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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27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来前她打了电话。那位名叫起飞的血液学博士正在接诊室里等他。博士三十四、五岁年纪,身高体壮,浓眉大眼,络腮胡子,目光炯炯,不像个医生倒像个武士。

门虽然开着,海韵还是敲了敲。

“请进!”医生说。

海韵进门。

“博士先生好!”

大夫一把将膝头上的一只猴子推下地,起立,微笑,用洪亮的嗓音说:

“海韵小姐,请坐!”

两人分别落坐。

“感觉怎么样?”大夫问,同时用他那种大胆、锐利、仿佛要穿透她肉体的目光望着海韵,似乎她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个标本或试验对象。

在医生那似乎对她的躯体一览无余的目光下,她的脸忽然有点发窘,但这一刻很快过去了。

在这样一位医生面前,你不能不更加大胆。

“感觉还好。--吃了你的药,至少没有什么不良的副作用。”她有意用稍大一点声音说话,用以抗拒心里正在生出的那一点不安的、类似将要被判决的感觉。

那种被人当做试验标本的印象正在深化.大夫无声地裂开嘴,笑了。

“没有副作用就好。”他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服这种药。如果你不反对,可以继续服用它。”

来时积蕴的一腔勇气回到了她身上。

“大夫,今天我来,是想向你求教一件事。”她说,两眼闪闪发亮。

“说吧。”大夫说,“不要客气。”

“我准备结婚。”海韵说,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虽然她尽力克制着,“我想知道,如果我继续服药,--譬如说再吃上半年,我是不是可以生育?”

大夫的目光渐渐发生变化。她觉得他现在望着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试验品了。

“你成功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就国外的报导看,你一旦结婚生孩子,生和死的机率都是百分之五十。”

海韵的脸色白而复红。

“那就是说,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活下来,并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如果我因生孩子而死,我的孩子会不会平安?假若我流血不治而死,我的孩子会活下来吗?……还有,DBB病会不会遗传给我的儿子或女儿?”

医生的目光意味深长。一种惊奇的、因正在经历新的发现而暗自激动的目光。同时也是一种敬佩的目光。

“你等一等,我马上通过国际互联网络帮你查一下。”他说。

大夫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打开那里的一套电脑。海韵发现,这个体格硕大的男人动作十分敏捷,并且立即就进入了一个复杂而神秘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世界。

她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那上面不断变幻出许多外文与图像。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呼吸猛然困难了。

漫长的二十分钟。大夫关掉电脑,站起来,目光闪闪。

“你的运气不错。现存的资料显示,全世界已有一百四十六万七千零一例DBB病案,女性患病率占全部的百分之八十一,服药后怀孕生育者有四例,两例产后死亡,婴儿存活,其余两例母子平安。这四个婴儿,一个死于于花,其余三例均十分健康,尚无一例遣传DBB病!”

心怦怦大跳。海韵满脸放光。

“谢谢你,博士。我决定继续服药!”

大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吧,我再给你开三个月的药。”

他用一种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了处方,递给她。

“小姐,祝你成功!”他目光炯炯地说,站起来。

那只猴子刚刚跳上他的身,又不得已跳下来。

海韵起立,拿起自己的手包。

“再一次感谢你,博士。”

“再见!”大夫说。

他没有送她出诊室,因为那只猴子又向他扑过去。

在药房取药后走出小楼。院子里仍没有第二个病人。她忽然明白了:她可能是这个名叫起飞的归国医学博士唯一的求医者。

阳光直射到她眼睛上来。她遭遇的是一个性格奇特的医生。对他来说,为你看病基本上是一种历险,哪怕你有可能一去不返,他也会鼓励你大胆地向前走。

院门外没有出租车。她一直步行出了山谷,来到滨海大道旁等车。

大海波光粼粼,铺展在她的面前。

只有她一个人。情绪已经激昂起来。

给江白回电报!

她要结婚。要生育!要像一个普通和正常的的女人那样活一次!

她要给他、也给自己的曾外祖、外祖父母、给自己的父母、给这个延续到第四代的海军世家生下一个传人!

什么也不对江白说。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好了!让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平各方面都很正常的女子好了!

疯狂。是的,人有时就要过一种疯狂的生活。

疯狂而美丽!

一辆郊区公共汽车驶来。她上车,回头一望。

看见的是一条蔷薇花烂熳盛开的山谷。看不见研究所。我有点喜欢那位大夫了。她想,脸热心跳起来。天下勇敢的男人原来有的是。

如果没有江白,我会不会嫁给他?

你真地疯了吗?

中午,她给江白回了封简短的电报。

江白,亲爱的艇长先生:

经过激烈思考,我决定愉快地接受你的求婚。

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了。

如果你不反对,我想下个星期就去L城结婚。

我对跟你结婚充满了热切的向往。

海韵

×月×日

新生活开始了。死亡和全新的风光都在等候她。但她会大胆地向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底。

这天晚上,先是她的母亲,后来是L城基地的父亲,都知道她做出了即将与江白结婚的决定。她同时告诉他们:这还是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她与他们约定:无论是这个家庭里的哪一个成员,都不准将她患有DBB病的事情告诉她的未婚夫。这是事关她一生的一项极为重大的决定,如果父亲和母亲尊重女儿的生命,就必须尊重和严格信守这一约定。

然后她开始为自己做结婚的准备。在一套美丽的婚纱之外,她还在行囊中带上了一盘《少女和一位潜艇艇长的故事》的录音磁带。她要在新婚之夜告诉江白,她虽然仍然不知道这支钢琴曲的作者是谁,却还是为它改写了结尾。这是一个团圆的结尾,一个美梦成真的结尾,同时还是那个少女--不,婚后她将成为一个少妇--和她的丈夫--那位潜艇艇长--满怀激情迎接挑战和不测的新生活的结尾。

只是当心中溢满着喜悦进入梦乡之后,那位一天内两次受到巨大惊忧的母亲,才给自己远在L城的丈夫通了一个长途电话。

“怎么办?”妻子问,她开始啜泣,“你是她爸。”

丈夫长久地缄默。

“你怎么不说话?……真就依了她?”母亲有点气愤了。

“你认为让她结婚好呢?还是阻止她好呢?”丈夫叹一口气,问她。 电话中的啜泣声停止了。

“难道就依了她?”过了一会儿,母亲有点儿不甘心地问。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父亲没有正面回答,说。

夫妻俩再没有说什么了。

10

总部关于东方瀚海问题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基地关于为前4809艇艇长东方瀚海恢复名誉并授予英雄称号的报告报送上去之后,司令员又专门给首长挂了电话。两个星期后,一份红头文件就到了L城。文件上说:总部经过研究,完全同意L城基地党委的意见,决定撤销十九年前Y城潜艇基地关于4809艇遇难原因的调查结论和给予该艇艇长东方瀚海的处分,重新确认东方瀚海同志遇难的性质为牺牲,并以海军名义正式授予该同志“潜艇英雄”的光荣称号;他的子女有权享受国家、军队对烈士子女的一切优抚待遇。文件上还说:总部党委同时决定为所有因4809艇遇难而遭受不公正处分的人恢复名誉,落实政策。文件最后指出:要通过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和授予英雄称号的活动,鼓励海军广大官兵向“潜艇英雄”东方瀚海学习,更加自觉地、英勇无畏地肩负起保卫祖国海上疆土的历史重任。

文件在司令员手里稍做停留后,迅速被传达到基地上下。一个庆祝东方瀚海被命名为“潜艇英雄”的大会随即进入操作阶段。

五天后的上午。

一架银灰色的波音737客机大声轰鸣着,在L城机场的上空盘旋了一周,缓缓下落。

守候在隔离网外的接机的人群骚动起来。一片西装和漂亮的女式衣裙中,几位海军军人的白上装和一顶少女的粉色遮阳帽格外引人注目。

考虑到庆祝大会明天就要召开,司令员指示焦同和江白将东方白雪接到基地小招待所住下。她是一定要参加大会的家属代表。别人可以不参加大会,她不能不参加。

飞机滑翔下落时两人都不自觉地注意了一下白雪的表情。白雪今天没有化妆,眼睛微微眯着,苍白的脸上有一点冷淡的、恍然若失的表情。他们有一种感觉:自从她得知被自己怨恨着的爸爸成了一名潜艇英雄之后,她就再没从一种现实与心理的隔膜中解脱出来。白雪被动地接受了这个英雄的爸爸,被动地接受基地的邀请,但她本人好像仍然置身事外,并不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具有真实性一样。

今天上午她也是被动地来机场迎接纪念活动的特邀佳宾施连志夫妇的,他们不能保证施老夫妇见到离家出走一年的养女会不十分激动,但若是白雪仍处在这种恍然若失的状态下,一点也不愿响应他们的激动,这次司令员亲自安排的父女会见和母女会见--将军认为这是使白雪回归Y城的家,然后去读军医学校的重要一步--很难不出现令人尴尬的场面。

尴尬还不可怕。可怕的这次机场相见再一次剌激了白雪。这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极为敏感,见到养父母的那一刻,她会不会突然为自己离家出走一年后仍然不得不回到他们身边而感到羞愧和恼怒,从而再次离他们远去?

不能想那么多了。客机已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平稳落地,施连志夫妇,以及同机到达的海韵以及司令员的夫人就要走出机舱了。

江白是在三天前接到海韵的电报的。她那要与他迅速结婚的决定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却也给了他一种速战速决的爽快感觉。早晚这件事情都要完成,立即办完了也很好。那时,他的爱情、婚姻、家庭等一系列人生难题将全部解决,他的生活从此会进入一种持续时间很长的稳定状态。以他现在的心境,他更愿意迅速走进这种状态。

进入这种状态,他就不用再为它们分神,他的生活和事业就会变得单纯,他的心境将会更为沉静,因为一切都决定了。

焦同用沉静的目光望着打开的机舱门。今天他是受司令员委托来接施连志夫妇的。他不是这场机场亲人或情人相会中的主角,这里的主角有东方白雪与她的养父母,有幸福的未婚夫江白与幸福的未婚妻海韵,以及即将成为江白岳母的司令员夫人,他是一个龙套。

这一切他都知道,但是当那架客机发出巨大的震响落地的一刻,他的心还是真实地激动了。东方瀚海。他又想到那个十九年牺牲于郑和水道中的人了。东方瀚海的故事、他要为东方瀚海尽的战友义务就要结束了。他可以就此告慰东方瀚海,也告慰自己。

唯一担心的是白雪。白雪就站在他身边。白雪似乎已经接受了东方瀚海这位父亲,可是今天她能接受一年前决计离弃的养父母吗?

……

乘客们顺着宽大的舷梯走下来时,白雪意识到自己仍然无法把握她的心境。她不知道几分钟后将怎样跟养父母见面。离家出走的日子里,她曾因为他们对她隐瞒了生身父母的故事恨他们,却又在内心孤独和软弱的时刻偷偷地思念他们,为自己逃出那个温暖的家泪如泉涌。到了此刻,不仅旧日那种爱和恨的感情仍然交织在她心里,随时可能以极端的方式将其中的一种--恨--表现出来,近日里悄悄生长起来的一种新的感情--对养父母的无言的愧疚--也在像一些不太锋利的锯齿,来来回回地啃嚼着她的心。她不会懂得后一种感情从她内心中生出是很自然的:她过去对养父母的怨恨由对生父的恨引起,但今天却有人向她证明过去她错了,既然对生父的恨是错的,她对养父母的恨也就是错的了,她为此离家出走同样也是错的。她越是明白自己真地有可能错了,越是觉得羞愧和无颜见养父母,也就越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羞愧,对将要见面的他们表现出恼怒和敌意。

距离相见的一刻越近,她心中对这次机场重逢就越是难为情和反感,脸上的冷淡神情就越是明显。

但是人们的目光已被鱼贯出现在机舱口的人们吸引了。从舷梯和隔离网两个方向,已此起彼伏交互重叠地响起了惊喜的呼喊。

“江白--”在众多的喊声中,一个过去十分熟悉而此刻已显得陌生的女子的声音,也从舷梯顶部响亮地传过来。

是海韵!江白目光一亮。

这是一个完全与旧日的记忆不同的海韵,一个更为丰盈、时髦、美丽、容光焕发的海韵。不仅她的上装、短裙、长袜、皮鞋、墨镜、耳环全部高档时装化了,也不仅她的眉毛变细,口唇变小,脸腮变嫩,她的发式也让他大吃了一惊:为出嫁而来的海韵登机前刚刚烫了一个“爆炸式”的发形--每一缕头发都长长地大弯度地卷曲着,所有卷曲的发缕都向四外蓬松地“炸”开去,如果没有地球引力,它们会更像炸弹炸开的一瞬间四散爆出的黑色烟尘而不是头发。

这就是女人啊,江白想。你以为你要与之结婚的是过去那个女子,可娶过来时她已是个陌生女子了。她自做主张地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还是激动了。虽然头发做得让人觉得有点剌目,但整个人却比过去更加光彩夺目。

他除了将要娶到一个能镇静地承受自己的一生的老婆,还娶了一个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如此现代、如此美丽的老婆。这不像那个买椟还珠的故事。不,他得到了一颗珍珠,人家又搭上一个漂亮的盒子。

拣了便宜的是他。

江白扬起手来,冲舷梯上的海韵挥了一下。

海韵身后出现了司令员的夫人。她也模糊地冲江白、焦同和所有来接机的人挥了一下手。

跟在她后面才是施连志夫妇。他们刚刚出现,白雪的目光就呆滞了。

她怔在那里,看着他们走下舷梯,走向出口处,脸上冷淡的表情迅速冰释,眼泪忽然涌出了眼帘。

“是施老。施连志夫妇也到了!”焦同高兴地说。

他回头看了白雪一眼。姑娘仍在原地站着。

焦同向出口处挤去,将手扬起来,对那一对鬓发斑白的老军人夫妇喊:

“施老,施连志政委,我们在这里!”

“是焦同!”老军人一下就认出了他,高兴起来,回头对自己的妻子说了一句,也大声地冲焦同喊:“焦同同志,你好--!”

“施老,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谢谢你来接我们!”

他们最初都没看见白雪。直到这时,施夫人才因偶尔的回头一顾看见了她。老人两脚踉跄了一下,停住了,脸色大变。

“那……是不是我的雪儿?!”她小声地、颤抖地叫了一句。

“妈--!”白雪大喊着,挤向出口处,又被推回到隔离网外面。

“雪儿呀--!”养母已经哭起来,走过来要抓女儿的手,却只抓住了隔离网上的铁丝。

“妈呀--!”女儿也哭着,握住了母亲攀在隔离网上的手指。

“雪呀,你可把妈想死了!啊啊……快让我看看……这南方的粮食咋就不养人哩,你咋恁瘦哩!……”

“妈,”女儿哭着,泪眼模糊地看着养母的脸,“妈呀,你的头发啥时候全白了?”

“儿呀,妈想你呀……”施夫人大哭起来。

施老已挤到出口处外面,焦同拉住他的手,老人踉跄着向白雪赶过来。

“雪!”施老叫着,距女儿一米处停下,喜泪满面。

“爸!”姑娘松开母亲的手,回过头来,怯怯地冲养父叫了一声,慢慢地蹲到地下,嚎啕大哭。

焦同上前拉她,施老也来劝,好久才将她拉起来。

施夫人已从出口处挤出。母女俩扑到一起,放声嚎啕。

施老眼含热泪,让她们哭了一会儿。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一家团圆,大喜的日子,哭啥哩!”他劝了女儿,又劝妻子。

施夫人和白雪终于抬起头来。老人没有顾得擦自己脸上的泪,先用粗糙的手去抹女儿脸上的泪珠,好像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女孩。

但女儿大了,女儿可以用自己的花手帕给母亲擦泪了。

施夫人流泪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好了好了,这下见了雪,我身上的病全好了,”她回头挑衅似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以后再让我吃药,我可是不依你了!”

“行,行,咱不吃药了!”施连志笑着说,眼泪忽然又流了出来。

“车在外面,请大家都上车吧!”焦同劝着。

这重逢的一家人加上焦同,走出机场,上了焦同带来的一辆车。

在车子驶往基地的路途中,白雪的手一直被养母紧紧攥着,仿佛她一松手,女儿就会再不见了似的。一路上施连志跟焦同一直在说话,这对母女就没有说话。但白雪的眼窝里,一包泪水总也没有干涸。她在不知不觉间,已完全与养父母和解了。

使她的感情发生如此戏剧性逆转的原因十分简单:施连志夫妇出现在舷梯上的一刹那,白雪那受到剧烈震动的心灵里原有的对养父母的羞愧、恼怒、敌意全部不重要了,被忘记了,她真正明白和记得的只有一件事:两位老人的头发全白了,是她的离家出走让他们急白了头!

可怜的爸爸!可怜的妈妈!

她对不起他们!

施连志一家在机场隔离网内外喜泪纵横的时候,江白也在机场出口处的一侧,接到了海韵和她的母亲。

“伯母,你好!”江白说。

“江白,你来了,”很快就要做岳母的海云不知道该怎么跟未婚的女婿说话,“你还好吧?”

“我很好,谢谢伯母。”江白说。

时髦、美丽、引起了周围人们注意的海韵用火辣辣的目光望着他,让他浑身燥热。

“江白,你好!”海韵说。

“你好!”他说。

“握一下手!”

她伸出手去让他握了一下。她和他的脸一下都红了。

司令员的秘书挤过来。

“海云大姐你好!”

海云忽然意识到什么。

“陈秘书你好,请你帮我提一下这两个箱子。”她说。

那是她和女儿的全部行李。

秘书将两只箱子提起来。

“车子在外面吗?”她问秘书。

“在外面呢。”司机也挤过来了,帮助陈秘书提箱子,一边说。

“那咱们走吧,这儿太挤,”她说着,回头看一眼江白和海韵,“你们也快来吧。”

她带着手提行李的秘书和司机向前走。

江白和海韵原地站着。两个人都笑了。

“伯母真好。”江白说。

“你应该叫妈妈了。”海韵纠正他。

她热烈地、激动地望着他的眼睛,欲望的火焰在两只明亮的眸子里跳跃得越来越清晰。

“江白,我们离开好像很久了。”

“是的。”

“有一千年了吧。”

江白一笑。

“你有一些夸张了。”

“你还是那么坏。你知道我现在就想干什么?”

“你--”

“我现在就想吻你。”

“别。这么多人。再说……”

“不,我就要现在。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吗?你是吗?”

她已经扑了上来。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强烈的发胶的气味、化妆品的气味,然后才是姑娘自身那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浓郁的芳香。

他有点头晕,因为她真地在吻他,还因为许多人正在看他们接吻。

猛然想开了:我为什么就不敢在这里接受她的吻?

他变得主动和热烈。在极近的对视中,她的眼睛变得那么大,那么明亮和喜悦。

长长的一吻过后,两个人看了看四周。

人们微笑着望着这幅场景,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江白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未婚妻。

“海韵,他们都在看我们。”

“让他们看好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青年男女当众接吻,是没见过一位中国海军军官与一个漂亮的女子当众接吻。”

“现在他们见到了,”海韵笑起来,说,“以后他们就不会再对这种事惊奇了。”

“那就再让他们看一次?”

“再让他们看一次。”

他们又长长接了一次吻。江白忽然意识到,自来到机场时就一直激动着的心终于像他渴望着的那样沉静下来了。他想到了一句话:婚礼开始。

“海韵,明天咱们就结婚。”

“明天就结婚!”

11

但他们第二天没能结婚。庆祝东方瀚海被授予“潜艇英雄”称号的大会的召开

,以及它给大会的主持者和特邀代表带来的隐隐的和沉重的悲伤,无形中将他们的婚期推迟了。

施连志夫妇和海韵母女到达L城的第二天下午,这场准备已久的大会在基地礼堂隆重举行。

大会在《人民海军向前进》的雄壮乐曲中开始。基地政委主持大会。一位总部首长出席大会并宣读了授予东方瀚海“潜艇英雄”光荣称号的命令,他代表总部党委,号召中国海军全体官兵学习东方瀚海大无畏的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他还宣布:为纪念“潜艇英雄”东方瀚海,总部近日又决定将9009艇正式命名为 “东方英雄艇”。

接下来是司令员代表基地做主题讲话。

这篇讲话基本是一篇催人泪下的祭文。它将大会推向了一个情绪化的高潮。司令员在讲话中全面记述了东方瀚海作为一代潜艇英豪对于中国潜艇部队部队、说到底是对于祖国的重大贡献,彻底推倒了以往加在英雄身上的不实之辞,使那位沉冤十九年的英雄的事迹在与会者听来更加惊心动魄。这篇讲话深深打动了听众还有另一个原因:司令员对于东方瀚海当年牺牲的哀痛,十九年后仍然大大高于今日东方瀚海荣获英雄称号给他带来的欢悦。这不是虚假的感情,而是真实的感情,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你可以说它是战友之间的感情,但也可以说是真正的人与人、英雄与英雄之间的感情。

然后是原4809艇政委施连志讲话。这位老军人的讲话不那么成功。因为过于欢乐,这欢乐又引起了过份的悲伤与激动,他的讲话基本上成了一席吐字不清的痛哭流涕。施连志用自己的大放悲声倾吐了对于死去的艇长的思念和赞扬,可是台下的人听来却不那么激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他讲了些什么。

真正的压轴戏是英雄女儿代表家属的发言。由于意识到白雪直到上台前仍没有找准感觉,包括江白、焦同在内的许多人都担心她上台后或者会失声痛哭,或者会做出什么异常的不合适的举动,从而在施老之后将这场庆祝大会上应有的胜利和欢悦的气氛一扫而空。但后来发生的情况却令他们惊讶了。白雪的发言稿是江白为她准备的。写这篇稿子时江白自己也禁不住眼含热泪,但白雪上台后,尽管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却用十分清晰流畅的语调将稿子从头念到尾,一次也没有停顿。念完后她鞠一躬下场,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个意外的情况,使大会在一种悄悄的惊诧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然,对于参与筹备大会的人来说,它仍然是非常圆满的。也许应当说是出乎意料的圆满。

走出会场,焦同站着。

那个时刻到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说出那句话来了。

可以离开部队了。应当离开了。

司令员走了出来。

“是你?”将军的情绪仍然处于无言的悲伤之中,看到他站在这里等他,有一点惊讶。

焦同将准备好的一份转业申请递过去。

“司令员,这是我的一些想法,都写在上面了。”

为了这份转业申请,他曾经几易其稿,直写了一个通宵。

司令员一目十行地将这份申请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吃惊,也不是气愤,而是伤感。

“原来是这样。……你真要走,我批准。……不过我以前还以为,你既然回到了部队,就会多干上几年的,至少会干到我离休之后。”他喃喃地说。

焦同的心突然不舒服起来。

“我是想……我再留下来就不合适了,高梁可以接替我。新一代人比我强。在潜艇上,我不能算年轻了。”

“基地已经研究过了,让你当二支队的政委。”司令员说,“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勉强你。你真地想走吗?”

焦同的心在颤抖。司令员用的不是一个将军的目光,而是一个老人的目光。

“司令员,我……我还可以收回我的申请吗?”焦同有点结巴了。

司令员没说什么,他简单地将那份转业申请交还给焦同,就向前面小广场上停着的自己的座车走过去了。

焦同依然站着。他又想到了那句话:无论到了何时,他都可以做你的艇长。他比你行。

大会过后,江白和海韵的婚礼仍没能马上举行。

无论司令员到他的夫人,连同江白和海韵,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大会是开过了,但与东方瀚海有关的一些事仍没能全部处理完,大会的特邀代表也需要送走,这时候举行婚礼,显然是不合适的。

大会结束的当天晚上,司令员来到基地小招待所,陪特邀代表们吃了一顿饭。此时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转向东方白雪。

饭后,大家聚集在招待所小客厅里闲谈。

“江白,焦同,你们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白雪这次能跟老施回Y城吗?”司令员一边问,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白雪还没有走进来。焦同回答道:

“就我和江白的感觉,白雪好像还没定下决心来跟施老回Y城去。”

东方白雪在大会上的表现,曾让司令员感到心安。他觉得她已经接受了一个新的平了反的英雄父亲。但现在焦同这么说,却又让他不快和不安了。

“回Y城上大学有什么不好?……干嘛一定留在L城当个女招待?……学校都安排好了嘛!这种事别人求之不得,她倒不去!……跟东方瀚海一个脾气!”他有点生气了。

司令员夫人脸上现出担心的神情,插上来打断丈夫的话:

“老秦,瞧你说了什么!东方是英雄,白雪是个孩子,不过是小孩子的脾气,她跟东方瀚海一个什么脾气?!”

司令员红了脸,当着众人,又不好不给妻子一个面子,就转过脸去,掩饰似地响亮地咳嗽了一声。

海韵、江白、施连志夫妇一起笑起来。

白雪和一个她已熟悉的女招待员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司令员站起来了,要走,看见她,又停住,将自己刚才说过的一番话当面对她说了一遍。

“……白雪,好孩子,陪你爸你妈在L城玩几天,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回去,上学去!……听我的话,就这样定了!”最后,他加强了语气,说。

白雪进来时还在笑,这时笑容没了,动作缓慢地坐在沙发沿上,神情晦暗。

司令员脸上堆满了阴云。妻子悄悄拉了他一把,他“哼”了一声,走出去。

大家都到门外送他。只有白雪原处坐着。司令员要上车了,又回转身,皱着眉头,将众人一个个看了,目光停在女儿脸上。

“你,”他说,“你就在招待所住下。给你个任务,这几天跟白雪多接触,好好劝劝她!”

说完,他上了车。

司令员夫人向女儿投以鼓励的目光,也上了车。

蓝色的北京越野吉普尾部甩下一串蓝烟,走了。大家的目光转向海韵。她有点不快了,发起牢骚:

“这样的爹,他当我是谁?……我是他的兵吗?”

白雪的事情还没有个结局,大家想笑,又没有笑起来。

虽然有点勉强,当晚海韵还是与白雪住进了一个房间。

开初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孩。白雪性情乖僻,多疑,内心充满着显而易见自怜和自卑情结。她也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就海韵过去的经历而言,她最不愿意也最不善于打交道的就是这类与自己出身和文化水平相距太远的女孩。

当晚两人除了最起码的应酬话,几乎什么也没说,就各自睡下了。

旅途的疲劳还没有消失。海韵一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东方欲晓。

醒来时窗外有一点微红。东方白雪的床上空着。那个她不大喜欢的女孩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呢?……她不会是去自杀吧?”如果是白天,她脑海里是不会冒出这种怕人的念头的,但她对于白雪还一点也不理解,本能地觉得后者性情怪异,自己脑海里又残存着丝丝缕缕的梦境,这种念头不仅油然而生,还一下子就显得十分真实和具体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只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

基地小招待所位于军港的一个小小的湾褶里,围墙外面就是大海。

墙上的小门开着。

她跑出那道小门。

一道野生的剑麻丛。过后是低矮的抗风桐。再过去就是向大海倾斜下去的沙滩。

大海已从睡梦中苏醒。平展展的海面上,泛着鱼鳞般灰白的光斑,伸向无际。东方天空里,几条长长的灰色云带的底部被尚未出海的朝日抹上了一线稀薄的酱红。

海水一波波平缓地涌上沙滩,冲击着几块独立的影子一样的黑色礁石。

白雪就在其中的一块礁石上坐着,面向大海。

她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完全站住了。

头脑中的可怕意念消失了,但是黎明时海滩上白雪背影中的一点什么东西,却锋利地剌痛了她。

是单弱、无助和孤独。海天那么辽阔,她却是如此弱小。

她对这个总不怎么说话的女孩的厌恶全部消失。这一刻涌满她内心的仅仅是怜悯。

连同那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她就是我、我也可能是她的悲伤。

她向白雪跑去,登上礁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好白雪,好妹妹,”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先就啜泣起来,“走,咱回去,这儿风凉。”

白雪没有马上跟她走。白雪一动不动地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她那张泪水阑干的脸,原有的冷淡、迷惘的神情中又增添了惊讶。

她仿佛在问:“你怎么啦?”

海韵不好意思地松开她,破涕为笑。

也许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悲惨,她想。语调松缓下来。

“白雪,你怎么没喊我,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白雪的嘴唇颤了颤:

“看你睡得那么好,不想喊你。”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必须做出决定。昨晚司令员亲口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便明白她必须做出决定了。但真正的问题是:虽然为生父平反的大会开过了,她也在心里完全接受了他,可还是不能越过那最后的也是创痛巨深的一层隔膜,去亲近这个人,接受别人为她安排好的生活。

这种生活与父亲当年为之牺牲并蒙冤十九年的生活并没有不同。她接受它,就是再次接受生父过去的生活和命运。

即使她愿意,她能吗?她的母亲呢?她的几乎应当算是被生父遗弃因而悲惨地死去的母亲呢?如果她真地跟生父和解,将把她可怜的母亲置于何地?牺牲十九年后,父亲恢复了名誉,重新获得了别人的敬仰,母亲呢?谁也没有想到她的母亲,现在最可怜的就是她了,如果母亲不能也不愿跟父亲和解,她又怎能与他、跟他过的那种生活和解呢?

与一年前相比,今天她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哪怕仍然留在L城打工,继续走她原来想走的路--自己挣钱去上一所与海军无关的大学--成功的可能性也比过去大得多了。她比一年前更有信心,如果坚持下去,她一定能够做到。王所长会帮助她,海韵酒家的王老板会帮助她,同在海韵酒家打工的姐妹们也会帮助她。假如她说出话来,她的养父母、今天他在这座海军基地内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江白(她现在仍然有一点恨他)和那位焦政委--大概也都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她。

需要她做的仅仅是一个决断。

可她就是做不了这个决断。

害怕是自己错了。

她参加了那场大会,真实地感受到了那么多人--从司令员、养父到与生父毫无关系的新兵--对那个她至今仍然感到隔膜的人的真实的崇敬之情。她亲眼目睹了父亲十九年前的牺牲,至今仍给今天的人们带来了多么深的悲痛。

至少对于这些人来说,父亲的功业和牺牲是值得尊敬与悲痛的。父亲无愧于那个新授予他的“潜艇英雄”的光荣称号。

自从她得知施连志夫妇不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知道了有关生父东方瀚海的“丑闻”和生母的悲惨的死,她在心灵的意义上成了一个孤女。接着她又在去年夏末开始,成了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孤女。

她是渴望回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她像别的独生女一样是这个家庭的中心,父母宠爱的娇娃。哪怕仅仅在心灵的意义上。

现在她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父亲了,一个令人崇敬的父亲,可是她仍然不能拥有了一个父亲和母亲同在的和睦的家。母亲不会原谅父亲,她也不能背叛母亲而接受他。

难就难在这儿。

……

海韵不可能理解白雪内心中所有的思想与情感。但白雪尽管有这些矛盾的和相互冲突思想和情感,却也并不很困难地就将自己内心的注意力转向了前来关心她、要她回去的海韵。

散播在海天上下的黎明的曙色更亮了,她仿佛这才看清楚海韵。

她想起一件剌痛了自己的心的事情来了。

“你,”她开口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海韵一眼,“你就是江白大哥的那个……那个对象吧?”

她以为自己说出这话时是平静的,但她的神情中,还是有一点挑剔、嫉妒和敌意流露出来。

女性的敏感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只这一句,海韵的脸就变了。关于江白与面前这位烈士孤女的所有故事她还什么也不知道,却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猜对了,我就是江白的那个对象,”她的神态不知不觉地也变得冷淡了,还特别加重了“江白的那个对象”几个字的语气,警惕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好象什么都知道。”

白雪注视着她,突然淡淡一笑。

“我祝你们幸福。”她说。

泪水突然在她依然保持着笑容的脸上淌下来。

这汩汩而出的眼泪融化了海韵的警觉和不快,她的心又软了。

“好妹妹,别哭了,有那么多人关心你,一切都会好的。”她说着,将白雪从礁石上扶下来,走回小招待所走去。

她不再关心江白与这个英雄的孤女之间有过怎样的感情交往了(那是她与江白以后的话题),她关心和注意、甚至还感到满意的是:如果在她、江白和这个孤女之间确曾发生过什么事,那么她也是一个胜利者。既然如此,眼下被她半拥在怀中的烈士孤女又应当加倍受到她的同情和关怀了。

这天的上午和下午安排的是游览。江白和焦同陪着施连志夫妇去了L城的几处名胜古迹。海韵和白雪也一起去了。江白时时注意着白雪的神情。那种冷淡的、迷惘的表情仍在。他心里明白:她还是没有做出最后决定。

晚上司令员和夫人又来到招待所,同大家一起吃饭。饭后大家团团坐在小客厅里,说了一些闲话。因白雪一直闷闷地坐着,司令员先就没有话了。

气氛沉闷。

“可惜这里没有钢琴,”司令员的夫人有意让房间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打破沉默说,“不然可以让海韵弹弹琴。”

她的目的没有达到。别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她的话题谈下去。

同样感到气闷的海韵想起一件事。

“我带来了两盘录好的磁带,你们想不想听?”她说,站起来,望一望父亲。 司令员只“哼”了一声,表示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她将目光转向母亲。

“去拿吧,”海云说。小客厅里坐着丈夫请来的客人,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仍然应当充当这里的女主人。她的出身和教养都让她不能让客人们这么闷闷地坐着,此时让女儿把她录下的曲子拿来放给大家听,是她对客人们的起码尊重。

海韵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两盒磁带拿来了。

没有录放机。招待所里的一台录放机搬过来试了试,效果不好。海韵坚持要司令员的秘书和自己一起乘车去父亲的住处,将一台带四个音箱的收录机搬了过来。 又调试了好久,一场事先没有准备的音乐会才真正开始。

没有谁真正注意这场音乐会。一串嘹亮、突兀、高亢的琴声在房间里响起来时,司令员和施连志的一番关于旧日海上生涯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司令员的夫人正在指导一名女招待员给大家上咖啡。

但所有的声音突然就静下来了。司令员、焦同、江白一时间都睁大了眼睛,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它们很快变成了惊诧。随之,司令员和焦同的两张脸还不约而同地涨红了。

“海韵,这是什么?”将军已经激动起来,有些困难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已经听出了这是一首什么曲子,可是又不敢立即肯定,因为其中已经有了很多的变奏。

“说实话,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焦同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说。

海韵得意地瞟了江白一眼。

“请不要表扬我。我弹得并不好。”她说。

“我不是说你弹得好不好,”司令员不高兴地说,“我是问你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

“我问的也是这个问题。”焦同说。

海韵脸上的幸福感消褪了许多,代替它们的是略微的惊讶。

“《少女和一位潜艇艇长的故事》。”她说,“爸爸听我弹过这个曲子,焦同叔叔也听过?”

焦同的喉结乱颤。他看了一眼司令员。

“我岂止听过。我还知道曲作者是谁。”他说。

司令员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让他继续说下去。

焦同的目光转向白雪,脸色由红变白。

“白雪,你要好好听听这支曲子。……它是你母亲写的。是你母亲写给你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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