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沉默地、安静地落泪。
她眼睛眨一下, 就有水珠从眼眶内滑出。她讲不出话来，喉头哽咽, 看着屏幕里拿着围巾，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琅。
她想：“这么点小细节……”陆青青一下子就相信。林琅的确是无心的。
一方面如释重负，一方面，陆青青更加厌弃自己。
从前读剧本, 《灵剑》的女主乐瑶在师姐死去的时候, 曾感受过珠心之痛。那时, 陆青青觉得, 自己已经尽力演出乐瑶该有的难过。事后围在摄像机边，导演也指着刚才的片段夸她, 说她的表现有深度, 不愧是从大银幕上下来的人。当时林琅就在她身边, 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戏服, 安静地朝她笑一笑, 眼里都是赞许。
但到如今，陆青青忽然觉得，当时的所有夸奖、赞许，都只是别人看在她的人气的份上朝她客气。琅琅要特殊一些, 是因为和她关系好, 才想要安慰她。
真正的痛苦，明明不是那样的。
她真切觉得心痛。鼻尖发酸、喉中发苦。
一句话都讲不出, 遑论哭着喊对方的名字。
那一边, 林琅在心里整理过事情经过。
陆青青接了代言, 品牌商送了她许多衣服、配饰。这些只是当季新款，很快就要上市，并不是特殊定制。于是她寄了一部分给林琅。
两个人身材相仿，可以换着穿。与此同时，她们相隔太远，就算穿同一个品牌的衣服，别人也不会有什么联想。
而这次去陆青青所在的城市看她，林琅临走前看看天气预报，随手拿了条围巾出来。
她衣服很多，自己也时常买新物件，全都堆在衣橱里。倒是有分门别类，但一堆新配饰放在一起，林琅真没想过仔细区分那些是自己买的、那些是陆青青寄来的。
结果恰好，她那天拿的围巾，和陆青青戴的，是同一系列，色系一致，只是花纹有些许不同。
在酒店里，她和陆青青亲亲我我的时候，无意间将围巾扫到地上。后来陆青青睡了，林琅收拾房中的东西。她根本没留意到地上的围巾，看到椅背上挂着的，就以为那是自己的。
后来小冬来叫陆青青起床，顺手捡起地上的围巾。她们订的是高档酒店，地毯也时常清洗。小冬拍了拍灰，见围巾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也没放在心上。
偏偏经纪人眼尖，在车上一眼看出不同。
这就是命吧。
陆青青想。
她还是带着哭腔，勉强讲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女友——现在是“前女友”了——面前再哭一次。
这样一来，陆青青说得很慢。她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另一边，林琅神情复杂地看过来。
如果说陆青青此刻是纯粹的难过，林琅就是另一重心境。
她这两天想了很多。
陆青青越不回消息，她就想得越多。
这其中，有陆青青是不是接到什么更好的资源，于是更加谨小慎微。有陆青青被周一柯西的消息吓到，好好吃个饭都会被拍，何况平时和女朋友讲话的时候，于是不敢回复消息。有助理在柯西一事之后更加认真负责、一步不落地跟在陆青青身边，让她找不到发消息的机会……林琅自我开解，觉得这些情况都可以理解。她本来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事实上，她的确是想到了。
但林琅唯独没想过，是因为自己。
陆青青继续道：“我……”她抬眼，显然是看着经纪人的方向。
张琳惜摊了下手，十分牙疼：“话都说开了，这样，给你们十分钟，你们聊聊。之后我再进来，咱们说正事，行吗？”
她之后还要继续和陆青青继续合作。她也不像搞得自己像是个拆散小情侣的恶婆婆。
陆青青犹豫一下，轻轻“嗯”了声，算是默认了张琳惜的提议。
但眼见着经纪人走出房间、关上屋门，陆青青忽然发觉，自己完全、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林琅。她不敢看镜头，不敢看屏幕，视线定格在桌面上，又没有勇气读旁边放着的、张琳惜为她写的那份大纲。
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可怜。眼泪把面上的妆冲乱，连眼线都糊了。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在房间里响起。
陆青青愕然抬头。
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琅琅怎么会这么说？
也就是这点错愕，让她对上林琅的视线。
视频画质不好，声音也有延迟。但林琅的嗓音像是比平日里沉重一些。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可陆青青清楚地看到，林琅放在更前面、更靠近手机镜头的右手，拇指掐着食指，指甲将食指侧面死死压着，扣出小小一片白。
琅琅也在难过吗？
陆青青忍不住想。
她听林琅对自己讲话。
林琅说：“我一直觉得，我做的算是……不错。”作为异地恋的女友，她给陆青青足够的空间工作，不打扰她。也给陆青青足够的关切包容，默默支持她、关爱她。
可明明在这会儿，伤害陆青青的，正是她。
林琅近乎是在苦笑了。
她说：“从酒店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蛮体贴的，把方方面面的细节都注意到，杯子都洗了。”明明陆青青可以说一句，那是她在小冬走后自己冲的。但林琅看到剩下的半杯茶，还是选择亲自动手，完全抹掉自己去过的痕迹。
但她居然、居然没看到一条围巾。
这算什么啊。
别说陆青青，就连林琅，在这会儿，也感受到了深深地荒谬。
她沉默片刻，说：“可是……我都做了什么啊。”
林琅抬起手，撑着额头、遮住眼睛。
陆青青的眼神睁大了些。
林琅道：“我都做了什么……我之前想了好久，你这两天这么冷淡，是因为什么。原来是因为我。”
太可笑了。
她用尽全力，让自己此刻的嗓音平稳一些。青青已经足够难受、足够难熬，不需要她再添一把火。如果这就是她们两人的结局，那林琅宁愿让一切结束的平静一些。
陆青青还有很好的未来，有很长路要走。她们之间原本就不该有这场恋爱。
但她真的很爱陆青青啊。
在开始的时候，林琅没有想过，一切结束时，自己会是这种心情。
在张琳惜回来之前，林琅快速说：“首都那间房子，你如果需要继续住，就继续住下去吧。我，”她停一停，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些，“总之是待在西都啦。”
陆青青捂着嘴，不知不觉间，已经泣不成声。
林琅声音很轻，近乎是自言自语：“我原本觉得，‘开始’是我主动——虽然是因为你朝我走了九十九步，我才主动了那么一步——但结束的时候，让你来说，是不是比较好？”
但这未免太残忍了。
所以，林琅决定，还是自己说。
“青青，”她认真地叫陆青青的名字，“我们分手吧。”
“你送给我那张支票，我决定用在这里。”
不让你为难，不让你难受。
当断得断，你有更好的未来，有更璀璨的星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