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五十九章

深夜阑珊。

原想着见完盛燕语后便回去找月儿他们，谁知自己的身子一整天都不得安宁，凡华只得留在王府里歇息。

也不知道是否是岳擎的吩咐，凡华所住的桂苑空了两个月的时间，里面却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灰尘。擎平和擎铭就像以往一样在守着夜，屋里的凡华还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业冀哥哥，我们去放纸鸢吧！”

“哎哟业冀哥哥，母后她老是去父皇那里，都不陪我玩，你就陪陪燕语嘛……”

“业冀哥哥……”

“业冀哥哥……”

“你是谁！”

“所以在那孩子流鼻血的时候，你们都不会看得见，已经有数不清的阳虫钻进了他的鼻腔里，一直爬入他的五腑六脏，撕咬着他的血脉，吞食着他的躯体，让他生不如死！”

靠着柔软的枕头，凡华却是辗转反侧。脑海一遍遍地闪现着这些画面，尤其是盛燕语那狰狞到犹如一头喝血吃肉的妖魔的脸孔，深深地刺扎着凡华的心。

突然床角漫上一片黑影，凡华想也没想便已出声：“岳擎？”

床榻骤然下降了几分，凡华回过身，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不必为这样的人伤怀。”岳擎低声道，语气却带上了些许的不悦。

凡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向着墙：“她曾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

“那也只是曾经。”

凡华抿了抿唇，突然起身望着岳擎：“人是真的会变的吗？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岳擎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答道：“或许吧。”

顿了顿，在看到凡华低下的头的时候，岳擎伸手抬起了他的头：“我不会。”

“我不会变。”

凡华呆呆地看着岳擎，对方炽热的目光让他难以抵挡，屋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岳擎那灼热摄人的双眼而渐渐上升着。

他躲开了岳擎的手，似是自言自语道：“皇上既然派了太子过来，想是要给公主作主的，你要万分小心，不要给他们钻了空子。”

“你担心我？”岳擎看着他。

凡华抿了抿唇，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照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你是新王，风头正盛，但是棒打出头鸟，天子的心思变幻叵测，他给得了你多大恩惠，那便可给你多绝望的打击，虽然如今他民心涣散，但他终究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你唔……”

他还想继续说的，只是接下来的话却全被吞在喉咙里，因为他的嘴已经被人给封住了。

良久，唇分，凡华让了让身子，因为腿边某根灼热的硬物已经顶得他脸色微红，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他不能轻举妄动。

身子不着痕迹地往里面挪了挪，他伸手拿起被子盖上。

“睡吧，我累了。”他赧然躺下。紧靠着心脏的手，甚至在随着心跳声而起伏着。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身后的人竟然没有继续碰他。竭力忽视了心头一股莫名其妙的遗憾感，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夜深了，该睡了。

岳擎脸色沉凝地看着躺下的人，许久他才吹灭了烛火，躺在了凡华旁边。

已经睡着的人却是在他躺下的时候便自个儿凑了上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让自己跌入他的怀中。

一丝惊讶浮现在他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好一会儿他都一动不动地任由着怀中的人抱着自己。

在怀中摸索了一阵，他掏出了自从凡华离开他便一直随身携带的月牙吊坠，轻手轻脚地挂在了凡华脖颈上。

凡华轻轻一动，那月牙便掉进了凡华的衣裳中，那模样就像是它俏皮地钻进了凡华的衣裳里一般，想来也是万分怀念自己的主人的。

大掌轻轻地落在凡华的腹上，那略微起伏的触觉让他眼底的情绪更浓了。尽可能轻柔地抚摸着，岳擎静静地望着怀中的人，白天一直挂着的冰霜慢慢溶解了下来。

怀中的人睡得格外得沉，岳擎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凡华脸庞，那一种与他自己的粗糙截然不同的触觉化作阵阵烈火，在他下腹出汇聚着。他闭上了眼睛，竭力压制着。

但是下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幽远。炎热的夏夜，屋外却传来了兵器相接的干冷之声。

看到熟睡的人没有醒来，岳擎轻手把被子盖好，而后便快速走出了屋外，抬头一望，绿瓦红墙处，一个人单脚点在飞檐的檐尖之上，背后的衣摆无风自动。

那是一个长相古怪的人，最显眼的，便是他那一头碧绿的长发，在黑夜与月光之间显得格外令人胆寒。

而在院墙之下，站着一群人，皆是黑色劲装，纱布蒙脸。而站在他们最前面的黑衣人，此时正死死盯着屋檐上的不速之客。

“小娃娃，上次打不过，这次就找了这么多帮手？”院墙上的人阴冷笑道。

而他取笑的对象，此时正紧紧攥紧着手中的长剑，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小娃娃，老夫此次前来可没空与你戏耍了，那个叫岳擎的小子，没想到你还亲自来这小家伙的屋子，看来你俩的关系，可不一般呐……”

岳擎皱了皱眉，道：“你是何人？为何三番两次来王府？”

那绿发人用他那树皮般干涩的嗓音笑道：“嘿嘿，盘道吗？你还不够格！”

说罢他化作一团黑影飘落，在岳擎的那群暗卫中穿行，几乎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撂倒，只留下最前面的一人，双脚打着颤，目光却毫不退缩地望着他。

眨了眨双眼，一股森然的杀气弥漫而上，而那双总是噙满冷漠的眸子，也渐渐染上了猩红。

倘若那个最熟悉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肯定会冲上来拦着他的，因为这，是他行将拼命的预兆。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抬起了长剑，

而似是发现了他异状的绿发老者，亦是惊疑一声：“小娃娃还留有后招呢？”

对方却似是未听到他的话，提起剑便飞身朝着自己扑来。

绿发老者“嘿嘿”一笑，一边大咧咧地迎了上去，一边轻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两人的身影在黑夜中迅速靠近，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两人的距离便不到半尺，眼看着就要交上手了，突然那屋门猛地被人推开来，一道高昂的声音伴随着门扉的撞击声而来：“住手！”

空中的两道声音骤然一顿，一手一剑轰然相触，却因为都收了力，所以彼此也没有伤到。

岳擎定定地看着从屋中出来的人，眉毛开始拧了起来，他怎么醒了？

凡华却是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朗声道：“前辈，我已经说过，有事您可以直接找我，不必如何大费周章的。”

听到他的话，那绿发老者眨了眨双眼，竟是有点赧然：“我怎么知道你身边还有这么多守卫，我不就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带你走而已嘛，你看看这岳擎，居然搞这么大阵仗，真是吓到老夫了！”

那一众趴在地上的暗卫面面相觑着，这人怎么这么会瞎掰，明明是他半夜三更扰人清梦，如今却是恶人先告状地说他们人多吓到他了？

凡华扶额，无奈道：“前辈，话不多说，如果您是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直接帮你。”

不想那老者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来找你，并非是为了此事，必须要你与我走一趟才行。”

听到他的话，岳擎立即便把人拉到了身后，暗怒着看向那绿发老者。

闻声而来的鲁深等人亦是站到了他旁边，把凡华挡在了身后，看那样子似乎是要把他们都解决了才能带凡华走。

凡华自是知道岳擎可不仅仅只有这些人手的，他担心两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所以他第一时间拉住了岳擎，轻声道：“不用担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你如此肯定？”岳擎冷声道。

凡华愣了愣，却也无法真的应承下来，毕竟说实话，这也仅仅是第二次他见到这位老先生，对于他的事情知道得也不多，对于他为何三番两次来找自己这件事，更是无从得知。

那绿发老者已是不耐，催促道：“小娃子，我和你说，今天你不走也得走，我既然一个人来了，可就不会又一个人回去了。”

凡华刚要开口，岳擎却是先出声了：“除非他自愿，否则你是带不走他的。”

老者皱起了眉头，对方迟迟不放人，他也是没什么法子了，虽然强抢的话他一定可以得手，但那也会让自己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那样做的。

既然不能蛮来，那就只能换个方式了。他开口道：“我这趟来，主要目的在你，而不是我。”

“你可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凡华倏然睁大了双眼，定定地看着院墙上的人，目光惊疑不定：“您知道？”

绿发老者皱了皱眉，答道：“只是目前还未确定，所以才需要你。”

“您认识我父亲？”

老者点了点头，而后迟疑了几分，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身上，是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寒毒？”

凡华整个人颤了一下，旋即疑惑地看向岳擎，然而此时后者脸上，亦是不解的神情。

看到他半信半疑的模样，老者也是心中微动，按捺下心中的激动，继续说道：“那种寒毒，正是来自于你的父亲。”

凡华不禁问道：“那我父亲，此时在何处，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却要派一个我未曾谋面过的人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凡华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了一阵清晰的痛苦神情。半晌那老者才压下了心头的痛感，回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最主要原因，你父亲因为某种原因而陷入了沉睡，需要他的亲生血脉来唤醒。”

凡华咬了咬牙尖，声音微颤道：“我父亲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老者叹了叹气，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失去那人的痛，可是每每说起那人，他的心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剧痛，甚至让人窒息。

“从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凡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就如我方才所说，你父亲还有可以醒来的机会，而重点就在你身上。”

凡华毫不犹豫地道：“我和你走。”

岳擎立刻不同意了：“你不能走！”

凡华皱眉看向岳擎，这人今天好像不大对劲儿啊？怎么这么小孩子气的感觉？

若是岳擎知道凡华此刻心中所想，怕是要一口血喷出来了。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如今却被人说成小孩子气，任谁都无法坦然待之的。

所幸岳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沉着脸看着他。

“岳擎，事关我的身世，我想知道，而且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让我随前辈去一趟，也好了了我一直以来的心事，好吗？”凡华低声道。

岳擎抓着凡华的手随着凡华的话而逐渐放松了下来，但最后依旧没有完全地松开：“我怕他对你们不利。”

没有意识到岳擎所说的是“他们”，凡华只能保证道：“我会保护好自己。还有，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举起未被岳擎抓住的手，手中赫然是一个药包，岳擎等人一直都在警惕着绿发老者，却不曾想凡华对他们下手，一时间皆是昏倒在了地上。

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凡华终于有了空闲，好整以暇地看向前方的黑衣人。

被凡华的目光注视着，那黑衣人不自觉地别过了头。

“连衣，他们就交给你了，虽然我很好奇为何你会成为岳擎的手下，但是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只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过去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在那黑衣人震惊的目光中，凡华向着绿发老者走去，那老者抱怨了一声“可把我这副老骨头给折腾坏了”，便带着凡华消失在了夜空中。

那黑衣人依旧处在被人识破真面目的惊讶中，半晌他抬手扯开了面上的纱布，没有面纱遮挡的脸庞，赫然正是失踪许久的连衣！

此时此刻的他脸色很是难看，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如此想着的时候，他身后却是响起了衣袖扫在地板上的声音，回头过去，本应晕倒在地上的岳擎等人，此时皆是稳稳地站在台阶之上！

连衣的声音透着干涩：“你，换了殿下的药包？”

岳擎却是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刚刚凡华消失的方向，心中万千情绪糅合，颇不是滋味。

“他应该早就醒来的了，只是未见你真的施展功夫，不能完全确定罢了。”一旁的徐玄清说道。

鲁深却是脸色憋着笑，在熊毅耳旁低声道：“遇到一个机灵过人的伴侣，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欢喜呢？”

熊毅没好气地捅了他一肘子，道：“这些话你有种到王爷面前说去。”

在他们身旁，周逸尘脸上依旧是隐隐的担忧，但愿那位老者不会做出伤害凡华的事情来。

看着他们脸色各异的神情，连衣才恍然大悟，旋即大喝道：“你们早就打算让那老者带走殿下的！？”

周逸尘瞄了岳擎一眼，在看到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庞后，回道：“那个老者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连衣身子一震，惊诧道：“你们知道了，那位老者的身份？”

周逸尘点了点头，答道：“根据你们给的线索，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找到了多年以前在宫里处事的总管，多次拜访之下才问出了一些信息，我们才能大概确定对方的身份。只是有些信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也不知道是否确切，所以我们对那位绿发老者的身份依旧不能确认，但我觉得，大概也偏差不了多少了。”

而由这位老者的身份继续向前推断，凡华的身世亦是呼之欲出，只是那身世，着实让周逸尘震惊，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