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航道,至今还没有被后人第二次走过。一些纪录,至今也还没有人超越过。
4809艇、4607艇和它们的艇长就像两颗耀眼的流星,急遽地出现在中国潜艇兵史的天空,又急遽地消失了,无影无踪。这件事,不知为什么,当时就给江白留下了深刻的、不能忘怀的印象。
下课后,他拦住了教授。
“老师,4809艇和4607艇后来怎么了?怎么它们忽然就销声匿迹了?……这两条艇现在一定进了海军兵器馆,供人瞻仰了吧?”他问。
教授走出教室,本来一脸微笑,听了他的话,神情突然有点暧昧了。
天空飘着一片乌云,有几粒雨点打下来。
“4607艇功成身退,现在进了海军兵器博物馆。至于4809艇,无可奉告。”他简短地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忽然就下起雨来,虽然乌云并没有全部遮没蓝天,甚至阳光也还在雨丝间穿行,投射到被雨水打湿的亮绿的树叶上。
江白皱起眉头望着在雨中越走越远的教授,心里留下了一个谜。
上课铃又响了。他匆匆回到阶梯教室。他不会主动为这样一个问题再去浪费脑筋。很快,他就把它忘了。
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他们学习一门新课:海上逃生。他们是潜艇学校的学员,逃难的背景当然是潜艇海难。
具体练习逃生技巧之前,一位很年轻的教员照本宣科地给学员们讲述了中国潜艇兵史上仅有的三次重大海难。
195×年×月×日,某艇在黄海四号海区因海情不熟、操纵失误触礁沉没,艇员死亡12人,逃生24人;
196×年×月×日,某艇在东海某训练海区与一商舰相撞沉没,艇员无一生还;
197×年×月×日,某艇在远航返回途中,艇长擅自改变预定航路,导致潜艇触礁沉没,艇长遇难,余生还。
那天下午的课上得十分压抑。教室外面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教员没有告诉大家遇难潜艇的舷号,也没有谁主动去问。学过中国潜艇兵开辟海上航路的光荣历史之后,突然接触到这另一部分不为人知的篇章,江白忽然觉得至此才模糊地看清这部历史的全貌。
一部不算太长的中国潜艇兵史,不只有光荣的记录,还有惨重的灾难和牺牲。
作为未来的潜艇军官,虽然还坐在课堂上,江白却第一次设身处地地想到了一个潜艇兵的真实处境。从这种处境出发思索,他惊讶地发现对将来的他们来说,首先要面对的还不是职业的自豪感、成功和光荣,而是艰苦的航程、不期的海难和牺牲。
下课之后,大家都沉默起来。
雨一直下到深夜。
学习进入到这种时候,也就不那么浪漫了。
然而,也只有学习到这里,你才真正会懂得什么是潜艇兵。--不,对他们来说,是你才会懂得什么是一个潜艇军官。
一点硬硬的坚实的东西在心里生长起来。不让它生长是不可能的,没有它你可能就没有力量继续学习下去。江白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长大。不是个头在继续长高--他已经一米八二了,不需要再长--,他知道是什么在长大。是内心的坚韧、意志力和自制力,尤其是直面死亡时的沉着与冷静。
也许还不是那么冷静,但至少不像那天第一次接触潜艇海难时一样了。他可以正视它了。
海韵仍然每天打一次电话过来。出乎他的意料,系里那位平日很凶的管理员老头倒每次都来喊他听电话,虽然神色不大好看。
星期六的晚上,要上床的时候,老头又颠颠地找到宿舍里来了。
“江白,电话!”他用气呼呼的声调喊。
江白洗过脚又穿上鞋,跑步到了系里。
电话听筒放在桌面上,他急忙拿起。
“喂!”
好久之后才听到她的声音。
“是江白?”
“是我。”
她咯咯咯地笑了好长一会儿。
“笑什么笑什么?”
“听说是我的电话,你马上跑步来了吧?”
“你这么想对我有利。”
“没有忘记明天的事吧?”
“本来已经忘了,你一来电话,又提醒了我。”
“不要耍贫!我问你,到底忘了没忘?”
江白心想:这一星期的课上得太沉重,他真地忘了。
“没忘。怎么能忘呢?”
她在他的想象中容光焕发。
“你就是撒谎,我听了也高兴。记住,明天早上八点,等你!”
“那么再见!”
“白白!”
电话挂断了。江白回过头,发现管理员老头正在身后用一双混浊的小眼睛悄悄地望着他。
他起了一点疑心。
“大叔,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私人电话,你应当缴费。”
江白没有跟他理论,掏出一块钱放在桌面上。
“够了吧?”
“多了,找你钱。”
老头一丝不苟地找了他八毛钱硬币。他跑着离开了系办公室。但他总觉得,背后跟着管理员老头的一双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请了假,七点吃饭,八点钟已经准时站在那座蔷薇花掩映的小院的栅栏门前。
原来还有一个不大容易为外人发现的老式门铃。江白用手一揿红色按健,报警似的铃声就在小楼内外低沉有力地地响起来。
海韵一阵风地跑出,站在堆压着上千朵红蔷薇的门廊下迎接他。
“你好!”
“你好!”
“你挺准时。”
“准时是军人的优势。”
她睡眼惺忪,眼镜也没戴,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一件素白的丝质的晨衣,胸前也绣着蔷薇花。
“我可以进去吗?”
“门开着,请。”
木栅栏门真是开着。他“吱呀”一声推开它,沿着甬道走过去。
“你要小心,今天我爸我妈都在。”在门廊下,她小声对他说,一边故意轻咳一下,用活泼的语调大声说道:
“呀,是江白!你来送书啊!这么快就看完了,不是囫囵吞枣吧?”
来时充盈在心中的那种单纯的兴奋情绪低落了。他在门廊下站了几秒种,想闹清楚自己今日的处境。
“我怎么有了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他悄声对她说。
“有时候,猎人并不想加害猎物,只想把它养起来。”她小声说,狡猾地眨了眨眼睛,拉了拉他的手,“你不会是露怯吧?”
他耸了耸肩。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来得及违犯军纪,我不害怕任何人。”
“女孩子都爱英雄。英雄请进。”她低声说。
她身后的门开着,门后已响起了脚步声。
“海韵,谁来了?”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一个朋友。”海韵说,声音里有一点做作的快乐,没松开江白的手,“江白,走,跟我到楼上去。”
江白进了前厅。一位同样穿着晨衣、虽到了中年仍饶有风韵的女人站在自己一楼卧室的门口,略微有点吃惊地望着他和自己的女儿。
“对不起,打搅了。”江白站住,礼貌地冲她点了一下头,说。
“不客气。”她的目光是审慎的,脸上却一点点露出了微笑。江白觉得,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微笑,并不表明她已经接受了他的突然来访。
“妈,我们上楼了。”女儿用一种半是撒娇半是公告似的声调说,用力拉一下江白的手。
他随着海韵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随手将门锁死,回过身来,突然紧紧地搂住她。
“一个星期了……想不想我?”她热烈地吻着他,喘息着,呻吟一样说。
她的体温、她的女孩子特有的甜美的气息水一样漫上来。一种刚刚经历一片危险海区,现在终于驶入了安全的港湾的感觉涌上他的心脸……他也紧紧拥抱着她那只穿着单薄晨衣、还残留着夜的暖意的胴体,拼命地吻着对方热得烫人的唇。
只到都喘不过气来,他们才分开。
她又习惯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星期,你是不是有点急不可耐?”她笑着,用调皮的、挑衅的语调问。
“不要把一个候补海军中尉想成了你自己。”
“这句话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吧?”
他的幸福感让他陶醉了。
“没有。只想了一天。对付我面前的一个傻女孩,我不需要格外绞尽脑汁。”
“你有点坏。你善于利用女孩子的弱点,以求一逞。”
“这一点我倒想请教,我想以求一逞什么?”
她的脸红起来。
“行了,你赢了,我妈上楼来了。”
楼梯上果然有脚步声。他们迅速分开,海韵悄悄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又轻咳一下。
自此以后,我不再相信
少女的轻咳
它每一次响起,
总有一个情人
藏匿在闺房深处
楼梯上的脚步声开始是上来的,后来又下去了。
海韵脸上现出松一口气的样子。
“你先到书房里去。我换换衣服。我们是个很传统的家庭。”
十分钟后,他和海韵在海山书房里坐下来,那位他刚才在楼下见过的中年女士才走上楼来了。她的衣着、发式、举止都让江白相信:她才是这幢别墅的女主人。
女主人手里端着一个黑漆填金托盘,上面是两小碟点心,一只牛奶壶,两只杯子。
“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亲爱的妈妈。这位是我的朋友,潜校九×级学员江白。”海韵用半是撒娇半是歌唱一般的声调说,一边接过母亲手中的茶点,“亲爱的妈妈,谢谢你想到我们。你下去吧,请你老人家对我们不要过于关心。”
中年女人望着江白笑了,笑得十分得体。
“让江白同学见笑了。平常的日子,我们总是在上午九点以后接待客人。……你请坐,不要拘束。”
“这么早来打搅实在抱歉。”江白说,“你们家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它让我忘记了不应当这么早来打扰主人。”
他感觉到了,年轻时肯定比海韵漂亮的女主人已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母亲朝女儿扫了一眼。江白不大有把握的是:她好像还飞快地向海韵眨了一下眼睛。
“江白同学客气了。你能来我们家我很高兴。”她微笑着,说,转向女儿,“海韵,客人来得早,也许还没用早饭。我们家的早饭很迟,客人不嫌轻慢,就请随便用一点儿。”
海韵已将食物和那只黑漆填金的托盘一起放在书房内的圆桌上。
“谢谢您,我吃过早饭来的。”江白说。
女儿向外推母亲。
“妈,你走吧,也许我和江白除了借书还书,可能还有别的话要说呢。你在场是不合适的!”
“好的,妈妈就走,”女主人愉快地笑着,转过脸来向着江白,“我们家里没有规矩,江白同学请随便。”
她走了。给江白留下的印象却是愉快的。他觉得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在这个家庭是受欢迎的。
海韵将门虚掩上,又扑过来,两人长久地接吻。
“没看出来,一个小小的潜校的士官生,还挺会说话。……”
“再纠正你一次,我不是士官生,是候补海军中尉。……”
“也差不多。……”
“一出校门,就是正式的海军中尉。……”
“你还出校门呢。能不能毕业还两说呢。……”
“你其实很欣赏我的即兴发挥。我妙语连珠让你心花怒放。……”
“你要小心,别那么得意。……”
后来,他们有点精疲力竭了,才分开坐下来。
“请吧,点心是我妈亲手做的,据说是英国风味。我早上不吃饭,你不用客气。”她说。
“不,我真的吃过饭了。”
由于她的老爸老妈在家,这天他们在一起时并不能像第一天那样随心所欲。除了接吻和拥抱,两人大部分时间只能相对而坐,说些别的话题。
时间突然漫长起来。
“听说你们学到潜艇史了?”
“你怎么知道?”
她狡黠地一笑。
“这你别管,我有我的情报部长。”
“不错。学到了潜艇史,中国潜艇史,世界潜艇史。还学到了潜艇海难史。”
“潜艇海难史?”
“对。”
“关于这个题目,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中国潜艇兵的几次海难。还有美国潜艇的几起海难。”
她的光洁的额头皱出了一线细纹,脸上现出沉思的神情。
“我这里有一些世界各国潜艇海难的资料,是从国内外有关海军书刊上搜集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也可以在这里看。”
她动作敏捷地站起,打开一间藏书室,很快就将它找出来。
是一大本经过剪贴和装订的资料,前后都加着厚厚的牛皮纸的封皮。
江白一目十行地翻起来。
肃然起敬。他可以肯定:即使在潜校的大图书馆里,也还没有这样一份完备的资料或一本书。
“我不想夸你,可你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图书馆馆长。”
她很高兴,眼睛得意地眯细了。
“我还没当馆长呢。我只是我们家图书馆的馆长。”
“以后我不称呼你海韵小姐,只称呼馆长。”
“你要这么做,也使得。”她说。
他回头仔细地翻起这本资料来。资料很完整,世界各国各种型号潜艇因各种原因遇难,这里均有记载。甚至世界上第一艘击沉敌舰的美国南军潜艇“亨利”号的遇难,也被视为一次海难,而且是世界上第一次潜艇海难。
更大量的是江白在课堂上没有学过的、闻所未闻的一些潜艇海难。这些潜艇海难给予江白的印象是:虽然潜艇兵器问世一百多年间,人类已在潜艇建造上取得了技术上的巨大改进和成功,但从根本上说,它与飞机、水面舰艇等等兵器一样,仍与绝对可靠这一最后目标相距甚远。人们操纵潜艇与驾驶飞机一样,依然是一种将自己的生命和理想寄托于一堆机械零件的冒险。
在人类争夺海洋和天空的永无休止的战争中,进行这种冒险活动却成了一部分军人--譬如潜艇艇员和战斗机驾驶员--的职业。
只有面对着这一大本潜艇海难纪录,他才真正理解了潜艇兵这种职业--一种将生命和使命系于不同技术状况的潜艇和未知海情的职业,一旦发生海难就可能全艇覆没的职业。
一种绝对属于勇敢者的职业,属于明知有可能牺牲却还要闯荡大海的冒险家的职业。
他不是这份资料的第一个阅读者。在他之前,就有人不止一次细心地研究过它。在一些著名的海难记录旁边,还留下了研究者用红笔划出的惊叹号。有一处,他竟看到了三个红色的惊叹号,以及一个大大的问号,仿佛不相信这条纪录一样!
江白的眼睛一亮,他竟在这里找到了那条曾在中国潜艇兵史上留下辉煌航迹的功勋潜艇“4809”号以及它的艇长的归宿:
197×年×月×日,中国潜艇4809号在郑和海域触礁沉没,全体艇员除艇长外逃生成功,艇长东方翰海遇难。
4809艇连同它那大名鼎鼎的艇长,原来一同沉没在郑和海域了!
那些大大的惊叹号和问号意味着什么?是表明研究者对这条功勋潜艇的遇难深感悲伤和惋惜,还是他仅仅不懂得它为什么会沉没?
“这些惊叹号和问号是谁划的?”他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问身边的姑娘。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我爸。”
他诧异地抬头望她。“你爸?……他是谁,也是教授?”
“你已经看过他穿海军军装的照片。他曾是一位潜艇艇长。”
他差一点叫了起来。
“你说你是一位潜艇艇长的女儿?”
“曾经是。”她有点好笑地望着他,“你为何有点张皇失措?这有什么不对头吗?”
“这位潜艇艇长现在做什么?”
她注意到回答他的问题之前她似乎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他老了,早就不当艇长了。……他是个快要退休的人了。”
江白不再对这位早年的潜艇艇长感兴趣。他合上那厚厚一本潜艇海难史资料,闭了闭眼睛。
海韵看了看他。
“你有点心神不宁。”
“不,只是有点累。读这样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很累。……你房里有钢琴,为什么不能给客人弹一曲呢?”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她咯咯地笑了。
“你相信我还有音乐才能?”
“我相信我面前的姑娘有许许多多才能。她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图书馆长,而且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所不能。”
她的脸颊红红的,如同两片云。他的话满足了姑娘内心的骄傲。
“你很会恭维女孩子。你这么能干却直到今天才遇上我这么一个傻丫头,我真替你惋惜。”
“谢谢夸奖。我不会晕头转向的。”
“你用刚才那样的标准要求一个女孩子太过份了。但是你要听琴,我还是可以献丑。”
“你还没弹琴,我已经沉醉了。”
“如果你愿意用这种所谓机智的语言谈下去,那你就听不到我弹琴了。”
江白大笑。
“我十分乐意让我的聪明机智休息休息。”
他们回到海韵的房间。钢琴上散乱的书被拾掇开,海韵打开琴盖,江白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能知道我将听到一首什么曲子吗?”
“《少女和一名潜艇艇长的故事》。”
“没有听说有过这样一首曲子。”
“以前我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首钢琴曲。后来整理书房才发现。一支不错的曲子。”
江白内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殷切的欣赏期待。他真地还没有听到过与潜艇有关的钢琴曲。
清亮的琴声回响起来。
从她的指尖奏响第一个音符,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期待不会落空了。曲作者的第一个乐句就让他听出了大海的咆哮。大海在咆哮,大海也在叹息,那是大海的灵魂化作一个矛盾的音乐形象出现在万顷海涛之上。它是奔放的精灵,它的声音开始还只是显得明亮而单弱,渐渐地变得汹涌澎湃,渐渐地展开自己的广大无垠,风和日丽的日子一闪即逝,风暴随之而来,大海摇荡起来,风逼着它发出狂暴的呼喊,嗓音低沉的大涌一个接着一个扑来,嘹亮的浪头高高耸立,鞭子一样抽打着昏暗的天空和海水。大海在哭泣,大海在自己的越发嘹亮的音乐主题中哭泣,同时大海在疯狂的肆虐中表现自己的性格。它是伟大的精灵,同时又是无奈的精灵。没有了天和地,没有了日月星辰,世界化作一团毫无秩序和目的的狂躁与粗蛮的力,化作力与力的撞击。它延续着,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复存在,世界和一切人类理性都失去了希望。是的,是希望。但是一支新的乐句,一个新的主题,一个新的形象已经从远海,从滔天的风暴中出现了,开始时还很模糊,渐渐地清晰起来,被大海的狂暴吞没了,消失了,你等待着,却总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你绝望了,你以为它已丧身海底,那艘希望之船,那渡人于安全之地的诺亚之舟,那狂暴的大海、黑暗的世界上唯一让人感觉到了生意的声音,永远消失了,最后一线阳光熄灭了,只有大海的狂烈与悲哀的主题……但是那个新的音乐主题、新的形象又出现了,它越来越明亮,它在颠簸,它在挣扎,不,它在搏斗!挣扎也是搏斗,挣扎是不屈的反抗!是人的精神与世界和命运的超乎寻常的抗争。它在破浪前行。大海的主题又汹涌上来了,它不甘心失败,不甘心自己的音响中存在着异样的音响,它不愿意!于是那在风暴中颠簸的希望之舟,不,是一艘潜艇破浪前行的音乐形象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它高亢起来,变得那么激烈,仿佛要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进行一次实力悬殊的搏击。大海依然辽阔无垠,狂暴的海的力量仍然巨大无边,但是大海之上,潜艇的形象和音响渐渐却成了主要的形象和音响,第一次压倒了比它更有力的大海。海的力量又涌上来了,新的一轮搏斗开始,大海因为有了对手而越发狂暴和猛烈,潜艇的声音和形象又模糊了,它真地能冲出大海的围困与淹埋吗?
一个全新的主题突然出现了,不,它是早就出现过的,一开始就出现了,只是他只想听到大海,听到潜艇艇长的故事,没有注意到它。现在他听到它了,它的第一个乐句就是嘹亮的,同时又是缠绵的,催人泪下的,似乎作曲家突然施了魔法,大海不见了,潜艇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座静寂的荒园,一间孤寂的小楼中的斗室,斗室里只有一位对着月光苦苦思念着恋人的少女(现在江白明白为什么这首乐曲叫做《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了),无论是狂暴的大海,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苦苦挣扎与搏斗的潜艇,都成了她的想象,她的幻觉,她的思恋。这想象和幻觉在她又是极真实的,比真实更真实,一种被恐惧和苦苦的思恋强化与放大的真实……大海的主题又出现了,然后是搏击狂风巨浪的潜艇。三个音乐主题现在交叉出现,有时分开,有时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第一主题或第二主题了,少女的主题突然和意外地也被大海的主题无情地淹没了,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前者却在这一刻显示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义无反顾。她走向了大海,走向死亡,充满着对恋人的爱和对这爱本身的无边无涯的激情。她正在奔向大海,奔向大海中的潜艇,潜艇的艇长,她要和他在一起,无论生还是死(更大的可能仅仅是死),她愿意这样,她在这一无法避免的决择里体会到了人生的极大欢乐,她正在这欢乐中放声歌唱……
琴声嘎然而止。房间里静悄悄的。海韵僵直地坐着,双手下垂在琴键上,一动不动,偶化了一样。一种对那最后的歌唱的巨大惊讶,一种对最后结局的渴望与期待,让江白将方才凝神谛听的姿势又保持了足足一分钟之久。突然,他意识到音乐不是中断了而是结束了,才一惊醒来,愕然地望着钢琴前面的姑娘。
“怎么了,”他不满地问,“为什么停了?”
海韵转过脸来,她发现他满脸泪水。
“你怎么……?”
“没有了。谱子到此为止。”她静静地、脸色苍白地地说。
“不可能。”江白要叫起来了,那确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生还是死,总要有一个结局。
他原来已经想到了,这位不知名的作曲家可能会写出一个比较平庸的也即英雄战胜死亡,恋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但他更希望他写出一个英雄和少女在与大海的搏斗中双双为美和不屈殉难的结局,后一种结局是可能的,作曲家在前面做的所有的铺垫和暗示,它的所有的预感,都清楚地给予了他这种美丽和悲伤的欣赏期待。
可是没有这种结局了。没有它前一种结局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英雄和恋人有理由要求胜利和团圆,它虽然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却是世俗的最高境界。
唯有现在这种结局是不可接受的。没有结局,给听众留下的空间太大,让他们对音乐形象的未来找不到头绪。没有结局,还意识到这首令人震惊(他不想说它优秀)的钢琴曲没有最后完成,它虽然是动人心弦的,却不完整。无论从哪一种意义上讲,都让他内心发堵。
“一首没完成的钢琴曲。”他几乎有点愤怒地说。
“我是去年春天整理书房时看到它的。起初我并没在意。后来别的事做完了,我拿起它来试着弹了一句,就知道我发现了一首杰作!”海洋噙着泪水,说,眼睛不朝他这边看。
“没有再找找吗?很可能最后一部分遗失了。”
“不,没有遗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曲子被保存得十分完整,最后一面还注明了完成的日期。是197×年×月×日凌晨两点。距今天已经十九年了。”
“上面没有留下作曲家的姓名?”
“没有。”
“但他为什么要留下一曲没有结局的曲子呢?”
她沉吟了一会儿。
“最大的可能是,作曲家自己认为这部作品完成了。……在那种年代,她不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将作品拿出去发表,她作这首曲子的目的仅仅为了自己,最多还为了她的恋人。”
“你是说那个在大海中博斗的潜艇艇长?”
“不错。”
他陷入了沉吟。她的话也有道理。没有完成的也许就是已经完成的。作曲家只会完成自己认为已经完成的作品。
如果作品到这里就完成了。这首曲子就成了那个思念自己的恋人(潜艇艇长)的少女的梦幻曲。曲子的结束表明了她的热情,那是不顾一切地走向爱人的热情,却不是向着生的热情,而是向着死和毁灭的热情。
“有没有打听过作者是谁?谱子藏在你家的书房里,就一定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她终于转过头来,泪水已经干涸了。
“我问过我爸跟我妈。他们都说不知道它的来历。”
肯定有一个曲作者。江白想。
“但我知道是谁写下了这部作品。”她说,不看他,眼里又闪出了泪光。
“谁?”
“你一定能听出来,这是一位潜艇艇长的妻子或恋人为他写下的作品。”
沉思了一刻,她又补充道:
“只有她们才能写出这样对大海和潜艇充满真实的想象与幻觉的作品,也只有她们也敢于或者说极自然地将自己融进了大海和潜艇的搏斗之中,最后甚至不自觉地扑向了大海,扑向自己的恋人或丈夫,与他同生同死。”
她说得大致是对的。虽然江白觉得刚才这支钢琴曲给他的印象绝不限于这一点点。
这支曲子还给了他一种惨烈,一种明知无望仍要无所畏惧地走向爱和死亡的决心。所有这些情感都是让人不舒服的,痛苦的。
由于有了这支曲子,余下的时间内,两个人的情绪一直没有重新轻松起来。
后来,海韵首先释然了。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不该让你听这么沉重的曲子。……我们换点事情做。这样坐太乏味了。”她说。
“好吧,咱们去海边转一转。”江白同意。
从二楼走下来时他们还很自然地拉着手。突然,江白的手松开了。
楼梯下,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站在门厅里,扭过身子朝上面望。
“是我老爸。”海韵悄悄地提醒他。
他们一前一后下到一楼的前厅里。
老头儿五十几岁,不大高,背也有点儿驼,穿一身潜艇兵的没有肩章符号的旧工作服,一双带泥点的旧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花锄和一顶草帽,看样子正要到院里去莳弄花草。
海韵首先规规矩矩地站住了,做出一付乖女儿的柔顺样子。
“爸。……这是江白。”
老头儿将目光转向小伙子。他有一张饱以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他的目光最初是疲惫的,不在意的,然而陡然间,江白觉得它们变得年轻了而且明亮了,充满了警觉。
“您好,”江白说。对于一位早衰的、星期天只能在旧宅里弄弄花草的老潜艇兵,他应当表示一些敬意。他想。
“你好。”老头儿说,声音低沉,目光并没有离开他。
“爸,我们到海边转一转。”江白身边的乖女儿急忙说,一边挽住了江白的胳膊。
“去吧。”老头儿慢慢地说。
“再见。”江白规规矩矩地对他点一下头。
“再见。”老头儿说。
两个人出了楼门,没有回头。但江白知道自己背后有着一双苍老的目光。走到栅栏门那儿,他仍然不让自己回头。他觉得,那双苍老而又警觉的目光还在盯着他。
走出栅栏门,江白站住了。
“你替我回头看一下,老头一定还在背后盯着我呢。”他压低嗓音说。
她果然回头一望,吃吃一笑。
“你应当去当侦察兵。你的直觉没错。但是请原谅,他是我唯一的老爸,我是他仅有的女儿。对于一个陌生的闯入者,他不能不防。”
他们一直朝前走,走过几座跟海山别墅大同小异的庭园,那个江白曾经来过的渔村又出现在他面前。
渔村前面,越过树林子郁郁葱葱的梢层,他又看到了那座高耸的、曾让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断崖。
海韵望着他,突然轻松地、揶揄地笑起来。
“我知道你笑什么,你在笑我!”江白悟出来味儿来了。
海韵咯咯笑着跑到前头去,他跟着追上来。
“小心,我要抓住你了!”他虚张声势地喊。
不知为什么,离开了海山别墅,两人都明显觉得如释重负。
他们穿过渔村,一直跑向断崖,不笑了,手拉着手,沿着那条相当陡峭的小路爬了上去。
大海的涛声又在眼前轰响起来。明亮的阳光下,大海的一望无际动荡不宁的墨蓝色似乎变得浅了。海天线在遥远的地方孤状地浮动着,并不走来,像是谁在这幅气魄宏大的活动的油画上添加了一道雪白的惊人的笔触。
离开海山别墅后的欢乐一点点消失,像是被崖上的海风吹走了。江白和海韵同时沉默下来。
想到了刚刚听过的钢琴曲。想到了大海和与大海中博斗的潜艇,以及那个在幻觉中与恋人或丈夫走向死亡的少女。这一切都是沉重的。
海韵已经将稍显单弱的身子向他靠过来。
“江白,想什么?”
“没有什么。”他突然不想对她说出自己的思想了。
一只花白翅膀的鸥鸟孤独地出现在远方的海面上。它还是那天黄昏出现在断崖边的鸥鸟吗?
“江白,关于你自己,能让我知道得多一点吗?”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
江白微微一惊,却没有回头。
“我倒想问问你。那天我们在这里相遇,你一个人站在崖顶上干什么?”
“就是看看海呗!”
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不那么简单吧?……说实话,那天下了崖,我还担心你有啥想不开呢!”
她轻轻地笑出声。
“我要表扬我自己了,瞧我多有眼力。我知道我结识的这个小伙子不错,他至少能为一个偶然邂逅的女孩子担一份心。”
“我接受这种表扬。”
“一定要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吗?”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
“我在望一个地方。……不,应当说是一段历史。1938年4月16日,中国海军的一支鱼雷艇部队就在前面不远的洋面上与日本舰队护送的运兵船发生过激烈海战。这是二战期间中国海军除广州虎门海战之外仅有的一场海战。此战我军出动鱼雷艇四艘,击沉日寇运兵船两艘,自己损失鱼雷艇一艘。……日本人从不承认有过这一场失败。遣憾的是,因为日本人不认账,南京政府也不承认这场海战发生过。直到今日,仍然没有人在中国海军史上为这场血战写下一笔。”
说到最后,她的愤慨溢于言表。
江白侧过身子,惊讶地望着她。那种感觉又在心里泛滥开来:一不小心,这个图书馆专业的女孩子就能让他走进一部几乎还无人涉足过的、沉重的历史。
“你是怎么知道它的?”
“我的外公指挥了这场战斗。他亲自指挥的鱼雷艇被日本人重创后,和艇上最后两名幸存者泅渡回到了岸上。”
江白忽然想起了海山将军墓园里的另一座墓。原来那里长眠的也是一位海军英雄!
“你不只是一位图书馆方面的专家,还是一位海战史的专家。”他想缓和一下显得沉重的气氛,用一只手将她搂紧,半开玩笑地说。
“承蒙夸奖。我只是一个业余的专家。”
他们在崖顶的巨石上依偎着坐下来。那些巨石经过亿万年风雨冲刷,已被磨去了粗糙的表面。
海韵无语。面对大海,他觉得她的情绪十分沉郁。
“你看起来不那么振奋。”他没话找话地说。
“不错。大海有时令人感伤。”
“因为它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和脚步?”
“不完全如此。有时候,好像我们中国人自己也不大相信我们能够守住自己的海洋。”
她仍旧沉浸在由她考据出的且与她的前辈血亲有关系的海战的氛围里。可是他不想让自己总背负着这样的沉重渡过星期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历史课吗?……我不喜欢历史课,是因为它总是让我们莫名其妙地为过去的事情承受压力,而人的尤其是青年的本性却渴望轻松。这就如同对待音乐,我宁愿要舒伯特,也不要贝多芬。”
“这是你的看法,不要说是什么青年的本性。”她从他的怀抱里坐直了,柔软的躯体变得僵硬。
她生气了。
一点不愉快在他心中烟一样升腾弥漫开来。这是个自我为中心的姑娘。江白松开她,站起来。
“海韵小姐,我可以告辞吗?……下午学校还有一个活动。”
她扭过头,用怀疑的和气愤的目光严厉地望着他。
“谢谢你一大早跑来看我。如果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让你不快活,以后你可以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一点恶毒在江白的受到破坏的情绪里漫漶开来。
“谢谢你说出了我想表达的意思。除了别的优点,你还善解人意。”
她被他气得耳根也红了,镜片后面的眼睛水蒙蒙的。
“我可以荣幸地跟你说再见吗?”
“我也想请你给我同样的荣幸。”
“那么再见!”
“再见!”
他想,好啊,我们在这座断崖上相识,又在这里分手。
可是他没走。他发现她背对着他,瘦弱的双肩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泣。
他伤害了一个过分羸弱的女孩子。江白向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肩。
“海韵,我这个人有时挺混蛋的,不过他大部分时间不那么混蛋。也就是说,他的本质是好的。……你肯原谅他吗?”
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却不哭了。她用这种方式接受了他的道歉。
“虽然课程很多,看来我还得再学习一门功课。我得学会怎么给爱哭的女孩子擦眼泪。……我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我就用军装的袖子擦好了。”
他做出了一付为她擦眼泪样子。她“卟哧”一声,破涕为笑。
“你真没脸。”她轻柔地说。
她原谅了他,并且平静了。
“我们下去走走吧。站在这里总让人触景生情。”她说。
两人手拉着手走下断崖。没有沿原路返回去,却顺着海岸线向前走去。江白想起来了,断崖中断了他对城市边缘的漫游,现在他们俩正从他中断的地方继续前行。
海面上闪动着白亮的光片。海水一波波涌上沙滩,又一波波退下去。海韵索性脱掉鞋子,光着脚追逐沙滩上的浪花。她在这种简单的游戏里竟获得了那么多的欢乐,让江白心里一时间涌满了柔情。
“江白,快脱了鞋过来!”她嘻嘻哈哈地跑着,跳着,在平展展的沙滩上留下一串弯曲的脚印,一边回头喊道。
江白朝她挥挥手。即使他还不是正式的海军中尉,他也不想脱下鞋,像一个顽皮的小姑娘那样到海边去玩浪。
“她表面上看来像个历史学博士,可她是柔弱的。……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是柔弱的?”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同时意识到自己更爱她了。
“你尽情地疯好了,我做一个欣赏者!”他对她大声喊道。
后来她玩累了,回到小路上来,穿上鞋。他注意到她的脸颊发红,气喘吁吁,由衷地说:
“今天真好,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城市越来越远。他们顺着弯曲的海岸线,走向一个荒凉的岬角,走进一座被废弃的灯塔。
她引他走进了灯塔。
灯塔有三层。里面空荡荡的,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外文字。
“这就是著名的Y城灯塔,世界上每一张二十年代以前出的旧海图上都标着它的位置。它原是德国人建的,后来日本人毁了它,又在对面的岸岬自己建了一座。”
他意识到自己又随她走进了历史。
“我们是不是可以讲点别的?”
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说:
“对不起,我又走神了,忘了你不喜欢历史课。”
“你错了,小姐,我喜欢历史课,可我不喜欢一天到晚全是历史课。不喜欢历史课无空不入。”
她的脸红红的。他看出了她的不安,于是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他。
他们在这个空旷阒寂、只有海鸥飞进飞出的破灯塔里接吻。他感觉到自己被解放了一样,勇敢起来,热烈地、动情地亲吻着这个瘦弱的、令他越来越多地生出怜悯和爱的姑娘。她响应了他的热烈,闭上眼睛。开始她还是被动的,慢慢地,她完全进入了角色,变得主动和忘我,并轻轻地呻吟起来。
他内心中升起了一种痛苦之情。他望着她时,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种痛苦和对另一件事情的渴望。
“江白……”
“海韵……”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咱们真要那样吗?……我们已经长大了吗?”
他的手停止了。他像是进了炭窖,又像掉进了冰窟,又热又冷。
她迎着他将身体更紧地靠过来,他感觉到一种挤压,她似乎要把自己的躯体挤进他的躯体。他更真实地感觉了她的存在,一个瘦弱的姑娘的发烫的肉体的存在,这个躯体此刻成了一声召唤,一声叹息。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江白。”
“海韵。”
“我们还太小。”
那种由怜悯引起的锥心一般的苦痛突然在他心里苏醒过来。
“你说得不错。”
“……。”
“我们离开这里。”
她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站直了。回头望一望西斜的太阳。
“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呢。”她突然说。
他不解地望着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经常会为她这种突然转换话题的能力感到吃惊和敬佩。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旧灯塔,嘴里哼着歌谣,就像一头快活而年轻的牝鹿。
仿佛都要忘记方才的事,一路上他们互相追逐着,嘲笑着,直到上了大路。
在一家经营海鲜的小吃店里,两人叫了啤酒和用白水煮的蛤蜊。
“哎呀,我忘了带钱包。”付账时,她大惊小怪地叫道。
江白很大方地付了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