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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秉锷 当前章节:1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1

永安之战清军的兵将损失超过了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总和。清高级将领的大批牺牲,至少证明他们身先士卒,处在战斗的第一线。以乌兰泰为例,智勇兼备,精忠为国,稍有“活命”私念,他哪儿又会亲率兵勇争夺将军桥呢?将军死于“将军桥”,真是劫数在此!

我们关注“将”的牺牲,是一贯的。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中国的“将”一个个甘于赴死,表明了军队“中枢”的坚刚。太平天国乱起,清军中的满汉将领又一个个视死如归,仍然表明了“长城”不倒。

“永安突围”,是太平军的“硬仗”。“硬仗”不死“将”,又正常,又不正常。“正常”在太平军的每一次战术实施都是“天兵”(士兵)打头阵,“天将”压阵;“不正常”在这种驱民为兵、驱兵赴死的做法,违背了洪秀全们“天兄”、“天弟”一律平等的原则。

“一将功成万骨枯”,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兵”、“将”关系。诀窍在于如何让“兵”们自觉为“将”而死,却又感到是在为自己的“义务”或“信仰”而战。这中间,就有一种“理想”或“理性”的教育与灌输程序。

洪秀全们的“理想”灌输分为两步。在“拜上帝会”阶段,他们宣扬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敬拜皇上帝,则为皇上帝子女,生前皇上帝看顾,死后魂升天堂,永远在天上享福,何等快活威风。”·輥·輯·訛 这让穷极、愚极的百姓看到了做“人”成“神”的希望,故一呼百应,趋之若鹜。“拜上帝”,形式耳;“拜自己”,才是真。在“太平天国”阶段,洪氏则宣扬“从前及后一概打仗开天功臣,职同总制世袭”,(活着的)“大则封丞相、检点、将军、侍卫,至小亦军帅职,累代世袭,享福无疆”。·輥·輰·訛 简言之,即“刀头上出官”,打江山,坐江山之谓也,“种铁杆庄稼”比种五谷杂粮省事,所以一夕之间,“民”变成“兵”,“兵”着了“魔”,一心一意只想用自己的鲜血浇灌那株梦想中的荣华富贵。

当“兵”的不知道,自己用牺牲仅仅换回一张空头支票,高高在上的“将”或“王”却在即刻兑换到了现世享受。洪天王和他的一大群“娘娘”固然要“天兵”用生命保护,另外的五个“王”也都按革命座次每人分配六至十一个妻妾指标;其余高官可娶三妻,中官可娶二妻,小官允娶一妻。而士兵们即便有妻也要被拆散在“男营”与“女营”里天各一方!宣扬“兄弟平等”的“太平天国”,一开张便是高度不平等的。最大的不平等,即“天兵”有牺牲权,“天将”有享受权。

有的研究者可能会用南王冯云山的牺牲、西王萧朝贵的牺牲来驳诘我们的上述论析。他们俩的牺牲是事实,但都有偶然因素,因而并不能代表太平天国上层领导者的无畏无私。

冯云山是太平天国运动中最优秀的人才,“其忠勇才德与智谋气度实为太平天国之第一人”。·輥·輱·訛 他牺牲于1852年6月上旬。此前,太平军兵围桂林三十一天,不克,舍桂林北上,趋全州。远望坚城壁立,似乎也没有攻坚战的愿望。大队人马沿全州西北郊柳山脚下绕行而进,照例是士兵在前,将官在后,南王冯云山作为压阵者,更是走在后队。士兵步行,将军骑马,王爷坐轿,是那顶金黄色的大轿引起了守城清军的注意。朝着大轿,连发数炮,冯云山身负重伤。南王受伤,激怒太平军,于是回师攻城。城破,太平军屠城三日,全州老少无孑遗。待三日后太平军离全州北上时,行至距城十五里之蓑衣渡,遭遇江忠源“楚勇”。太平军兵败,二千多人阵亡,冯云山即于此时伤重牺牲。考冯云山之死,与“将”或“王”的一线战斗无涉。要说祸源,还是因为太平天国“王”的特殊化与讲排场招致射杀。

冯云山是太平天国第一位“高干”烈士。他没看到胜利,没充分享受权力,因而还没有机会腐败变质。生命的匆迫,获得后人的怜悯,在太平天国的历史上,他还不是一个讨嫌的角色。因他而起的全州屠城,却暴露了“天兵”的残忍。

萧朝贵牺牲于1852年9月。作为太平军的先遣部队,萧朝贵率部离湖南郴州后连克永兴、安仁、攸县、茶陵、醴陵,进抵长沙城南。与清军对阵,毙西安镇总兵福诚、副将尹培文。为了不失战机,萧朝贵督军攻长沙南城门。骑着马,挥着刀,衣着光鲜亮丽,在军后督战,这又成了守城清军的“活靶子”。枪弹也认人!飞弹射来,萧朝贵应声落马。伤重不治,当夜死去。与冯云山相比,萧朝贵的牺牲多了一些壮烈。

纵观“南王”、“西王”之死,不能排除偶然性。而在“必然性”的范畴内,太平天国的“王”与“将”,其安全系数不但比一般“天兵”为大,也比清军将领为高。最有代表性的是“东王”杨秀清与“天王”洪秀全的“超前”享受帝王生活。

金田突围,才离开家门口,洪秀全即在御林军护卫下处在了极端安全的“中军”位置。罗大纲率众强攻永安州,城破,洪秀全于城破六天后才坐着黄绫大轿姗姗入城。入城,即一头扎进了杨秀清为他准备的“行宫”安乐窝,不理军政、行政。永安封王后,一切皆委东王处置,洪秀全更是“专职”享受。每战,洪秀全都处在“后方”、“大后方”,所以送死的自然是“南王”与“西王”。太平军打到武昌,洪秀全直入湖北巡抚衙门,在大堂上一坐,便找到了当“天王”的感觉。他命人在巡抚衙门外贴上“天朝门”的红纸,又在大堂上悬上“天朝殿”的匾额,后将大小衙门分配给诸王、丞相、军师居住,开始了“小天堂”的安乐日子。

没收一切官家、商家的财物后,东王杨秀清又对武昌全城百姓进行了统编。青壮年编入太平军,老人、儿童、女性编入后勤队。

顺江东下时,洪秀全乘龙舟,列巨炮,树黄旗,上张三十六灯,舳舻相接,数十里不绝。及攻下金陵,洪秀全在十万人簇拥下、坐十六抬大轿入城。全城实行“圣库制”(公有制),天下之财,尽为我有,何其尊荣?不久,“天王府”建成,周遭十多里,城高数丈,内外两重,固若金汤,金殿饰以黄金,后宫绘以五彩,堆金积玉,美女如云,其奢靡工巧,远逾北京的紫禁城。据《江南春梦庵随笔》载,洪秀全的王后娘娘下有爱娘、嬉娘、妙娘、姣女等十六个名位级别,共二百零八人;在二十四位王妃下,有姹女、元女等七个名位级别,共有九百六十人。这有夫妻名分者,达一千一百六十九人。外加王宫内女宫一千二百人,专供洪秀全享受的女性已有二千三百多人!·輥·輲·訛 天王之乐,何减桀纣?有人指上书为“伪书”,但在这方面,夸大不多。金陵破,洪秀全子洪天贵福外逃被俘,交代其父有八十八个“母后”,当不谬也。这个小太子在九岁时已娶妻四人。“东王”杨秀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享受上处处向“天王”靠拢。“天王”出宫,乘六十四抬大轿,他则要乘四十八抬大轿;“天王”的“娘娘”多,他也要选美纳妃,累计册封六十名以上;“天王”出行仪仗宏大,他的出行仪仗,一字长蛇阵,多达数千人。“天王”后宫厮役过千人,他要一千七百人!

面对洪、杨之流的超级堕落,谁还能再用“小节无害”为其辩护?

比之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已经牺牲”的巨大创痛,洪秀全与杨秀清们的享乐,是一种背叛。洪秀全与杨秀清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人物,“领袖的背叛”,被他们发展到了极致。背叛了追随者,背叛了他们的革命;当他们彻底背叛了原初鼓吹的“革命”时,他们个人的“革命”随即宣布成功。还有比这再大的讽刺吗?还有比这再大的真实吗?套用《红楼梦》“好了歌”形式,我们可以对洪秀全们的革命作如下咏叹:“世人都说‘天国’好,只有‘享受’忘不了。千人万人搭天梯,谁见一人上凌霄?”

或许真的知道上不了“天国”,洪秀全们才抓紧安排自己尘世的享受。

领袖人物的享受,是由崇拜领袖的庸众侍候的。所以在洪秀全一歌两训这批神学教材的熏陶下,太平军战士意志里多了一份“神性”使命。相比之下,“太平军”比“八旗兵”、“绿营兵”更具战斗狂热。

“神性”也罢,“狂热”也罢,都属于意识形态,看不见,抓不着,洪秀全们不全放心。因而,除意识形态的灌输外,太平天国领袖的治军之道还强调“置之死地”这一招。至于能否“后生”,那要看兵士们的福分造化。

毁家相从,断绝后路,这是第一招。初期尤甚。那时的“团营”成员,都是先放火烧了自家房舍,卖了田产,赤身赤心投向“拜上帝会”的。无恒产,无恒业,哪里还会有恒心?有的,只是奴才心、流氓心、侥幸心。

留满发,变“长毛”,以示区别,这是第二招。独特的体貌特征,让“太平军”战士与清朝的百姓势如冰火,即使士兵开了小差,也逃无可逃。

严军纪,滥诛杀,以苛治兵,这是第三招。太平军军纪极严,“如十人出战,八人皆死,其二人亦继进不敢退,退者立斩”。 兵士如奴隶,人人自危,只有服从与卖命。再如排单行行军,有出行者即杀。

关键时刻,施以小惠,这是第四招。极端放纵的例子是允许屠城,允许强掠,允许逼良为妻。全州屠城,见于前文;武昌陷,太平军亦屠城三日,杀军民逾十万人。 天国中期,“天京”被围,杨秀清为了激励斗志,便强令“天京”15至50岁的女性嫁给太平军战士为妻,有不从者即杀。单是为抗拒这种变相奸淫而自杀的“天京”妇女即在万人以上。起事初,洪秀全曾表白:“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妻。”结果是纵杀纵淫,这“革命”如何赞美?

总之,太平天国的领袖仿效田单驱火牛入阵的战法,仿效项羽破釜沉舟的战术,将太平军战士视若会说话的战具,任意使用;因而,太平军战士真的为他们创造了势如破竹的战争神话,神话只哄骗幼稚者。本节,仅就太平军战士的前期牺牲作些提示,而在后期,“神话”破灭,“权威”消失,太平军土崩瓦解。西进,北伐,全部送死,守卫天京,一律丧命,这又与洪天王的“太平”许诺背道而驰。

太平军“造反”,清军“镇压”,各自立场不同,所以对战争的定性亦不相同。“正义度”的评判如果以“人民利益”和“国家兴亡”为基本参照,相信还有商讨的余地。历史事变既不能保证每一个“造反者”都将“造反”兑换成个人及家族幸福,又不能保证每一个“镇压者”都靠“镇压”实现权力及权力体系的永久安定。这正像矛与盾,不能两立,不能两全。太平天国与大清王朝,经过“造反”与“镇压”的一轮较量,灭者自灭,衰者自衰,何止是两败俱伤呢!这呼应了那个延续两千多年的改朝换代的诱惑,这也表现了中华民族在处理内部矛盾、构建社会平等上的简单化与非理性。一场内乱,绞杀了强梁,成全了英杰,而普遍的“尚武精神”则被割草机碾压一遍。如果进入时光遂道,重回六朝故都当一名天国战士或天京臣民,腥风血雨,感同身受,我相信任何人也不会重蹈迷误。

二、“书生”立功,“民兵”救国

这是一个悖论性的题目。疆场立功,本是武将的事,济难救国,本是英豪的事。在此,我们推崇“书生”与“民兵”,且提高到为国立功的极限,确乎是有其名而又有其实的。

“太平天国”史的研究者中,不少人为洪秀全们遗憾。他们设想太平军占领南京后全力北伐,便极有可能一扫淮北,再渡黄河,直捣幽燕,将满族统治者赶出长城,而宣告清朝亡而“天国”兴。可惜的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们没有发扬不断革命的精神,到了金陵这六朝香粉之地便扑倒身子开始享受,坐失战机,导致失败。

“半力北伐”与“全力北伐”结果当然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太平天国皆无胜局可言。

这一判断,已经落在历史事实的后面,因而从理论的预见性上看,它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在历史的事变之后,特别指出这一点,其实是基于民心向背的分析。长话短说,即太平天国的北伐,是缺乏人民支持与人民响应的。有一个阶段性的比较:太平军出广西,入湖南,队伍骤增,“破江华县,招得湖南道州、江华、永明之众,足有二万之数”;“后移师到郴州,入郴州亦招二三万众”。·輥·輵·訛 粗粗匡算,一入湖南,太平军便扩编十倍!由湖南入湖北,兵力又强,武昌东下时,太平军扬言已有五十万众。这大抵是太平天国的军民队伍总数。而北伐之战,部队越打越少。这对太平天国的全国性胜利,是一个不可逾越的“民心障碍”。这话题,暂放下,许容后补。

与一些史学家的估计不同,吾辈认为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时,清王朝的“民心”未丧,“官心”未乱,所以国家权力尚能整合“民心”、“官心”,与少数造反的“民”摊牌较量一番。得民心转危为安,失民心中途垮台,这便是清王朝与太平天国的命运逆转。

先说说“书生”。

书生的理想,坚定而明确,即“读书做官”。说到“读书做官”,多数人归于科举制的诱惑。这只是“显因”,或一因。根子在中国的“文官政治”或“劳心者治人”。

在历史的发展中,“读书做官”是个进步,是社会文明的保障因素,是国家统一的理性条件。

到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代,书生们借读书而入仕的追求,仍然是精神主旋律。

太平天国的缔造者洪秀全、冯云山都是“书生”。十年寒窗,读破了经书;州府应试,跑破了鞋底,都是为了“功名”。洪秀全很有些呆劲,从道光八年(1828)至道光二十三年(1843)的十六年间,连续四次去广州参加科举考试,皆铩羽而归,一无所获。绝了功名之念后,洪秀全才弃儒教而投洋教,建起了“拜上帝会”的组织。先分庭抗礼,再扯旗造反,走到了“读书做官”的反面。

俗语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洪秀全连“秀才”也没考上,却起名“秀全”,居然称孤道寡,这似乎又显示了一些“书生”功利至上、无所操守的一面。

与“造反”的“书生”相对立的,是仍然怀抱家国忠诚的“书生”。这是“书生”中的大多数。你信你的“上帝”,我忠我的“皇帝”。在“皇帝”的旗帜下,“皇帝派”的“书生”大量集结。从“书生”的分化与相互较量的角度反观所谓“农民起义”,其实是有“野心”的“书生”与有“忠心”的“书生”在进行超出个人层次的比拼。“农民”云者,“群众”云者,皆为“书生”棋局中之红兵黑卒而已。

更进一层的反思是:在认可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一宣传判定后,清醒的历史思维千万不要忘记“书生是较量的主角”。

在对太平天国的镇压中,“书生”是主角,是谋主,是儒将,是功臣,是英烈。在“考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在“战场”上得到了。谁能想到,是“造反者”成全了“忠君者”呢?

非常之时,出非常之才;非常之难,发非常之策;一个老大帝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用人制度的大调整,这则证明了清政权“活力”还在,“气运”不衰!

曾国藩,在改朝换代的变迁中,百年间经历了“打倒扶起来”的翻覆,是一个争议颇大的人物。近年,读书界有“曾国藩热”,曾氏大名又响彻天地间。他的“书生”本色,是很显著的。因为考虑到他的“京官”背景,暂置勿论。

第一个“立功”的“书生”,应推江忠源。

江忠源(1812—1854),字岷樵,谥忠烈,湖南新宁人。道光十七年(1837)举人。后赴京会试,却屡试不售。好在他仪表堂堂,气冠群伦,终被考官以“大挑二等”选任县级教谕之职。倘若江忠源的家乡不在湖南新宁,倘若不是生逢乱世,江忠源或者要文章终老,寂寂一生了。

机遇出现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新宁黄背峒青莲教首雷再浩聚众起事,骚扰一方。江忠源正好回乡。出于保民护乡的目的,也出于靖乱报国的信仰,江忠源组织乡民,结成团练,得数百之众。侦知敌情后,他率众突袭之,一战而胜,生擒雷再浩。“文职”而立“武功”,江忠源做出一种尝试,或树立一个榜样。这次办团练,也成了湘军建军的先声。这次立功,江忠源被授七品知县衔,奉派去浙江秀水赈灾济民,代理县政。道光二十九年(1849),江氏在秀水任上以治盗缉匪为能事,曾擒巨盗十数伙,一县大治。由此为浙江巡抚吴文镕重视,待以国士之礼,并补丽水知县。如果他一直在浙江混下去,至多是当个小“循吏”,也干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新机遇出现在道光三十年(1850)。道光帝崩,咸丰帝即位。曾国藩应诏荐贤,他想到了江忠源。曾、江相识,是在道光二十四年(1844)八月江氏赴京应试“大挑”中选时,介绍人是郭嵩焘。江忠源虽然科考多舛,未能进士及第,仅以“大挑二等”入围,然任侠自喜,不事绳墨,咄咄有英杰之气。曾国藩一见,即叹为奇士。江氏告辞,曾国藩向郭嵩焘评价他道:“吾生平未见如此人物也!是人必立功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輥·輷·訛此后,曾、江多次晤面,纵论天下大势。承平日久,朝野委靡,但江忠源总以天下将乱相诫。这反让曾国藩引为同道。因而,他应诏荐贤第一个便推荐了江忠源。江忠源尚未履新职,即丁父忧回籍守制。就在这一年年底,洪秀全的“拜上帝会”结“团营”而反。

第二年、即咸丰元年(1851)春,李星沅病故军中,朝廷派赛尚阿为新的钦差大臣,督师广西。江忠源奉调赴营,听候差遣,手下是他从新宁招募训练的五百“楚勇”。当江忠源赶到广西时,太平军正固守永安。赛尚阿将前线指挥部设于永安城北,他手下的两员干将一是防堵永安北路的广西提督向荣,一是防堵永安南路的广州副都统乌兰泰。江忠源又暂隶乌兰泰麾下。乌兰泰对江忠源分外客气,在战略谋划上几乎言听计从。这是江忠源的幸运。如果说四年前镇压雷再浩是主动请缨,此次出征则是皇命有托。

清军合围,太平军困守孤城。乌、向不协,江忠源倾力协调之。向荣主张围而留路,乌兰泰主张围之无隙。江忠源则代乌氏致书向氏,请“合围而尽歼之”。向荣不听,江忠源引疾告归。后来,太平军果然从缺隅处溃围而出,北犯桂林。闻警,江忠源又率自己的“楚勇”千人,倍道驰援。可惜援兵不至而乌兰泰阵殁。历史的大关节、大劫难初时皆发端于微末。永安之围时倘听江忠源一言,哪儿还会有太平天国此后十几年的折腾?影响历史的因素很多,万勿小视了小人物的大智警策啊!

而历史的偏爱,又总让小人物大显身手。蓑衣渡一战,太平天国南王冯云山丧命,这是江忠源“江家军”的功劳。·輦·輮·訛长沙保卫战,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丧命,其中也有江忠源的捍城之功。长沙守兵原不足,江忠源率援入城后“力争南门天心阁,筑坚垒,据要害”,·輦·輯·訛萧朝贵鲜衣攻城,成为炮毙目标。太平天国于“天王”外,初期仅封五“王”,直接被江忠源部除掉的便有二“王”!百年相望,遥寄叹惋,既生冯萧,何生一江?从宿命的定律来看,这或许就叫:九斤的狸猫千斤的鼠,一物降一物。

江忠源一介书生,本非捕鼠之“猫”,可他天生与国运民命保持了一致性,火线立功,破例升官,真的成为皇家“御猫”。苏东坡早就将官吏比喻为“猫”与“狗”了。东坡云:“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江忠源的幸与不幸、成与不成,都不能从“个人”的立场评判,国有难,时有厄,书生奋起,固其宜也!

据守长沙时,江忠源已经升任知府。其时,他向湖南巡抚张亮基提出,应以重兵扼守回龙塘,控住湘江,严防太平军绕城西湘江由水路北上。亮基不用其谋。太平军在久攻长沙不陷后,果然由回龙塘沿江北进,连陷岳州、武昌。谋不见用,强敌逃遁,江忠源一时也失去了追奔逐北的激情。

张亮基由长沙一役认识了江忠源的军事才华,上疏奏留之。江忠源在咸丰二年(1852)的军功主要是湖南剿匪。积功,擢任道员。咸丰三年(1853)正月,又擢升湖北按察使。此时,张亮基已任湖广总督,两湖守战之事,悉委江忠源。江忠源不辱使命,接连剿平通城、崇阳、嘉鱼、蒲圻各地匪患,擒其渠魁刘立简、陈北斗、熊开宇等人。咸丰帝知江忠源忠勇可恃,即命他率所部“楚勇”赴向荣军,不久又命他帮办江南军务。临行前,江忠源上疏论军事,提出“严军纪,撤提镇,汰冗兵,明赏罚,戒浪战,察地势,严约束,宽胁从”的八项治军主张,皆有的放矢之言。江忠源对此是充满自信的,故疏文以这样的话语表明心迹:“如此而盗贼不灭,盛世不兴,愿斩臣首以谢天下!”

疏上,咸丰帝嘉纳之。而此时,江忠源正率军顺江东下。

江忠源对太平军的第一个硬仗是开始于当年五月的南昌保卫战。一千三百人驰援南昌,章江门当敌之冲,江忠源自守之。九十余日,战无宁时,江忠源岿然不动,且屡屡反击围敌。八月敌溃,江忠源因功加二品顶戴。十余日后,因田家镇失陷,江忠源上疏自劾。咸丰帝诏原之,虽降四级留用,不久即擢授安徽巡抚。

咸丰三年十一月中旬,太平军强攻庐州(今安徽合肥市)。江忠源抱病布防御敌。激战三十六日,因庐州知府胡元炜叛变通敌,作敌内应,城破,江忠源投水自尽。这一天,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七日(1854年1月14日)。江忠源守城时,曾上疏奏言志,说要“誓与此城共存亡”。咸丰帝阅后,惜才心切,特在疏奏上朱笔批道:“不必与城共存亡!”城破二日后,廷寄圣旨至,江忠源业已践言完志。

江忠源死后,曾国藩挽之曰:“百战守三城,章贡尤应千世祀;两年跻八座,江天忽报大星沉。”·輦·輲·訛 三城,指长沙、南昌、庐州;八座,则指教谕、知县、同知直隶州、知府、道员、按察使、帮办江南军务、巡抚等由“从七品”到“正二品”的多级职务。

我们仍想用前文曾用的语式描述江忠源的一时显达:非常人才,非常时期,非常经历,非常功业,非常擢升,非常影响。

战场,识拔“书生”;战争,成全“书生”;江忠源仅为一例。

江忠源有三个同胞弟弟和两个叔兄弟,皆为“书生”,皆投笔从戎,皆立功疆场。

第二个“书生”代表是罗泽南。

罗泽南(1808或1807—1856),字仲岳,号南山,湖南湘乡人。从年龄上看,虽然他仅比曾国藩大四岁,比江忠源大五岁,但因家贫多难,终老“诸生”,故书生意气,更其卓然不群。

如果不是太平天国突酿大难,罗泽南定然在湘乡安心当他的教书先生。乱起仓猝,潇湘间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罗泽南也只好将“吃饭”问题暂且放下,思谋“生存”大计。太平军于咸丰二年(1852)七月二十八日兵临长沙城下,攻城八十一日,不克;转而北走宁乡、益阳,过洞庭而克岳州,进犯湖北。就在长沙被围之日,罗泽南与他的学生王鑫已经在湘乡组织了千余人的团练队伍。当然,这是一种请示批准之后的半官方行为。湘乡知县朱孙诒是一位热心团练的人,接到王鑫的请示,他大开绿灯。湘乡的团练“湘勇”应运而生。咸丰二年十一月,咸丰帝下发谕旨,命丁忧乡居的兵部侍郎曾国藩在湖南帮办团练。十二月十三日,曾氏接到谕旨后,复旨上奏,提出了在省城办团练的设想。获准,罗泽南、王鑫所部一千多人的“湘勇”适在长沙担任防务,遂被收编,成为“湘军”的第一支部队;曾氏之后,罗、王二氏自然成为“湘军”的缔造者之一。

这一千人的部队,分为三营,罗泽南、王鑫、邹寿璋各带一营。按新法操练,战斗力大增。

罗泽南换了一个人。由“塾师”而“将军”,由“课经”而征战,从战争学习战争,人生的质变朝夕间完成。这一年,罗泽南四十有六。在人生的困顿之境,他从未料到自己会有如此的峰回路转。昔日十年间,他曾死了十一个亲人!有一次应试回籍,徒步夜归,家中竟因岁饥不能举食,其妻亦因连哭三子而丧明。人不堪其忧,而罗泽南则浩然自励。他的名言是:“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耻生事之艰,而耻无术以济天下。”·輦·輴·訛 倘若一白面书生如此表白,人们会怀疑他大言欺世,但罗泽南的一“忧”、一“耻”,则发于至诚。书生本色,烈士情怀,道义所在,锋镝不避,国史千秋,如此几人?

湘军建,是罗泽南第一个率军出省远征。那是咸丰三年(1853)六月。此前,湘人江忠源以帮办江南军务的身份率“楚勇”驰援南昌。五月初,太平军强攻南昌,江忠源拼力御之。危急中飞函乞援,这才有罗泽南、郭嵩焘、夏廷樾等统湘军一千四百多人千里驰援的壮举。至南昌,湘军屯永和门外,与江忠源守军左右呼应。七月二十四日(公历8月28日),双方接战,太平军诈败而退,罗泽南挥军追击,中伏,军败,死伤累籍。不少罗泽南的学生殉命沙场。吃一堑,长一智,此后罗泽南指挥军阵则屡战屡胜,成为与塔齐布名的常胜将军。他的政治地位亦渐次提升。办团练初,以劳绩叙训导;后以剿湘中匪擢知县;南昌保卫战后擢同知直隶州;再后擢知府,以道员记名,授浙江宁绍台道,加按察使衔,又加布政使衔。累加的虽是行政职务,罗泽南却一天也未莅任,戎马倥偬,在年逾四十之后,他日夜拼杀于战阵。

——咸丰三年秋,南昌解围后,罗泽南以三百人破江西安福土匪数千人。

——咸丰三年底,率军回湖南,屯衡州,剿平永兴土匪,所部增至千人。

——咸丰四年六月,率部攻岳州,扼守高桥、新墙一线,断太平军退路。与突围的太平军大战三次,歼敌过千。闰七月,率部攻破高桥,击太平军于岳州北城陵矶,并与塔齐布乘胜追击,连毁太平军营盘十三座,终将太平军逐出湖南境。

——同年八月,受曾国藩令,与塔齐布合攻武昌。罗泽南攻花园,塔齐布攻洪山。武昌、汉阳一并克复,太平军东遁。罗部克湖北兴国。

——同年十月,与塔齐布水陆并进东征太平军,战于湖北田家镇。罗泽南部屯马岭坳,攻半壁山,以二千人胜太平军万人,夺半壁山,克田家镇。

——同年十一月,湘军继续夹江东征。罗泽南部与塔齐布军相继收复广济、黄梅。

——同年十一月,罗泽南约诸军进攻孔陇驿与小池口太平军。伤臂流血,仍指挥冲锋。终以五千人胜太平军二万人。

——同年十二月,罗泽南率军合攻九江城,破太平军于梅家洲。当月,曾国藩水师被围于鄱阳湖,兵败,曾国藩逃入罗泽南军,欲自杀,被罗劝止。

——咸丰五年正月,太平军犯江西饶州府、广信府,罗泽南率部由南昌出鄱阳湖东迎击之。

——同年三月,罗部破太平军于陈家山、大松林,收复弋阳县,攻克广信府。

——同年四月,罗部与太平军战于景德镇。太平军退入徽州,罗泽南移师饶州,欲图湖口。

——同年六月,罗泽南军入义宁州,连破太平军于梁口、乾坑、鏊岭、鸡鸣山等地,斩敌六千,并攻克义宁州。当月,塔齐布卒于军。

——同年八月,罗泽南见江西军事不得要领,上书曾国藩备陈大事。其主要倾向是:占据武昌,再图九江;解武昌之围为当务之机。曾国藩从其议,派罗泽南率部并“宝勇”一千五百人西行入鄂。

——同年九月,罗泽南率部克湖北通城县、崇阳县。又在崇阳西羊楼洞重创太平军。

——同年十月,罗冲破太平军于羊楼洞,并克蒲圻县,击退太平军二万多人的进攻。

——同年十一月,罗泽南部攻克咸宁,并北据武昌南的战略要地金口。此后与胡林翼部会攻武昌,大破太平军城东南诸坚垒,进抵洪山,将太平军围于武昌孤城。

——咸丰六年三月,湘军围攻武昌之太平军,罗泽南率部由西路洪山突进。激战中,他临阵指挥,不幸中炮身亡。虚龄仅五十岁!·輦·輵·訛

还是他太热诚、太忘我了。两军厮杀,我中有敌,敌中有我,他那么无畏地立于刀剑的锋镝之上,炮火纷飞,驰马而进,血流被面,仍不退避。后又带伤指挥移师,回到大本营犹危坐指划。亲兵相劝,不为所动。次日,卒于军中。一介书生,牺牲于疆场,完成了社会道义,也完成了人生飞跃。

如果说江忠源作为“兄”,带动了诸“弟”的奋起;那么罗泽南作为“师”,则引发了诸“生”的立功。四十五岁之前,罗泽南穷年汲汲,假馆四方,教育了一大批学生,其中由“练勇”而入“湘军”立功者,便有曾国藩之弟曾国荃、曾国华,及李续宾、李续宜兄弟,王錱、王开仍兄弟,蒋益礼、刘腾鸿、钟近衡、易干良诸人。传统的诗礼之教,让这些人确立了经世致用的世界观,所以危难之际,一呼百应,奋然而起,共同成就了大丈夫事业。

上面,我们简介了两个“书生”的经世之路。他们只是代表人物。考察整个湘军的官佐构成,“书生”占了很高的比例,因而湘军之将,是中国历史上最典型、最密集的“儒将群体”。据罗尔纲先生《湘军兵志》对182名有出身可考之湘军将领的统计,出身于进士、举人、贡生、诸生、附生者,占到58%。

治世之“书生”,乱世之“儒将”,文武逆势,荣辱翻覆,确实印证了“时势造英雄”的旧话。在镇压太平天国数年血战之后,湘军的“书生”们通过非科举途径一跃而变为清王朝的封疆大吏,据粗略统计,湘军系列推出的总督竟有十四人,巡抚竟有十三人。全国大部分地区的省级政权都控制在他们手中。这,又是一种政治奇观!

本节标题中,还有“民兵”二字。“民兵”古已有之,今仍存在,但以“湘军”时代的“民兵”为最能战斗、最有功绩、最为风光。

“民兵”,是一个宽泛的概念。从“宽”处说,“湘军”是“民兵”。因为当时的国家军队是“绿营”与“八旗”,“湘军”既非“绿营”,又非“八旗”,所以只能划入“民兵”范畴。而从“窄”处说,“湘军”又不是“民兵”。因为它虽然独立于国家正规军之外,又是限定地区、限定数额、临时招募的,但它却纳入了国家最高统帅部的指挥体系,由国家最高权力任命其将佐,且由国家财政(尽管有地方募捐予以助饷)予以后勤支撑,所以尽管“名”不正,却也是地地道道的国家正规军。

我们在本节文章中揭橥“民兵”的“救国”作用,其实是基于国运变数、民命变数的思考。“兵”与“民”,名不同而实同。“民”向“兵”的身份转变倘若呼应了国家安危的吁求,则亦民亦兵,皆无不可。

基于这种大而化之的体认,在下强调在太平天国背景下“民兵救国”的作用,当然并不掩饰对“天兵乱国”的否定。

这一否定,并非针对着“起义”,我们关注的是“起义”或“革命”后能给中国的“民”一个什么样的“法度性”或“制度性”环境。较之清王朝的制度,洪秀全政权的制度建设没有历史进步的大势。因而,是“民”的不满,重新聚集了对“造反者”的再遏制。有“造反”的“民”,又有“反造反”的“民”,淡化了“兵”的身份外加,在客观上这一切又都是由“民”的分裂引起的。

清政府在这一时期作了政策调整,他们利用“民”的分裂,推行了“以民制民”策略。湘军的组建,是清政府重新组合“民心”、“民力”的最好例证。

说到近代史上的“农民起义”,史家每以“此起彼伏”、“如火如荼”形容之。在“量”的评估上,取夸大之势。比如湖南,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到洪秀全金田起事的十年期间,会党变乱与各种反抗斗争累计50多次。这确实给人一种“湖南大乱”的印象。但考其规模,如1842年武冈曾如炷率人杀死知州,1844年耒阳阳大鹏聚众抗粮,1846年宁远胡有禄围攻县城,1847年乾州厅石观保率众抗租,新宁雷再浩割据全州,1849年新宁李沅发转战湘桂黔边,等等,每一拨皆百千人,无过“万人”者。从量的比值上看,“乱民”占极少数;大多数的“民”,是朝廷“顺民”。这就为“团练”的招兵买马、为政府系统“民兵”的扩充保留了兵源空间。

“民”,只有在抽象的、哲学的意义上,它才是一个整体。而在社会的群落里,“民”永远分散着、且分裂着。处于“弱势”,却永远结不成“群体”。这与经济状态有关,与政治处境有关,亦与国家统治者的政策倾斜有关。

让人始料未及者,“民心”的、“民力”的聚合往往又不是依赖“民”的策划与发动。在经过了暗示、引导之后,滴沥成流,百流成川,分散而分裂的“民”因广泛汇聚而获得动能。沉默者变成了发言者,不论用“选票”发言,还是用“刀剑”发言,就在他们“发言”的那个历史时刻,一方面完成了乾坤再造的任务,一方面尽了一次“工具”的责任。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时下传媒之广为流布的“弱势群体”一词,却是个虚假概念。一旦结为“群体”,又焉能以“弱势”目之?

老百姓结成了“湘军”,在短期受挫后,“湘军”无往不胜。而曾经无往不胜的“太平军”,则节节败退。“胜”与“败”,是两个极富概括性、抽象性的概念,回复到历史的鲜活状态,一刀一枪的拼杀,杀人者与被杀者都是老百姓——历史画卷的底色,永远是百姓血泪的涂抹。但胜利者毕竟不同于失败者,参加了湘军,经历了战斗,立了军功,又有幸活下来的“民”,被保举,被提拔,脱却布衣,着以官服,平步青云,有了另一种扬眉吐气的人生。据罗尔纲《湘军兵志》统计,湘军战士被保举而任三品以上武职者,有数万之众!三品以下,人数更多。

人,改变了战争;战争,改变了人。

三、内乱,催生军队“现代化”

现代推出的“中国近代史”教科书大都以第一次鸦片战争为“近代史”的起始点。这一分界暗示国人:中国“近代化”的历程,以帝国主义的对华侵略战争为第一推动力。

大势仿佛,也有道理。

但这个“暗示”极易引发思维偏执。若将“暗示”视为“通识”(与“共识”有别),或许就要相信是飞来的“外因”,撞击出老大帝国的“内因”觉醒。

翻翻史册,人们看到,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并未启动任何事关全局的“近代化”程序。化外之“夷”,远在万里,几筐黄金白银打发了事;天朝上国。羁縻有道,祖宗之制,变它作甚?

由“不变”而“变”,不是老外们挤压的,而是洪秀全们闹腾出来的。太平天国的超级动乱,原是一个“破坏因素”,但对苟且因循的清王朝来讲,却生发了“激励作用”。

在“太平军”冲击下,绿营兵、八旗兵纷纷败绩。败势下,“湘军”应运而生。“湘军”,与它之后出现的“淮军”,是不同于营、旗军的另一种国家军队。“湘军”、“淮军”出,即标志着清王朝旧的军队体制开始解体。国家的“现代化”,从军队的“现代化”开始,“旧军”寂灭,“新军”诞生;后来人所定性的“洋务运动”,其实是以当时的“军队现代化”为主要目标的“国家现代化”工程!发起这一运动的,是湘、淮军首领;推进这一运动的,仍是湘、淮军首领。从“反面”论析,不可以是说洪秀全们的“造反”给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们的“建功立业”创造了绝佳的机遇吗?必然的逻辑结论当是:内乱,催生了大清王朝的军队现代化或国家现代化。这个“现代化”即我们习讲的“近代化”。

其一,创“新军”,是清王朝军队现代化的第一步。

“湘军”、“淮军”之“新”,不是单指名称。它的兵制、将制、薪饷、战器、战略、战术等,都与绿营军、八旗军明显不同。如兵制,绿营是终身兵籍,或世代兵籍。不但绿营兵战士一旦入伍,终身为兵;他的子、孙亦可自少年起充任“余丁”,待年满十六岁,再由“余丁”身份考补“守兵”。因而,绿营内既养老又养小。 兵源不愁,兵额不缺,但战斗力因老弱过量而不能保证。“湘军”、“淮军”则以招募为组军手段,多用多招,少用少招,战斗结束,即行遣散。“终身军籍”的打破,既利于减饷、省耗,又利于提高军队战斗力。“湘军”的“营制”,即营、哨、什的三级统御制;“湘军”的“长夫制”、“统领制”、“营务制”与“粮台制”,都带有创制色彩,影响了“淮军”及以后的陆军。訛由“湘军”而“淮军”,犹如母生子;由“淮军”而“练军”、“新建陆军”、“北洋军”,犹如师授徒;由“北洋军”而陆军部统御下之三十六镇陆军,犹如树开花、花成果,中国的新式陆军终于在清朝末年正式建成。这一过程,持续了五十多年,“湘军”在咸丰二年、即1852年的组建,无疑是中国新式陆军创制之始。

其二,创“新军”,则必用新兵器、新操练、新战术,这也是始于“湘军”的;到了“淮军”时代,出洋操,持洋枪,延用洋教习,学习洋战术,则已成定式。·輧·輯·訛“湘军”初建,尚未全脱土法土器,但火枪、火炮的配备,已经远胜营、旗旧军。装备的更新“洋化”,不是先验的,是“太平军”这个对手逼出来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诸湘、淮军首领正是在与强大对手(清朝入关建国后所遇到的最强大的军事挑战!)你死我活的搏斗中,开启军队现代化思维的。

从战争学习战争,向敌人学习战争,从失败领悟教训,从胜利归纳经验,曾国藩等人由军事“门外汉”成长为中国当时最杰出的军事战术家、军事战略家和中国军队现代化建设的设计师和工程师。我们不应忽略的是:洪秀全们先做了“砺石”,曾国藩们才逐步做了“利器”。

让我们扫描一下曾国藩军事才干的成长。

咸丰二年,当让曾国藩帮办团练的时候,他的自我评价是“国藩于用兵行军之道,本不素讲”。这是真实的。·輧·輰·訛一步踏入实战,可以说曾国藩是与最初的“湘军”战士(练勇)同时接触战争。此时,具体攻防,却敌制胜是他思维的焦点,因而他对如何挖壕(多深多宽)、如何筑墙(多厚多高)、如何将农村喜事用的“三眼铳”、“单眼铳”改为装铜扣、小石子的战斗用枪均颇为用心。为改铳事,咸丰四年四月廿四日他特地给四个弟弟去信,委托制造可用于实战的“单眼铳”数十竿或上百竿。对“火器”的渴望,基于杀敌,基于制胜。

这是曾国藩治军初期为加强步兵战斗力所作的尝试之一。主要的办法当然还是买洋枪、仿造洋枪。有了“火枪”,他又聘请猎户二十人,教战士瞄准放枪。·輧·輱·訛 对于水师,曾国藩用心更著,先是在衡阳、湘潭二地造船(三板艇、快蟹船、钓钩船等),每船装备从广东买来的“广炮”(即“洋炮”)、或湖南省自制的熟铁炮。·輧·輲·訛 为了安全自卫,曾国藩吩咐连辎重船上都必须装上炮械。经过实战考验,曾国藩对“夷炮”、“百胜炮”、“荡平炮”评价很高,并指出“惟铁炮不甚中用”。由于“湘军”水师船大炮猛,所以长江里的“制水权”掌握在“湘军”之手。两军相较,曾国藩认为“太平军”“于水战之事极为无能”。究其原因,“湘军”水师有“战船洋炮”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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