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青石路,林阡陌骂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老东西!”
月儿冰儿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居然当众取笑太子殿下!”
凡华看着他们一个两个颇像怨妇的样子,倒是觉得好笑,说道:“不用管这些啦,他们怎么说就怎么说。阡陌,帮我拿琴过来,今天看那乐师,现在倒是有点手痒了。”
林阡陌这才挥去了脸上的阴霾,笑嘻嘻地应了下来。
回到尘心宫的时候,林阡陌已经摆好了古琴。凡华坐了下来,修长的指尖触上琴弦,一勾一拨,优美的琴声流淌而出。
要说在这深宫中凡华学得最上心的,便是这古琴了。比起夫子的谆谆教导,凡华倒是更喜欢拨弄琴弦时的惬意。
自由,超脱,毫无保留。
就像那时候的自己,有祖父祖母的疼爱,所以他可以调皮,可以撒娇。
其实五岁的自己记忆力还没健全,只是那样的回忆太过深刻罢了。
没有了祖父祖母的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了。
选择当一个替代品,既有那个称作父皇的人的诱导,更多的也是因为自己害怕孤单吧。
至少在这里,他还可以认识到阡陌和连衣,认识到月儿冰儿,还有那么多在他小小的药房里逗留过的人儿。
其实他也不是没自嘲过的,毕竟上一世的他,在院长走后,也是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度过后面的时间,直到一次意外的事故让他来到这里。
然后便一直索然无味地生活,满心希冀着结束。
拨弄的速度陡然加快,琴音由原本的平淡安静变得急速多变,指尖缭乱间,不变的是凡华依旧无言的神情。
突然在琴声中,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一个还穿着甲胄的人站在了凡华面前。
林阡陌先是反应过来,迎上去道:“拜见岳将军。”
来人正是岳擎。看到是岳擎,凡华确实是有点惊讶的。
“岳将军怎么有如此雅兴到我这儿呢?”凡华道。
岳擎倒是直白:“路过这里,听到琴音,便来了,只不过没想到是太子殿下所奏。”
言下之意,便是对他在盛皇殿里的表现疑惑了。
凡华却是避而不谈,只是问道:“为何岳将军也是这么早离席了?”
“不适应。”
凡华一笑:“岳将军倒是直爽之人。”
“可否请殿下再奏一曲?”岳擎问道。
凡华愣了一下,笑道:“当然。”
让阡陌去宫里拿了自己酿的桂花酒,凡华转身对岳擎笑着说道:“业冀这里没有什么好酒,就只能委屈将军喝我们自己酿的酒了。”
“你们酿的?”
凡华笑着点了点头,刚准备说下去,却见阡陌一脸尴尬地出来了。
果不其然,林阡陌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着:“殿下,又有人来偷我们的酒了。”
点了点头,凡华问道:“还剩多少?”
“半坛左右。”
“拿出来吧,等到秋季我们再重新弄一些。”
林阡陌应了下来,再次返回屋里,不多久便拿着一个酒坛出来了。
给岳擎倒了一碗,凡华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然后举杯对岳擎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希望将军莫怪。”
岳擎也拿起了碗,向凡华示意了一下,便一口干了。
月儿重新给他倒了一碗,而凡华则放下酒杯,重新弹起了古琴。曲调依旧是刚才的曲调,只不过多了一个聆听的人。
琴声悠悠扬扬,和着周遭万物复苏的场景,显得更加灵动了。
岳擎静静看着凡华,像是睡着的样子,不过是睁着眼的睡着罢了。
一盏茶的时间,曲调奏毕,那岳擎才像梦醒般,眼神清亮。
“太子殿下果然是抚琴高手。”
“岳将军过奖了。”
岳擎看着他,又拿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下去,说了一句“臣谢太子殿下款待”,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尘心宫。
看着岳擎走远,林阡陌立刻走到凡华身边,忧心道:“殿下,岳将军会不会认出我们?”
凡华说道:“认出与不认出也没多大干系。”
“当初殿下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隐藏名字呢?这样别人很容易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林阡陌满脸疑惑。
其实一开始太子殿下和他出宫的时候,殿下都是唤他“小林”的,只是前一段时间殿下在药房里叫了他的本名,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叫他小林了。
“没必要了……”
“没必要?殿下?”林阡陌本来就已经一头雾水,现在更是云里雾里了。
“我回去歇会,阡陌,帮我放好琴吧。”说罢,凡华转身踏进房里。
虽然早上起的并不早,但是凡华还是觉得很困。搂过棉被,脑袋昏昏沉沉的凡华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扶着床头凡华慢悠悠地下了床,简单披上衣服,走到门边。
看到凡华出来,月儿赶紧走上前:“殿下起来了,要用膳吗?”
凡华皱了皱眉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月儿笑道:“不早了,还有一刻便到戌时,本来我想叫殿下起来的,但是小林子看到殿下睡得这么沉便让我别打扰殿下了。”
凡华看了一下黑沉沉的天空,叹道:“准备点膳食吧,不用太多。”
“是。”
月儿应道,转身走了出去。
突然一道黑影闪到月儿面前,月儿吓得喊了一声,但是很快她便被来人给敲晕了。
凡华在听到月儿的叫声便立刻走了出去,正好看到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把晕过去的月儿扛在肩上。
那人看到凡华,没有任何逗留便掠身过墙。
“连衣!”凡华大喊一声。
一阵风声,连衣站在了凡华面前。
“快去追刚才的人!”
“殿下,那你……”连衣看着他,眼里是犹豫。
“不用管我,快去追那人。”凡华满脸焦虑。
凡华说完,连衣也就不再犹豫,提起轻功追向黑衣人,凡华则在后面跟着他。
那黑衣人轻功极好,煞是连衣也是追得有点勉强。两人在错综繁杂的皇宫里追了一段时间,到最后连衣追到了一个破败的庭院里,但是那黑衣人却没有了踪影。
庭院中飘着淡淡的香气,但是连衣看了一下四周,除了到处都是的杂乱野草和唯一看得过去的还算完好的屋子,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
跑得气喘吁吁的凡华也来到了这个庭院,在看到连衣的身影后,他才舒了一口气。
“殿下,月儿在屋里。”连衣低低地说道。
凡华看着眼前的屋子,一眼便看到已经被人剥去衣服,仅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的月儿。
没有任何逗留,凡华拖着疲惫的身体便向屋里走去。
连衣拦住他,道:“殿下,可能有诈。”
凡华却垂下脸,皱了一下眉,说道:“天冷,月儿会生病的。”
说罢他绕过连衣,踏入屋内。
连衣紧随其后,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凡华蹲下身去,在看到月儿只是少了一件衣服后,他才松了口气。
“你回去让冰儿准备一些衣服和热水吧。”凡华对连衣说道。
连衣站在原地没动。
凡华无奈地说道:“我速度太慢,你快点回去叫冰儿准备吧,然后回头再来接我。”
连衣想了一下,说道:“是。”转身翻过墙,原路回去。
看着连衣走远,凡华蹲了下来,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月儿身上。在触到她像冰一样没有任何热度的手臂后,凡华皱起了眉头。
虽说现在还是三月,但是也不应该冷到这种程度。皱着眉头,凡华伸手按在月儿的手腕上。
月儿的脉搏平稳有力,不似感了寒风。
难道是被人下药了?
细细检查了一番,凡华心里有了主意。站起身来,眼前忽地一阵发黑,晃了几下,他又坐在了地上。甩了一下头让自己清醒点,凡华打算回去再给她治疗了。他把自己的棉袍脱了下来,然后把月儿包裹起来抱入怀里,在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小脸,又想到她平时活泼灵动的模样,凡华感到一阵心疼。
毕竟,他一直都把这两个小丫头当成妹妹来看待的。看着她这样病恹恹的,确实难受
“啊!”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凡华转过头,看到一群人在院子的门口处站着,那个叫声便是来自其中一个淡妆浓抹的女人。
那国师也在人群当中,在看到凡华抱着月儿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
那个女人在一旁大喊着:“国师,你看他们,真是不要脸!”
凡华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她是秦贵妃,是燕语的母妃。
国师示意那女子住嘴,然后迈进院里,一边走近凡华,一边说道:“殿下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凡华没有看他,只是说道:“她被人下了药。”
国师挑眉,笑道:“但是不至于要身体接触吧?”
凡华垂下脸,没有再回话。
秦贵妃又开始在一旁煽风点火:“国师,不用说得太多,你看这里,这么偏僻,一看就知道是给偷情的人用的地方。”说罢还掩着鼻子,仿佛被这里的气味臭到似的。
国师继续说道:“娘娘不必多说,这事陛下自有定夺。”说完瞥了凡华一眼。
一行人,或暗喜或不在意地离开了。凡华低下头,把月儿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平整了,然后指尖在她的人中穴按了一会儿,昏迷的月儿悠悠然睁开了双眼。
醒来就看到自己紧靠着殿下,月儿一个惊呼,赶紧跳了起来。不过很快,她因为腿软而再次倒下。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接住了往下倒的月儿。
“连衣,你来啦?”再次看到连衣,凡华舒了一口气,然后轻声斥责了月儿一句,“都这样了还一惊一乍的。”
“殿下……”
“算了,连衣,先把月儿带回去,”对连衣说完,凡华又转向月儿,“回去记得要泡足半个时辰的热水,然后等我回去给你解毒,知道了吗?”
月儿应了一声,连衣却是皱起眉:“殿下还要去哪?”
“你先带月儿回去吧,拖不得。”说完他迈了出去。
连衣的眉头更紧了,既然拖不得,又为什么不现在就去给月儿解毒呢?
驻足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前,凡华向守门的人说道:“麻烦进去禀报一下父皇。”
守门的侍卫应了下来,转身进去屋里。
很快他便从屋里出来,向凡华弯腰道:“殿下请进。”
看着门口一会儿,凡华抬脚踩上阶梯。
一阵熏香迎面扑来,不是很呛鼻的那种,只是淡淡的,令人舒服的香味。但是凡华还是感到不适,眨了几下眼睛,他努力凝望着前面的三个人。
那个他叫了十几年父皇的人正慵懒地半躺在宽大的龙椅上,那秦贵妃紧挨着他,修长的蔻丹甲在他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另一个人,自然便是大盛朝的国师。
不过,和他也没什么干系。
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凡华努力睁大眼睛,跪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国师刚和朕说过了你的事情,你是想来解释刚刚那件事的吗?”盛天威没有说让他起来,直接问道。
看了一眼在他一旁偷笑的女子,凡华淡淡说道:“是。”
秦贵妃立马说道:“太子殿下,我身为陛下的妃子,本不应该多说什么,只是你这样,实在会给其他众多皇子树立一个不好的形象。”
凡华看着地面,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月儿她中了毒,需要及时取暖。”
“中毒?”盛天威开口问道。
“是。”
盛天威看向国师,国师微微一笑,说道:“有没有中毒,现在去验证一二便可得知。”
盛天威伸了个懒腰:“忙了一天,还想歇息一下,却没料到又出了这事。”
秦贵妃在一旁撒娇道:“陛下去看一下吧,臣妾也很好奇呢!”
“好好好,一切就依爱妃的。”说罢盛天威在其红唇上亲了一口。
被亲得脸颊微红的秦贵妃挑衅般看着跪着的凡华,目露厌恶。
凡华没有看到她的神情,依旧低垂着脸,老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