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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28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4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不是白雪而是海韵的脸上首先现出了震惊的表情。她从沙发里站起来。

“焦叔叔,你说什么?”

“我说白雪的妈妈是曲作者。这是她写给东方瀚海艇长的。”

海韵将难以置信的目光转向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这怎么可能?我是在咱们家的书房里发现它的--”

司令员激动了。

“海韵,你坐下。你焦叔叔的话是对的,它确实是白雪的妈妈为你东方瀚海叔叔写的。我曾经亲耳听过她为东方弹奏这支曲子。”

海韵的脸色有点苍白。

“东方瀚海叔叔牺牲后,不,是白雪的妈妈去世后,你将它拿到了咱们家?”她猜测地问。

司令员喝一口咖啡,让自己平静。

“不错。你东方叔叔牺牲后,是我将这支钢琴曲谱带回家,放进了海山书房,我想将它永久收藏起来。你东方叔叔生前十分喜爱和珍惜这支曲子,我保存下它,是想留下我对他的纪念。”

海韵脸色白白地坐下去。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白雪。从焦同说出那个秘密的第一刻,她的脸上就显现出了真正的惊诧。她仿佛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她的全部生命能够注意的,仅仅是放在小客厅中央茶几上的收录机里播出的越来越激烈、亢扬的琴声了。

没有人再说话。

琴声在高潮处结束。

一片沉寂。

每个人眼里都涌满了泪水。

“散了吧。”十分钟后,司令员先站起来,咳嗽一声,说。

大家都站起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所有的人都去送司令员和他的夫人出门。

海韵走到门前又转回来。她发现白雪没有离开她坐的沙发。

她关切地走到白雪身边。

“白雪,你一直不知道有这样一首曲子?”

白雪不说话。海韵发现她满眼泪水。

“原来你妈妈是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我太喜欢这支曲子了!”

白雪仍然不说话。

海韵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收拾那套音响。

白雪突然用很小的声音开了口:

“海韵姐,你能让我再听一遍吗?……就我自己?”

海韵转身望着她,目光有点惊奇。

“当然。”她说,“要我帮你放吗?”

“不用。”白雪说,“我自己会。”

“那好,白雪,你一个人听吧。”她说着,走出去,关上了小客厅的门。

深夜。一种不安的直觉让海韵从梦中猛醒过来。

房间里另一盏床头灯亮着。

白雪的床上空空。

她爬起来。到院子里去。

“白雪!白雪!”她惊慌地喊。

另一个房间里的施连志夫妇被吵醒了。

“出了什么事?”老施在房间里喊。

“白雪不见了!”她说。

施老夫妇房间里的动静大起来。

海韵想起了围墙上那个通海滩的小门。

小门开着。

她飞快地从小门跑出去。

跑过剑麻丛,跑过抗风桐,跑下沙滩。跑向黎明时来过的黑礁石。

白雪正在那块礁石上站着。

手里捧着一只用新鲜的紫荆花枝扎成的花圈。

……这是一个她的灵魂被完全惊醒的夜晚。她听到了母亲写给父亲的钢琴曲,也就听懂了母亲对于父亲的感情。

这也是一个她与自己的生身父母团圆的喜庆的夜晚。母亲不仅宽容了父亲,母亲的生命事实上成了父亲的一部分。母亲与父亲在前者为后者谱写的钢琴曲中团圆了,她也就与那个她一直不知是否应当亲近的英雄的父亲团圆了。

母亲是爱父亲的,母亲并不怨恨父亲。她对父亲和母亲关系的想象是错误的。

与父亲团圆,她也就与自己的父母全都团圆了,他们这个三口之家的至亲骨肉全部团圆了。

她想一个人给父亲送一只花圈。一只自己扎的花圈,一只女儿送给父亲的花圈。

她眺望着大海。

“爸呀,是我呀……我是小雪呀,我来看你了……我是你的女儿,你是我的好爸爸……别人都说你是个英雄。可是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爸爸……爸,你的女儿终于有爸爸了……”

她喃喃地说着,泪水快乐地在脸上流淌,仿佛那个高大魁传的潜艇英雄就站在她的面前,向她投之以亲切的和鼓励的微笑。她的难关过去了,爸爸已经为她未来的生活做出了决断。

一生热爱潜艇和大海的爸爸只会为她做出那样的决断。

“爸,我要走了,听他们的话,回Y城去,读海军军医学校。但我还会来看你的。从今以后,你的女儿再不会像过去那么脆弱啦,我要好好地活,因为我找回了了爸爸,又找回了妈妈……”

她弯下身去,将那只小小的花圈推进大海。这一刻里,她忽然觉得,她正将生命中所有的爱,都献给自己的父母。

那只盛开着紫荆花的小花圈,向太阳将要升起的方向缓缓漂去了。

海韵站在她的身后,泪流满面。

尾 声

一年半以后,江白接到命令,离开9009艇,前往Y城潜艇学校,接受新的专业培训,准备领率即将装备部队的新型潜艇。

与他同行的是他的岳父。一个月前,秦失将军终于接到了离休命令。头天办完交接手续,第二天他就决定了,跟女婿一起回Y城去。

飞机在阳光明媚的南国起飞,穿入云层。飞至两万米高空后,便如同一枝利箭,向Y城方向降低高度。落地时,Y城正在降雪。

潜艇基地派来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接机。这对翁婿下了飞机,就上了轿车。红色的“奥迪”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驶出机场,驶上城区公路。

车速在进入城区后慢下来。

大雪改变了Y市的容貌。阔别两年半之后,无论是将军还是江白,都对这座城市感到既陌生又新鲜。

江白记忆中的满城的蔷薇花早已凋谢,映入眼帘的是依然郁郁苍苍的林木。雪已下了些日子了,常青树和落叶乔木以及为它们所簇拥的每一座白墙、红瓦、带阁楼的屋顶全被积雪半遮或覆盖着。海天之间,只剩下黑、白、青、灰四种色调:黑的是路面,白的是雪,青的被积雪半遮的常青类林木和灌木,灰而迷蒙的是大海。

偶尔有一点亮丽的红色或黄色在车窗外一闪。那是街市上依然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姑娘和年轻女人头戴的冬帽。

从登上飞机到此刻,翁婿俩旅途中围绕一个话题讲了很多话:秦失将军离休后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将军这时才说:五十年代末他入伍前已在某农学院花卉系攻读了一年,不是当时国家出于战备需要紧急从地方院校招收潜校学员,今天退休的就不是一位海军将军,而是一名农艺师或花卉专家。离休后他要把主要精力用于改良海山别墅的蔷薇花。前L城潜艇基地司令员的雄心壮志是:在本世纪未,至少培育出两种以上的蔷薇花新品。那当然是极名贵的品种,可以参加世界花卉博览会的。

江白就说怪不得我第一次去海山别墅,看到庭院里那些花,就觉得像是出自一个园艺师之手。原来如此啊。他说司令员你就收我一个徒弟,我也想跟你学学伺弄蔷薇花。对于Y城,我真爱的就是蔷薇花。

“我现在不是司令员了,”将军说,“你的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江白的脸微微红了。与海韵结婚一年多,无论妻子怎样督促,他还是习惯于称岳父为司令员。

轿车驶近海山别墅时翁婿俩沉默下来。两个男人心里明白,一路上他们所以一直说蔷薇花,正是为了避开另一个更重要的话题。司令员离休后急着回Y城,也是因为它。

海韵的预产期就要到了。据海云的推算,再过一个星期,女儿每一天都有可能临盆。

结婚一年多,虽然妻子和岳父母都没有向江白明白地谈到海韵的病,他还是知道了。不过知道时也晚了,海韵都怀孕六个月了。

了解到生育对妻子生命的影响,他曾强烈要求过她堕胎。为此他瞒着妻子去请教过国内几乎每一位DBB病专家。专家们的意见是他没有达到目的唯一原因:海韵怀孕的天数太长了,现在让她堕胎,比让她正常生育更容易引起大规模出血。也就是说,堕胎比正常生育更容易要了海韵的命。

他也曾就此事征询过岳父岳母的意见。从司令员夫妇的缄默里,他明白他们过去什么都想过了,并且支持女儿的选择。对于结婚生育会给海韵带来的巨大危险,他们早有心理准备。

所有人中间情绪最镇静也最乐观的是海韵。在一封封信和越来越密集的电话中,她不断用“没事儿”、“放心”、“我会好好的”、“到时候送给你一个胖小子”之类的话宽慰江白。此时江白的心即使一点儿也不会因此感到宽慰,也不能不明白,除了让妻子按自己愿望冒险生下那个孩子,他是什么事也不能做了。

但是那种危险的前景--海韵会因生育而死--却没有一日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飞回Y城之前,一个潜艇艇长每日要操心的事还常常能分散这种不详的预感和一个男人面对亲人死亡却无计可施的痛苦,但是今天,他和岳父就要临近家门之际,那种预感和痛苦便一起化作许多可怕的想象,涌现在他的脑海里。

岳父心情的变化也是他的内心越来越紧张的原因之一。过去这位前L城潜艇司令员一旦跟他女婿谈及女儿的生产,表情总是很坦然,好像一点儿不怀疑海韵会平安渡过这一关似的。岳父的镇静曾经帮助江白渡过了许多痛苦与担忧的日子。但今天连老头儿的表情也不对了,他面色微红,神情严峻而激动。

事实上他跟我一样紧张,江白忽然想道。他,还有他的夫人,我的岳母,此时内心中会像我一样全是可怕的预感。不,他们是海韵的父母,会比我更为自己的女儿担忧……

“但是无论是司令员还是司令员的夫人,谁都不会将这种感觉说出来的。他们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还是允许海韵跟我结了婚,并且允许她怀了孕。这是一种我仍然不是十分理解的感情,但现在却是可以理解的了。……无论是大海,入侵的外敌,还是不治之症,在这个家族看来都是一种挑战,也都是可以被战胜的,即使为此付出牺牲,也在所不惜……”

他没能继续想下去。透过车窗,他已看见海山别墅小楼的一角。那颗心在左胸深部猛烈地跳动起来!

就要见到海韵了,她怎么样了?

走向产床之前,她会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嘱托?

如果她在生育中死去,而孩子却活了下来--不知为什么近日他脑海里老是出现这样一种景象--他将终生不再结婚,却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将海韵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婴儿--海山别墅的第五代传人--抚养长大,让他继承这个海军世家一代代父亲和母亲的生活、理想与情操。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母亲和孩子一起死去。如果是那样,他会不会再婚?每当想到这里他总会迟疑片刻……不,他会再婚,海韵一定会让他再婚,她死了,他就是这幢别墅的精神和故事的唯一传人了,他要结婚,将这个海军世家的故事和精神延续下去,他强烈地感觉到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即使为了纪念海韵也应当这样做……

心中忽然增添了一种石头般坚硬的东西……那是海韵和她的一家人以及这幢别墅曾经给予过他的。做这个海军世家的传人一定要有的坚韧的心力……

再看司令员,他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司令员在车中沉默。他在坚忍而镇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

不,是在坚忍地等待着女儿战胜她自己选择的命运的挑战,让他和全家人一同享受到又一次家庭历史上的巨大胜利。

是这样的……

车子在海山别墅门前停下了。

需要镇静。他想。需要镇静。需要做的只是如同平常回到这幢别墅里一样。

他和岳父一前一后下了车。

海山别墅同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像一个巨大的雪雕。

一个两肩落了厚厚一层雪的水兵笔挺地立在院门外,向司令员举手敬礼,然后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递过来。

“报告首长,这是你夫人留下的。她让我在这里等你!”

司令员以对于老年人来说十分敏捷的动作打开纸条,目光匆匆一扫,抬起头来,望着江白,脸色微白。

“她们已经去了医院!”他说,将纸条交给女婿。

江白向纸条上看去。那里草草写着:

开始阵痛。产期提前。快来基地医院!!!海云。

方才的坚忍和镇静似乎被险期和考验的提前来临而冲垮了。江白抬起头来望着,岳父,神情有些异样。

“快上车!”将军看女婿一眼,什么也没察觉一样,粗声粗气地说。

红色的奥迪车原地掉头,向Y城潜艇基地医院疾驶而去。

车子重新驶上Y城的滨海大道,江白坐在后排,看不见坐在前排的岳父的脸。他只是模糊地记得自己的眼前和脑海里一片空白。仅有的一个十分焦灼的--不是痛苦的--念头是:海韵现在怎么了?!!!

岳母留下的纸条上没有说她们去了医院多长时间。如果已经去了很久,那么……

也许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一种似乎由事情已成定局、无可挽回引起的巨大悲伤突然取代了方才一时的焦灼,充满了他的全部生命。

“我还能看到她吗?……我还能跟她最后说一句话吗?……不,我已经不能跟她说话了,她不在了,我来晚了……”他这样想着,泪水已涌满了眼窝。

“可这不就是你和她选择的生活吗?……海韵决定结婚和生育不是为了让你此时哀哀哭泣。海韵当初决心勇敢地嫁给你,是认为你可以承受今天的牺牲与这牺牲的沉重……”一时间他的心又坚硬起来,那块巨大的石头重新被他感觉到了,“不,我不能哭泣,……我只应为有海韵这样的妻子感到骄傲……”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达了目的地,司机一直把车子开到基地医院的大门前。

司令员下车时二目炯炯有光。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女婿。

江白的心情被岳父这有力的一眼鼓舞起来。他紧紧跟在将军身后,走进医院大楼。

产科在二楼。一位穿白衣的医院工作人员认出了前任基地司令员,将他们引上宽阔的中央楼梯。 二楼尽头的走廊里,一脸汗水和焦急的的海云向他们走来。

“怎么样了?”将军劈面就问,嗓音粗重。

“送进去了五个小时了。”海云气喘吁吁地说,特别留意地看了江白一眼。

“给大夫们讲了吗?”将军又用粗重的嗓音问妻子。

江白听明白了,岳父是在问岳母:院方有没有做好抢救的准备?

“半月前就跟这里的赵院长说了。情况他们了解,做了准备。”海云说。

司令员“哼”了一声,不在说话。

绷紧的心弦突然松驰下来……海韵还没有出事……他突然决定要去看妻子!

海韵已到了生死关头,他要最后见她一面!

产房在这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门紧闭着,一点声息也传不出来。江白冲动地向那里走过去,举手敲门。

一名护士从门里走出来,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司令员刚才还望着窗外,这时也大步走过来。

“你,敲什么敲?”小护士气恼地对江白说。

“对不起,小同志,我想问一下我女儿怎么样了?”将军抢在女婿前头说。

护士不耐烦地望他一眼,意思是:即使你是位将军,一旦成为产妇的父亲,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了。

“你女儿是谁?”

“海韵。新爱罗觉·海韵。”

“产妇那么多,我记不得了。”护士说着,拉开门要退回去。

司令员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情:

“小同志,我是这个基地的前任司令员,叫秦失。……你能帮我回去看一下吗?”

女护士回头冲他瞪眼,嗓门高了:

“你就是国务院总理,也得在这里等着。看也看不下孩子来嘛!你女儿生了,会通知你的!”

她又要退回去,江白一把拦住了门。

“同志,我是刚才那个产妇的丈夫,我想进去看她一下!”

“不行!”护士斩钉截铁地说,侧身退进门里,响亮地关上门。

海云冲着丈夫和女婿苦笑了一下。

“甭怪她,要是每个产妇的家属都这样,她们就没法工作了!”她宽容地说。

将军两腮的肌肉生气地抽搐着。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江白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如果海韵出了事,她作为当班的护士是不会不知道的。她不知道海韵是哪个产妇,从这个角度看并不是坏事。

不知是谁报告了消息,基地医院的赵院长已经赶来了。

“老首长,是你回来了!……怎么站在这里,快请到会客室里休息一下!”他热情地说,让人打开产科外面的一间小会客室,请司令员夫妇和江白到坐在里面去,还上了茶。

赵院长五十七、八岁,鹤发童颜,十分健谈。

“司令员你放心,没事的。前几天我亲自给海韵做过检查,没发现任何异常。”

司令员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前面,脸色阴沉着,不说话。

“赵院长,你也坐吧。”海云看不过去,走过来招呼院长。

“别客气,”赵院长说,看着将军,冲她挤挤眼,“你当他是谁?我是谁?……他当4607艇艇长,我就是他的艇医了!”

但以后也就是坐着。司令员不想谈话,话就谈不起来。坐了一会儿,赵院长告辞:

“老首长,我去里面看看,……你就把心装到肚里好了!”

赵院长走了。小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个人,久久地呆坐着。江白在一片沉寂中渐渐意识到: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对海韵的生活和命运、他的生活和命运、司令员夫妇的生活和命运的判决才刚刚开始。

命运之神的巨大身影在他的感觉中兀现出来……心底那块坚硬的磐石一样的东西也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抗争。抗争开始了。不屈的抗争。命运的影子是巨大的,人的精神的力量也是巨大的……

生与死。在刃锋上行走的生活。海山别墅第四代人的故事的开始。惊心动魄,但它似乎本来就应当如此……

海韵。海韵现在怎么想?一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忘记妻子仍然是一个人有思想、感觉的人,而不是一个已被命运的残忍的手判处极刑、正在死去、失去了那本属于人的一切的人了。与我和司令员夫妻相比,海韵此刻才真正处在事件的中心,风暴和洋流的中心,生与死的中心。与我们面对的恐惧、经历的痛苦相比较,她面对的恐惧、经历的痛苦才更为沉重和真实。她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眼前不知为什么就浮现出了一幅图景:躺在产床上的海韵神情十分平静。是的,是平静而不是那种做作的镇静。海韵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仿佛正望着一幅安谧的幸福的关于自己未来的图画。

“……她一定会是这么平静的。事先--不,甚至在结婚之前,--她就把一切想到了,想好了,今天的事情早在她的精神准备之中……在她,今天的事就只是一个一直在期待的时刻到来了,一件早已开始的过程正在合理地符合她的愿望地走向它的终点,同时她还可能想象它是一个新的事件的起点……不,她不会有恐惧,她神情平静,正因为她并不恐惧。”

想到这里,江白的眼睛湿润了。

“恐惧不是这个海军世家的精神传统。面对命运的挑战和死亡,这个家族的人们总是英勇而平静地迎上前去……这一刻,海韵有可能正在向自己的对手微笑。……她已经超越了身体的和生命的极限,做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今天,无论是生还是死,她都已经是胜利者了……因为同样的原因,她是不会希望产房门外站着一个流眼泪的丈夫的……即使是死,她也会希望我含笑看着她……”

下飞机后一直水一样充溢着他的心胸、时时会堵上喉咙的那种巨大的痛苦和哀伤突然消失了。江白的精神世界一下变得轻松、平静、坚定起来。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天黑了下来。自从走进这家医院,小会客室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动一动院长派人送来的午餐和晚餐。

雪下得更大了。天黑后院长来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安慰的话,又走了,接着是施连志夫妇听到海韵临产的消息,也赶来了。

“老秦,海韵怎么样?”一进门,两位老人就急切地问。

江白记不清岳父是否跟施老说了什么。如果说天黑前他的心境还是坚强的和镇定的,天黑后它又变了。

已经不是对妻子可能因生育而死的恐惧。不是。新的痛苦来自另一种感觉,仿佛那不可避免的死亡进程已延续了无数个世纪。一点焦灼和愤懑像一苗火焰,在黑暗的心间燃亮了。

“就是死,也不该拖这么长时间吧?真是毫无道理!……海韵可能会对因生育而死早有精神准备,可她忍受不了死亡过程拖得这么没完没了……她不会有这种准备的……这就像一个老掉牙的笑话,那笑话说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一直在等待死亡,可又一直没有死亡,他气恼地说:早知道死也这么难,就不死了……”

会客室里忽然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江白模糊认出了穿海军军校服的女孩子是东方白雪,可他既不为相隔一年半后第一次与她重逢感到喜悦,甚至也不感到惊奇,相反他只感觉到了烦恼。 “江白大哥,你好!……还认识我吗?”白雪主动走过来,目光一闪一闪地说。

“啊,你好。”江白虚应说。

站在白雪身边的是一名年轻的带黑牌牌的潜校学员。小伙子很大方,自己介绍自己:

“大家好!我叫沈平!请多关照!”

江白注意到岳母似乎很有兴趣地跟这位叫沈平的小伙子谈起来。白雪却站在一边望着他,目光幽幽地亮着,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讲。此刻他却一点也没有跟她谈一谈的愿望。

“这些人……他们来干什么?难道这里的人还不够多吗?……在别人心如刀绞的时候,别人家里要死人的时刻,他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岳母也是的,她也在笑……别人可以笑,你笑什么?……” 他气愤地站起来,撇开众人,走到走廊里去。

走廊里的灯亮得剌目!一个女医生从产房门里走出来。

江白大步走过去,拦在路当中,大声地问:

“大夫,我爱人怎么样了?……她生了没有?”

年轻的女医生看着他,见惯了这种情景似的。

“你爱人是谁?”她眨眨眼,问。

“海韵。新爱罗觉·海韵!”

“啊,是她!”女医生认真地看他一眼,说,“还早呢。刚开了二指裆。且等着吧!”

她走了,袅袅婷婷地。江白大怒。

“这个人,她也是个女人哪……刚开了二指裆,她是只下蛋的鸡?愚蠢!没文化!冷血!……你要生孩子的,一定难产!……”

在心里骂了许多平时想也不会想到的恶毒的话,他在窗前站着,不愿回到会客室里。

岳母向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饭。

“江白,你还是吃点什么吧。院长说了,海韵怕是要到半夜了……吃点吧!”

江白接过盒饭,可他还是没有一点儿食欲。

岳母担心地看他一眼。

“江白,海韵会没事的,你甭焦心。”

一股暖流突然在心里涌动起来。

“知道。”他说,眼睛扭到一边,不看岳母。

海云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会客室里去了。

他将那盒饭放到窗台上。

赵院长又来了。小会客室里一时人声鼎沸。

江白有一种五内俱焚的感觉。

“这些人……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什么呢?……有人正在经历死亡,他们却这么开心……这是残酷!残酷!”他愤怒地想着,忽然下了决心,一个人走到楼外院子里去。

一个蓝色的人影一闪出了小会客室。

是白雪!

“江白,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她望着他,脸上现出一点讥讽的和挑衅的表情,说。

江白望着她,心中的不快汹涌起来。

“你想要我站在哪里?”

她立刻就听懂了他内心的愤怒,也许还有痛苦。姑娘的目光明亮地一闪,便回到房间里去了。

“我怎么啦?”江白自责起来,“我干嘛冲她发火?……今天发生的一切跟她并没有关系!”他想着,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他下了楼。在院子里的雪地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让头脑重新冷静下来。 “我对白雪发火了。实际上我并不是对她发火……我在等待中有点支持不住了,方才我的内心虚弱了。……然而这是耻辱的。无论是死亡考验、死亡本身还是这没完没了的死亡过程,也无论现在和将来你会经历、承受多大的痛苦,你都不应当这样。这就是你的生活,你自己的生活,你当初选择了它,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力量负担它,那你就应当勇敢地将它承受起来。

“海韵已经将她自己的生活承受起来了。司令员夫妇一直在承受着自己的生活和命运。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们相对于你来说却都是平静的或者镇静的(司令员夫妇至少能在表面上做到这一点),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应当能够做到。……不,你一定能够做到!”

楼门口的一挂石英钟“当当”地响了。一盏灯照亮了它:刚刚十点钟。

一个穿潜校学员服的小伙子推开楼门,飞快地跑出来。

“江白大哥!江艇长!……江艇长在哪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院子里的黑暗,一边左顾右盼着,一边大声叫喊,声音里充满着焦急。

江白一下子就想起他是谁了:是白雪带来的那个叫沈平的小伙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涌上心来! 他大步向他跑过去。

镇静!

海韵会希望他镇静地接受和处理一切。

“沈平,我在这里。怎么啦?”

小伙子向他跑过来。

“生了!生了!”他喜孜孜地喊。

“什么生了!”他的脑子一进还转不过弯来,焦急地问。

“你爱人生了!”

江白张张口想问下去,又止住了。他突然改了主意,飞一样推开楼门,向通二楼的楼梯奔去。

二楼产科门前,司令员夫妇已经拦住了出来的第一个医生。

“大夫,我的孩子怎么样?”海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听起来她似乎准备马上放声大哭起来。

医生惊讶地望着她。

“孩子很好,六斤七两,是个小子!”

“不,我是问我的女儿!”岳母提高声调说,事后江白觉得,岳母那一刻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外孙,她关心的仅仅是自己的女儿。

“你的女儿顺产,母子平安,什么事也没有,现在她睡着了。”医生说。

“她没有……”江白听到岳母只将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哽咽地打住了,回头看一眼丈夫和女婿,泪流满面。

司令员脸上的肌肉大动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忽然,他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五官一起动作开来。

“好!好!好!”他大声说。

江白终于能够挤到医生面前了。

“大夫,我爱人在哪里?……我能不能去看看她?”他大声说,意识到自己止不住热泪盈眶。

“我们还在观察。要是没事,你可在明天上午十点钟见她。”医生说。

“谢谢你,大夫!”他大声地、感激地说。

医生已经走过去了,这时又回头冲他一笑。江白认出来了,她就是昨晚告诉他“刚开了二指裆”、让他大怒的那位女大夫。

“我真混,昨晚怎么会那样对待她呢?”内心被巨大的轻松和欢乐充盈着,江白突然惭愧了,想,“难道她说得不对吗?海韵不是现在才生吗?而且她的工作还做得那么好,母子平安……”最后这四个字让他越发感动了,“单单是母子平安,你就应当重重谢她!……她肯定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一个不仅懂得接生还对DBB病深研究的医生,说不准她还是一名妇产科专家和血液病专家!她是海韵和我的儿子的救命恩人哪……”

这时,他觉得自己的猜想非常有道理。

“好了,战斗结束,都去睡觉!”司令员大声地、轻松地说了一句,不看别人,自己率先向楼下走去。

江白回到小会客室里坐下来。他不能离开医院,他要在这里等待可以看自己妻子和儿子的时刻到来。

他的岳母也留了下来。

他很快就睡着了。内心中那座巨大的冰山倒塌了,世界重新变得像春天的海滨一样明媚……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他在病房里见到了自己的妻子。

海韵平展展地躺在床上,被一床薄薄的白被子盖着,只露出戴着白色产妇帽的头部。床和被子是那么平,江白一时觉得妻子的身体完全消失在这一幅平坦的白色里了。

“海韵。”他轻轻地呼唤她。

“江白。”海韵睁开眼来,微笑地望他,声音轻柔,像是知道他要来。

他含着眼泪走到她床边,坐下,握住她从被子下面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

“海韵,我爱你。”

只说了这一句话。

不能掉眼泪。应当快活。应当现出欢乐的笑容。

海韵望着他。她虽然没有了一点气力,却依然是快乐的,并且想跟他开个玩笑。

“你现在多好,又有老婆,又有儿子。”她说。

泪水忽然就滚了下来。

司令员夫妇、施连志夫妇,连同院长和产科主任,一起走进来。

“海韵,你觉得怎么样?”司令员远远地站在女儿床前,大声地、鼓舞般地问。

女儿望着爸爸笑。

“爸,像是打了一仗。”她说。

“很好,任务完成得不错,表扬!”将军情绪高涨地说,“孩子呢?”

“在婴儿室,”产科主任说,“下午你们才能见他。”

将军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产科主任。

“既然没有事,为什么不回家?女儿,下午带上孩子,回家!”将军说。

产科主任望着院长,院长望着将军,海韵望了望丈夫,大家都笑了。

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海山别墅一直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着。

女儿和外孙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司令员夫妇决定为这个海军世家的第五代的出世搞一点庆祝,并将他的决定提前通知了所有应当通知的人。

这天,江白又一次见到了白雪。

距离到潜校报到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妻子产后的短短几天内,江白已经成了一个既幸福又疲倦的爸爸。他的心中卸去了重负,只剩下了欢乐,明亮的目光就能重新投向外部世界了。

……一大早,客人就陆续到了。江白被岳父打发去车站接自己的父母。等他将江莫名夫妇高高兴兴地接进海山别墅,来宾们都到齐了。

江莫名夫妇的到来将海山别墅这天的喜庆气氛推向了高潮。他们给媳妇带来了那么多的小米、红糖和大枣,让海韵和秦失夫妇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厨房里没有醋了。江白被岳母派去打醋。回来时,突然在小楼外面见到了白雪和她的男朋友的身影一闪。

江白的眼睛亮起来。

“这是白雪!”他忽然想到了,“……我好像在基地医院里见过她。……她胖了点,更丰满了,穿上一套海军军校学员服,显得更漂亮了。……走进楼门的小伙子是她的朋友。小伙子不错……”

这天,白雪一直不大理他。

“我得罪了她吗?……没有吧?”他想。可后来到底忆起来了:在医院里,他曾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过火。

瞅了个机会,他开玩笑一样对她道歉:

“白雪,对不起,若是我在哪件事上惹了你,你就看我儿子份上,原谅了吧。……哎对了,你很眼力眼力,沈平不错!”

白雪本要走开的,可他说到沈平,白雪就站住了,美丽的脸颊马上红了,但目光中那点恨恨的意思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不错什么?他还是个潜校学员,还不是个艇长呢!”

说完,她就扭身走进了客厅。

以后江白便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叫沈平的潜校学员。他渐渐觉得小伙子好像有点面熟。

“我在哪里见过他吗?……不,不可能,没有机会。……可是我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他想着,心里有一点模糊的烦恼了。

中午的正餐过后,大家都坐在一楼客厅里喝咖啡。将儿子安置睡下,海韵也走下楼来,与丈夫坐在一起。

沈平就坐在他们对面,大人似地高谈阔论着一个国际性的话题。白雪坐在他身边,眼睛里无时不在闪烁着锺情的光,仿佛在说:你们瞧,他有多棒!

海韵开始只注意这对沉浸在爱河中的青年。后来,她的目光就不时在江白和沈平之间来回流转了。

“你怎么啦?”江白注意到了妻子的异常表现,悄悄地、不安地问。

海韵开始不说,只是抿着嘴偷偷地笑。

“你到底怎么啦?”江白有点不高兴了。

“你看这个沈平像谁?”她忍住笑,对丈夫附耳说。

“像谁?”

海韵又笑,不说话。

江白好久不明白她笑什么。忽然,一点火苗似的东西在他脑海中亮起来:这个沈平无论身高、长相、还是说话的声音,都与自己十分相像。他活脱脱就是当年读潜校时的江白!

东方白雪正从对面望着他,目光幽幽,若有所思。

他如梦方醒。内心被深深打动了。

“原来是这样……她一次次来见我,不但是为了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是要让我亲眼见到这个小伙子,让我明白他也是优秀的,甚至会比我还要优秀……” 但是,他并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感觉;相反,自与她分手后生命深层一直没有完全消除的最后一点隐忧,却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白雪长大了,她不再需要别人为她的生活担心了……”最后,他感动地想,觉得生命完全地放松了。

最新的资料表明,进入二十世纪未的最后几年,世界各国对于新型潜艇兵器的研制正取得新的惊人的进展。无论是常规潜艇还是核潜艇,都在向新的隐形的方向发展,同时一代新的威力更大的武器系统正在取代旧的武器系统。

世界上每年都在高喊裁军,但续航能力更强、威力更大的新型攻击潜艇却仍在大量下水。

今天,活跃在地球表层水域的潜艇数量仍然十分惊人。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在未来的和平和战争年代,潜艇仍然是人类争夺海洋和世界的主要兵器之一。

人类将会继续书写自己的潜艇战史……

一个普通的拂晓,中国东部某军港,几艘中国人自己建造的新型潜艇也悄悄地下了水。

和平在延续……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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