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放寒假了。”韩立涛道:“把衣服穿上,我们出去吃饭。”
韩立洪穿好衣服出来,韩立涛依然站在风雪里。
看着风雪中的韩立涛,韩立洪心中不由感叹,要论人的精气神,那个时代的人是远远比不了这个时代的。
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苦难,苦难让人有**。
这种苦难不是个人的苦难,而是千千万万人的苦难,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苦难。
也只有这种苦难,才能造就只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风貌。
韩立涛,糅合着儒雅和昂藏,这种气质是用炽烈的精神之火煅烧出来的。
兄弟二人出了孙氏国术馆,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小饭馆。
掀起厚厚的棉门帘一进来,伙计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他们坐下。
坐下之后,韩立涛点菜,他点的全是肉菜,什么红烧肉、排骨肉、猪头肉、酱牛肉,要了一桌子。
大哥这是看自己练的辛苦,给他补身子来了。心中感动,韩立洪笑道:“大哥,发财了?”
笑了笑,韩立涛没说话。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来,拿起筷子,递到韩立洪手里,韩立涛道:“多吃点。”
兄弟二人开始吃饭。
吃的差不多了,韩立涛从大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银元。
把小布袋放在韩立洪面前,韩立涛道:“这是五十块钱,你给娘拿回去。”
韩立洪一愣,问道:“大哥,你不回去?”
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韩立涛道:“大哥加入了国民党,寒假要去南京参加特训。”
韩立洪心里一沉,但也没说什么,在这样的大时代,路只能自己去走,现在他根本影响不了韩立涛。
这时,韩立涛伸手进里怀,拿出一本书来,递给了韩立洪,道:“有时间看看它。”
接过书,韩立洪没看,他把书和钱袋放在一起,道:“行,我回去就看。”
见韩立洪放下筷子,韩立涛问道:“吃好了?”
点了点头,韩立洪道:“吃好了。”
韩立涛喊来伙计结账,结完帐,兄弟俩走出了小饭馆,来到了街上。
韩立洪想要送大哥到火车站,让韩立涛拦住了。韩立涛又叮嘱了弟弟几句,要他好好照顾母亲和幺妹,然后兄弟俩就在大街上分手了。
看着韩立涛远去的背影,韩立洪想起了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的那对兄弟。
他将来和韩立涛的关系又会如何变化?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或许比那对兄弟更要诡谲多变。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立场和他将要做的事儿将会震惊世界。到时会对时局带来何种影响,他现在是无法想象的。
韩立涛不见了,韩立洪转回身,朝孙氏国术馆走去。
回到自己的屋里,韩立洪拿出了韩立涛送给他的书。
书名是《领袖之精神》,翻开看了看,他大约就知道了韩立涛加入了什么组织。
韩立涛加入的应该是蓝衣社。
蓝衣社是30年,由一群忧国忧民的留学日本的青年军官创立的。
29年10月,世界性的大萧条突然爆发。
大萧条之前,整个日本一派繁荣,生机勃勃,工厂日夜开工,港口吞吐不已,生产、贸易、繁荣,是所有日本人的印象。
但大萧条之后,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日本的国内市场狭小,严重依赖对外贸易,大萧条仅仅几个月之后,无数工厂倒闭,大约370万人失去了工作,农村普遍破产,八百万自耕农,有近一半彻底破产。
当时,《妇女》杂志的一篇报道,震撼了整个日本:为度过荒年,贫穷的山形县小西国村,将397名少女卖给妓院,成为“没有少女的村庄”。
这件事是整个日本当时的缩影。
大萧条摧残着一代日本人,后来,历史学家色川大吉谈到,到了1935年,日本女性的平均身高仅为1米48,男人的平均寿命仅为44.8岁。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政局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开始迅速踏上了军国主义道路。
这期间,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国会议员松冈洋右发表的长篇演讲《动荡之满蒙》。
在这篇演讲里,松冈洋右宣称,无论从历史、文化,还是从近代民族国家的角度来说,满洲和蒙古都不能算是中国的领土,他以满洲为例,直到二十年前,孙中山的共和革命还以“驱逐鞑虏”为口号。
这个说法,自然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松冈洋右罔顾了近三百年来满族人的完全汉化,也无视梁启超提出的“中华民族”概念和孙中山提出的“五族共和”口号。
更不必说,满洲居民的主体,已经是汉族人了,这完全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辞。
松冈洋右紧接着谈到,二十多年前,中国已失去了满蒙,是日本帮它夺回来的。
松冈洋右认为,日本为之牺牲了十万青年,付出了二十亿战费,但中国赔偿了吗?既然没有赔偿,那为什么日本不能将之据为己有?
这种说辞自然更是无耻之极,但就是这种无耻之极的说辞,却震撼了整个日本。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爆发了九一八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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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不明白
当时,正在日本留学的很多青年军官,他们身临其境,自然不难感受到日本的侵略已经迫在眉睫。
但是,在这种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之下,国内又是什么状况呢?
国内,官吏**、列强横行、鸦片泛滥、农村破产和军阀混战,这闹华五鬼正肆意横行。
何况,想想日本,都被大萧条摧残的如此惨烈,中国的情况比之日本,情况只有更加凄惨。
而且,大萧条之后,美国提高银价,这一方面使得大量白银外流,严重扰乱了国内的经济秩序,而另一方面,银价飞涨,更是严重打击了中国的出口。
凡此种种,国内的情况可想而知。
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国民政府对此或是浑然不觉,或是熟视无睹。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这些忧国忧民的青年军官效仿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褐衣党和黑衫党,组建了蓝衣社。
蓝衣社组建之后,势力迅速膨胀,与CC系和政学系鼎足而三,成为国民党的三大派系之一。
把书拿在手里,韩立洪先是翻了翻,然后开始细读起来。
第一页,开宗明义,是蓝衣社成立的目的:“削藩”以统一国家,重整军备以抗战,禁烟、反**、复兴农村。
接着,是蓝衣社的宗旨:
革新教育、开发实业、调剂劳资、统制工商、平均地权、扶助耕农、唤起民众、注重道德、崇尚礼仪、创造武力、夭志劳动、誓服兵役、恢复领土、还我主权。
看到“平均地权”四个字,用网络语言来说,韩立洪的反应就是哥笑了,但笑过之后,却又是难言的沉重。
蓝衣社,成立之初,他们粉身抗日,刺杀汪伪特务,参加长城血战,但很快,就堕落了。
堕落的又何止是蓝衣社?不论当初的理想是多么崇高,但在时间和利益面前,崇高,没有它的位置。
蓝衣社鼓吹效忠领袖,要以领袖的意志为意志。
这样的蓝衣社自然成为了蒋介石党同伐异的利器,但在政权稳定之后,怕蓝衣社尾大不掉,又被蒋介石抛弃。
蓝衣社也就是后来军统的前身,有人说,蓝衣社只成就了戴笠一个人。
蓝衣社,将成为他的大敌。
韩立洪把书合上时,又想到了大哥韩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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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张越明急匆匆地赶到孙氏国术馆,来找韩立洪。
韩立洪知道张越明这么急来找他是为什么,今天是一月二十九日,昨天下午,日军入侵上海,淞沪抗战爆发。
今天,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消息报纸应该已经登出来了。
一见到韩立洪,张越明就把一张报纸塞给了韩立洪,急道:“你知道吗?上海打起来了!”
接过报纸,韩立洪把淞沪抗战的那段看了一遍。
文章没几个字,战事刚刚爆发,不可能有详细的报道。
张越明道:“走,票儿刚好进城,在盛泰顺等我们呢。”
进到屋子里,票儿正激动地在地上打磨磨,脸上的神情既有焦急,也有激动、兴奋。
一见韩立洪,票儿立刻道:“小鬼子打上海了,这回还不打吗?”
无论是张越明,还是票儿,他们对家乡这一亩三分地以外的事儿都不甚了了,对于上海,他们也知道那是全中国最繁华的大城市而已。
但淞沪抗战爆发之后,他们听人议论,知道上海和国民政府的首都不远,日本人要是攻占了上海,那就可直捣国民政府首都南京。
在票儿想来,都城都要被小鬼子端了,那还不打,就没太没天理了。所以,他是既担忧那面打的好坏,又激动终于要开干了。
但,万没曾想,韩立洪却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
票儿大惊,脱口问道:“你觉得还打不起来?”
韩立洪道:“打起来的希望很小。”
票儿疑惑地道:“不能吧?”
韩立洪道:“日本人攻打上海,兵员和补给都要从海上运输,只要时间一长,日本人是坚持不下去的。”
票儿更是不解,问道:“那既然这样,国民政府为什么不打?”
韩立洪道:“国民政府,或者说是蒋介石,他一贯的做法就是与日本人媾和,然后全力剿灭**。”
票儿更糊涂了,揉了揉脑袋,问道:“这是为什么?”
韩立洪苦笑,道:“蒋介石和国民政府里的很多人都觉得**比日本人可恨一万倍,也可怕一万倍。”
票儿怒了,骂道:“这是他妈什么狗屁道理!”
张越明一直没说话,他的兴奋劲现在一点也没了。对韩立洪的分析,他是越来越信服。时至今日,九一八事变过去四个多月了,国民政府的动静是越来越小,根本就没有想要和小鬼子决一死战的迹象。
待票儿骂了一会儿,张越明问道:“那上海这场仗会如何了结?”
韩立洪道:“如果守军拼死抵抗,那结果就是在那个国联的调停下,国民政府和日本人签订一个停战协定什么的。”
这时,票儿问道:“如果抵抗不利呢?”
韩立洪道:“那日本人的气焰就会愈发地嚣张,国民政府很可能迁都。”
咕咚一声,票儿一拳把一块炕坯砸碎了,怒骂道:“我他妈就不明白,我们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怎么就叫一个小日本欺负成这样?”
在票儿的骂声中,炕洞的黑烟从砸碎的炕坯中一股股冒了出来。
三人换了一间屋子。
进了屋子,他们谁都不说话,都沉着脸。
好一会儿,张越明道:“立洪,你说怎么做,我和票儿全听你的。”
票儿也道:“对,越明说的对,我们都听你的!”
韩立洪道:“先把冉庄的地道挖出来,那时我们就可利于不败之地。然后,就要训练村民,不仅少壮需要训练,女人和孩子也要接受训练。同时,我们要搞武器和储备粮食、药品等各种物资……”
在这个小屋里,韩立洪提出了很多建议,然后,三人逐条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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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买年货
腊月十四,今天是放寒假的日子。
早上九点一刻,德山叔赶着一挂大车到了孙氏国术馆。
德山叔一到,韩立洪就出来了,后面跟着李双印和一众师兄弟。
昨晚上韩立洪就和李双印说了,他要离开国术馆,不再回来了。李双印极为惊讶,因为国术馆的规矩是交了学费不给退的。
告别了李双印,韩立洪上了大车,走了。
幺妹也来了,和德山叔一块来的。除了幺妹,还有小梅子。小梅子叫李庆梅,是德山叔的小女儿,比幺妹小一岁。
德山叔今天来是早就约好的,带幺妹来也是。
带幺妹逛街买年货,是韩立洪心底的渴望,他想看到妹妹开心的笑颜。
车上装着一些东西,一瓣猪肉、一袋白米和一袋面粉,还有粉条干果什么的一大堆。
韩立洪指点着,德山叔把马车赶到了一个小院前停下。
马车停下,韩立洪跳下车,上去敲门。很快,门开了。开门的是张之际,韩立洪的班主任。
看见韩立洪,张之际很是惊讶,他问道:“韩立洪,你怎么来了?”
韩立洪笑道:“老师,我提前给您拜年来了。”
张之际很高兴,道:“快进来。”
韩立洪没进,道:“拜年得有点礼物,我拿进来。”
张之际的脸色刚沉下来,紧跟着就被惊讶代替。
韩立洪左手拎一袋面,右手拎一袋米。
韩立洪身后,一个中年人左手拎着一瓣猪肉,右手拎着一大捆粉条。还有两个小姑娘,抱着一大堆干果蜜饯糖块什么的。
张之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得多少钱?
一袋米一百斤,一袋面一百斤,这就要五个大银儿;一瓣猪肉七八十斤,这得十多个大银儿;其它的那些东西也不贱,也得三五个大银儿。
张之际不知道韩立洪家的具体情况,但也知道绝不富裕。
反应过来后,张之际想拦着,却又不习惯拉拉扯扯的,只能干瞪眼,看着东西被拿进了屋里。
东西放好后,德山叔和幺妹小梅子都出去了。
张之际的母亲六十多了,身体看上去不是很好,张之际的老婆卧病在床,在里屋,韩立洪不方便进去。
张之际有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看上去都粉嫩可爱,很招人喜欢。
把茶端上来后,老太太就带着孙子孙女进里屋了。进屋的时候,两个孩子频频回头,盯着放在桌子上的蜜饯糖果看。
张之际脸有些发红。
母亲和儿女离开后,张之际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韩立洪道:“老师,刚才的那个中年人是我们村的镇长,东西是他带来的。”
这话是似而非,但韩立洪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了,何况就是他的学生,有些话也不好深问。
张之际道:“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沉吟了一下,韩立洪道:“老师,这些东西不是白送给您的。过些日子,我要送几个少年过来,拜托您教他们学习日语。”
张之际更惊讶了,问道:“他们是哪儿的?”
韩立洪道:“我们村的。”
是不是开玩笑?不像,张之际问道:“韩立洪,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韩立洪道:“老师,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张之际愣愣地看着韩立洪,他这才发现,他这个以前的学生变化真是太大了,眼前的韩立洪哪还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学生?
没在张之际家多呆,从张之际家出来,韩立洪陪着幺妹和小梅子逛街去了。
中午,他们下馆子,幺妹和小梅子都开心到不行。
吃完饭,就启程回家了。
出城走了二十多里,与另外四辆大车汇合,一起往冉庄赶去。
这一次进城买年货,一共来了五辆大车,二十多人,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半路上就分开了。
五辆大车,每辆大车之间相隔三十米。
这么安排是为了安全。
现在车上的这些人,除了幺妹和小梅子,人人怀里都有短家伙。
这些短枪都是票儿给的。
李德山赶的大车居中,韩立洪坐在李德山旁边,幺妹和小梅子坐在车中间,身下垫着厚厚的棉褥子,又前后都是年货,把暴怒的狂风挡住,暖乎的很,两个小丫头兴奋地叽叽喳喳。
由于是顺风路,回程走的很轻松,不耽误说话。
韩立洪道:“德山叔,当官的滋味怎样?”
陈朝国死了,冉庄也就没了当仁不让的镇长人选,于是,德山叔就成了冉庄镇长。
李德山笑了笑,没接这个茬,道:“我们把陈家的地下整个掏空了,又找到了两千多两黄金,还有六万块银元。”
一两黄金现在能兑换七十块银元,两千两黄金就是十四万块银元,加上先前从陈扒皮那儿榨出来的,前后总共弄到近三十万银元。
陈家五十年前就是在冉庄的大地主,家业一直在增长,五十年,攒三十万银元不算多,要不是陈家保守,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韩立洪道:“有没有人起贪念?”
眼睛一瞪,李德山道:“敢!”
韩立洪道:“有也正常,实际上,说起来,这本就是乡亲们的钱,是被陈家这么多年压榨掠夺的。”
叹了口气,李德山道:“洪子,你说的也在理,但这世道,有钱又怎地?还是你说得对,我们把地道挖成,就什么也不怕了。”
顿了顿,李德山笑道:“洪子,要不是你手快,我们也不能把陈家压榨乡亲们的钱留下来。你知道吗?陈家老三都没敢回来给陈扒皮送终,打发个人回来把陈扒皮埋了就算完了。”
韩立洪笑道:“陈老三也算是稀罕物,少见。”
李德山也笑了,点头道:“是少见。”顿了顿,又问道:“地的事儿怎么样了?”
韩立洪道:“还没到手,但应该没问题。陈老三手里没有地契,谁也玩不出花样来。”
李德山抬起头,透过大风卷起的雪雾,向冉庄的方向看去。这一刻,他有一种极其明确的感觉。
谁要是跟洪子过不去,那就是找死!
想到村里那几个起了贪念的家伙,李德山不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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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 腊月十四杀年猪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
在村口,以王老钟为首,黑压压站满了人。
韩立洪知道,村里人这是在迎接他。
到了近前,韩立洪跳下车来,李德山也下了车,把马鞭子交给一个小伙子。
和王老钟等人打过招呼,众人簇拥着韩立洪和王老钟向村里走去。
拉年货的五辆大车都赶进了陈家大院,现在,陈家大院成了冉庄的大队部。
天黑了,冉庄的灯火也不盛,但欢乐的河流在欢快地流淌,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论是孩子,还是老人。
看到孩子无助的眼神,韩立洪最心疼,而看到老人开心地笑,他的心情最好。
“杀年猪喽!杀年猪喽!杀年猪喽!”夜色里,寒风中,孩子们小脸蛋冻得通红,他们奔跑着,兴奋地追逐着,呼喊着。
杀年猪不是在腊月二十六七么?听到孩子们的呼喊,韩立洪向王老钟看去,王老钟笑呵呵地道:“今后我们冉庄,腊月十四杀年猪。”
韩立洪心头一热,他没说什么。
陈家第一进院子的庭院里,一口五百多斤的大肥猪被拴在原本拴马的柱子上。
进了院子,见韩立洪向那口大肥猪看去,李德山道:“按你说的,今年买了一百头猪,这头是猪王。”
韩立洪点了点头。
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猪肉也一样,吃猪肉的很少是养猪的人。一年到头,绝大多数的农民别说吃肉,能多见几回荤腥就不错了。
韩立洪心中,对农民怀有一种深深的悲悯之情,何况又是冉庄的村民。所以,他特意叮嘱李德山,今年一定要让乡亲们过个真正的肥年,一定要让人人都吃的满嘴丫子流油。
冉庄总共一千多口人,这个时候的猪肥,一百头猪能卸近两万多斤肉,平均每人二十斤左右,应该差不多了。
今年不同往年,今年高兴,所以杀年猪得有个仪式。
几番推让之后,王老钟主持了杀年猪的仪式。
仪式过后,就是杀猪王,由李德山亲自操刀。
猪王先是被一棒子撂倒,随即被五个大汉死死按住,与此同时,李德山快如闪电,趁猪王发晕的时候,一刀刺入了猪王的下颌。
刀刺进去,又左右一搅,鲜血立刻喷出。
李庆江与老子配合默契,早端着一个大木盆站在一旁。血喷出来的那一瞬,木盆也到了该到的地方。
冉庄沸腾了。
男人们杀猪,女人们被灶下的火光映红了脸颊,老人们围坐在烫**的炕头,等着儿孙们的孝敬。
肉先不分,先吃,一盆盆的猪头炖粉条,一盆盆雪白的馒头端上了桌。
整个冉庄,弥漫着酒香、肉香……
冉庄,有唐村宋庄之称,但千百年,何曾有过这样的一刻?很多老人醉了,很多年轻人也醉了。
韩立洪没醉,李德山也没醉。
夜色里,风雪中,韩立洪和李德山绕着庄子巡视了一圈。
巡视过后,韩立洪暗自点头。
难怪,为什么是冉庄,而不是别的地方以地道战名闻天下!
今晚负责警戒的是李德峰。
今晚的警戒,以专业的眼光来看,还有很多不足,但在至关重要的责任心这一项,则没有任何问题,绝对做到了尽职尽责。
韩立洪非常满意。
天已经很晚了,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韩立洪刚刚走到自家的院子外,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韩母。
看着儿子,韩母眼里满是担忧。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韩立洪说了一句非常没有营养的话。
韩母看了儿子一眼,只是掸了掸儿子身上的雪,没说话。
到了屋里,幺妹已经睡着了,韩立洪拿出小布袋,递给母亲,道:“娘,这是大哥给您的。”
接过布袋,韩母愣了,问道:“你大哥过年不回来了?”
韩立洪道:“大哥进入国民政府工作了,他寒假要去南京接受特训,路过保定的时候来看过我。”
韩母不解地问道:“你大哥不是还没毕业,怎么就进入国民政府工作了?”
韩立洪笑道:“娘,这不稀奇,优秀的人才可以提起进入政府部门工作。”
韩母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和欣慰,但紧跟着,又被忧虑代替。
韩母道:“洪子,到你屋里去。”
韩立洪跟着母亲,到了西屋。
娘俩坐在炕上,沉默片刻,韩母道:“陈家的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这已经瞒不过去了,韩立洪点了点头。
韩母急道:“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干!这可是要杀头的!”
韩立洪没有辩解,他看着母亲,严肃地道:“娘,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报复,更不是为了图财。”
韩母问道:“那你是为什么?”
韩立洪道:“娘,我这么做是为了您,为了幺妹,为了村子里的乡里乡亲。”
韩母不解,道:“洪子,你说清楚点。”
韩立洪道:“娘,要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国家不实现统一是不可能的,而要实现国家统一,不定还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要想不受到侵害,咱们就得有自保的能力。”
最后,韩立洪又道:“娘,我们的危险除了土匪、乱兵和军阀,还有日本人。如果哪一天日本人要是打过来,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啊!”
韩母不是普通的农村妇女,知道儿子说的都对。沉默良久,韩母道:“你杀了陈家人,我们就有自保的能力了?”
韩立洪道:“娘,您也看到了,老钟爷、德山叔和村里人都认可了我的做法,他们都同意跟我干。”
这个韩母当然看到了,她又问道:“他们同意跟你干又如何?”
韩立洪道:“娘,您可能还不知道,我要村里人家家挖地道。将来地道挖成了,都连成了片,里面可以住人,也可以打仗。到时,别看就这一个小小的庄子,就是来个几千几万人,我们也不怕。”
韩母满眼惊讶,问道:“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韩立洪笑了,道:“娘,您再想想,要是我们周围的村子也都挖地道,将来都连成了片,那又会如何?”
韩母沉思起来,眼里的忧虑渐渐消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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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挑水
凌晨四点,韩立洪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睁眼,便翻身起来。
起来后,先把缝满铅块的绑腿绑在了小腿上,然后穿上了国术馆的锻炼服。
这套锻炼服,类似棉运动服,比棉袄棉裤要薄的多。
把被褥叠好,放好,韩立洪轻手轻脚地穿鞋,又蹑手蹑脚地掀起门帘,向房门走去。
韩立洪的动作虽轻,但还是让韩母发觉了。他刚走到堂屋中间,就听母亲在东屋问道:“怎么起的这么早?”
接着,就听母亲穿衣服的声音。
韩立洪道:“娘,您别起来,再睡会儿。”
韩母道:“醒了,睡不着了。”
韩立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母亲这是因为他心里有事儿,睡不踏实,所以稍微有点动静,母亲就醒了。
既然母亲醒了,韩立洪回屋把棉袄棉裤穿上,然后到堂屋把火生了起来。
农村的冬天很冷的,劈柴很少,煤更是一块没一块,烧柴不是苞米杆子,就是苞米棒子,留不住火,一会儿就烧没了。
现在的气候比七八十年后要寒冷多了,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儿。经过一晚上,盆里碗里要是有水,就得冻成冰坨子。所以,家家的水缸都是埋到地下,只露出一截。但就是这样,早上起来,还得砸一砸,把顶上的冰层砸碎。
屋角堆着两捆苞米杆子和一麻袋苞米棒子,韩立洪把一捆苞米杆子扯过来,放到地上,然后拿起两根苞米杆子,撅折,塞进灶坑里,点着了。
火升起了,屋子也就跟着亮堂了。
韩立洪站起身来,掀开锅盖,见锅里的水不多了。他放下锅盖,来到水缸前,拿起一个短木棒,把缸里的冰层捣碎。
这时,韩母出来了。
看着儿子忙乎,韩母眼中满是欣慰和喜欢,她道:“你去挑水,别竟麻烦庆江、柱子他们了。”
这么多年,他们家的水都是村人帮着挑的。
韩立洪答应一声,挑起扁担和水桶刚要出去,韩母叫道:“戴上帽子!”
当母亲把帽子扣到头上,突然,一股幸福的热流涌进了韩立洪心头。听着母亲唠叨,被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
从家里出来时,韩立洪的眼眶湿润了。
每天早上,村人都要来水井打水往家挑。今天韩立洪来的早,还没有一个人来。
到了水井旁,把扁担和水桶放在地上,韩立洪没有动手打水,他静静站在水井前。
天地静寂,万籁无声,星月凄冷的光辉洒满了雪白的大地。
这口井是后世地道战遗址保存的遗迹之一,他就在这口井前站过。韩立洪默默伫立,讲解员动听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回响。
这口井还是古物,有三百年的历史了,据说是一个叫陈灿的大官命人建造的。
明崇祯年间,冉庄南20里有个大李各庄,大李各庄出了个能人叫陈灿。
陈灿为官清正,颇得崇祯帝赏识,擢升吏部任职,在职期间,因政绩显赫,崇祯帝赐给他很多银两。
后来,陈灿回故里省亲,令自京畿至大李各庄沿途数十里构筑一井,以供随员炊饮。
崇祯十七年,义军首领李自成所属刘宗敏部,率义军自山西入河北与李自成会师北上,直逼北京。陈灿所筑水井大部分被义军所用,崇祯帝闻后大怒,以陈灿暗通反贼为名,将陈灿处死。
冉庄街头的这口井,是陈灿所筑水井中唯一保留下来的。
韩立洪神思迷茫,耳畔回响的声音和眼前的景物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那是虚幻,那又是现实。
“二哥,你怎么了?”忽然,就在韩立洪迷迷茫茫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幺妹惊慌的声音。
韩立洪身子一震,惊醒过来,他转回身,看着幺妹,问道:“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看二哥没事儿,幺妹笑道:“今天不知怎地,不想睡,想起来。”
看着妹妹明丽的笑颜,所有的虚妄都一扫而空,韩立洪招呼道:“来,帮二哥打水。”
“唉!”幺妹兴奋地答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来。
地上很滑,韩立洪怕妹妹摔倒,赶紧上前一步,一手把幺妹拉了过来。
幺妹站稳,韩立洪转身上了井台,把盖住井口的井盖掀开。这时,幺妹摇动辘轳把打水桶放了下去。
打水桶放了下去,幺妹还不放手,韩立洪笑着问道:“能摇动吗?”
幺妹道:“我行,我摇过。”
韩立洪道:“行,你摇把。”
幺妹双手握住辘轳把,使劲摇了起来。
虽说辘轳省力,但水桶很大,打满了水,打水桶加上水有一百多斤,幺妹摇起来还是很吃力。
韩立洪没帮,就让幺妹自己摇。
一会儿,打水桶摇上来了,韩立洪一伸手,握住水桶梁,把打水桶拎了出来,然后走下井台,把水倒进了自家的水桶里。
大水桶一桶正好装满两个水桶,倒完了,韩立洪把打水桶放回去,又把井盖盖好,这才挑着两桶水,和幺妹往家走。
一路上,幺妹银铃似的笑声温暖了冰冷的大地。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然后进屋,把棉袄棉裤脱了,韩立洪又开始锻炼。
见小儿子这副模样出来,韩母吓了一跳,问道:“你干啥?”
韩立洪道:“娘,我出去跑跑步。”
韩母立刻道:“不行,多穿点,别冻着。”
韩立洪耐心地解释:“娘,没事儿,我在学校就这样,习惯了,穿多了反而不好,热汗散不出去,容易得病。”
现在,只要儿子坚持,韩母就习惯地听儿子的,但还是不放心,不过也没再拦着。
这时,幺妹道:“二哥,我跟你一起跑。”
韩立洪道:“不行,你跑不动。”
幺妹的嘴撅了起来。
韩立洪笑道:“等天气好了,没雪了再去,好不好?”
幺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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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分东西
以往,这等大雪天后,村子里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还行。。c想跑步,那是绝对不行的。别说韩立洪,谁也不行。
但今年不同往年,村里人的精气神完全不同了,而且有时候还要往外运挖地道挖出来的土,所以村里的路就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也始终都保持通畅,不会让路上的积雪过多。
在村子里跑,和在保定城的感觉完全不同,似乎每迈出一步,他都能从脚下的大地汲取到磅礴的力量。
这时候,家家都起来了,炊烟在每一家的烟筒里冒出。
看到韩立洪,人人都感觉奇怪,他们不知道韩立洪在干什么。如果知道韩立洪在干什么,那他们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吃饱了撑的。
一路上,韩立洪和每一个遇到的村人打招呼,但没有停下来,他绕着村子,一圈一圈地跑着,不快也不慢。
当晨曦越来越亮,韩立洪身后跟着一些早起的孩子,他们跟在韩立洪身后笑着跑着打闹着。
跑了一个多小时,韩立洪这才回家。进了院子,他又开始在院子里做俯卧撑。
幺妹感到好奇,蹲在一旁看,韩立洪单手支地,腾出的那只手指了指后背,对幺妹道:“坐上来。”
幺妹眨了眨大眼睛,迟疑地道:“二哥,能行吗?”
韩立洪笑道:“没事儿。”
幺妹站起身,侧着身子坐在了韩立洪的背上。
一下一下……一百下……两百下……韩母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二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壮了?
吃完早饭,韩立洪去了陈家大院。这时,陈家大院外聚集了一些妇女,但更多的是孩子。
今天分东西。
上到八百辈子,在这块土地上辛劳一生的人何曾听到有过这样的事情?
现在,村子的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参加在陈家大院的地底下挖宝,看见无数金子银子的青壮,绝大部分也不知道全部的内情。
真正知道内情的,还只是当日在李德山家开会的那几个人。参加挖宝的,都是这些人的子侄。
虽然庄子八辈子也难见到一个生人,这大雪炮天的,更是轻易不会有人来,但即便如此,入村的路口也有人守着。
七点,开始发东西。
天很冷,但陈家大院里里外外却热到不行。
第一进院子里,院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长条桌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这人是张子辉。
张子辉家比较富裕,有十几亩地,算是富裕农民。张子辉在村里威望很高,因为他为人干练,更因为他经常帮助村里人。
上次开会的,张子辉也在。
因为张子辉读过两年私塾,识文断字,多少也算是文化人,所以涉及账目的活儿就都由张子辉一手操持。
在张子辉右边,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李德山家卖猪肉的案板。桌子旁站着几个小伙子,有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杆秤。
张子辉左边,王老钟叼着旱烟袋坐在一张条凳上;稍后些,韩立洪和李德山两人站在屋檐下。
四周站满了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家的户主。
“张大岭家!”张子辉高声喊道。
“在呢。”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答应一声,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了桌前。
张子辉道:“张大岭家,劳力值中上,出土量十九个立方,应分得年货猪肉一百四十七斤、猪头半只、前肘子一只、前后猪蹄各一只、香肠五斤、猪血一盆。”
张子辉这些个数字一出口,张大岭就是一哆嗦。一百四十七斤猪肉,能值二十多个大银儿,还有猪头、猪蹄、肘子、香肠、猪血,也能值几个大银儿。他们家三个棒劳力,八口人,一家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数儿。
随着张子辉报出数字,一旁的那个小伙子就忙了起来,他们从身后的屋子里往外搬东西。
昨个一晚上,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大娘大婶几乎都没怎么睡,忙了一宿,把这些东西都弄得了。
不一会儿,东西就齐了,堆放在案板上。
张子辉看着本子,继续高声念道:“白米一百二十三斤、白面一百二十三斤、白糖红糖各三斤、糖块五斤、花生豆三斤……”
张大岭听晕了,周围的户主也都晕了。
好一会儿,张大岭才反应过来,浑身激动的直发抖。
“大龄叔,快叫你们家大财二财来搬东西啊。”一个负责发东西的小伙子喊道。
“唉,唉……”张大岭一连声地答应,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院门跑去。
“汪大海家。”给张大岭家发完,张子辉又开始念下一个名字……
廊檐下,看着这火热的场面,韩立洪对李德山道:“德山叔,你这法子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