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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6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你怎么不吃?”他诧异地问。

“你吃吧。我就想看着你吃。”她说。

他饿坏了,不再说话,风卷残云一般将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你的饭量不小,以后我得多做一点饭。”她说。

时间已经很晚了,虽请假到晚上,可他确实该回去了。

出门时,腰里还系着围裙的海韵默默地拥抱住了他。

血热辣辣地涌上全身,江白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可他又一次想到:她不再是一个可以用游戏态度对待的女孩了。

她是你的亲人,你的生活的一部分。你不能不严肃地对待自己的生活。

他们就那样无言地拥抱着,站了很久。

在门外,他坚决不让她送他到车站。

“天太黑了,这儿又静,我怕你遇上坏人。”说出这句话,他意识到自己想问题的方式已经改变。

“我听你的。”她也用一种变了调的声音回答,乖乖地站住了。

他们再一次接吻。

“不要只在星期天来。有时间就来。我等你。”她有点可怜巴巴地说。

“好的。”

木栅栏门旁的一盏球形灯亮着。直到他走到那道通海滨大道的甬道的尽头,她那瘦削的身影仍在灯下清冷地立着。

10

一个月后江白交了论文。这篇论文受到了好评。与此同时,他和海韵的关系已经进入到古诗里那种“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程度。

冬天来了,蔷薇花凋谢了。但是那座给了他的生命许多温馨的小院,那座二层小楼上的海山书房,却成了他除特殊情况外每晚必至的地方。在这里,他获得的不仅是爱情,还有一种新的充实而幸福的心境,这是江白没有意料到的,他为此微微感到惊讶。

初恋的、被游戏式的态度掩饰的热情并没有消褪,却化作了无言的沉静的爱,半隐在他和海韵彼此意会、却不大愿意说出的新关系中。触角碰触的时期结束了,爱情因得到肯定和信任而变得浓稠,不大流动,表面看来反而不如过去汹涌和喧哗了。肯定了爱他也就看到了他们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意识到面对极限必须小心翼翼。他还没有毕业,就是毕业之后首先要熟悉的也还不是家庭和婚姻生活而是潜艇部队的战斗生活。他们距离那个目光已频频望到的爱情的自然的目的地仍很遥远。他们此时与其说要表现爱,不如说要努力克制它。江白意识到,海韵似乎比他更早地就懂得了这一切,她的主动配合使他们之间竟然到了连接吻也越来越少的程度。

那次见过海韵的父母之后,他发觉即使是星期天,他们也很少再来海山别墅。海韵的解释是:他们过去也不常回来。他没有再问更多就接受了这种解释,因为这种解释让他精神放松,几乎能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而不会再时刻顾及到他是在别人家里生活。海韵也部分恢复了她旧日的生活,她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自由出入,这样就解放了她,不用因为江白的到来而天天从海大赶回来等候。她有时早回来,有时回来得很晚,有时参加活动太晚了就干脆不回来。一天江白突然意识到,他正在独自占有一座别墅,拥有一座藏书甚丰的书房。

他真地对中外潜艇兵史发生了浓厚兴趣。以前是为了论文,他多少有点被迫地去读教授给他开列的那些书,现在不同了,他可以在这座别墅里全心全意地为自己读书,只为自己的兴趣读书。他比过去更放松地读进去了,并且意识到自己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感觉读进去的。

他自己即将成为一名潜艇军官,在他越来越深地涉猎的的这一部历史中,曾经有许多名潜艇军官用各种各样的思想、行为、战斗纪录、命运、胜利或失败,光荣和耻辱走完了他们的海上之旅。现在世界上也还有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正在走同样的路,用各种新的思想、行为、战斗纪录、胜利与失败以及由此构成的光荣或平凡的命运,继续书写这部历史。他自己也即将走进历史,他不能对它一无所知。

他想做一名好潜艇军官--他不想用优秀这个词,那标准太高了,好这个标准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这也是每一个潜艇学员对自己的希望。他必须懂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不论是中国的潜艇兵史还是世界潜艇战史。

许多个可以自由支配的晚上(越到高年级,学员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越多)和星期天,他常常一个人在海山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晚上或一整天。他常常在静静的读书时间内忘掉这座小楼和它的女主人。

而且,这样的生活越是成了习惯,他就越感到自然。他本来就是个喜欢安静和沉思默想的人。某个晚上或是星期天,海韵突然过早地回到小楼里来,他倒会生出一种被打扰的感觉。

江白没有想过要写一本关于潜艇战术发展史的书,却开始做一些零碎的日记。 ※ ※ ※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潜艇只被一些拥有它的国家用于侦察、防御等被动性的作战行动。它还不能算是一种真正有威胁的海军作战兵器。自从1914年9月22日德国潜艇“U-9”号主动发起攻击,一举击沉三艘英国铁甲巡洋舰,各国才开始重视潜艇潜在的进攻性威力。

这也就是说,第一艘用于海战的(原始)潜艇虽诞生于美国,真正揭开了世界潜艇攻击史的却仍然是德国。

说德国人开创了现代意义的潜艇战术一点也不过份。

然而一战时的潜艇技术性能还比较差,没有通信设备、雷达和声纳,只能被动地、远离基地去攻击敌军舰和运输船队。参与潜艇战的国家主要有英、德、俄。

即使如此,潜艇还是史无前例地在海战中发挥出了巨大威力。一战期间潜艇战的高潮是1917年春季,各国潜艇共击沉商船800艘,200万吨。就当时世界的造船能力而言,开战时还没有被人重视的潜艇,突然显示出了对各国战时经济和综合战争能力的巨大和可怕的影响力。

但这仍然是潜艇战的幼儿时期。

※ ※ ※

“卢西塔尼亚”事件:这一事件值得一书。它发生在1915年5月1日,英国巨型邮船“卢西塔尼亚”号载着1959名乘客,从纽约返航,横渡大西洋,驶往英国的利物浦。该船总吨位3.2万吨,速度比当时的潜艇快两倍。正是一次大战时期,英伦三岛被德国政府宣布为战区,事前英国海军部曾警告船长威廉·特纳,要他在大洋上曲折航行,减少被德国潜艇袭击的可能。特纳自恃船速快,没有曲折航行,而且为了省煤,也没有高速航行。5月7日,这条英国邮船为德潜艇“U-20”号发现。潜艇艇长瓦尔特·施魏格尔命令潜艇下潜到13.5米深度,全速前进,占领攻击阵位,发射鱼雷。鱼雷命中邮船右舷,船上立即发生大爆炸和猛烈大火。10分钟后,“卢西塔尼亚”号邮船沉入大海,1189人遇难,其中有妇女儿童385人,761人获救。这是一战期间德国潜艇击沉协约国的第一艘邮轮,消息传来,全世界为之震惊。

由于死者中有128名是美国人,美国政府向德国提出强烈抗议,要求后者停止无限制的潜艇战。德皇迫于压力,于6月5日下令给德国海军部,不准潜艇再袭击客轮。海军部却无视其命令,又于8月19日和9月4日分别击沉英国客轮“阿拉伯”号和“吉斯皮里恩”号。9月18日,德皇威廉二世再次发出严令,德潜艇被迫停止了对客轮的攻击。10月5日,德国为击沉英国邮船“卢西塔尼亚”号道歉,并表示愿意赔偿损失。

德国潜艇的行动,间接导致了美国参加对德作战。

一切新式武器应用于战场之初都是没有规矩的。德国潜艇击沉英国客轮,已经显示出潜艇这种特殊兵器的几大特点:第一,它是世界海战史上冷兵器近战时代向隐蔽武器远距离时代过渡的一个象征,任何国家不重视这一点,都将给自己留下隐患;第二,如所有兵器一样,潜艇用于实战也是为了杀人,而由于它的隐蔽性和机动性,它对于人类生命的威胁就格外大。也就是说,拥有潜艇,就是拥有了一种新的威胁对方或以威胁对手来保卫自己的巨大力量。

这天晚上江白想,我真为那些死在大海中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悲伤。潜艇在击沉“卢西塔尼亚”的那一刻显示出了它的狰狞。击沉“卢西塔尼亚”号与德国潜艇“U-9”号第一次主动攻击英国铁甲巡洋舰“阿布基尔”、“克雷西”、“霍克”号不同,虽然也是不宣而战,但那是军人对军人的战争,海上战斗舰艇对海上战斗舰艇的袭击。“U-20”号攻击的敌对国和中立国的平民,是妇女、儿童,是作家、艺术家、运动员、电影制片人,那是军人对手无寸铁者的赤裸裸的屠杀。

但是自从有了战争,每一把匕首和短剑被锻造出来,都是为了屠杀。潜艇被它的发明者制造出来,当然也是为了厮杀。有史以来,每一把军人的短剑都用于军人之间的战争,也用于屠杀敌对国的平民。从这个意义上讲,德国潜艇的击沉“卢西塔尼亚”号也许是潜艇战史上必然要发生的事。

丑陋的潜艇啊,江白想。然而又有哪一场战争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呢?从人类好生而恶死的本性而论,潜艇也许不该诞生,但它既然诞生了,就不该受到责备。应当受责备的是人类自己。人类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少说也有几千万年了,就是人类大言不惭地称颂的世界文明史,少说也有数千年了,可是他们竟一直没有想到不再打仗。人类为土地打仗,为海洋打仗,也为宗教、信仰打仗。人类甚至会为一个女人打仗。人类为打仗发明了无数的冷兵器和火药兵器,今天又发明了核潜艇和核导弹,人类让自己拥有了可以将地球毁灭无数次的手段。人类可以踏上月球,飞向火星,可是就没有学会如何不打仗。

人类出了多少思想家、战略家、著名的统帅和将军、英雄和女英雄,可就是没有出过能杜绝打仗的思想家和战略家。

直到整个十五世纪之前,不论希腊人、罗马人、波斯人、高卢人或者日耳曼人如何凶猛恐怖,中国人都不用担心他们,中国人要忍受或者要抵御的只是周边的游牧民族罢了。今日中国人面对的却是来自全世界的战争威胁。于是中国人也需要潜艇和核潜艇,需要导弹核武器,需要可以将人类的一部分一举毁灭的力量。

人类不能消灭战争,投入战争就是人类的宿命。

※ ※ ※

(无独有偶。二次世界大战刚刚开始,德国潜艇便又一次向英国客轮开了火。1939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二战爆发,两天后,航行在北大西洋上的英国定期客轮“雅典娜”号就受到了德国潜艇的攻击。这艘客轮的启航地是英国的格拉斯哥,目的地是加拿大的魁北克和蒙特利尔,船上有乘客1102人,船员315人。9月3日傍晚,它在赫布里底群岛以西200海里处被德潜艇“U-30”号发现。艇长伦普海军上尉通过潜望镜跟踪这个目标,根据它的外形认定它是一艘经过改装的英国武装商船,于是下决心击沉它,“让它成为这场战争中第一艘被击沉的船只。”伦普于是命令潜艇向“雅典娜”号连续发射三枚鱼雷。其中一条命中客轮要害部位,爆炸后“雅典娜”号几乎立即拦腰断为两截。9月4日上午11时,这艘客轮终于沉没,112人死亡,其中85人是妇女和儿童。

“U-30”号实施鱼雷攻击后并没有马上走开,它浮上水面,要观察鱼雷攻击的效果。但它突然收到了客轮发出的求救信号。伦普这才明白他闯下大祸,匆匆指挥潜艇逃离现场。伦普的愿望部分实现了,“雅典娜”号确实成了二战开始后第一艘被击沉的船只,但却是一只没有任何自卫能力的船只。“U-30”号二十六天后才返回基地如实作了汇报,此时“雅典娜”号的沉没已在全世界引起了愤怒的狂潮,希特勒不得对外宣布这艘客轮的沉没“与德国潜艇无关”,并谎称是英国人自己炸沉了这条船,“向德国栽脏”,“以便把美国人拖进战争”。在潜艇部队内部,袭击客轮被希特勒本人发令禁止。)

※ ※ ※

多佛尔海峡防潜拦阻线: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德国潜艇的空前活跃和主动进攻让英国和法国人防不胜防。为阻止德国潜艇从北海经多佛尔海峡进入英吉利海峡和大西洋破坏英法交通线,英国和法国于1914年最后几个月于北海通往多佛尔海峡的航路上布设了大量水雷和防潜网。由于水雷密度不够大并受到潮流影响,这道防潜线没能有效地阻止德国潜艇,德国人仍大摇大摆地通过英吉利海峡,进入大西洋和英法近海。世界潜艇战史上第一次(?)潜艇战和防潜战的较量,德国人获胜。

英法两国不承认失败。即使承认失败,他们也不得不继续加强防潜战,因为德国潜艇对于两国海上运输线的破坏力极大。英国一个岛国,失去海上交通线等于被对手掐住脖子。1915年初,英海军在英国的福克斯通和法国的格里内角之间加强布雷密度,形成了一条由水雷、防潜网和防潜栅组成的新的拦阻线,还派出大量巡逻队在这条拦阻线上严密警戒。

这条新的拦阻线给德国潜艇造成一些麻烦,它们现在需要小心翼翼,才不致于触雷或者被防潜网缠住。德国潜艇通过英吉利海峡数量的减少让英国人增强了信心。1916年,英法又在英国迪尔和法国加来之间设置了带有爆破筒的防潜网。这道新的防潜网,曾使两艘德国潜艇缠入网内,险些受到攻击。但是,与预期的效果相比,英国人和法国人还是无法满意,因为已有的两道防潜网仍不能完全阻止德国潜艇通过英吉利海峡进入大西洋。

1917年,英国再一次决定大规模布雷。此次他们使用了9500枚高灵敏度的水雷,其中包括许多新式音响水雷,和防潜网、防潜栅一起,形成了5道雷障。新式水雷加入防潜开始给德国潜艇制造出极大麻烦。因为即使潜艇不碰触它,仅凭捕获到的潜艇推进器的响声,它也会爆炸。德国人通过英吉利海峡突然变得不可能了。德国人开始反防潜。他们一次次派遣驱逐舰去袭击英国的海上巡逻队。这些攻击并未能完全毁坏英法的防潜线,德潜艇仍不能安全通过英吉利海峡。1918年3月后,德潜艇出于安全考虑,基本上避开了这道防潜网,绕道北海航道进入大西洋。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防潜网,前后共使德国人损失潜艇19艘(1915和1916年各1艘,1917年3艘,1918年14艘)。

不是潜艇,也不是巡洋舰、战列舰等大型海上军事舰艇,而是一道由水雷、防潜网、防潜栅组成的水下和水面防潜拦阻线,第一次迫使潜艇处于守势。这是潜艇战史上值得注意的战例。

那天晚上江白坐在临窗的书桌前,久久望着窗外月明中的几棵古树(他后来一直没闹清它们是些什么树)。他想我已经注意到潜艇投入大规模海战以来第一次遇到了对手。潜艇战史和潜艇战术的发展总会有一个脉胳,现在我开始触摸到它了。一种武器和战术出现,总意味着另一种与之相克的兵器和战术也会应运而出。潜艇战术和反潜战术的相生相克,正是潜艇战史和潜艇战术发展中那条令人激动的脉络。潜艇战术第一次受到对方反潜兵器(高灵敏度音响水雷等)的克制,无法通过英吉利海峡,说明潜艇兵器此时必须根据对方反潜兵器的发展而革新自己。

德国人没有做到这一点,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德国战败。

这时他再一次想到自己确实不是为了研究而思考这些事件和战例。不,他仍然不想做学问,他只想知道和弄清其中的问题。他越来越觉得,它们都是些他非弄清楚不可的重大问题了。

11

Y城飘起第三场雪花,潜校放寒假了。

这是四年潜校学员生活中的最后一个寒假,也极有可能是自己全部学生生活中的最后一个寒假。过完这个寒假,四年级第二学期结束,他们就会被分配到潜艇部队去,那时回家就不方便了。

即使走进潜校之后,他在潜意识中仍认为自己没有离开西部煤都的家,自己只是出远门上学来了;今天毕业在即,一种全新的、就要最后割断家和自己之间的脐带独自远行的感觉,不知怎的就在他心间荒草似地生长起来了。

江白决定回去过这个寒假。

离校前一天的晚上,他又来到了海山别墅,借走了一大抱图书。

“一个寒假,总共二十几天,中间还有个春节,……一定要带这么多书吗?”海韵有点怀疑地问。

“你是怕我弄丢了你的书,还是真以为我读不完?”

“你说得都对。”海韵笑了,挑战似地说。

“你是个小气鬼。第一,你将心到肚里,我就是丢了老婆,也不会丢了这些书;其次,寒假日子长着呢,我也不一定读不完这些书。”江白说。

海韵迅速羞红了脸。

“没羞。你当然不怕丢老婆了,你老婆在哪呢?……书可以借给你,但一不准丢,二不许损坏。”

“你要是心疼,我就不借了。”江白笑着说。

“你爱借不借!”

她扑上来,吻了他一下。

两人吻了好久。

后来,她帮他把挑出的书装进一只手提袋,上了锁,一个人坐下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6点。和‘水耗子’一起。”

他注意到她脸上现出一点忧郁。

“你一走,会忘了我的。”她不看他,突然说。

江白微微一惊。

“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了你!”他故做轻松地说。

直到离开海山别墅,海韵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她给他留下了一种虽不沉重却总是别别扭扭的感觉:刚才那句话她本也不想说出来,可是一不留神,还是说出来了。

她不想让他回家过寒假。她想让他留下来在Y城过春节。他想。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同级学员中存在的与Y城姑娘的恋爱关系也从地下转为半地上状态。许多人都留下了,与自己的女朋友一起过春节。

她爱他。她想留他一起过春节,这是一种很自然也很甜蜜的感情。江白自己也觉得,两个人平日都忙,一个有功课要完成,一个要上班和兼课,他们一直还没有大块的时间在一起过。事实上,他自己也盼望有这样的机会长久地单独地在一起。

可是不行。比起海韵,他更应当回去看望父母。他和海韵在一起的日子肯定还很长,而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一辈子都不会很多了。

“明天晚上还有时间来吗?”在木栅栏门外,她轻声问他。

他看着她那仿佛由于冬天到来而愈显苍白的脸,不忍心拒绝了。

“好吧,我争取来。”

第二天晚上,他收拾好行装,直到八点钟,才赶到海山别墅。

院门和楼门都开着,他一直走进去,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上楼。

她的房间开着门。

海韵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身边放着一个雪白的鼓囊囊的旅行包。

他走进去。

“你怎么啦?”

她刚刚哭过。腮上还残留着泪痕。

“没怎么。”她擦擦泪,不高兴地说,背过身去不理他。

江白找一张椅子坐下来。

沉默。

“你要不想让我走,我就留下。”

“谁说要你留了,你走吧。我自己能过。”

江白笑了。

“那你一个人哭什么?”

她不认账。

“谁哭了?……就是哭,也不是因为你。”

江白站起来。

“那就好。……我来如果只让你不愉快,那我还是走吧。寒假后见。”

她没有站起来,还是不看他。

“把这个拿走。”她指指身旁的那只白色旅行包。

江白想了一会儿,走过去,弯下腰拉开旅行包的拉链。里面是满满一包吃食。

“火车要走三天呢。春节期间,车上人多,你不一定吃上饭。你带上它,我放心。”她冷冷地说。

“无功受禄,我心里不安。”江白为了改变室内的气氛,故意笑着说道。

“你有什么不安。你心里肯定在想,好哇,这下我就不用花钱了。……”她到底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抱住他,“江白,我是不是很坏的女孩子,总是缠住你?” “你说什么呀,……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让我遇上了。我真福气。”

她轻轻地笑了。“虽然你说得的是假话,我还是喜欢。”

他觉得她的情绪还是渐渐恢复过来了。

时间也过了九点。

“十点钟学校关门。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走。”江白说。

她松开了他。

“你走吧。反正是要走的。明天早上我去车站送你。”她说着,脸上的一点笑容又消失了。

“你不用去。这么冷。再说车也太早,六点零三分,你赶不到的。”

她平静地直视着他,仅仅向他伸出一只手:

“好吧,我听你的话。要是明天早上我睡过了,没起来,就不去车站了。”

“我可以走了吗?”

她望着他。他觉得她目光中又有一点绝望闪现出来。

“再坐五分钟。”

江白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以为她会走过来与他在一起,可她没有。她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坐下了。

五分钟后,她看了看表,先站起来,平淡地说:

“你可以走了。”

她提着那只装满食物的旅行包,送他到楼门口,就立住了。

“江白,走好。”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回去吧。”江白说,突然意识到告别的时间太久了。

外面又飘起了雪花。几盏路灯亮着。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上了公共汽车,他才像卸去了什么不愉快的重负一样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以后的婚姻生活就是这样,那就……”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全部身心却为即将开始的旅行而兴奋了,“明天早上出发,三天后就到家了,……爸爸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妹长高了吧……”

这以后,直到第二天拂晓离开潜校,他一次也没有再想到她,包括她可能到车站为他送行的事。

火车站上人山人海。月台上也是人头簇动。列车进站前,海韵穿一件黑得发亮的裘皮短大衣,戴一顶毛茸茸的、同样黑得发亮的裘皮女帽,下面穿一条在这个季节里显得过份单薄的窄窄裤腿的红棉裤,一双白麂皮的软皮靴,出现在月台上。

她的这一身装束引起了人们特别是女人们格外的的注目。

“啧啧!瞧这姑娘穿的!”

“这是啥皮?……不是人造裘皮吧?”

“人造裘皮?……这是正宗的水貂皮!”

“老天!这一件裘皮要多少钱?”

“我在市第一百货商场见过的,标价三万多!”

“哇!照我现在的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

“姘个大款吧!……”

“让你妹子去姘吧!……”

“……”

江白和郑有亮站在一起等车。火车正在进站,但还没有进站。

“江白!”她远远地举起手,喘出一团团白气,喊道。

“在这里!”江白猛回头看见了她,一惊,大声招呼她。虽然他昨天已拒绝了她来车站送行,他和她的关系也还没有公开,这一刻还是为她来了而感到高兴。

“不是不要你来了吗?你怎么……”

她挤过来,脸在寒气中红扑扑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列车,王顾左右而言他:

“车还没进站嘛!……东西都带齐了吗?”

现在他也注意到她那一身华贵的衣饰了。江白的心绪忽然有一点恶劣。

这样一身装束的她与平日判若两人。让他顿时生出了一种直觉:这样打扮的她才是真实的海韵,平时他看到的仅仅是一个简装的她。

郑有亮的一双小眼睛感兴趣地凑过来了。

“我来介绍一下。”江白说,“这位是郑有亮,我的同学和老乡。这位是海韵--”

“不用介绍了,”郑有亮大咧咧地笔着,反客为主地说,“我们见过的。……你好!”他接过她的从白色裘皮手筒里抽出来的瘦削的小手使劲摇晃着。

“你好。”她说,脸上有了窘色,瞥了一眼郑有亮,迅速收回了被握住的手,“这火车怎么停下了?”

正在进站的火车真地停下了。

郑有亮像一条嗅到了异味的猎狗一样围着海韵转着,打量着。

“海韵同志,你这件大衣不赖。是狗皮的吧?”

海韵往一边让了让。

“不是。是仿貂皮的。”她眼睛忽闪了一下,不看他,说。

“帽子也挺好看。也是仿貂皮的?”

“嗯。”

她皱了皱眉头,挤到江白另一侧去。

火车终于开过来了。人群大规模骚动。

“这么冷,你还来干什么?”江白有了机会,悄悄地问她。

“想看着你上火车。”她也悄悄地回答,脸向着另一个方向。

火车进站停下。江白、郑有亮被动地随着拥挤的人群运动起来,海韵也被裹挟在中间。

“把东西放下,你们先上车!”她着急了,喊。

“好的!”江白被提醒了,说。

两个年青力壮的候补潜艇军官一旦撇下行囊,当然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上车。然后,他们拉开了车门近处的一扇车窗。郑有亮将一只圆圆的硕大的光头伸出来。

“递行李!”他叫着。

海韵吃力地将两只份量不轻的旅行箱和几只旅行包一次次递上去。

火车由于在旅客上车时耽搁了时间,车门刚关上就鸣笛启动了。

刚刚在两排座位间挤出一个站的位置的江白没来得及再到车窗前跟她说一句再见。

“江白,人家在外头跟着跑咧!”火车开动后,郑有亮突然用拳头捅了捅他的腰。

火车越来越快。江白回过头去,从后一个车窗看到了海韵。她跟着列车跑了几步,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消逝不见了。

“小子,你一定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人家巴巴地来送你,眼泪汪汪地,你就连一句亲热的话都没有!”

“胡说!”江白背过脸去。

“那妞真掉泪了,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啊,这泪要是为我的流的,我一定晕过去!”

“站直了,别乱动!”江白生气地说,“过一会儿你在这儿盯着行李,我前后看一看,能不能找到空一点的车厢。或者我在这儿守着,你去找!”

“我宁愿留守。”

江白向后面挤过去。他不想把自己的行为解释为试图再看一眼海韵。海韵今天早上的出现,尤其是那身贵族小姐式的装束,让他心里十分不愉快。

三天后的深夜。凌晨四点钟。他们在那座西部的煤都下了火车。出站后两人分别上了开往北城和南城的夜班车。

江白敲开家门,天都快亮了。

全家人为他的归来高兴地忙乱了两三天。这个家提前进入了节日状态。

现在他明白决定回家过寒假是对的。父亲的病又犯了,儿子的归来虽不能使他的病情有所好转,却给他精神上带来了很大慰藉。到家后第三天,连母亲(继母)也说:你爸的病轻了,脸色也比过去红润多了,儿子就是爹的药呀!其次,他可以给家里做许多事情,譬如说在这座全国著名的煤都,一般居民家里过冬的煤球却仍要自己来打。江白回家一星期,就为家里打了足够烧到明年春天的煤球。他做的另一件事是某天晚上在一个小胡同里,用熟练的捕俘拳将两个老是打妹妹主意的小流氓揍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发誓再也不在这里截路。后一件事,让半年来一直愁眉不展的小妹高兴得了不得,逢人就说:我有个了不起的哥哥,他会海军功夫!

兴奋的、忙乱的、彼此都要仔细审视的一个星期过后,江白才在家里真正安定下来。这时他意识到了回家过寒假的第二个好处:经历了一个学期的热恋,他终于可以冷静地、远距离地想一想他对于海韵的感情了。

夜里躺在床上,最先涌上脑际的问题是:离开Y城的早上,海韵在火车站上为什么会给他留下一种不愉快的印象?

头一天晚上,他已经和她在海山别墅告了别,不让她会去火车站送他,她似乎也答应了;可是完全出自她自己心理上的某种原因,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这让他有了种遭到突然袭击的感觉。

他的不愉快,或者说是他的惊讶,更主要的是缘于她那一身名贵的皮装。过去虽然知道她家有一座别墅,是一个海军世家,历史上出过两位海军将领(她的曾外公和外公),可还是没有想到这个家会如此富有。

她是为了他而去的。她似乎害怕失去他。这一点可以从他离开Y城前她那复杂的情绪中感觉到。对于这一点他无法真正理解--她是一位美丽的、才智不凡的姑娘,一个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热情、富于个性和挑战型精神品格的姑娘,--这样的姑娘,不该对他这样一个相当普通的潜校学员怀有眼下这种难以割舍的、仿佛失去他就失去了生命中全部光明和希望的情感。她将一种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刻的情感如此专一地倾注在身上,让他感动,也让他觉得神秘和沉重。就他的本意论,他决不愿意承受这样沉重的、缠绵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的爱情。

他一夜一夜栩栩如生地想象着那个姑娘,从第一次在断崖上相遇,到最后在车站上分别。那天她一定是为了他才穿了那身华美的裘皮的,不仅仅因为清晨天气太冷或者夜里的那一场大雪。那天早晨她还为他化了浓妆--象Y城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要在离别之际给自己的恋人留下一个强烈难忘的印象(它成了这座城市的一种风俗)。江白不能不承认,那天早上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一种高贵的、不容轻侮的美。

海韵用她的行动表达了她没有用语言向他说出口的东西。一个姑娘愿意在公众面前展现自己与另一名男子的关系,其中的含意明确而坚定。这含意是:她不想失去他,她为拥有他这样一个爱情和婚姻对象,十分愿意放弃自己作为一个单身姑娘的名声和自由。

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悲观地意识到他将要与她分手,永不回归。她去车站送他、要给予他最后的美丽。她那样来送他,不是一种缠绵的行为而是一种决绝的行为。她以自己最美的、也可能是最原本最真实的形象来与他做最后的告别。她要让他在这一刻里看到一个光彩照人的她,从此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再能将她从心底真正抹去。

江白想:如果他想得不错,那么她恰恰做了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极为不利的事:正是这天早上她的一身贵族小姐的装扮,让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几乎还完全陌生的她,突然地从心理上拉大了他和她的距离。

置身于自己的这个平民之家,他比在校时更深切地意识到了她与他各自所属的两个家庭在社会阶梯上的差异。最初相识时就隐藏在心底的那一点一直没有完全消除的不安清晰地兀现出来。

他仍然不完全了解她。她是一位为国捐躯的北洋海军将领的曾外孙女,一位参与过对日海军作战的中国海军将领的外孙女,一位前任潜艇艇长和中国最古老的海军世家之一的继续人、本人是Y城海洋大学图书馆馆员兼教员。他对她知道的就是这些。可是她还有别的东西:她拥有一座海滨别墅(在今天这是一笔不小的资产)。她还拥有对中国海军历史的深刻了解,这种了解不能用她拥有一座藏书丰富的私人图书馆或她本身就是图书馆系毕业生来解释。对了,他还想起来了:她看待自己的男性伴侣的目光最初曾经是挑剔的,分割式的;她父亲--那位她只见过一面的前潜艇艇长--看待他与她交往时目光也是警觉的、仿佛不大情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却明白自己的印象没错);包括她的母亲在内的一家人都曾经用那种独特的、居高临下的、挑剔的目光注视过他(当然也是一种直觉)。能够不自觉地拥有这种挑剔目光的家庭不可能不是一个在中国社会中自视为地位优越的家庭。

在他们那挑剔的目光背后,某些与他相关的话题肯定被讨论过。也就是说,他曾经被那个家庭选择过。

后来他就一步比一步深地走进了那座别墅。他似乎毫无知觉地就接受了她对他的选择。然而,即使在最狂热的时候,他的内心中仍保持着某种本能式的警觉:他对这一要与自己的生活和命运联系起来的家庭的背景仍知之不多,有时甚至觉得还是一片漆黑。这种感觉,正是他心中那点不安一直没有消失的真正原因。

他想,海韵也许是纯粹因为冬日清晨车站上的寒冷,或者既因为车站的寒冷,又为了他、为她自己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同学们面前,才穿上了那套华贵的冬装。她或者仅仅是想去送送他,她冒着严寒跑去火车站的全部原因只是她爱他,他关于她和她家庭的猜测全都是不真实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清醒地想到了,那身华贵的冬装表明了一个家庭的富有,他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家庭的女子做自己的未婚妻。

春节那天,郑有亮带着他的刚刚结识的、有着两只深深的大眼窝的未婚妻来他家拜年。前炮兵营营长江莫名高兴地坐在厅里,跟“水耗子”聊天。

“有亮,媳妇不错嘛,咋搞到手的?”

未婚妻脸红了,扭过身子跟江白的母亲说话,装做没听见。

“水耗子”嘿嘿地傻笑。

“江叔,你甭拷问我,我本事再大,也不过弄了个本地产的土妞儿,你问问江白,他的本事才大哪,--他弄了个浑身黑貂皮的洋妞儿!”

“郑有亮,别胡说!”江白在一边制止他。

父亲笑着看了看江白,没有再问下去。

郑有亮夫妇走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担心父亲寻根问底,可父亲好像已把这件事忘了。

江白一颗心放了下来。

江家在这座城市并没有多少亲戚,作为一家之主的前炮兵营营长是转业来的,过春节既然习惯了不回远在晋南的农村老家,这个节也就过得十分平静。煤都变化很大,高楼大厦盖了不少,还新修了一条铁路,但就是满天飞舞的煤粉没有被很好地治理。江白出门去走了几天,会会老师和同学,天天回来一脖子黑灰,就不愿出去了。

他开始坐在家里读从Y城带回来的书。

却没能很快地读进去。

那件事像座山,不是很大的山,却横亘在心里。

他爱海韵吗?

如果爱情存在,它说明和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回避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他爱她。但爱是一回事,它只是一种情感,一种激情,一种内心的向往与对异性的渴望。

与她一起生活却是另一回事。与她一起生活就要与那个家庭一起生活,在那座他今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见的、已经颇为熟悉的海滨别墅里生活,与她那个海军世家的历史和现实一起生活。

他愿意吗?

她好象已经从他这里得到了爱的承诺和誓言。可那是在更多地了解海韵和她的家庭之前。问题的要害处还不在这里,要害在于:他真能接受海韵和她的家庭吗?

可是……到了今天,他还能够拒绝吗?拒绝就意味着中断与海韵的交往,从内心中除去对她的如今已经习惯了的深深的眷恋之情。后者说到底就是爱。无论他多么冷静,多么有自制力,目前都很难办得到。

然而如果他已明白那座海滨别墅的生活并不适合于他,原封不动地将他与海韵现在的关系拖下去就更坏。那首先就是在情感上对她不负责任,是欺骗。

他怎么办?

夜复一夜,他在审视自己内心的情感的同时也在审视那使他对海韵的感情一落千丈的根本原因:父亲的一生。后者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存在于他心中。老爸的遭际和今天的生活本身既是一种对他的人生的明确无误的昭示与警告,又清楚地显示出作为一个失败者,父亲对那另一种生活的无言的蔑视、拒绝与摒弃。

它就像一颗坚硬的种子,也早已悄悄地深埋在他的生命里,虽然过去他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与对海韵的爱比较起来,这种拒绝与摒弃的情感埋藏得越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就更珍贵。它就像一条无形的战壕。先前只有父亲守卫它,后来又多了他。从这条战壕向那另一种生活投去的目光不仅是鄙夷的,还首先是警惕的,戒备的。那里直立着父亲--一个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尊严,无力却坚忍,永远一声不吭,却从不宽恕。

那里也直立着他自己的尊严。因为侮辱和损害父亲,也就损害了他,而且损害者并不仅仅是他的生母。

父亲从没有哪怕暗示过他坚守这种拒绝的情感。这就是父亲。是他在逐渐懂事之后自己走进了那道战壕。背叛它意味着背叛父亲,背叛父亲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一生。

但是……他的思绪又转回去了:为什么他一定要认为海韵的家庭属于另一种生活呢?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源于何方?仅仅凭藉那一身华贵的冬装吗?

她是那个家庭的独生女。一个收入中上且有着那种世代海军将领背景的家庭,为自己的娇女置办一身价值不菲的冬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不要忘记了那是一个欧化程度相当高的家庭。他的理解力和忍受力,难道连一套稍微贵重一点的冬装都无法越过吗?

他碰触到自己思想中的盲点了。他并不切实了解海韵的家庭和它的生活,却首先就拒绝了它们。连带着也要放弃自己对海韵的感情,并要海韵放弃对自己的感情。

他对自己说:这是不好的,不对的。首先是盲目的。

问题又转了回来:那么他现在应当写信去,倾诉离别之后对海韵无日无夜强烈的充满激情的爱与思念,肯定他对她的爱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和强烈?海韵肯定在等待这一封信……不,那也是不对的,不好的。原因同样出自那个盲点:他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家庭,它对他来说仍然保留着很大一部分黑暗。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让事情在自然的发展中结出它的果实。或者他对她本人、她的家庭和这个家庭的生活内幕有了更全面更无保留的了解,让心中潜藏的不安悄然冰释;或者正相反,他的不安被证实,从而使他对她的眷恋像海水落潮一样平息。

或者这种情感的退潮来自她那一方。或者什么事也没发生,某件外来的事情意外地中断了他们之间现存的感情。

譬如说很快就要到来的毕业分配。

江白想起了潜校这类几乎每年都会发生的事。学员在校期间,尽管校方三令五申,毕业时总还会发现有些人--用校方的习惯用语是--“与地方女青年拉上了关系”。这些大胆的男女瞒过所有老师和同学,由相识到相爱,终至于海誓山盟。但潜艇军官毕业后只有极少一部分能留在Y城潜艇基地,大多数则是要分配到全国各军港去的,这时为数甚多的Y城姑娘就不会坚守旧日的盟誓了。她们当初与未来的潜艇军官相爱,是指望他们毕业后就地服役,一旦不成,姑娘们就会流下眼泪,痛不欲生地与男朋友再见。她们说:这哪能怪我们薄情呢,是你们走得太远。难道一个Y城的小姐,除了北京、上海或者纽约、东京,还能跟自己的先生到世界上其它任何一座城市去吗?Y城除了名气还不够十分大,它难道不是世界上风景最美丽、最有魅力的海滨城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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