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西斜,凡华步履轻快地下着山,手里拿着满满的药草。有了这些,岳擎的伤应该可以好得更快了。
还没走到屋子,凡华便看到一个人在那里站着,远远地望着自己。凡华笑了笑,加快了步伐。
“这座小山的植物还蛮多的,我采了一些药草,今晚给你敷上去。”
岳擎却是皱着眉,一把把他拉了过去,差点没把他摔了个狗啃泥。
“下次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了!”对方粗声道。
凡华眨了眨眼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副无所谓在走进院落之后,就变成了一脸讶异。那棵千瓣红桃的花瓣原是随意地散落在地上的,此刻却很明显地被人刻意地修整过,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整个小院。
疑惑地看向岳擎,凡华皱了皱眉:“你做的?”
岳擎点了点头。
看着他似乎是要献殷勤的样子,凡华无奈地耸了耸肩,嘴上却是很开心地说道:“谢谢你帮我收拾好啊。”
岳擎却是不语,只是径直走到了那片花地,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剑,陡然腾空起来。
霎时间,剑影迷乱,桃花四扬。
凡华见状,大喊道:“岳擎,你身上还有伤呢!”
岳擎充耳不闻,只是手下的剑愈发地迅猛,片刻之后,他落地在旁,剑身还处在颤动的余韵之中,带起轻微的风声。
凡华气恼地走到他身边,夺过了他手里的剑:“你这是胡来!”
岳擎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把他的身子转向了那片花地。凡华还想斥责,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吸引了。
原本一片平整的桃花在经过长剑的划拨,在中央留下了八个字:
“一生有你,至死不渝。”
凡华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在自己脑海中炸裂开来,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哪,自己是谁,只留下一句话在脑中不停地回响着。
他是什么意思?
他就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花海。直到感觉到有人从他背后伸手绕到前面来,他反应过来。
“岳、岳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岳擎把手里的东西戴到了凡华脖子上,然后把人扭过来面向自己,粗嘎道:“无论什么事都不许摘下它!”
凡华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东西,那是一条坠饰,一块手指长的沉香木被雕刻成一弯月牙,用一条普通麻线穿过。那月牙看起来古朴无奇,但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在微微反着光。随着光影的移动,那月牙像是呼吸一般不断地泛着淡淡的馨香。
“这是,干嘛?”惊诧过后,便是疑惑。
岳擎不语,只是伸手进自己的衣服里,然后拽出来了一条和凡华一模一样的坠饰,只不过他的是一颗圆润如盘的小太阳。
凡华只觉得自己有点反应不过来:“所以这个吊坠你是要送给我的吗?”
岳擎点了点头。
在茅屋背后,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两人,尤其是看着岳擎,身上一抖一抖着。
凡华开心地笑了起来,“那,谢谢你,我很喜欢。”说完他推了推岳擎,向门扉走去,“回去上药了。”
岳擎却拉住了他,“不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凡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岳擎拉起了他的手,不顾凡华的挣扎,朝着桃树走去。
“你、你放开手,我自己走就行,你听没听到啊!”凡华一边被他拽着一边叫喊道。
又打又闹地走到了碧桃树旁,岳擎突然伸手遮住了凡华的双眼。对于今天岳擎的反常已经麻木的凡华也没再反抗,只是不温不火地问道:“还有什么啊……”
岳擎挪开了手,凡华眨了几下眼睛,在他眼前的是两个花灯,只是……
“这做得,也太粗糙了吧!?”凡华一脸嫌弃地拿手戳了戳旁边的那个花灯。
岳擎抿紧唇,而在黑暗中的那人却是差点扑哧一声大笑起来,所幸他拿手封住了自己嘴巴,不然那两人该要发现他了。
“能放就行。”岳擎闷声道。
凡华听出了他话里的情绪,不禁问:“这是你做的吗?”
岳擎点了点头,又很快别了过去。
凡华“哈哈”笑了起来,手指戳了戳比两个他还要壮的身板,“你还会做花灯?”真是看不出来。
岳擎没有答话,凡华只当他是闹别扭,回头看着那两个东西,思索了一会儿,对岳擎说:“如果在纸上添加些画景,应该还可以修饰几分。”
这样说着,他回到屋里找了一会儿,让他意外的是,这猎户的家居然有笔墨。
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凡华在两个花灯上分别画了他和岳擎,还别说,虽然花灯简陋,但是随风摇摆的时候那灯身上的人似乎也在跟着移动,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使得原本死气沉沉的花灯变得颇有灵气。
凡华笑嘻嘻地看向身旁的人,对方拿过了他手里的狼毫,在花灯上的自己身上画了一个圆日,在画着凡华的花灯上画了一个月牙。
天边的落日已经只剩一点边边,岳擎点燃了花灯,由内向外的光把灯上的人映得更加灵动,而人身上的太阳和月亮则像是真的发着光一般,照亮了凡华和岳擎胸前的沉香吊坠,照亮了地上印刻着的八个字。
岳擎转身面向凡华,烛光照亮了他刚毅的脸庞:“一生有你。”
凡华愣了愣,瞥向那片花海,只当岳擎是要他接下面一句,便开口道:“至死不渝。”
岳擎抓着他肩膀的双手有一瞬间的用力,直把他捏的生疼。
不解地看向岳擎,迎接他的却是迎面而下的、带着浓浓热意的吻。
被吻上的一瞬间,凡华全身立刻绷得紧紧的,脑海里不愿回想的记忆随着而来。
所幸对方只不过是浅尝辄止,在还没有达到让他反感的时候就已经退去。睁开眼时候,岳擎的脸庞已近在眼前。而那双平日里只有冷漠的双眸,此时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激动和高兴。
是他会错了意,还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岳擎,我想我们之间要好好说清楚一些事情……”凡华看着他,目光悠悠。
岳擎定定地望着他,开口道:“我喜……”
“咕——”一个声音不合时地响起。
凡华羞赧地低下头,“我饿了。”说罢他丢下了岳擎,朝着灶房跑去,还不忘回头说道:“我先去做晚膳,你回房歇息一下吧!”
岳擎皱了皱眉,回头敲了画着凡华的花灯一下,也因此没有发现凡华那比往常要急凑的步子。
凡华一边跑着一边回头望了岳擎一眼,在看到对方没有看向这边来,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终于跑到了灶房,凡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靠在了门上,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唇边的温度还未散去,凡华却是惊诧地发觉,曾经对于别人肢体上的接触特别敏感的自己,此刻却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这种接触和他以前作为大夫给病患把脉、诊治是不同,因为那些都是他主动而为之,也是他作为大夫的本分和职责,所以他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若是他被动地接触到其他人,他便会寒毛竖起,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也许那是上一世一直以来的独自生活所带来的后遗症吧。
那么岳擎刚刚的动作……
凡华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可当双唇相碰的时候又立马像弹弓般分离开来。
他甩了甩头,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切不过是飘渺虚无的幻觉,一切不过是一个失意的人在向另一个人寻求安抚。
这样想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开始弄晚膳。
只是弄着弄着,他突然看到了脚边的药草……
“我采了一些药草,今晚给你敷上去。”
自己说的话还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这一刻他莫名有一种想给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
凡华一愣,眼前已不是灶房的模样,而是一个宽厚的背部,在那上面,两个狰狞的伤口在向他张牙舞爪着。
眨了眨眼睛,他怎么愣神了?
他赶紧拿起了另一块药贴敷在了岳擎背后的伤口上,只是他手忙脚乱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心里的烦乱。
岳擎眼神一顿,猛然转过了身面对着凡华,在他的瞳孔里,是凡华低着头,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还在害怕?”他沉声道。
“啊?”凡华张了张嘴,又整个人矮了下去,半晌他才悠悠说道:“我从来就没害怕过任何东西。”
岳擎扶着他的下巴,然后和自己平视着。
凡华抿了抿唇,似是纠结着什么。
岳擎直接搂过他的后脑勺,带着侵略性地吻向他。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甚至就连刚刚的那一次也是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头一次感受到了眩晕的感觉,仿佛喝醉了酒般,如一叶扁舟,在看不到边际的海上沉沉浮浮。
直到他冰凉的身子碰到另一个火热的躯体之时,他才像一下子上了岸,那摇摇晃晃的感觉蓦然消散。
他就像一直受惊的猎物一般,恍然醒悟的时候,手上便用劲儿把对方推开了。
一个站在床边,一个坐在床上,两人对望着。
半晌,凡华丢下一句话:“你累了,该歇息了。”
说罢他飞快地走了出去,打开门的瞬间,山间阴凉的晚风立刻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借着这几分清醒,他把刚才的事情,全部置之脑后。
里面的人刚上完药,不能乱动,让得凡华舒了口气。背靠着干冷的柴门,他呆呆地望着远方的一片漆黑,脑海里一个又一个身影从他面前闪过。
连衣、阡陌、林晓、之涯,还有柱子哥……
尽管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连累了他们,尽管是岳擎在最后救回了自己,但是对于当初岳擎冷血无情的做派,对于他为了这个王位可以牺牲自己手下的性命,凡华感恩之余,更多的,是恨意。
这也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恨意。
比岳擎狠的人多的是,可他唯独对岳擎,有这么一道恨念。
一个既是自己救命恩人又是杀害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的人,他到底应该持怎样的态度面对?
已经不记得这是岳擎第几次为自己挡箭了,没有他也许自己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可是也正是因为有他,连衣他们……
他零乱了,但他确定,他们之间不管怎样都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一种关系。
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在黑暗处低低沉沉地叫唤着,似是一曲韵律,伴随着满怀的心事,凡华就这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他睡着后不久,背后的门被轻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