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惜怜悯地看着陆青青。
陆青青低着头, 无声地哭出来。
已经是午夜时分，窗外仍有霓虹灯火。陆青青看在眼里, 又想到自己与林琅在市中心那栋公寓同居的时候。林琅身上像是有一种奇妙的魔力。陆青青说不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林琅动心。但从大学时，只能看到银幕中的对方。再到后来被星探相中、一只脚踏入娱乐圈，在《双生》剧组与林琅朝夕相伴。她经历了很多, 与大学时代相比, 心态大大不同。她一再犹豫, 屡屡迈出步子, 又在林琅真正回应之前缩回。她曾经以为，只要能和林琅成为“朋友”, 能一起出去吃饭、一起讨论演戏方式, 偶有聚餐, 就已经足够了。
但在经历过爱情之后, 仅仅是这些, 又怎么能够呢？
陆青青想到重安江畔的灯火。
如果——如果可以回到更久之前，不仅仅是今天下午，在酒店的时候，而是回到江边。
陆青青坐在椅子上, 颓然地捂住自己的脸, 不让自己这样弱势的样子暴露在经纪人面前。
太奇怪了。在还未与林琅有什么深入关系的时候，她就能肆无忌惮地抱着林琅, 在飞机盥洗室里痛哭。可在张琳惜面前, 她只想稳住心绪, 不显得那么弱势，那么……丢人。
她怀着一丝期待，无措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张琳惜能想到什么？一般人怎么都不会觉得我是在和林琅恋爱啊。”最多觉得她和《灵剑》男二假戏真做。
但经纪人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张琳惜道：“青青，你要是想好了，和我说一声。到时候，咱们把你那位朋友约出来，签个保密协议，你们好聚好散。”
陆青青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琳惜。
张琳惜望着陆青青。她被折腾一整天，面上没有妆容，又哭过，眼睛有些发肿。即便这样，依然很好看，楚楚可怜。
她叹一口气，以一种类似长辈的语气，与陆青青讲：“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喏，”她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见到想找的东西，于是拿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摆在陆青青面前，“青青，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别让别人耽误了你。”
陆青青一言不发。
张琳惜道：“这话其实不该我说。但你那位朋友，实在太不替你考虑了。”
陆青青张了张口，想要反驳。
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不是这样。琅琅是太替她考虑，才能在这样聚少离多的时候也毫无怨言，一直温柔耐心地站在她身后，陪伴她、支持她。
张琳惜道：“如果是真的为了你好，就不该和你开始啊。你走这条路，原本就不能有这些绯闻。万一被拍了，你要怎么办？现在的狗仔有多无孔不入，你也知道。”现成的教训摆在眼前。
陆青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可是她原本是有好作品、可以走青衣路线的啊？她的第一部 电影就获了金蔷薇的最佳新人奖，她其实有很多电影邀约，其中不乏佳作。但公司要用她赚快钱，张琳惜用古偶塞满了她的档期，雇水军、买热搜，硬生生把她拉到流量花旦的线上。就连被拍，追根究底，也是因为张琳惜让她去酒店。
口口声声说不能有绯闻，但在之前与《灵剑》男二的炒作，难道不是张琳惜一手安排？
她没有直说，但“可是”两个字，已经让经纪人明白了她的意思。
张琳惜笑了笑，虚假的关切被她收起来，但眼下，她仍是温和的样子，说：“青青，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一开始签约的时候，咱们和你讲的清清楚楚，对不对？当时也不是没有别的公司和你谈，但你最终选了咱们公司。大家当时是目的一致的，怎么到这时候，你就不认了呢？”
陆青青指尖一颤。
她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这种感觉，很像是她最开始的时候，踌躇要不要和林琅开始。但当时，有林琅的柔声关切。眼下，就只有经纪人的笑里藏刀。
陆青青茫然的、痛苦地想：“对啊，我进这个圈，是为了钱……”
脑海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反驳她：“不，是为了琅琅啊，为了离琅琅更近一点？”
“是为了钱。”她想，“只有手上握着足够多的钱，我才有安全感。”
那个微弱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陆青青面上的神情从痛苦变为木然。
张琳惜看看时间，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已经快一点了，青青。”
陆青青想：“我不叫陆青青，我叫陆饮溪。”
张琳惜道：“好了，你十九号是空的，把那天留出来，和你那位朋友谈谈，怎么样？”
她几乎是替陆青青下了决断。
张琳惜像是十分体贴，说：“按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查一查你手机。但大家合作了这么久，还是给彼此留一点面子。”她笑一笑，很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是青青，你看，我不知道你隐瞒了多久，但你这回露马脚，是因为一条围巾……”她停顿一下，看陆青青神色不对，便话锋一转，语调又缓和下来，“签一份协议，是对你们两个人的保障。再说啦，青青，让你们分手，也是对对方好呀？你看，你们平日里根本见不到面，感情再浓，这样下去，也就淡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拍戏，对方呢？”
她犹豫一下，在“给对方抹黑”和“给对方卖惨”之间选择了后者。
像陆青青这样的年轻女孩子，多半十分心软。直接阻挠她的爱情，她会觉得你是坏人。但如果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一切就不同了。陆青青只会继续怀疑自己、觉得分手才是正确选择。
“对方只能守着电视机、守着网络，看你那些消息。之前你和别人传绯闻，你那位朋友看到了，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就真的不难受吗？你现在的工作状态，是注定不能安下心、认真谈感情。你这一年，是在拍戏、接代言，一直赚钱，好像也不亏。但对人家来说，没准就是一门心思记挂你，到最后，工作不安心，感情也没多少回馈。人家值吗？”
陆青青被这一句话说服了。
这是她一直在回避、不敢细想的事情。
这段感情，对林琅来说，真的值得吗？
如果没有陆青青突然闯入林琅的生活，如今她或许还是会解约、会回到父母身边。但林琅先前谈过的几次恋爱，都是和男性对象。陆青青偶尔会想，自己掰弯了林琅——当然，反过来说，也是因为林琅，陆青青才觉得自己更喜欢同性——却连陪伴对方的时间都没有。这实在太不负责、太过糟糕。
国内的舆论环境，仍旧不支持LGBT人群。哪怕年轻人会在网上喊话，可社会上的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同性恋变态、恶心。
她经历过许多纷纷黑黑，就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她还陷在一场舆论风暴里，看着那些对自己的恶意攻击。
如果她和林琅的关系被曝光，不止是她，林琅也会受到许多诅咒、辱骂。甚至会有不理智的粉丝觉得，自家姐姐会变成这样，完全是林琅的错。
可林琅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人生的。
如果没有陆青青，她现在可能正在另一场恋爱关系里。被父母接受、被网友祝福。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前路。
陆青青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她虚弱的、失魂落魄地说：“好，我知道了。”
她心脏一抽一抽，扎在她心口的尖刀非但没有抽出，反倒捅的更深。血流如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