧条得多。
他首先来到湾尾街派出所。皮肤黝黑的王所长刚刚问完一起邻里纠纷。
“焦政委,是你?”
“是我。”
“好久不见。又是关于卡门的事?”
“不错。”焦同坐下来,“这次是喜事。”
他将有关情况向这位所长简要地说了一遍。
王所长立起来。这位前陆军军官的眼圈红了。焦同早已注意到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感情型的人。
“这就好。”湾尾街派出所所长说,“部队应当这么办。走,我跟你去看白雪!”
他把正在办理的事务扔在一边,随焦同走出来。
先去了海风酒家。
白天酒店里客人稀少。
“卡门病了。”女老板--所长的姐姐说。
“怎么病了?”所长显得有点不高兴,生硬地问,“你没有累着她吧?”
“卡门感冒了,”脸上有雀斑的姑娘走过来替女老板解释,“卡门的身子本来就弱。”
王所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回头看一眼焦同。
“咱们去住处看看她吧。”焦同说。
“那好,走。”所长说。
也不告别。焦同临走时向女老板点了点头。两人出了海风酒家。三拐两拐,拐进一条旧街。
街道很窄,两侧是一幢幢摇摇欲堕、颜面朽黑的木楼。土路坑洼不平。与现代化高楼林立的新街相比,你会以为来到另一个国度。
“这就是过去的湾尾街。”王所长解释说。
旧街很长,两人走了很久。
白雪住在一幢与其它木楼毫无差别的木楼上,上下两层,二层外廊上晒着些女孩子花花绿绿的衣裳。
一道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引他们登上二楼。
“这是我姐姐以前的家,前年她盖了新屋,这里就给打工的女孩子们住了。”王所长又说。
楼上除了卧病的白雪,还有一个看家的女孩子,正坐在廊间洗衣服。
“啊,是王叔叔!”看见他们上楼来,她高兴地叫一声,站起来,喜笑颜开。 焦同觉得她跟王所长很熟。
“哈,小玉,你会洗衣服了,”王所长一笑不笑地说,回头对焦同,“这是李小玉,我们连指导员的丫头。”
焦同点点头。王所长以前对他介绍过在海风酒家打工的大部分女孩子的来历。
李小玉注意地看了看焦同,并迅速猜出了他为谁而来。“卡门,有客人!”她回头冲身后一扇虚掩的门喊。
王所长带焦同走到那扇门前,先没有推门,大声问一句:
“卡门,是我!王叔叔!海军的焦政委看你来了!”
屋里轻轻地回荡着音乐,焦同听到了。他对世界名曲知道得不多,好像是德彪西的《月光》。但就在这时,乐曲的音量变小了。
是有人把录音机的音量拧小了。
“王叔叔、焦叔叔,请进来吧。”一个微弱的女声说。
王所长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一个相当大的、足有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女孩子们睡的双人床靠墙排成两排。到底是姑娘们的宿处,床铺、被褥、床头小柜上的日常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四方形硬木桌和一些小圆凳。桌面上摆着一盆花,是南方少见的月季,令焦同眼睛一亮。
那个女孩子已经在靠后墙右侧一张双人床的下铺上坐起来了,内衣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运动式外衣。床头柜上有一架形体很大、四个喇叭、却很廉价的国产收录音机。他们刚才在屋外听到的乐曲就是它播放出来的。
眼下仍然有轻柔的乐飘出来。
收录机旁和床铺上到处是散乱堆放的音乐磁带,足有上百盘。焦同注意到了一些世界上最伟大的作曲家的作品。
她的床褥、床帐都是简单的。床下是一只旧皮箱,里面大概装着她的全部财产。这架收录机和磁带是她拥有的全部奢侈品。
原来她也爱好音乐?
东方瀚海和康居婉若热爱音乐。似乎康居婉若还懂得作曲?
脑海里一亮:她孤身一人来到L城,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卡门!
这个名字来自比才的同名歌剧。
卡门是个热情奔放的女子。卡门敢爱,敢恨,为了自由连爱情也可以放弃。卡门身上流淌的是流浪者的血,那种无所畏惧地面对生活的自由人的血。
离家出走的东方白雪需要卡门。需要卡门那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她也是一个流浪者。
她希望自己像卡门一样。她某种程度上也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她曾不知不觉将自己置于一种相当凶险的境地。
没有容许他再想下去,半坐在床上的女孩子的目光已经亮了,欢喜地叫着:
“王叔叔,焦叔叔,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感叹。她脸色苍白,双颊下陷,眼窝变深,楚楚可怜。与第一次相见时相比,她瘦得厉害,让焦同吃惊。
不可能只是因为一场感冒。
离开海风酒家后脸色一直阴沉的王所长表情已变得十分温柔,他首先走向前去,拉住女孩子的一只手。
“卡门,怎么病了?……好点儿了吗?”
“我好多了。谢谢王叔叔。”她甜甜一笑,轻声说。
焦同走过去,笑望着她。
“卡门小姐,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一瞬间内她眼中显现出一点警惕的神情,又消失了。她淡淡地一笑,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
“也谢谢焦叔叔来看我。”
李小玉跟进来,给客人搬来两只小圆凳。
“王叔叔,你们坐吧。”
两位客人后退一步,坐下。王所长看了焦同一眼,意思是:她病着,那件事今天还谈吗?
焦同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和王所长推门进来以后,她已是第三次朝敞开的屋门外望了。
有过一丝隐约的热烈的期盼,但接下来却是一刹那间的失望表情。她瞥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她是在望江白!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焦同脑际:那件事越早结束越好。他越早将东方瀚海的事情告诉东方白雪,对她和每一个与她有关的人包括江白在内就越有利。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想!
“白雪,对不起,原谅我这么称呼你,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开口说道,盯着姑娘的眼睛,“今天我来,是代表部队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你的生父东方瀚海。十九年前,东方艇长在探测一条对我国的海洋安全十分重要的水道时牺牲,由于当时没有搞清也无法搞清牺牲经过,有关方面就对这次海难和东方艇长做出了错误结论。……据我所知,这种错误的结论也直接影响到你对你父亲的看法……现在好了,不久前由江白同志--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江白--和我指挥的一条潜艇又去探测了那条水道,查清了你父亲十九年前遇难的真实原因,证明了东方瀚海艇长仍然像以前那样是一名光荣的潜艇英雄!部队决定要为他恢复名誉,让我来通知你,司令员--他是你爸爸的老战友--也要我代表他来请你,作为英雄的家属,到时候去参加有关的活动!”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仿佛他想急于摆脱它们,同时一双眼睛也在密切注意着她的反应。女孩子从他喊出她的真名时脸色就变了,先是变得惨白,以后又慢慢泛红,再后又由红变成白;她的眼睛一直是大睁着的,越来越大,并且自始至终充满了惊骇的神情。
寂静。整整一分钟,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白雪的鼻翼飞快地扇动着,眼睛久久地没有离开焦同的脸,仿佛要在那里看出另外的东西一样。突然,她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小声地哭起来。
王所长望一眼焦同,目光里满是忧虑,可是对焦同如此痛快淋漓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却是赞同的。
对白雪来说,这个极为困难的时刻总要到来,现在它来到了。 也许这样更好。
她一开始不可能相信关于东方瀚海的一切,焦同想。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会引起她深深的惊愕。消化刚才自己的一番话,她需要时间。但她毕竟从这一刻开始面对、理解一件她总要面对、理解的事情了。她毕竟开始从头重新认识东方瀚海--自己的生身父亲了。
……她的小声的哭泣没有持续很久。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突然只向着焦同抬起头来。
“焦叔叔,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爸爸他……他真的是一个潜艇英雄?你们海军……这会儿真地这么看他?”
焦同的心再一次激动了。
“白雪,好姑娘,请你相信我的话。……你应当相信我,因为我与你爸爸一起战斗过,事实上我们是很好的战友和朋友,我是--你的叔叔!”
她的目光仍是猜疑的、惊骇的,甚至有一点恐惧。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应当相信我代表司令员对你发出的邀请,到时候你就会看到部队为东方瀚海艇长做的事。……还有,司令员要我告诉你,他已给Y城的海军军医学校打过电话,那里说他们仍为你保留着学籍,你什么时候去上学都可以!”
白雪张大的嘴唇紧紧闭上了,这紧闭的嘴唇又在不自觉地哆嗦,泪水已经干涸的眼窝里,再次慢慢涌满了晶亮的液体。正是这一刻,焦同意识到她的心境发生了重大变化。刚才她已开始相信他的话,现在突然不愿意相信他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可是知道它是正确的。
我失败了。一刹那间他想。我没能让东方的女儿在一次谈话后就接受自己的英雄父亲。女儿内心里长久积聚的对父亲的成见僵硬地妨碍着她重新认识一个全新的东方瀚海。
他有点泄气,求援似地看了一眼王所长。
这一刻,王所长的眼睛也是湿的,他分明被刚才焦同的话感动了。
“卡门,不,我也叫你白雪吧……焦政委的话是真的。即使在部队,像你爸爸当年那样受到不正确对待的事也会发生,那是一个你们没有经历过的年代。好在它已经过去了。你爸爸是一个对中国海军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我们都很尊敬他,你也应当相信这件事才对!”
白雪不说话,泪水再次在他眼窝里干涸下去,无神的目光直直地坚毅地望着前面。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仿佛完全沉进了自己的内心,这一刻她与整个外部世界无涉。
气氛有点尴尬。王所长和焦同交换了一下目光。
“先谈到这里吧。”他先站起来,对焦同说,现在他又觉得后者方才一古脑儿说出了一切有点鲁莽了,“咱们先回去,让白雪休息。”
“好吧。”焦同同意。
“白雪,你好好养病,”王所长如同一个慈父同爱女讲话那样弯下腰去,说,“要是我姐姐让你去上工,你甭去!我们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白雪一直望着前面的目光忽然转过来,从王所长转向焦同,并且完全睁大了,放出光芒。她的嘴唇有点哆嗦。
“焦叔叔,江……江白大哥为什么没来?我想见江白大哥!”
忽然那双眼睛又涌出了泪水。焦同的心软了。
“啊,他有事。现在江白当艇长了。……好吧,我回去告诉他,让他来看你!”
那双含泪的少女的眼睛里涌出了感激的光。
“谢谢焦叔叔。”
“不谢。下次见到你时,希望你能好起来!”焦同用鼓励的声调说。
“再见,焦叔叔,王叔叔,我去送你们。”
她要下床,被王所长拦住了。
“算了,你躺着。再见。”
“再见。”白雪说。
两个人下了楼,在那条长长的旧街上走了很久,才开口说起话来。
“你还是对的,”王所长沉思地说,“总得让她知道一切,哭是不可避免的。” “谢谢你老王。”焦同感动地说,“我还得请你和王大姐,就是白雪的老板,继续替我们照看好她,不要让她离开。明天或后天我还会来的,实在不行,就让她住到部队医院去。”
“这不用嘱咐。”陆军军官出身的派出所所长说。
他们在岔路口分手。一点新的沉重在焦同心底出现了:以为东方瀚海恢复了名誉,他的女儿就能回到父亲身边来,他原来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了。十九年的分离、怨恨、内心创伤,十九年形成的心理定势,改变起来是极不容易的。会不会出现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即使为东方瀚海恢复了名誉,东方白雪仍然不愿意同自己的父亲和解?
这样的猜测有什么道理?东方白雪这样做有什么道理呢?
但是无论如何,这种可能却是存在的。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是它极有可能发生。
这最后一个意念,让那种由东方瀚海即将恢复名誉而荡漾在他心头的欢乐,突然低落了下去。
然后想到了江白。东方白雪在想念江白。他应当动员江白去看她,说不定自己做不到的事江白就能做到。
但是,她那样惊奇于江白没有跟自己一起去看她,就没有别的含意吗?她的目光里有点明亮的东西,所有经历过恋爱的人都懂得它可能含蕴的情感和思想。真正的问题在江白那边,发生过以前的一切后,江白还愿意继续单独与她交往吗?
8
焦同和王所长走后,那个女孩子又默默地哭泣了很久,真正的悲伤至此才汹涌而来……
德彪西的《月光》一直在她的耳边和心头轻柔地回荡。这是一支令平静的人感伤的曲子,也是一支令感伤的人平静的曲子。
后来内心就变得单纯了。汹涌的波涛一般的痛苦低落下去了。湿润的眼睛干涸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投向窗外。
又望见了南方湛蓝的晴空。
是多年来一直阴郁的心底的天空终于透明起来。焦同和王所长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不明白,以前她是那样怨恨和鄙视自己的父亲,那个名叫东方瀚海的潜艇艇长,可是一当焦同说出他竟是一位为海军立了大功的英雄,她对别人过去蒙加在他身上的那些耻辱的描述就不再相信了。事实上她从谈话的一开始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焦同的话:她的父亲不是一个身败名裂的人,一个死后仍然蒙受了恶名的人,过去那个倒霉的、令她引以为耻的人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一个潜艇英雄,一个人人敬仰的人。
以前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改变对那个父亲的看法,不会消除对他的仇恨和鄙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极短的时间里,她内心里对他的感觉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连她自己也觉得惊讶。
可是她愿意这样。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她的知识和智力发育都还不能使她明白,她的心里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之所以会如此快乐地(在她以及与她同龄的女孩子们,哭泣有时表达的也是快乐)地接受她有一个英雄父亲的说法,恰恰是因为她多年来一直渴望自己拥有一个新的父亲,而不是过去那个给过她无限屈辱和怨恨的父亲。
但即使她还当焦同讲出那一切的时候就接受了这样一个英雄的父亲,她在思想和情感上与他也没有能够真正和解。
在她心中积郁的对他的长期的怨恨中,有一个理由是别人难以猜度的,那就是他对她和母亲的不负责任。年复一年,她一直觉得母亲的死是那个名叫东方瀚海、死后依然含垢忍辱的潜艇艇长的过错。他在一次给自己带来死亡和羞辱的航行中,本可以不去探测一条什么水道,可他还是自做主张地去了,这时他肯定没有想到她的妈妈和将要出世的她。他一点儿也不关心她们母女的安危和她们以后的生活。她不能不这样想:如果他不去探测那条水道,平安地航海归来,她的母亲就不会在生下她后死去,她自己也就不会成为一个孤儿。多年以来,她总觉得母亲是受不到照顾死的,是因为听到了父亲的死讯死的!母亲死时一定不能原谅父亲,母亲一定认为东方瀚海是一个狠心的男人,他的那次愚蠢的出航不但让自己丢了性命,还毁了自己的家,要了母亲的命!母亲一定死不瞑目!即使今天,与一个新的被认为是潜艇英雄的父亲和解,在她也是对痛苦而死的母亲的背叛。不,那是不可能的!
他如果真是一名潜艇英雄,就去做的英雄好了!可是对于母亲和我,他仍然是一个罪人!
于是后来的那一瞬间,焦同和王所长在她脸上就看到了一种拒绝相信、拒绝和解的坚毅神情。
对于母亲,她其实知道得并不多。仅有的了解是后来养父断断续续告诉她的那一点点。养父也是在她不断追逼下才告诉她那一点点的。从此她知道了母亲的容貌是多么美丽,母亲还热爱音乐,于是她也开始喜爱音乐!同样还是在她的追逼下,某一年的清明节养父带她去了Y城潜艇基地后面的一座荒山坡,看了看埋葬母亲骨灰的坟。那是一座小小的、完全被野草覆盖的坟,一座从存在起就没有人再来过的不起眼的小土包。那天她哭倒在这座小小土包前面,也就此下定决心:为了母亲,一辈子恨东方瀚海,也恨海军;有一天她一定要从这座城市、从海军军营出走,再也不回来!
一年前她读到了高中毕业。原本想考上一所外地的地方大学,可是她落榜了,养父却已为她做好了安排:去上海军的大学,毕业后还要当海军!啊,不!她就此出走。
离家后她到过北京和上海。但是不行,她不适应那里的生活。因为在那里看不到海。
正当她在上海的火车站为去哪里徘徊不定时,一位也要到L城打工的脸上有雀斑的女孩子与她坐到了一处。她们很快就熟了,后者向她介绍了L城的湾尾街,介绍了湾尾街的海风酒家,以及自己牺牲的父亲的一位老战友转业在湾尾街上做派出所长,是他写信叫她去这家他姐姐开的酒店打工的。
白雪就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跟雀斑女孩子一起去L城。她学过中国地理,知道那是一座海滨名城。她可以在那里看到海!
她到了L城,并且给自己取了卡门这个名字。就她对于这个名字的有限的理解,她希望自己能像卡门那样无所畏惧的爱和恨,也像卡门那样热爱和追求自由的生活。她给自己的生活定下了目标,打工,赚钱,然后用自己的钱自费读大学。要自己开拓自己的生活,永远与海军无涉!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能够离开海军。她在湾尾街上遇到了那么多好人和坏人,最后又遇上了江白。
啊,江白,江白大哥……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当一对海军军官来到海风酒家并差一点跟胖三一伙流氓打起架来,她就有点喜欢他了。后来,由于派出所的王叔叔外出学习,她意识到自己每日站在湾尾街头的危险,就在江白第二次出现时,为他留了座位,并要为他付账。
最初仅仅是要利用这个傻子,利用他保护自己。后来,却不能不明白自己确实有点喜欢他。更重要的是:他竟那样喜欢她。
他的心里对她充满的是爱情。
她警觉了,她不能去爱他,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嫁给一个海军军官。用他一个月就算了,只要王叔叔回到湾尾街上,她就结束这次冒险。可还是发生了那件事:江白为她跟胖三大打出手。
他负了伤。她想去看他,被阻止。她后来得到的消息是:他将要受到严厉的处分。
她的心疼起来。不,她仍然不会爱他。她只是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内疚。她骗了他,利用了别人并且严重地伤害了对方……
她不可能再忘记江白了。她自己无法走进军营,也羞于走进军营。这时才明白她并不像卡门那么勇敢。但是王叔叔告诉她:江白并没有因为她受到处分。江白还是过去那个江白。
她不再担心,却一天比一天盼望他能够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仍然不会爱上他,但她渴望见到他,渴望与他在一起,听他说话,看他微笑。
可他再没有出现……
她开始想念他。这种想念渐渐变得十分痛苦了。她并不承认自己因想念一个并不爱的人而憔悴,然而她毕竟在憔悴。
后来就是这一场感冒。
……
白天过去了是夜晚。一夜月色明丽。窗外的风声和椰树的摇曳声也是音乐。大海的波涛声阵阵涌来,那是一曲永无消歇的安魂曲,如同那位叫莫扎特的外国人写的《安魂曲》(每当孤寂和内心涌满悲伤时她就要听一遍它)。我真能相信焦叔叔的话吗?她想。我真能原谅那个叫东方瀚海的人吗?不。他的纷乱的思绪又回到了江白身上。江白为什么不来看我?他恨我吗?因为我不承认是他的未婚妻?可我曾在和他一起出游时让他保证过:我们不谈恋爱,他当时答应过的。……那他为什么不来了呢?最后一次见面快半年了,难道他不再愿意见我了吗?我就那么让他生气吗?已经因为父亲是一位潜艇英雄而平息下去的痛苦卷土重来,烟一样弥漫在她的心灵里。江白大哥不会那么狠心的,他会来看我。一刹那间她又温柔地想道。她可以不相信那位叫焦同的政委,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派出所的王叔叔,却不能不相信江白,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想。
江白……江白大哥,他会来吗?他来了我的病也就好了,我知道。
我爱上他了吗?
不。不!
但是无论如何,过去那种对作为一个集体的海军的憎恶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会参加部队为那个人恢复名誉而举行的活动吗?她会去的。毕竟她是他的女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
不过她仍然不会原谅她。为了他给母亲带来的不幸,也为了她给自己带来的长达十九年的孤儿的命运……
江白大哥快来吧!
焦同由湾尾街走回营区去时,江白正独自坐在码头边椰林中一张长长的连椅上,望着海水,默默出神。
没有跟政委一起去见东方白雪。回到艇上,就到了这里。
胜利完成探测郑和水道的任务并引导一支小型海军编队前往该水道之后,基地给予了9009艇很大的荣誉:全艇荣立集体二等功。江白自己荣立一等功,政委焦同、副长高梁及全艇十余名官兵分别荣立二等功和三等功。司令员还亲自下令,给9909艇全体官兵休假半个月。
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的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
六月的阳光猛烈地直射在军港的海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白。没有风。天地无比开阔。人的目光的透视能力极强,似乎能越过军港和军港外起伏的黑色长线般的山峦,望到极远的、以前从来望不到的地方。
他将眼睛眯细了,像是在望着远方,其实却只望着自己松驰的内心。没有了任务,也没有了远航。心胸像昆时的天地一样空阔。他需要休息和思考。二次出航归来后,他就意识到了,有一些异常重大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思考。
第一个问题:此次出航郑和水道究竟给自己带来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形而上的问题。对于现在和未来的他来说,它是一个实际而迫切的问题。
只有夜深人静时回忆刚刚有过的航程,他才能察知自己内心里发生了多少变化。
简单地说,最大的变化是真正理解了东方瀚海。
不是懂得了东方瀚海的遇难经历,而是理解了他作为一个潜艇艇长的全部生活和内心世界。
是充满艰难、凶险和挑战的生活和迎击这一切的英勇的内心,随时可能牺牲的命运和对这种命运的清楚的自觉,以及超越死亡的大无畏的气概。
东方瀚海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后人可以摹仿甚至超越的潜艇艇长。
东方瀚海的内心深处有一番同时代许多人没有觉察出的激烈。这激烈与时代不合拍,却与中国近代史上的苦难与激烈合拍。东方瀚海创立的不是他生活的时代需要的功勋,却是今日和未来的中国人需要的功勋。一种将会永存也应当永存的功勋。
时光流逝,那个曾被人们众说纷纭的东方瀚海将消失,一个真实的东方瀚海将在人们的视野里日益清晰。艰难、牺牲、时代和命运给予他的痛苦与羞辱将会全部从他身上剥离,只留下他的传说与不朽业绩。
英雄的艰难、牺牲和痛苦不是后人所需要和珍视的。后人需要和珍视仅仅是你的功勋和业绩。
这就是一个人和一支部队、一个民族的关系的秘密所在。这也是一个人与历史、现实和未来的关系的秘密所在。大的时空框架不承认虚假的和无价值的人生和事件,它只承认真实的和有价值的人生和事件。
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时代。Y城海山别墅里的一家人--海山将军、海石将军、秦失将军--的生活都超越了他们的时代。东方瀚海就此而论是一个极端。他不仅超越了自己的时代,还超越了他个人和家人的全部痛苦,成为中国海军史上永远的英雄。
人原来是可以在一种极限人生中既为祖国服务也成就自己的人生的。无论东方瀚海还是Y城那个海军世家的历代传人,选择的都是这种极限人生。他们不是在同时代对话而是在同历史对话,不是在同人对话而是在同一个民族对话。
同时也是在同自己的英雄的前辈或后人对话。
我刚刚经历的也是极限人生。我的极限人生刚刚开始。这一刻里他激动地想。郑和水道之航只是我的处女航。以后我将更多地走向更遥远更不可测度的大海。他心中热辣辣地想。我是东方的传人,也是海山将军、海石将军、秦失将军的传人,我正在继承的是他们的事业。
它是民族和历史的事业。
当然也是我自己的事业。
我有这种力量吗?我可以长久地--不,永远地--承受这种命运吗?
如果在出航之前问自己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是困难的,因为他还没有经验,不能对自己做出正确的估价。但是远航结束之后,他的回答却是肯定的。
我有。
不仅仅因为我有这种力量,还因为我愿意。我相信这不但是一种有价值的人生,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有巨大吸引力的、瑰丽的人生,一种超越个人的生命极限的人生,一种真正的男子汉的人生,同时还是一种可以艺术化的人生。
艺术化。如同一首诗,一曲交响乐,一个故事,像东方瀚海、像海山将军、海石将军、作为4607艇艇长的秦失将军一样的故事……
有一段时间他沉浸在这些沉甸甸的和愉快的思想中,并被它们深深感动着。他明白从这一时刻起,自己未来的生活和命运就已被他自己确定了。
对这样一个对个人来说极为重大的问题,他的思考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有点草率。
接下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我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这个问题之所以如此紧迫地出现在他的心底,与第一个问题密切相关。它毕竟也是人生中不可回避的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他今天为什么就不能一劳永逸地将它决定了呢?
当然有更直接的原因。他回避了与东方白雪的见面,这个问题便立即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真正的原因是:有过那一切之后,他当初对白雪的感情完全消失了。今天的她在他眼里只是个需要帮助的女孩,而不是一个可以论及婚嫁的对象。走过郑和水道并在心中确认了未来的人生和命运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突然回过头去,热烈地、全身心地渴念起另一位身在Y城、曾被自己无言拒绝的姑娘来。
海韵!
许多事情常常要在它发生后很久才看得清楚。
毕业前夕他本可以接受海韵清楚地表现出的爱情,却拒绝了她。他拒绝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另外一些与她有关或无关的东西:基地司令员的女儿;对自己一旦走进海山别墅后可能失去自由天空的担忧;害怕重蹈父亲的婚姻悲剧;等等。
今天才发现,海韵和海山别墅代表的是另外一些事物。那是一种沉重。历史的沉重。海韵是那幢别墅、那个已延续到第四代的中国海军世家的传人,在她身上,你那时就已感觉到了海山将军、海石将军、秦失将军的巨大的影子。
你拒绝的不是海韵,而是这种已朦胧意识到的沉重。害怕失去自由的天空的借口,掩饰了你对承担这种沉重的恐惧。
当初拒绝海韵,其实是他对自己足以负担这种沉重的能力的否定,对自己有可能过一种具有高度责任感和明确使命感的生活的否定。
那时他做出这种选择是正确的。他的生命中还没有溶入一年来的人生体验,没有生活和内心的巨大挫折和转折,没有探测过郑和水道,没有随之而来的所有的思想与觉悟。总之,他还不是今日的江白,还没有力量承受海韵和她所在的那个海军世家的沉甸甸的爱与信任。
今天不同了。他终于明白:你不能逃避历史的沉重,你就是历史和人民的一部分。历史和人民是悲惨的,你就是悲惨的一部分;历史和人民是光荣的,你就是那光荣的一部分。
自从有了海山将军、海石将军,有了东方瀚海和秦失将军,你作为一名潜艇军官的命运就被确定了。你做了潜艇军官,就一定会做东方瀚海;做了东方瀚海,就一定会去开辟新航道或者为祖国而战;而开辟每一条新航道,投入每一场海战,你都可能壮烈殉国。
东方瀚海代表的就是那种他在海山别墅里感受到的历史的沉重。东方瀚海也像那个海军世家的每一位传人一样在承受这沉重的同时拥有了一种以牺牲或有可能牺牲为极限的人生。拥有这人生是他们共同的宿命。
甚至这一家的女性也以这种标准来选择自己的夫婿。
海山别墅是中国海军军人世代前仆后继为国牺牲的一个实例。它代表了一种传统,同时也是一种活着并且会延续下去的象征。海山别墅拥有的是一个不屈的、因过多的牺牲而充满仇恨、痛苦和警惕的魂灵。
走进那幢别墅,你会改变许多观念。以前说到外敌对中国人的杀戮,说起中华民族的浴血反抗,往往会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一旦成为海山别墅的一员,你马上就会想到,那些在御侮的战场上杀死敌人并被敌人杀死的中国人,其实就是你的亲人或亲人的亲人。
有幸被选做这个海军世家的继承人,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无言的重托。它给予你的只能是永远的、和中国海疆的安危相联系的沉甸甸的命运。从这种意义上讲,走进海山别墅本身,就是在经历一种极限人生。
他有力量接受这种重托、这种殷切的信任、这种极限人生吗?
他有吗?
这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的情况一致。半年前离开潜校时他没有。但是今天有了。
过去他拒绝走进海山别墅,今天却热切地盼望着走进去。
这种热切还来自另一种思考:明确了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人生之路后,他也就懂得了自己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一个随时可能像东方瀚海那样牺牲的潜艇艇长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起坚强地骄傲地承受命运的妻子。需要的是一个从本质上理解这种极限人生的全部意义的妻子,一个应当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心理准备并处之泰然的妻子,一个当牺牲的噩耗传来,不会为他悲泣而只会为他骄傲的妻子。
这样的妻子只有在海山别墅里才能诞生。海韵属于那座别墅,就注定了要做一名海军英烈的妻子,一个未来的海军军人或军人妻子的母亲。设想她会拥有别的命运是不现实的。
与海韵比,东方白雪还只能算是个孩子。要让她懂得自己的命运既从属于父亲也从属于整个民族而不再怨恨东方瀚海,可能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这样一个女孩子距离做一个合格的海军军人的妻子还相当遥远。
东方白雪也不一定再做一名海军军人的妻子。她在自己有限的人生中受到的伤害太多,应当拥有一种与自己的父亲不同的生活和命运。她应当远离大海和潜艇,寻找一种普通的职业和生活。她是那么漂亮,又那么聪明,这样的生活是可以找得到的。
最后是父亲的婚姻悲剧。那也不再是一个问题。江白想自己过去的错误之一就是将海韵与他的生母--那位大军区副司令员的女儿--看成了一类人。其实出身背景相同的人之间的差异有时比出身背景不同的人之间的差异还要惊人。他现在不敢说一旦与海韵结婚,他就不会遭遇到父亲曾在生母那儿遭遇过的一切,但他至少知道那也无非是他选择的极限人生的一部分罢了。如果他的婚姻失败,那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力量承受自己选择的沉重而不是其它。
何况他本能地相信海韵不是自己的生母,他也不可能重复父亲的悲剧。
……其它还有什么障碍吗?她是司令员的女儿,可他自己在将来的一天,也有可能做一名潜艇基地的司令员,如果命运向他微笑的话。即使今天,他也已经在用新的平视的目光看待司令员和他的家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