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出他话中暗含的讥讽。
“如果一个潜艇艇长或艇员出航时只想到他可能死亡,那就不可能再有胜利。胜利只可能是对勇敢者的奖赏。一个贪生怕死者,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潜艇军官或潜艇兵。”
她愠怒地望着她,像个斗士。
“我们是在讨论问题,不存在你说的那个贪生怕死者。”江白反感地说。
“那就好!”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冷飕飕的。
江白将写字台上的书收到书架上,穿军装,戴军帽。
“我该走了。再见。”
她坐着,不回答他的话。
江白匆匆走下楼梯,走出楼门。
海韵无声地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面看着他。
“我走了。”他依然用生气的腔调说。
“没有谁真要挽留你。”她小声地、恨恨地说。
他“哼”了一声,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在马路边等公共汽车时,他发誓:明天再也不来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系里那位老校工又将他从早操的队列里喊了出来。
“什么事?”他问,其实心里已猜出了大半。
“你的电话。”
他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后来就跑起来。
昨晚回到宿舍里他就后悔了。海韵的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普里恩海军上尉不可能一边想着死亡一边冒险突入斯卡帕湾。他在率艇出航时,想到的只可能是胜利。更真实的可能是,普里恩既没有想到死亡,也没有想到胜利,他想到的仅仅是如何克服困难,去争取胜利,完成任务。这个胜利对他来说也是意外之喜。结论是:出征时,他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系办公室的门开着。江白冲进去,拿起话筒。
“喂?”
“是江白同学吗?”
“对,是江白同学。”他用讥讽的口吻说。
“江白同学,我是海韵。”
“海韵小姐,听出来了。”
“我只是想通知你,你在我这里丢了东西。”
“劳驾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江白问。一大早接到她的电话,他明白她要和解,心里顿时有点喜气洋洋,“我想那不是聘礼。”
“不是聘礼,可比聘礼重要。我这里有你的学生证。我明白有没有它对你毫不重要。”
学生证是军校学员的身份证,离了它他将寸步难行。
她知道那是他的命根子。
“密斯海韵,我即使不要老婆,也不敢不要学生证。”
电话那端,她轻轻哂笑了一声。
“江白同学,本小姐只负责失物招领,不负责送达。今晚我在家等你,过时不候。”
“我一定负荆请罪。”
“再见!”
“再见!”
晚上,小院里静悄悄的。花在最后一抹晚照中开得如火如荼。
她走到院子里给他打开栅栏门。
“进来吧。”她探究地看他一眼,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轻松地说。
晚八点四十,他走前十分钟,她又进了书房。
“你还坚持昨晚的观点吗?”
“怎么,还想接着争论?”
“难道那真是一个值得争论的问题?”她反诘。
“我的最新看法是:普里恩海军上尉刚做一名潜艇军官时一定遇到过死亡问题,并把它很好的解决了。而到了1939年10月14日夜,‘U-47’号艇突入斯卡帕湾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只是如何完成任务,建树功勋。”
她静静地望着他,镜片在欢悦地闪光。
“你进步了。”
“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以后我要改一下,‘二人行,已有吾师焉’。”
“如此孺子可教也。”她笑着说。
几天以来第一次,他们接吻。
“这破坏了咱们的约定。”他说。
“不能怪我,你表现得比较可爱。”她说。
她送他出门。
“你经常一个人住这里吗?……不想让我留下来陪陪你?”在栅栏门外,他故意说。
“不想。”这个玩笑对她来说显得有一点突然,“我还没有准备给自己招一个女婿呢。你快长大吧。”她也半开玩笑地说。
这天夜里,江白睡得很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海韵扯着手在一片盛开着白色蔷薇的山岗上奔跑,他们都是那么高兴,好像有什么大喜事一样。在他们的周围,飞翔着大片大片蝴蝶,每一只都无与伦比的美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
天亮后他还记得这个梦。却不明白梦中的蝴蝶意味着什么。
他把梦讲给“水耗子”听。郑有亮近来研究弗洛伊德,到处帮人圆梦。
“你和你那个情人的关系已经危险了。我不是指性的方面,”他轻轻一笑,“那方面没什么好说的,它在你们的关系中已不起作用,因为你们已亲密无间。但满山岗的蝴蝶却说明你还在左顾右盼,你对你们的关系将要朝哪里发展心中无数。”
江白觉得被他说中了点什么,用讥讽的口吻说:
“你就胡侃吧。……还有什么,你都说出来,我反正不准备请你吃饭!”
郑有亮瞅他一眼。
“我当然还要说。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说出来对你,不,对她有好处。--你的眼前满是蝴蝶,这说明你并不想娶她!”
“越发胡说了!”江白争辨道,脸有点白了。
郑有亮哈哈一笑,自我下台地说:
“现学现卖,老师又没在身边跟着,难免失手。如果说得不准,那就是又失一回手,原谅原谅,免收咨询费。”
他不愿意认真思索郑有亮那些已多少触动了他的话。晚上,他又到了海山别墅,海韵不在,给他留下了钥匙,他自己开门进去,继续夜读。
海韵很晚才赶回来。
“出了什么事?”他担心地问。
“没什么事,学校里搞体检,人多,耽误了。”她若无其事地说,脸色比往常越发显得苍白。“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还真有一些新发现。”江白很快忘记了她刚才的问题,回到了正在读的书里,“如果说德国人在潜艇进攻战术方面贡献最大,那么英国人、美国人、前苏联人在防潜反潜方面的贡献就最大。我发现,我不能孤立地研究潜艇进攻战术,潜艇进攻战术是在与反潜战术和技术的生死斗争中获得变化和发展的。潜艇进攻战术实际上是一门动态的学问,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哲学是什么,哲学就是哲学史,什么是潜艇战术,潜艇战术就是潜艇战术史。”
她的今天显得格外无神的眼睛又变得愉快和明亮了。
“你进步了。”
“可以获得一个吻吗?”
“可以。”她说。
离开时,他把钥匙还给她。
这天,她一直送他到车站。
一个月后,他去了教授家。
“书读得怎样了?”教授叨着烟斗,还是那么慢斯条理地问。
江白将一篇概论世界潜艇进攻战术史的论文提纲递了过去。
“不知道行不行。”他心里没底地说。
教授只是随便地瞥了开头几行,便将烟斗从唇上取下来,飞快地、一目十行地将它浏览了一遍。
“不错。只有一个月,你的效率很高。”
他的话里不自觉地泄露出真实的赞赏。
“请老师多指教。”江白谦虚地说。这种时候,他知道怎么做。
“开头我给你列了那么大一个书单,是不想让你一下子就钻进一个很窄的问题里去。历年的毕业生论文所以不令我欣赏,毛病就在这里,学生们早早地就给自己限定一个小题目,为这个题目读很少几本书,结果呢,”教授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往往不过是照抄书上作者的思路,最好的也只是小有变化而已,可我们这些先生,还是不能不让他们毕业。你不能不让一个年级的学员都不毕业啊!”
“谢谢老师,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读那么多书了。”
教授在他那张大而旧的写字台后面坐下来。
“至于做论文,你的口子开得还是太大。世界潜艇战术史也是一个大题目,你可以在你的提纲里挑选一个你最感兴趣、掌握资料最丰富的小题目来做,譬如说--” 他停下来戴上花镜,在江白的提纲上寻找着,最后找到了,用手指着,“--这里有一个潜艇进攻战术和反潜战术及潜艇兵器在较量中同步发展的观点,就很少有人做。以前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系统研究过。……当然,这也不是小题目,从这里,可以寻找出潜艇战术发展的辨证法则。这个法则就是:包括潜艇进攻战术在内的全部潜艇战术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必须根据反潜武器和战术的变化而变化,僵死的、墨守成规的观点是要不得的。为了未来的战争,这个课题今天就必须做。”他深深地抽一口烟斗,吐出一大团烟雾,“和平年代不研究这个问题,将给我国的海防事业留下隐患。”
“可是我想写的是潜艇艇员的精神状态。潜艇归根结底是靠人操纵的。一个国家的潜艇取得了比其它国家更为骄人的战绩,除了兵器因素和战略、战术思想的优势,潜艇艇员们的精神状态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潜艇艇员出航之前,就必须具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战胜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屈服的英雄气概。……简单地说,我想研究一下潜艇英雄为什么会成为英雄的问题。”
教授沉默地望着他。江白看出来了,最初,教授对他的想法是不欣赏的,他几乎没听进去,他还沉浸在自己给学生的建议里。可是后来,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江白说的题目上来了。
“当……然。这个题目也有意思,”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江白明白他有一点失望,“具体做什么题目是你自己的事,指导老师总要尊重学生的选择。”
“我一开始并没想到要做这个题目,是你为我开列的那些书,让我突然对这个题目产生了很大兴趣。……如果你不赞成,我就还做你说的题目。”江白说。
“不不,”教授制止他,不让他再说下去,“你还是做你想做的题目,至于刚才那个题目嘛,我自己为学校的学报写一篇文章好了。古人云:‘教学相长’,此话不谬,今天是你帮我打开了思路。”
“老师过奖了。”江白笑了。
他告辞了。教授送出门来。在门外,对江白说:
“提纲列出来后再拿来我看看。……你不是第一次写论文吧?”
“以前写过几篇,都是老师留下的作业,学报上还发表过一小篇。”
“那就连提纲也不用拿给我看了。你写吧,初稿完了再给我看。”
“好的。老师再见。”
“再见。”
当天夜里躺在床上,江白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做那样一篇论文,是与这些天来他内心中一团不大不小的阴影有联系的。后者源于自己在潜艇海难史课堂上受到的震撼。从那一天后,他觉得自己突然在潜艇军人的职业和事业中看到了一团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和承受的东西,它觉得它不但是陌生的,而且异常沉重。今天,他却在海山别墅的书房里找到了与之抗衡的力量,虽然只是理论上的。
第二天上课时,他已听到教授在本系老师中夸他尚未写成的论文了。
“你小子风光嘛,论文没写成,大奖已经拿到了!”郑有亮酸溜溜地说。
“哪里呀!”江白不认账。
“肯定有人帮忙,弄不好是个女教授!”“笨牛”说。
江白心里想:“笨牛”不笨,除了海韵还不是教授这一点外,其它的情况他差不多就算是猜对了。
这是个星期六的晚上,学校里有晚会,不准外出。江白提前往海大给海韵打了个电话。论文提纲通过,他心情很好,仿佛压在生命中的石头被卸下去很大的一块。
“我今晚不能去了,学校里有活动。”
“是论文提纲通过了吧?”
“基本通过。”
她显得比他还兴高采烈。
“我说嘛,不过河是不会拆桥的。”
“你甭误会。……再说河还没过去哪!”
电话那一端,海韵想了想。
“你怎么感谢我?”
“你有什么设想?”
“明天是星期天,陪我去远足。”
“去哪里?”
“青山。”
青山离城五十公里,著名的风景区。江白过去曾有过安排,要在全城漫游之后到那里去一次。
“好吧,我答应。”
晚上,一个地方慰问团来演出。节目不错,江白却老是走神儿。演出结束后,他向区队长请假。
“还是找地方写论文?”区队长有点不高兴了,“这个月,你天天晚上出去,有人说你常常过了熄灯时间才回来,这不好。不过……算了,系里说你有正在写一篇很有见地的论文,我也不好耽误你。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别闹出一个什么秦香莲来。”
江白大笑,笑得弯下腰去。
区队长惊讶地看着他。“江白同学,你笑什么?”
江白止住了笑。
“区队长同志,我要给你提个意见。这都啥年代了,我就是闹出点什么风流韵事,水平也是高的,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出一个秦香莲。”
“那好吧。”区队长依然很严肃地说。
9
因为已请了假,第二天天还不亮,江白就出了校门,乘早车赶到了那座熟悉的海滨别墅门外。
他连续揿了三遍门铃,海韵才穿着睡衣,赤着脚,从楼门里探出头来。
“是你?”她欢快地惊叫一声。
江白有点生气了。
“不是约好了去青山吗?……怎么你还没起来?”
海韵愣了一下的样子,忽然大笑,忙忙地跑出来打开反锁着的栅栏门,自己一转身又跑了回去。
“进来吧,我马上就好!”
江白进了门厅,还在生气。
“她肯定是忘了,真是的……”他在心里想,一边生着气。
几分钟后,她穿一身上白下红的运动衣,戴一顶雪白的软草帽,脚下一双白色运动鞋,提一只不大的白色麂皮旅行背包,跑下楼来。
“走吧!”她心情愉快地喊了一声,也不看他,就冲出门去。
江白依然有点生她的气。昨天在教授那里敲定了论文提纲后,他的思想一直十分活跃。如果不是因为她,今天他宁愿在家里写论文。
两人出门。海韵故意不看他那还在生气的脸,大步走在前面。
“啊,空气真好!”她叫一声,展开双臂,惬意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江白,你也做一个深呼吸!”
夜里漫进海滨别墅区的乳白色雾气还团团片片丝绵一样浮在低空,清凉而湿润。
江白不理她。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海和海边的那座断崖。海上灰蒙蒙的,断崖隐在雾中,如同一幅淡漠的水墨画。可以听到沉闷的涛声。
江白的一点不愉快迅速消失。
“啊,美妙的早晨,诗一样的海雾!”他展开双臂,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声吟咏道。
海韵在前面跑起来。
“江白,快来追我!”
江白在后面跑起来。
“看我不费吹灰之力追上你!”他欢快地叫道。
两个人跑了一段路,海韵首先停下来,咯咯地笑着,弯了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江白觉得事情在哪里有点不对头。
她直起腰来望他,还在笑。
“你再笑我就恼了!”江白说,忍不住也跟着她笑。
“我笑一个人!”
“谁?”
“笑谁谁知道!”
“我也太了不起了,让你一笑就笑成这样!”
“我笑一个人生着气生着气,自己就忘了!”
江白猛然回过味来。
“谁生气了?……我?生气?”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把今天的事忘了?”江白不依不饶地问。
“不错,我是睡忘了。可是我就是不承认!”她说着,笑着,转身蹦蹦跳跳地向马路边的车站跑去。
虽然出来得不算晚,但他们还是错过了去青山的第一趟专线旅游车。等坐上第二趟车,太阳已在东方的大海中冒出了大半个。
“都是你,白起了早!”
“叫你不花钱看了一次海上日出,你还不高兴。跟你这样的人出来,真无趣!”她笑着,和解地说。
旅游车是私人的,倒比国营的干净。人不太多,他们拣了两个连在一起的靠窗的座位。
车子出了市区,在一条新建的宽阔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里刮进来的风吹着海韵的长发。
清晨的大海和海岸像一幅壮丽的山水长卷,在他们面前不停地展开。公路越是弯曲,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画幅就越是变幻无穷,令人目不暇接。
“真漂亮!真高兴!……啊,真美!”海韵惊喜地叫着。
再往前走,江白便发现,海韵已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对拘谨的恋人正注意地望着他们。
“海韵。”他小声叫了一声,挪了挪身子。
“别动。”海韵轻轻地、耳语般地命令,“我这会儿感觉很好。”
他就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偷偷回头一顾,发现那对恋人也依偎到了一起。
一种一直十分警惕的、被人们习惯地称之为真情的温暖的感觉水一般漫上江白的身心。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在他和这个姑娘过去的交往中,哪怕他们之间经常的接吻,也更多地只具有游戏的成份。
今天的感觉不同。
她对于你本来是个陌生人。你对于她也一样。可是这一刻,竟产生了她将完全属于你、你也将整个地属于她的感觉。
这是一种深刻的感觉,一种在生命的深处相互认同的感觉,它是幸福的,但不知为什么,也令人为之不安。因为你能清楚地意识到:自此之后,你就再也无法、也不想用游戏的态度对待你生命中的她了。
人在自己一生的某一时刻,是否都会突然撞上一道分水岭呢?此前你虽然长到二十岁,成了大学生,以为自己是大人了,内心深处却依然觉得是个孩子,即使开始同女性交往,也还觉得是孩子在学做大人的事。迎面撞上这道分水岭后,你就明白你是个大人了,你不是在游戏,你现在就必须为自己正在做的一切、为你正在交往的女孩子的一生和她的幸福负责。
他的手轻轻地顺着她瘦削的身躯抚摸上去。
触到了腰。
触到了小腹。
然后向上。
触到了一对圆圆的小小的突起,就在那里停住了。
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过去也游戏般地触及过这里,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让自己震动。一忽儿他又想道:她会拒绝他吗?她会将他的手拿开吗?
她一动不动。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里,眼睛深深闭着,好像睡着了,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不,她的双颊正像二月的桃花一样泛起鲜艳的红潮,呼吸变得急促。……他正在灵魂深处认同她,她不也正在灵魂深处认同他,接受他的一切吗?
他的手一直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跨过那道分水岭之际,还有一些什么值得留恋,还有些严肃的问题需要思考。
不。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青山风景区管理处的大排坊下。万壑千峰立即撞到眼睛上来,连同秋风中漫山遍野飘飞的黄叶和海涛一般汹涌澎湃、啸声浩大的林涛。乘客们下车,买了门票,三五成群向山上爬去。
江白在售票口买了一张导游图。图上用红线划着几条主要的游览路线。每条路线都像西瓜藤牵扯着西瓜一样牵扯着几个风景点。
“怎么走?”他将导游图展开在海韵面前,“山中多歧路,走哪一条?”
“今天我跟你走。”她活泼地说了一句,“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儿。”
“要是我迷了路,出不来呢?”他开玩笑地说。
“我就跟着你迷路。”她说,“不过我不相信我信任的是一个让人迷路的向导。”
他们选择了中间最长的一条路,一直走到底,这条路将把他们带向青山风景区的最高峰,也是最后的一个风景点老君祠。
“走吧!开步!”他学着她的声调,活泼地喊一声。
“开步!”她也活泼地叫一声,率先踏上了那条碎石铺就的石板小路。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但是谁都不愿意碰触它。它太沉重,同时又像一个易碎的器皿,不能够轻易碰触。
山路开始还比较平缓,渐渐地就陡峭了。两旁的自然景观也发生了变化。在山下看去一座座十分平凡的馒头形山中,闪出了一片刀劈斧削般峭直的石壁、石崖和石柱,它们各不相同,千姿百态,在山间弥散着的轻薄的雾气中,或隐或现,人仿佛置身于神话世界里。
“那是猴子捞月!……这是金龟探海!”
“快瞧,那像什么?”
“像一个老妖怪背着一个大姑娘!”
“不对,那叫猪八戒背媳妇!”
前前后后,上山的人们惊惊乍乍地喊着。
江白和海韵也被这种简单而轻松的气氛感染了,渐渐忘记了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江白,往东看,像不像哪吒闹海?”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东方雾气腾腾的石峰间,出现了一个手拿各种“兵器”的“孩子”,威风凛凛而又稚态可掬,仿佛正在雾茫茫的大海上大步行走。
“你看那是什么?”江白一回头,也惊叫一声。
在西方群山之中,一道石壁仿佛被一只巨斧从中劈开,透过足有数十丈深的“斧隙”,他们看到了西方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海。
“这……这是劈山救母吧?”海韵说。
“不错!”江白大声说。
山里的一切都使他们兴奋和轻松。那些平日在城市里无缘看到的自然的山、石、路、森林和草地,路边的一朵盛开的野花,野花上几粒晶莹的草露,纷乱飞翔滑落的红色、黄色、褐色的秋叶,都会引起他们的一声声惊叹。
“瞧这朵蓝色的小花!多漂亮!”海韵忽然弯下腰来,叫着,一边将它小心地掐到手中,戴到头上去。
“我漂亮吗?”她用一种在恋人中间常见的、完全放松的、撒娇的声调问他,没有等到回答,便向前面一朵新发现的黄草花奔去。
“呀,这是什么花?……真好看!可惜我没有带画笔,不能将它画下来!”
她脸上真实地现出了一种不能画下它的沮丧。
弥漫在山间的、纯净而清凉的空气让江白浑身的血液像被过滤了一遍,他神清气爽。
踏着野草和灌木从,他爬上了路边一座山头,大声呼喊起来:
“啊--啊--啊--!”
海韵也高兴地跟上来,大声呼喊:
“啊--啊--啊--!”
“我是江白,我--来--了--”
“我是江白的朋友,我--也--来--了--”
两人相互看着,笑起来。
爬山和新鲜空气让海韵的脸色变得异常红润,两眼亮晶晶的。江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过去他怎么会觉得她不如Y城最漂亮的女孩子好看呢?……不,她比她们每个人都耐看!
他将他的想法悄悄地告诉她。
“江白,将耳朵过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她是那么快乐和满足,一脸明丽的光辉,忍不住要悄悄地对俯耳过来的他说,“你也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乖巧。……你是个很乖巧的男孩子。”
说完她咯咯笑着跑到前面去。
第一个风景点是座新建成的土地庙,里面的土地老就像民间传说中的一样,有一付十分滑稽的嘴脸。土地老面前,放着一只没有焚香的香炉;香炉前面,是一只张着口收钱的“功德箱”。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不知什么制服的女人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看着游人往“功德箱”里塞钱。
“这个土地老儿,看样子像个乱收费的副乡长。”江白悄悄地附在海韵耳朵边说。
海韵被这句话逗得大笑起来。女工作人员不高兴地瞪他们一眼。
江白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张钱,十分恭敬地在土地老面前闭目合十。
出了土地祠,海韵忍不住笑。
“你刚才向土地老儿行贿,想求什么?”
“不告诉你。”江白说。
海韵的脸微微红了。
继续向上爬。他们好久都没有再说话。一路来的游人已在第一个风景点上分散。长长盘山道上,除了青松古柏,黄柞红枫,巨石深壑,就剩下他们两人。
“海韵,你有什么感觉?”
“太安静了,我们好像做了一回神仙。”
他扭过头去看路旁的一座古坟。坟前有碑,是一位古代隐士的墓。
“你呢?”海韵回过头来问他。
他有许多感觉,可很难用语言说出口。
“我觉得整个人都被净化了,轻飘飘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爬上风景区的最高峰老君祠,天已过午,两人汗水淋漓。
老君祠是一个很大的道观,红墙古树,画栋雕梁。大殿里,一大群善男信女,在老君像前烧香叩首。
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白发长髯的老道长肃立一旁。
海韵突然害怕起什么一样,紧紧挽着江白走进大殿。
在一个正在跪地叩首的中年妇女背后,他们站住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啦?”
“没什么。”她几乎无声地说。
老道长用一双不像是老年人的、异常清澈的目光和蔼地望着他们。
“两位仙风道骨,似与我教有缘。请不必拘礼。”
他的话说得和气,似乎给了海韵勇气。她从江白腋下抽出胳膊,站在老君像前,恭敬地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蠕动。
道长微笑地看她做完了这一切。
出了道观,海韵仿佛做完了一件大事,情绪松驰下来。
“累了吧?”他问她。
“累了,也饿了。”她快活地说。
江白回到道观院里,找到小卖部,买了一大抱熟食。
“在哪儿吃?”
“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她说。
两人找了好久,才在后山一片无人涉足的马尾松林里坐下来。碧绿的松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人将食物摊开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很洁净的石板上。
“请海韵小姐用午餐,我请客。”江白笑着,做了一个大方的手势。
“谢谢。”她像是用假嗓门说话那样回答了一声。
江白注意到,无论是她,还是他,今天用的还是游戏的语调。
两个隔开很远坐着,吃起来,一边望着山下的万顷林海。
“好风景。”他说。
“不错。”她也说。
他注意到她的情绪似乎低落了。
“海韵,你在想什么?”
她不回答他。
他沉默起来。一天来一直被压抑着的那点严肃的沉重的东西,忽然全部涌上来了。
“江白,我们好像都还没有相互问一问对方的情况呢。”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他想仍旧用游戏的声调问:“有这个必要吗?”可是没有说出。
“你真想知道?”后来,他换了一种声调问。
“是的。”她回过头来说,目光真诚而明亮。
“你想知道什么?”
“譬如家庭,再譬如……恋爱。”她不看他,说。
他认真地看她一眼,心里有一种感觉:那个时刻来了。
“我父亲曾是一名炮兵少校,当过炮兵营营长。我三岁那年父亲转业,回到西部煤城N市,在矿山做一般干部,长期病休在家。我母亲是一位幼儿园教师。我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无论从哪一种意义上,我都是一个平民的儿子。……我的情况就是这些。对了,我没有谈过恋爱。”他回过头来问她,“你呢?”
她没有直按回答他的问题。
“你对你的平民出身很看重吗?……在我们这个国家,你还以为真有非平民出身的人吗?”她不看他,两眼望着山下万千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的林木,反问道。
江白想了一想。
“虽然都可以说是平民出身,可毕竟有些人生活的环境和条件与别人不同。这一点无须我解释。”
“那么你看我是什么人呢?”她回过头来,直视着他。
江白注意地望着她。
“你极可能不是一个纯粹的平民。你家有一幢别墅,就不可能是平民。”他加重语气说。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你会改变……吗?”她的话虽然只说了半句,却一步步向他紧逼过来。
江白有些不愉快了。
“我不知道。……不过你是不是平民我并不十分在乎。”
她望着他。她的目光表明,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那座别墅是我曾外公的私产。一百年来几次更换主人。德国人抢占过,后来是日本人,抗战胜利后才屋归原主。‘文化大革命’开始又被没收,前几年才重新给还我母亲,包括那些银的和镀银的餐具,那些油画,还有那架钢琴。”
江白无话,眼睛望着下面被阳光照亮如同镀了金的山林。
“可是无论我老爸还是我老妈,都并不喜欢有这样一座私宅。他们在自己的单位有房子,我在学校里也有教工宿舍。……我所以住在那里,是因为我喜欢那里的宁静。还有一点,我住在那里,是我尊重我的曾外公、外公的一种方式。”
“你父亲和你母亲做什么工作呢?”
虽然自己对这个问题也很反感,他还是将它提了出来。
不出所料,它立即引起了海韵的反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江白让自己坚持住,他的目光迎着她的目光,并不退让。
“既然你问了我的情况,我当然有权利知道你的情况。”
她的目光好像摇闪了一下。
“我对你说过的,老爸是一个海军的老兵,快退休了。老妈在潜艇基地当医生。”
她细心地观察着江白的反应。
江白让自己坚持住,不动声色。
“你老爸在部队做什么工作?”
“我好像对你说过了,”海韵说,“他年轻时当过潜艇艇长,那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后来调到岸上,就没有什么作为了。”
她还是没有说出她老爸的职务和职业。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她坚持不说那个老潜艇兵今日的具体单位和职务,很可能因为它们不值一提。
海韵对自己出生其中的这个海军世家是充满自豪和尊严感的。她敬重自己的曾外公和外公,对自己的老爸却不愿多谈。在这种对比里,可能隐藏着这位父亲在家庭历史中--不,是在海韵的感觉中--处于一种非常不利的地位。
他不需要再过细地询问下去了。
望着她,江白的的目光变得柔和。
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中的海韵仿佛由于他目光的变化松驰下来。
“现在我们彼此都调查清楚了,可以走了吗?”她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面包屑,用一种故作随便的语调说道。
他起立,注意到她背着他站着,浑身在微微发颤。
刚才他伤害了她。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对她说出自己身世中的全部秘密。
他不愿意想象海韵是一位高干子女,其原因是他的父亲曾经娶过一位高干家庭的千金。他的生母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一位大军区副司令员的女儿。
跟生母离异之后,当过炮兵营长的父亲从没有对他详细说过她,他对生母的了解是断断续续从别的渠道得到的。
父亲与母亲的婚姻缘于自己的亲外公。他是一位农民出身的老将军,儿女们长大成人后,他喜欢他们找农村出身的军人结婚而不是相反。但他却生了一个在整个军区大院都说得上既漂亮又风流的女儿。母亲很年轻时就为恋爱问题闹得沸沸扬扬,自己也曾死去活来,三十岁尚未出嫁。这时江白的父亲江莫名由部队调到军区机关,成了那位副司令员手下的一名炮兵参谋。他随将军下了一次部队回来不久,老人就决定了:将女儿嫁给他。其中原因是:他是副司令员的同乡,又会做老人家喜欢吃的酸辣汤。一次副司令员患病,四个儿子没有一个在床前守过一夜,江莫名却守了他三天三夜,天天给他做一锅酸辣汤喝。病好之后,副司令员便认定女儿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就是这个三十一岁、未婚妻患恶病去世后一直没有再找对象的副营职参谋,女儿结交并为之死去活来的那些男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不可靠的。
母亲所以答应了这桩婚事,大约是刚刚经历了又一场失败的恋爱,心境极为沮丧。那时她自己可能也相信她为爱情疯狂够了,要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了。至于父亲,他首先觉得既然副司令员这么信任他,他不答应这门亲事就是失礼的。其次,--江白悄悄地想,--母亲美丽的容貌很可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他迷惑了。
于是就结了婚。
婚后大约一年间,他们生活得还比较平静。江白就是这时出世的。但他还在襁褓之中,母亲的旧病就复发了。随着当初她疯狂爱过的男人一个个相继进入婚后的婚姻危险期,她又不可遏止地、轮番地投入到他们的怀抱里。
父亲心灵上受到的伤害之沉重是可想而知的。他断然做出了离婚决定,并首先将它告诉了副司令员而不是妻子本人。岳父最初努力挽救这桩他亲手撮合的婚姻,但仅仅有过一次谈话,江莫名就发现,老人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女儿和女婿的小家庭,不如说是想最后一次挽救女儿的名誉,使他自己的家庭不至于再次出丑。江莫名发现他的处境是可怕的:老人明显地要他忍辱含垢,却对女儿以后是否会改邪归正不敢做出保证。这对于江莫名就只意味着一件事,以后的生活比起现在的生活不仅耻辱,还更加可怕。他同时还发现,他在失去妻子之后又失去了他在这个家庭里最感亲近的人,即他的岳父。
父亲坚决要求离婚。这次是向妻子提出。后者很爽快地签了字。副司令员因此事再次不可避免地让全家蒙羞迁怒于女婿(他认为女儿他是无法左右的,女婿却是可以左右的),用留下不满周岁的江白要挟父亲,阻止已经开始的离婚。父亲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决断:即使让出江白,也要离婚,并主动向上级打了报告,要求调离军区机关,回部队任职。他终于拿到了离婚证。不久之后,他的另一个要求也被批准,一纸命令将他从军区调到一个驻地偏僻的炮兵团,当了一名炮兵营长。
江白五岁之前是在外祖父家长大的。据别人说父亲曾几次来看过他,都被母亲家的人挡住了,以后他就不来了。事实上,江白此时在外祖父家的处境已差不多等于一个孤儿。母亲离婚后生活更加放荡,经常和情人外出,半月一月不归。最后一次,她跟一个在火车软卧车厢里萍水相逢的男人去了西双版纳,男人酒后驾车,撞到大树上,肇事者只擦破了点头皮,她却即时身亡。
炮兵营兵直到前妻惨死后半年才听到消息。他到岳父家交涉,要接走儿子。此时岳父非常爽快,没费周折就让他带走了江白。差不多全部因为江白需要照顾,回到部队,他马上就跟团里一个幼儿园的教师结了婚。
然后他就极意外地接到了转业命令。
江莫名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军营,去了中西部的煤都。父亲从没有说过他的突然退伍与军区机关身居高位的前岳父有关。但据可靠消息证实,他的离队确实与这位念念不忘自己女儿的将军有关。女儿的死严重伤害了父亲,老人坚决认为如果女婿不同她离婚,她的死就是可以避免的。
离开部队后父亲大病一场,三十几岁的人就有了白发。江白在继母的抚育下一天天长大。他懂得的事情越多,对于这场不幸婚姻给予父亲生命的打击之沉重就感触越深。父亲再也没有从这场打击中恢复过来。他未老先衰,从青年一下进入了暮年。
在他的感觉中,父亲的精神从来没有再年轻过,父亲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再健康过。
一桩婚姻毁了一个男人的一生。
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一样,家庭是他的终生的学校,而父亲不是他最好的榜样,就是他的最大教训。
他正在进入恋爱的年龄段。他不想再像父亲那样有一场足以毁掉一生的婚姻。
海韵……与高干家庭有联系?
不。
今天他特别不相信她会有。
他也不想她有。
那她今天就没有。
她没有这层家庭背景,他的心就完全放松了。
他向她走去,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她。
她在无声地啜泣。
“江白……”
“海韵……”
“我爱你……”她的牙齿在嗒嗒作响。
“我也爱你……”
她转过身来,眼里全是泪水。
“江白。我害怕……”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却踮起脚尖,将发烫的嘴唇凑上来。
他们热烈地吻着。大地在旋转。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腮,她的被取掉了眼镜又突然显得大而漂亮的眼睛。她眼睛中的泪水。她也主动而热烈地吻他,她是那么勇敢,那么狂迷而贪婪,仿佛那是她差一点得不到的东西。在那些短促的间歇里,两个人还要悄悄地、小声地、心疼似地呼唤对方的名字,说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热昏的情话。
“江白……”
“海韵……”
“你是我的,你不能变心。”
“啊不,我也不能没有你……”
“你要是变了心,我会死的。”
“不,我喜欢你,从见面第一天就喜欢你了,我……”
红日落山时,他们才往山下走。
在山下坐上最后一趟返城的专线车后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海韵依偎在江白的怀抱里,默默地睁着眼睛想心事。江白皱着眉头望着窗外,好像在为什么事而生气。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能不逼真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出发时他们还是身份不明的异性朋友,现在他们不再是那种关系了。
与过去的身份相比,这种新关系并不使他感到轻松。
下了车,他一直把她送回家。她没有休息一分钟,就到厨房里去了。
十分钟过后,他已经做好了一顿简陋的晚餐。
“吃吧。”她干巴巴地对他说。
他也不客气,坐在餐桌前吃起来。
这些都是他们过去的关系中没有的。
海韵坐在餐桌对面,手托着下巴颏儿,望着他吃,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