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按掉闹钟以后无论如何起不了床,睡眠不足带来的痛苦总是在要起床时达到巅峰,一面挣扎着提醒自己再不起床也许会迟到,一面贪恋被窝的温暖。
降旗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迷蒙的视野里一身清爽的赤司站在床头——身上穿着降旗的衣裤。
“你……”他还呆滞着无法反应过来。
“你太难叫醒,我就自己动手翻了。”赤司把窗帘拉开,看到降旗因为骤然降临的强光不适地眯了眯眼,又再拉上一些,“现在,起床。”
“……再睡5分钟?”降旗边嘟哝着边试图把头往杯子里钻,下一秒身上一凉,整条被子都被赤司抽走,冷淡的声音自头顶传过来:“我说起床,听不懂吗?”
降旗在这样一字一顿清晰的威胁下一个激灵地坐起来,哀叹着在地板上找自己的拖鞋,脚尖蹭到冰凉的地板自下而上激起一阵寒意,他打了个哆嗦,趁着还没睡醒时的气焰抱怨了一句:“再睡一下会死吗。”
“你不要上课了就继续睡。”
“赤司君居然连我的课表都知道这么清楚,真了不起……”降旗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
赤司看着他进了盥洗室,又转头看了一眼贴在他书桌前的课表,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照顾小孩一样的费心感,久违到陌生,但毫无疑问地令人安心。
整装完毕就该去迎接各自不同的日程了,赤司拎着自己的一袋东西,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降旗最后收拾一下房间。
降旗似乎是故意放慢了整理的速度,他们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降旗有些迟疑地抬头望向门口:“赤司君……”
“我……我舍友几乎整天都不在……所以……你有空……”
他想说,你有空可以过来坐坐,可以来陪陪我,可是话到嘴边却奇怪地变成了:“昨天那样也……”
降旗尴尬地闭嘴,这么暧昧又意义不明的话到底想表达什么呢,还不如无耻地撕破脸皮说,我想邀请你今晚也住下来。
事情发展成这样乱七八糟的局面,他也只好索性靠着真情实意继续说下去:“我想多跟你说说话。”
你不用说什么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多见见你,这种弥补的方法大概很奇怪,可是,两年不见,能多补一点也是好的。
赤司半倚着门,悠闲又随意的样子:“你介意我晚上打扰吗?”
“怎么可能!”降旗赶紧摇头,之后才能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同意的意思,他咳了一声,挠挠头转身去拿放在桌上的钥匙和钱包。
走到门边赤司身边的时候,赤司为了给他开门让道本想走开两步,却被降旗拽住手腕,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脸颊四周都是亲密温热的气息,挠得身体里每一寸也都痒痒的。
降旗小心又试探地移了下位置,嘴唇碰到赤司的脸,短暂又亲昵的停顿以后他主动退后一步拉开了正常距离。
赤司看着面前因为一个不算逾越的动作就脸红的人,眼神柔和地带出笑意,他转身开了门,并不回头地道:“走吧。今晚看电影敢迟到就杀了你。”
就在这一天下午,降旗跟浅野约定好一起去市区一家医院做志愿者服务。
他们都是很早就开始报名,因为人数过多的原因这些天才收到通知,巧合的是竟然连分配到的时间也一样。女孩子细致体贴,降旗性格也属于温和类型,两人在安抚病人情绪上都极有一套,对导诊的一些工作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偶然在楼道里碰见时他们会相视一笑,女孩子害羞地低下头,又偷偷回头去看快要消失在拐角的男生。
半个下午的工作结束以后,他们在医院草地旁的座椅上休息了一会,浅野手里拿着一瓶奶茶,她试了好几次都无法顺利打开。
她觉得丢脸得不敢看身边的同伴,又气愤这一个小东西也敢欺负自己,便咬牙准备再使出吃奶的劲试一次。
手里的瓶子却被身旁伸过来的手拿走了,降旗帮她打开盖子,稍稍拧好还给她。
他神情自然,温和得不带任何嘲笑的意思,就像做了一件极平常又理所应当的事,浅野却有些慌张地甚至把脸稍稍别开,像是不能忍受再多看他一眼似的。
降旗有些纳闷:“你在看什么?”
浅野晕晕乎乎地随手一指:“我在看那个人……”
降旗信以为真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笑她:“你确定吗?”
她指的那个方向哪有什么人,只不过是一块草地跟大石块而已。
女孩子感到不好意思地急忙岔开话题:“降旗君今天累吗?”
“我是没问题,你呢,会不会觉得有些吃不消?”
“别小看我啊……我啊,其实还是挺乐在其中的,所以也不觉得辛苦,反而有点体会到‘真心喜欢这工作’的感觉了。”
“我也觉得乐在其中啊,难道是因为我是一个有奉献精神的人?”降旗故意做出很正经的样子。
浅野笑他:“这样说自己都不会不好意思吗?”
“我是认真的嘛。”他继续说道,“其实我大概真的很适合这个工作,以前有一次爷爷要做小手术,我去医院看他……”
他也搞不明白怎么提及这个,只是突然想起记忆里有那么件事可以引为依据,本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从未觉得是重要的事,因此忘得七七八八。
“回去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走廊上,有一间病房的门没关好……”他努力回想着,“我就……”
降旗停下来,他皱着眉摒住了呼吸,慢慢地挺直了身体。
“你就怎样?”浅野显然十分感兴趣,叠声追问着。
…… …… ……
我就听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护士的闲碎言语,我就看到体形十分瘦小的人很孤单地躺在病床上,我就直接进了那间病房,我就坐在了离他有些距离的一张凳子上开始跟他讲话。
降旗一直盯着前方眼神却并无焦距,就像那里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身旁的浅野担忧地问道:“降旗君,你没事吧?”
他惊了一下,随即却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些急事要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赤司会说他们在国中见过,其实真的是不准确的概括,怎么会是“见过”呢,一方的记忆里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人安静的背影,和对方脑袋上绕过眼睛缠着的厚厚纱布,没过几天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而另一方居然只凭借听觉记了很久。
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何种感情,也许只是闲来无事,也许只是偶然的同情心爆发。
对方不转身、不答话,没有任何攀谈的意思,他只好搜肠刮肚地讲了许多并不好笑的笑话,又自作主张把抽奖得来的物品安慰性地留在了床头。
这一条行进线的逻辑怪怪的,也有些超出做好事的范围,那中间一定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记不起来,也无法把零碎的画面拼凑成连贯生动的回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是本人也从未觉得该多重视的一段插曲。
自从黑子提及以后,降旗一直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国中是否和赤司有过照面的记忆,甚至去翻月刊查证帝光中学的一些比赛时间,这些努力都没收到成果,他便失望地以为是因为记忆中的确不存在这一块。
没想到不过是想错了方向。
原来不是有关篮球,不是在某一场比赛,甚至原来不是东京。
他们的初遇是医院,是京都,是在一段长假里。
降旗光树根本没做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留下那个小物件也不过是因为,是不感兴趣的抽奖得来才顺手做了人情,又像自我满足地要给那一天做的好事画个句号。可是却有人愿意为了这件事,把幼稚不搭调的挂件日复一日延用下来。
降旗稍稍失神地握着扶手,他都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浑浑噩噩坐错了车。
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一闪一闪的屏幕上提示着新邮件送达。信息内容是简单地提醒电影场次跟见面地点。
隔了长远的时间终于再一次接收到赤司的邮件,他恍惚地觉得像是回到了没有波澜地相恋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穿着高中的校服,对会有怎样的未来一无所知。
但是毕竟往日不复返,有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有的失去了不可得回,有的却在不知不觉日益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