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一阵寒意汹涌袭来，直接让凡华剧烈地咳嗽起来。

勉强迈到床边，凡华躺在床上，翻过被子，紧紧捂着自己。

再见到岳擎的时候，岳擎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这不得不让凡华惊讶了。

仅仅三天的时间，就可以恢复成这样，实在惊人。

只是到底还是一个将士，习惯于沉默，所以两个人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点压抑和尴尬。

就像现在，哪怕是在给对方清洗脸庞，沉默的气氛依旧未改。

药房外不断传来着鸟儿灵动的叫唤，偶然送进微风吹动柳树抽出的新叶的的沙沙声响。熹微的日光穿过新生的枝桠踩在门前的石阶上，缠绕成一团一团的光圈，凡华看着这清晨的风景，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倒也是适合安静。

拿起沾过水变得温热的脸帕，从宽正的额头开始顺下来，把岳擎脸上的污垢一一擦去。放下脸帕，凡华拿过剪刀，帮他修剪因为好几天没打理而变得又长又乱的胡须。

岳擎正襟危坐着，眼睛却定定地盯着凡华。

在他古井不波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摄人的威严，也正是因为这仿佛能够一眼看穿对方灵魂的目光，让得凡华心生不适。

突然手下的身体动了一下，拿着的剪刀差点没让岳擎破相，凡华赶紧低呼道：“岳大哥，你先忍忍，很快就好了。”

岳擎松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便又乖乖让凡华给他修整胡须。

好容易修好了胡须，凡华换了一盆水，给他擦洗一下身体。在擦到伤口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擦着周边的肌肤，看了一下伤口，好像进展不错，已经开始愈合了。

松了一口气，凡华一路擦洗下去，甚至连岳擎粗壮的脚掌也一并清洗了。

至始至终，岳擎都看着凡华，看着他专心致志的神情，看着他修长白净的灵动的手。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仿佛只有凡华在动。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享受这恬静的时间的，比如闯门而进的林阡陌。看到岳擎依旧躺在床上，凡华在给他清洗身体，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居然还敢霸占殿下的时间！这几天岳擎霸占了殿下的床，他就已经怒火冲天了。

凡华倒是没觉得怎么，毕竟他有伤在身，还中了毒。

但是林阡陌，却是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白天都会在这里？”完工后，床上的人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的人，突然发声。

“啊……也不是一直都在。”

“我挺好奇你的医术都是跟谁学的。”

“这个啊……”凡华抬起头，清晨的阳光落在他平凡的样貌下，突然多了一丝美好的韵味。

他的嘴角明显飞扬起来，说道：“都是我的祖父祖母教我的，他们都是很厉害的大夫。”

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满的都是愉悦和怀念。

“那他们呢？”

“走了。”凡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成了黯然，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想到这，凡华轻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岳擎想象中的伤感。

“祖父祖母很疼我，虽然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但是他们依旧费尽心思帮我调养身体，晚上很不舒服的时候，他们都会抱着我入睡的。”

凡华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过去的人和事，有着真实的存在感，但是从凡华口中出来的时候却又变得虚无起来。

也许是时间的画卷已然破碎，再次糅合起来的记忆变得混乱了。

“凡大夫，快救救我弟弟！”突然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一个中年男子闯了进来，直接跪在凡华面前。他长得凶神恶煞，双眼如铜铃般，一道疤痕横亘在左侧眉毛与脸颊之间。

“大叔，您先起来，有什么需要的我会尽力帮您的，您先起来吧！”愣是凡华，也被这人吓了一跳。

“我弟弟打猎的时候被一只老虎袭击了，背后有一道很深的抓痕，凡大夫，您赶紧去救救她吧！”

“等我一会儿。”说罢他收拾一下东西，便准备和中年男子赶路。

岳擎却是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阡陌在一旁吼道：“你烦不烦！”

凡华急着去救人，也不和他再说些什么。

赶到伤者家，看到趴在床上，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的人的时候，凡华觉得手心开始出汗了。

这里的医疗水平还很低，这样严重的创伤很容易夺人性命。

话不多说，凡华立马拿出一包药材，叫家属去熬药。

那是用来麻醉人的，可以减轻伤者的痛楚。

同时凡华让林阡陌打来热水，给伤者清洗伤口附近的皮肤，并且清理附近的毛发。

等林阡陌拿药来，凡华让那人喝下去，等那人开始昏昏欲沉的的时候，他拿出一根铜针，用火焰烧过，等针不太烫后，他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

岳擎、林阡陌、家属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穿针引线的凡华，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双修长的手在不断地跃动着。那家属更是夸张，嘴巴微张的他甚至都没有去留意自己的弟弟了。

毕竟他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是还真的没看过这样处理伤口的。

整间屋子都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针线穿过肉体的细微声音。

细密的汗珠开始在凡华的额上冒出,林阡陌适时为他擦去。

突然手下的人一个战栗，凡华赶忙收回手，大喊道：“过来按住他！”

那家属才像刚睡了一样，赶忙走上来，双手按住自家兄弟的肩膀上。

但是伤者的腿却还在乱动着，凡华只能加快速度施针，可伤者的动作也因为疼痛而幅度逐大。

凡华顾不上了，药效快要过去了，他要赶紧缝合伤口。

直到眼睛开始变得有点模糊，凡华才把伤口完整地缝合起来，瘫坐在地上的时候，他瞄到伤者脚上按着一双手。

岳擎看着凡华坐下来，便也松了手。

“谢谢你，岳大哥。”凡华虚弱地说道。

“老大你先歇歇。”林阡陌赶紧搀扶因为站得太久而有点腿软的凡华到椅子上坐下。

“大叔，你先带他去熬药吧。”凡华指了指林阡陌，对家属说道。

等他们走后，凡华又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查看自己缝合得怎么样。细看了一番，凡华舒了一口气，幸好还算成功。

“你经常就这样跟着别人走？”还站着的岳擎问道。

凡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也没有经常吧……只是救人要紧，耽误不得。”

房间又变得沉默起来，等了许久，那大叔和林阡陌才回到房里。

和家属说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告诉他要记得去药房拿药，凡华三人才离开了。

不过刚走出门口，凡华就一个腿软，险些摔倒。林阡陌赶忙上去，在他右手旁扶着他，凡华靠着林阡陌，才继续行路。

突然眼前的光亮被一个人影遮住，那比他高了一个半头、虎背熊腰的人挡在他面前。

“上来。”岳擎开口道。

“岳大哥，使不得，你伤口还没痊愈，我自己……”

“上来。”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岳擎又重复了一遍。

“老大，你就上去吧！”林阡陌也在一旁催促道。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这蛮人吃点苦头，他巴不得殿下立马上去。

“那就先谢谢岳大哥了。”凡华也没忸怩，走到已经半蹲的岳擎背后，好容易便趴上去了。

凡华刚上来，岳擎的眉头就皱了一下，虽然现下是春季，仍有点冷，但是碰到他脖颈的手却是像冰一样。

“你很冷？”站起来，岳擎向后面的人问道。

“啊……”凡华笑了笑，“站得久了，血液不流通。”

岳擎停了下来，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凡华身上，然后再次背起凡华。

岳擎的动作一呵而就，当凡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在岳擎的背上了。

还带着余温的大氅隐隐有着岳擎身上的气息，凡华眨了一下眼睛，突然靠在岳擎的肩上。

“怎么了？”还在走着的人察觉到背上人的变化，问道。

凡华抬起头，吐字模糊地说道：“小时候……我和祖父去采药材，我走累的时候……祖父总会像这样背着我下山。”

山里的气温远远不及人口兴旺的城镇，采完药材的凡华经常都是双手冰冷，耳朵鼻子都冻的通红，所以他可以耍赖地让祖父背他。每当这时，祖父总是会笑意盈盈地刮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把他背起来，再覆上一层衣物。

就像现在这样。

岳擎一边走着，一边听凡华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还是一副僵硬的神情，也没有接凡华的话。

整个路途因为有岳擎在而变得通畅不少，因为看到岳擎的人不是躲去一旁就是远远看见他就绕另一条路。

凡华倒是觉得岳擎还好，又没有三只手四只脚什么的，为什么那些人看到岳擎都躲开了呢？

岳擎倒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也没有发怒什么的。

一路顺畅地回到药房，岳擎脸不红气不喘地放下凡华，凡华也因为有岳擎背他而恢复了不少体力。

“谢谢岳大哥。”他笑着说了一句，平凡无奇的眉毛也沾上些许的开心。

岳擎轻点下头，算是回应。

下午的时间来看病的人不多，凡华也难得清闲一回。好好休息了一会儿，又去了早上那个受伤患者的家一趟，仔细察看了一番之后，凡华让林阡陌留下几包药材，这才回到了药房。

晚膳过后，凡华和岳擎走在落日昏沉的街道上。本来林阡陌也是要跟来的，只是担心有人突然来找凡华，就留下了。

至于岳擎……他想来，就跟着了。

红日的余晖侵染着远方的一片天空，也给云朵染上了或是橙黄、或是紫红的色彩。

稀稀疏疏的几间矮小楼房，升起了袅袅炊烟。波光粼粼的小湖旁，一群孩子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着，不时捞起地上的泥土丢向对方。

母亲在给他们做晚饭，没有人管他们，所以他们才不理会变得越来越脏的衣裳，玩得开心就好。

这就是寻常老百姓的生活，简单普通。

凡华沿着湖边走着，看着那些满脸笑容的孩子，他脸上也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突然一团泥巴向他丢来，打在他的衣角上。

今天凡华穿的是素白色的衣裳，那黑乎乎的泥巴印在衣裳上显得更外明显。

那群小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胆怯地看向凡华，半晌，一个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走过来，然后地垂下脸，低低地说道：“对不起，大哥哥。”

真是一个诚实勇敢的小女孩呢。

凡华微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小头，半蹲着对她说道：“没关系，哥哥回去洗干净就可以，你继续去玩吧。”

那小女孩立即如临大赦，欢快地蹦跳着，继续和小伙伴玩去了。

直起腰，凡华看着又重新闹成一团的小孩子，笑得眼睛弯弯。

突然又有一道黑影从侧面迅速向他射来，凡华转头一看，竟是一支尖锐无比的流矢！

一眨眼的时间，箭矢便已无限靠近凡华。

来不及闪躲了，凡华只能尽力往一旁偏去以避开心脏。

然而，已经下意识闭上眼睛的凡华却没有感受到箭矢透过身体的痛感，茫然睁开双眼，在看清站在他前面的人后，他终于大喊出声。

“岳大哥！”

和他面对面的岳擎依旧紧绷着脸，那一瞬间，岳擎坚定关注的目光映在他的眼里，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而那本应该落在凡华身上的箭，正插在岳擎的后背上。

一手揽过凡华，岳擎带着凡华往旁边一滚，躲开紧接而来的第二道箭。

凡华看着还在继续射来的箭矢，再看一眼周遭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发愣的小孩子，大喊道：“快走，离开这里！”

孩子们被他一喊，终于反应了过来，哭叫着走开了。

然而，射箭之人似乎不止一个，因为第二箭刚射出，第三箭便已紧随其后。

第三支箭似乎只是随意而为，并没有指向凡华二人，倒像是随便射中个人便可。

但是看那弧度，要中箭，正是那个后脑勺绑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

“趴下！”凡华大喊一声，一个箭步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在流矢即将射中他的时候，一道剑影闪过，把流矢拦了下来。

“连衣！先带这些孩子离开！”凡华朝来人喊道。

连衣却是没有回他的话，只是迅速向岳擎说了一句“你带他们走，我殿后”便迎向后来的袭击。

拉过凡华，岳擎朝原路走去。那些小孩子也都回到自己家里。

“连衣，走！”凡华看着还在挡着箭雨的连衣，焦急地喊道。

看到他们已经退了下去，连衣也不停留，长剑一挥，拦下又一波箭，也退了下来。

但是一而再地被人打断计划，那些放暗箭的人也是暴怒，终于显露出真身来。

数名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闪了出来，向着凡华三人逼近。

这里有太多老百姓在屋外，不能把这些黑衣人带进去，不然会有无辜的死伤。凡华想了一下，示意岳擎向另一个方向行进。

毫不停留，凡华和受伤的岳擎向着一片小树林走去，那里树木众多，枝叶繁茂，可以用来甩开追杀他们的人。

这边他们定好方向开始逃命，另一边的连衣已经和那几名黑衣人交上手，以一己之力对抗数人的连衣，丝毫没有落在下风。

那几名黑衣人也是没想到这半路杀出的青年如此难缠，眼看着他们的目标离他们越来越远，心下也是焦躁起来。

突然两名黑衣人，迎向连衣劈下去的剑刃，用躯体硬生生地扛下一击，而其他人则趁着这短暂的缝隙绕在了连衣的身后。

眼神一凛，连衣扬起一道剑气逼退前方两人，然后挥剑向后一横，朝那两人斩去。

没想到青年的反击如此迅猛，那已经绕在连衣身后的两人立刻默契地留下一人挡住连衣，另一个则追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回头，凡华扶着岳擎闯进树林。

然而刚走进树林没几步，凡华却觉得自己浑身失去了力气，一种强烈的冰冷感蔓延过全身。

皱紧眉头，凡华暗叹一声，这毒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在这时候发作！

松开扶着岳擎的手，忍下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冷意，凡华对岳擎说道：“岳大哥，你先走，我帮你挡着他们！”

岳擎看着他，并没有离开。

“岳大哥，你快走，我走不了了！”凡华急急把岳擎往后推，然后自己迎了上去。

一包药粉落在掌心，凡华刚想洒向前，但是手只伸到一半，他整个人却先一步摔倒在地了。

最后的意识里，凡华看到了一个黑衣人正向着自己急速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更了^-^加油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