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旗光树在某一段时间里一直在想这一天会不会到来,有些无望,又不肯放弃希望。后来事情兜兜转转地发生了些变化,他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仍然是等待着,不做什么准备,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
反正等到他见到他,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变数。
黑子顺着降旗的视线回头张望,随即了然——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的那个人,奇异的发色,平静地高傲着的神情,不是他国中的队长又是谁呢。
降旗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不用担心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记得黑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赤司参加和他学校的交换项目的事,关于赤司已经回到日本的事。
可是不真实感萦绕着周身,让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于空气的海里,却又牢牢地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那是赤司,在一大群人里也依然显眼特殊的人,他永远只要一眼就认得出来。但怎么跟记忆里有些不一样呢,他好像变瘦了,他的眸色好像更深,他的头发好像长了点。
他跟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啊啊,都已经快两年了,哪有什么东西能一成不变呢?
降旗曾经也想过,如果,如果有机会再见,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们是可以都成熟妥帖地微笑打招呼呢,还是把对方当陌生人无视地擦肩而过。
可是当真正发生了,他才知道,蔓延在胸口的原来会是这样流动缓慢的感动。
你看起来很好,很精神,真高兴看到这样的你。
他几乎要因为这份感情哽咽出声,事实上已经能感觉到视线微微模糊。
“哲也。”赤司停下脚步,对蓝发的少年微微颔首。
本来坐着的两个人都因为他的到来而站起身来,黑子道:“赤司君,真巧。你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赤司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淡淡道:“参观校园罢了。在外面看到你,就想着进来打个招呼。”
降旗在他还没走近时,一直是以一瞬不眨到失礼的方式盯着看,现在却稍稍低下头调整着情绪。
略嫌冷淡的声音,终于再次听到了。那声音会说直接又漫不经心的告白,会吐出平淡又尖锐的伤人的话。
他多想再听到赤司跟他讲话。
他不情怯,他想跟他打招呼,他已经举了一半的手。
可是现在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赤司就像没看见他一样,视线锁定在黑子身上没有偏移的意思,甚至可以说自从进门以后根本没有看向降旗。
降旗讪讪地放下手,尴尬和无措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那些雀跃的火苗几乎要被浇灭。
赤司和黑子你来我往地互相寒暄着,而他像外人一样,插不进话,没有地位,孤单地杵着似乎完全多余。
这时候赤司慢慢地说:“刚才被送了两张电影票,但是没有同伴的话就不想去了呢。”
黑子很快地接道:“这两天我都挺忙的。”
降旗还在踯躅的时候就听到黑子挺轻地叫了他的名字,应该是有意拉他进入对话。
降旗觉得心跳加快地咽了下口水,在黑子转过来的眼神鼓励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陪你去嘛?”
赤司像是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地偏过头来。
在那样平静的审视下降旗几乎要以为赤司会说出“你是谁”这样奇诡的话来,又或是“不用了”,后一种越想越有可能。所幸赤司只是说:“随便。”
真的是很随便的就答应了下来,就像刚才无视了降旗好几分钟、让降旗提心吊胆的人不是他。
黑子连送别的机会就没给他们就快速地道了别离开,这下是真正的独处时间了。
在外边一声雷声的提醒下,降旗意识到是下雨了,他仔细地看着窗外,虽然看上去不是很大,但不知道到黑子他……
“哲也带伞了。”旁边插进来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担忧。
降旗哦了一声,心情复杂地想自己完全没注意观察黑子有没有带伞的事,以及,赤司还是一如当年的善读人心。
他们不坐下也不走出去,一个姿态自然一个略显僵硬,谁都不看对方,只是注视着外边的雨势,赤司没有开始谈话的意思,降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隔近两年的重逢以及他们之前复杂尴尬的关系最后营造出的是漠漠的疏离感。
雨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声响雷以后骤然变大,直接升格为暴雨,他们又等了一会,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降旗犹豫着从包包里也拿出伞,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我有带伞,送你回宿舍楼吧?”
赤司默然地点了下头表示可以。
他们隔了漫长时间的第一次单独相处,并不是多美好祥和的场景。
走出去的时候水已经积了一层,脚步在这一层里踢踏,涌动的水波常常能触碰到脚踝。
降旗望着鬼影一般摇动的树木和依稀可见轮廓的教学楼,他有些担忧这样下去学校会不会被淹的很严重。
到处都是不间断的闪电和雷声,有一些人也往宿舍楼的方向走,都不说话静默地注意脚下的路,降旗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比喻——简直像有序列队上刑场的囚犯们一样。
雨真的太大了,加上有力的风穿行在周围,不要说裤子的膝盖以下部分早就湿的不成样子,连上身也越来越不能幸免。
为了避免被淋得更惨,两个人不得不挨得很紧密,冰凉的大环境里身侧却是很温暖,这只是一种想象出来的感觉,但降旗觉得他真的能感受到从赤司身上传来的热力。
他留心观察赤司有没有被淋湿,同时尽可能动作微小地把伞往赤司那边偏过去。
直到对方有些冰凉的手握住了伞柄的一截扳正角度。
降旗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正好一道闪电划开天空,在短暂的光亮里他看到赤司也望着他,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降旗很熟悉的、在许久以前他们的关系完好发展着时,赤司会露出的笑容。
就在一瞬间喧嚣嘈杂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