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为什么都不上线?”
降旗困惑地看着这句话,他不明白对方说起话来怎么像他们有多熟似的,在大脑给出的第一反应中,这句话的语气该是急切又带点质询意味的。
但他下一秒就否定掉自己的最初想法,他们只是下过几局棋而已,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要说对手,降旗自认也是不够资格的。所以他们仅仅算是认识而已。
但是对方却像在担忧他长久不上线的原因一样。
降旗抿了抿嘴,寻思着打下“最近挺忙的”。
“忙什么。”这一句像追问一样很快地发了过来。
降旗有些头疼地打不下字了,现在他可以确定之前怪异的感觉是真的了,他有些为难,这个人就像一组数据一样不应该有更多的意义,隔了长远的距离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可以聊将棋,聊一些轻松的笑话,但是为什么突然要延展到现实生活里来。
他上不上线跟Red light这一个ID背后的人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说对方无聊到需要用他这个菜鸟打发时间?
降旗忍不住回了一句:“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然后一边点开了两个人的以前的私聊信息,想看看难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了吗。
时间在慢慢回移。
他看到自己提出某一步的另一种走法,然后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封死他的路。
他看到自己有时上线比较晚会随口抱怨一句那一天的课程作业有多复杂。
『你是美国人吗,但是怎么会日语?』
降旗停住滚动条,原来自己曾经在第二次交手时就冒昧地询问了别人涉及隐私的问题,他又迟疑地看着对方刚才那条“忙什么”。
——没有立场嫌别人管的太多。
在这段时间里Red桑一直没动静了,也许被降旗那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太伤人了,手下不停地动着:
“学习太忙了。”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第二次解释是在努力传递友好的信息。
点击了发送以后便呆呆地望着屏幕,他觉得自己也够可笑的了,大半夜起来最后还是浪费时间无所事事似的跟人聊天。
“这么晚了你还在做什么?”所幸对方最终决定不跟他计较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复习啊。”降旗随手回道。如果说了实话又被追问,这回他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了。
“你该去睡觉了。”来信的提示音不停的响起。
降旗盯着这一条看了一会,心里有一个角落柔软下来,手下打字的动作也似乎轻快了一点:“你简直跟我老妈一样。”他歪着脑袋又加上一句“其实刚才已经睡过一会了,现在还不困。”
也许有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不错的事,降旗想他也应该不拂人家的好意,便努力地寻找着话题:“你现在没事做?”
“嗯。”
“那就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有推荐吗?”
“沦陷错觉。”等等!降旗惊醒般看着已经发送出去的信息,他急急地补上一句:“这部还是算了,不怎么好看的。”他发现自己不想把这部片子介绍给别的任何人,但一时说不上原因。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信息。
降旗定睛一看,对方说的是“看过了。”,他于是有些汗颜地再次改口:“其实……我觉得还不错。”
Red桑毫不客气地回道:“谎话。”
这一下搞的他有点纠结,犹豫了半天半真半假地道:“说不上喜不喜欢,结局太沉重了。”
“照我看来无聊至极。”对方又补充了一句,“男的太没用。”
你这样想吗……其实我也……降旗蜷起手指用指甲掐住掌心又松开,他发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也不能全怪那个男人吧……毕竟生活不是小说,有各方面很现实的压力。”
“所以弱者被压力淘汰了。”Red light发来这样的话。
降旗想起电影里男人因为飞来横祸失去生命,他应该觉得对方的话太过残酷无情,但实际上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陷入了更深沉的无力般,他后背抵着椅子一阵阵发凉,对,就是这样,他就是想要有人来告诉他,任何困难都是一样的,至少该尝试着解决,困难不算什么,他们可以打败它。
可是……
降旗最终还是垂下眼,如果困难不算什么,那他和赤司又怎么会分开的呢?
“下棋。”
Red light没有给他再感伤沉思的时间,尽管是邀约,实质是命令,笃定降旗不敢不从。
降旗很久没下将棋,本来的菜鸟水平似乎又有退化,今次也是很快投降。
对方发来一个看作微笑解读作嘲笑的表情,被小看的人有些不服气起来:
“别太开心,打赢我这样水平低下的算什么本事啊。”
“就算对手不是你我也从来不会输。”
“是吗……”
“你这是在怀疑我?”
“那倒不是,在网站上或许你是很厉害吧,不过我有一个认识的人,他会赢你。”
“口气倒是不小。”
降旗此时有些后悔,他下过决心不要提及以此断绝挂念,不过转念一想今晚上了将棋网站实质上已经是功亏一篑,更何况哪怕没有这个晚上,他心里从来都很明白自己一直没有成功把赤司驱逐出心里过。
他就是不服气,就是幼稚地觉得那句从未失败的话由赤司以外的人讲来都怪异无法接受,直到现在,在他想起他所恋慕的人有多厉害时,心里翻涌的仍然是一成不变的自豪。
所以他说:“因为有实力。”
“是吗,我很好奇跟他对局的结果。”
“大概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说过不喜欢上网下棋。”
“人都是会变的。”
“他讨厌改变。”
“你很了解他?”
这一句玩味地带着探究与不信的意思,让降旗在流畅的对答里清醒过来,他捡起和自豪一起并存于心的酸楚,慢慢回复道:
“曾经以为一直走在越来越了解的路上了,不过早就无法确定了。”
“他是你的谁?”
降旗恍惚着就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莫名地把话题引向了更为私人的领域,也不懂对方是不是基于人皆有之的好奇心才一路追问,只是他看着自己键入的内容:
“是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故人而已。”
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删除,重新打上:
“是我很喜欢也很想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