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不愿意跟降旗多说,他本来没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提起任何有关家长同意的话题,只是看降旗一个人陷在苦恼里,就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脱口而出的话。
不忍真的不是一种好情绪。
降旗还在追问:“什么意思?他们已经知道了吗?”声音因为不确定和紧张变得干巴巴的。
赤司的目光落在暗沉的河面上,而他紧紧地盯着赤司的脸,想从其上获得答案。
真是失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赤司垂下眼,他已经可以预测到这场谈话继续下去降旗会有何种反应。
降旗迟早会知道的。但现在真的是一个好时机吗?即使是赤司也无法确定。
“嗯。”
“他们知道了,然后……然后同意我们在一起?”降旗应该觉得惊喜,可事实上随之而来的茫然和困惑让他一点儿也无法放松下来,“可是怎么可能这么顺利……”他呆呆地念叨着,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赤司君,可以告诉我更具体的事吗?”
赤司却有些不耐起来:“了解到结果是好的就够了吧,光树,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用了压迫性的语气,意思很明显是不要再多问,可是这一回降旗十分坚持,在他话音刚落时就马上接道:“赤司君是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赤司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嘲笑他:“你想知道我就一定要说吗?你以为你是谁?”
降旗咬牙:“如果我坚持想要知道……”
赤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才道:“高二。”
降旗松开攥紧的拳头,又再一次捏紧,这样重复了好几次以后他声音很低地道:“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有什么必要事事向你汇报?”
降旗被这句话噎住,和从前没有任何改变,每当赤司突然语气不善,他总是会因此慌乱无措。
“你还要继续呆在这里吗?”赤司讲完这句话,并没有等他回答便率先迈开了回程的步子。
“等……”眼看距离被拉开,降旗急急地想要赶上去,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阵风倏地掠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股寒意不知是被风带来,还是从身体里很远很深的地方冒上来,降旗觉得一瞬间的恍惚里又看到了曾经在赤司家遇见他父亲的情景。
事到如今也能清楚的记得被中年男人用威严的目光打量的感觉。
那样正经不苟言笑的人怎么会同意自己辛苦培育的儿子跟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呢?他发呆着想,脚步自然而然地顿住。
赤司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没跟上,只是自顾自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
等到前面的人的身影渐渐完全被黑暗吞噬时,降旗听到自己的声音颤颤的飘荡在没有旁人的夜幕里,他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又或者就算问了赤司也不会回答。
“赤、赤司君,是你主动告诉他们的……吗?”
还是说我们的关系……是被发现的。
降旗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努力回想高二都发生了些什么,那是混乱和波澜起伏的一年,美好的热恋和突如其来的分离。
因为身边没有同伴,也因为黑夜打了很好的掩护,他放任自己因为回想起不同的事情露出不同的神情。
跨年拜神社;去赤司家补习;电影院和游乐园的约会;约定好做很多很多事。
但是,就在那时出现了问题。
突然变得难以联系;莫名的冷落和疏远;几乎一个学期没有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在仅有的一两次机会上也无法凑好双方的时间……一旦见面却得知赤司家要移民的消息。
——以及刚刚得知的这一件,赤司跟家里坦白了恋情,又或者是被迫坦白。
回忆到最后的时候,降旗不由自主地皱眉并攥紧拳头。
漫长铺陈的发展和奇诡的转折,本来就像一堆有所缺失的拼图,现在由于得到了一直被赤司藏在手里的最后一片,所有事终于模模糊糊地可以讲的通了。
如果那是赤司从高二开始便开始承受和试图解决的重担,他怎么可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好的结果而对过程不闻不问。
他每走一步都能想起更多的事,那是属于他和赤司的过去,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心情。
等到终于走到寝室楼下时,降旗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见他的寝室在整一栋楼所有小小的格子里透出最为明亮温暖的光芒。
降旗的嘴唇动了动,他有许多话要说,许多问题要问,眼眶涨涨的,心里也充满了奇怪的感情。
赤司说只要结果好就够了,可是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他想要知道所有的事,赤司对家里的人都说过什么,他做了什么,降旗光树通通都要知道。
他所祈求的是恋人的坦承,他所渴望的是能替恋人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