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在首都住了很多年, 但当她走出机场、寒风迎面吹来时,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呼——”
她双手拢在唇边,吐出一股白色水雾。
看着眼前渐渐飘散的雾气,林琅出了片刻神。
随后,她摇了摇头,去找律师朋友的车。
签协议的过程并不愉快。
张琳惜看到林琅还带了个人来,脸先黑了一半。后来听到来人是律师,她又像是被梗住一般,说:“林小姐这么谨慎啊。”
陆青青坐在一边, 闻言抬头,想是想要说些什么、阻止经纪人再讲下去。但在视线与林琅碰到的一瞬间,她微微一颤, 抬起的手也重新落回腿上。
那之后,她就一直神色恹恹的, 像是有意躲避着林琅的视线。
林琅留意到了。她甚至在想:“青青的妆好像比之前视频那次还要弄一点。”
她心下默默叹息,不欲继续让陆青青为难, 故而只是看了前女友一眼,很快转过头,与律师朋友一起看那张协议。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律师朋友在仔细研究,还客气地问张琳惜, 自己想在这上面做些批注, 不知可不可以。张琳惜如鲠在喉, 僵着脸回答可以。
公司法务部的人坐在一边,和林琅的朋友客客气气打官腔。
这是一场硬仗啊。
林琅这样想。
像是为了明面上的友好,在看协议期间,张琳惜给屋子里的几个人端了水。
接过水杯时,林琅朝她道谢。
她的余光一直放在陆青青身上。在她出声的时候,陆青青像是又颤了颤,没拿稳杯子,里面的热水洒了出来。
好在水并不烫。陆青青便只默默取了纸,擦去手上的水渍。
张琳惜:“……”
对公司给出的协议,张琳惜心中有数。的确,里面有不少坑。
如今,看着林琅委托的那位律师一点点勾出协议中含糊的地方,再与法务部商讨,张琳惜胸口总憋了口气,舒不出来。
陆青青是她手下最有经济价值的艺人,偏偏闹出这种情况。在张琳惜眼中,林琅要付大半责任。可现在呢,一纸协议,就能让之前所有事一笔勾销。林琅勾搭了青青,导致青青如今吃不下饭、精神恍惚,这又该怎么赔偿?
当然不可能有赔偿。
非但没有,还得尽快把这两个人分得越远越好。
陆青青当然会难受一段时间。但她之后会知道,比起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还是账户里的数字更加重要。
两边磨来磨去,一直到晚间,林琅才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她签字的时候,有些出神,想:“青青会不会又哭了?”可她并未抬头,看一眼桌子对面的陆青青。
这场会面里,林琅始终都没有与陆青青交流。
到后面,陆青青甚至背过身去,怔怔看着一边的窗户。从天色尚明,到夜幕降临。
黄昏的时候,金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发丝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张琳惜无意中转过头,看到陆青青姣好的侧颜。她面带忧愁,看着窗外。不知想到什么,睫毛倏忽颤动,像是一只拍动翅膀的蝴蝶。
张琳惜“啧”了声。
她要是个男人,八成也会心动。
林琅从楼里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她看着天边一轮弯月,问身侧的友人:“这就结束了吗?”
朋友笑了笑,说:“对,结束了。”
林琅叹口气。她来首都的时候,一直在竭力避免想到陆青青、想签协议时的场景。她想要退缩、逃避,但仍旧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到这会儿,一切结束,她怅然若失。
友人道:“你订酒店了吗?”
林琅回神:“没有。”她定一定神,“原本没想到会签这么久,买了今晚的机票。”不过刚刚已经退票了。
友人道:“那你晚上——”
林琅道:“唔,送我回酒店吧。”
夜晚比白日里更冷一些。
她站在窗边,看着夜幕中的城市。
她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首都是她的第二个故乡。她在这里遇见陆青青、爱上陆青青,又与陆青青分别。
林琅长长叹出一口气,想:“这就彻底结束了。”
她或许依然爱陆青青,但这段感情,这段原本就不应该开始的、在意料之中结束的感情,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轰然走到尽头。
林琅的视线渐渐在面前的玻璃上聚焦。她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面容,还有眼眶中的一点水花。
她在心里一遍遍强调:“不要哭,不要哭。林琅,你二十九岁了,不要哭。”
在陆青青面前,她从来都是从容的、镇定的。
可到这会儿,没有陆青青,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林琅死死咬住下唇,却控制不住眼眶中滑落的泪水。
她起初只是流泪,可渐渐的,连嗓中的呜咽声都抑制不住。到后面,她扶着玻璃,一点点滑落在地上。
这一刻,林琅蓦然想到:“这个方向——”
她如今面对的,正是陆青青所在的方向。
这个认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抬手,捂住眼睛,双肩颤动。泪水从指缝溢出。
青青。
林琅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温柔地、缠绵地;
悲伤地、难过地。
痛苦地、无法接受地。
“呜——青青……”
*
这年十二月,金蔷薇电影节如期召开。
许多影评人都暗暗可惜,说去年陆青青拿到最佳新人奖,原本以为,这一年中,她会在大银幕上继续发力。可事实上,陆青青居然只演了一部影片。就这一部,还被放在元旦档,不足以参加今年的金蔷薇提名。
有人只是心里可惜,有人却特地写了推送、对此大书特书。
林琅在微博上看到,心里明白,这又是一波通稿,给路人刷陆青青演技好的印象。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剧照,视线在上面停顿片刻,很快偏到一边。
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林母从厨房中探出头,叫:“琅琅,过来端菜。”
林琅应一声,站起身,把怀中的毯子放到一边。
林母麻利地将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开始洗锅。又大喊一声:“老林!吃饭了!”
林琅在旁边听到,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对啦,”水哗哗地流着,林母忽然问,“你之前不是说,还有个什么节目要上,是什么时候?”
林琅答:“就之前上过的那个综艺,拍第二季,还是去国外拍,就在明年年初。”合同已经签了,具体时间还没定。
林母“唔”了声,和林琅嘀嘀咕咕:“你去国外呢,多带点纪念品回来,别忘了。”
“妈,”林琅哭笑不得,“之前去的那次,不是拿了好多东西回来吗?怎么可能忘。”
林母看看自家女儿,莫名感慨:“过了这个年,你就……”
林琅打断妈妈的话:“咳,别说,别说。”
“这咋能怪我说你呢?”林母抱怨,“你和小张分手到现在,这都多久了,准备什么时候再谈下一个?”
她讲话的时候,林琅背对着母亲,正在锅里舀米饭。
闻言,她动作一顿,很快又拾起漫不经心的语调:“妈,不是我说,你不知道那些男的有多糟糕。就刚刚你在电视上看的那个老师,够德高望重了吧,一直在营销好丈夫、好爸爸形象,可是呢?和他带过一个剧组的人都知道,多少人给他递房卡,就为了求一个资源。为了睡上他,有人得一路睡上四五个人……”
林母:“呸呸呸,还能所有男人都这样啊。”
说这话的时候,林琅的爸爸也从卧室里走出来,问:“哎,说什么呢?男人怎么啦。”
林琅继续道:“他都睡得不耐烦了,后面干脆把房卡给自己司机,让司机随便挑。”
林母愣了半天,看看电视机,再看看面前的女儿:“真的啊?”
林父莫名其妙:“什么真的假的?哦哦,今天茄子炒的不错。”
林琅摇摇头,笑着总结:“总归呢,妈,你也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话是这么说,但林琅心知肚明。让老妈完全不操心,根本不可能。
只好一天到晚,借口火锅店里有事,到外面乱窜。
好在她并非长住父母家。而她说的那番话,显然也让老妈震惊到。那之后,再回家,林琅再没看到老妈看之前那部电视剧。
没有陆青青的时候,她一个人过的很好。
有陆青青以后,两人有一段甜蜜时光。但之后分别的实在太突然。
以至于之后很长时间,林琅打开微信,第一反应还是去看置顶的几个人。当发觉陆青青已经不在上面时,她才会想起,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习惯真的很可怕。
她有意不去关注陆青青、屏蔽了许多关于陆青青的关键词。可即便如此,陆青青的模样,仍然出现在路边的广告牌上、火锅店的电视里。她还是那么红,是如今流量最盛的小花。无数人爱她,无数她的粉丝到林琅的店里打卡、只为求一个偶遇。每当听到那些年轻人笑笑闹闹地说起“陆青青”三个字,林琅都会无奈地、痛苦地想:“你们不会遇到她的。”
可这话,又实在、实在不能与旁人说。
网综的开拍时间定在年后。
过年的几天,林琅当然住在家里。她竭力逃避陆青青,但这三个字偏偏不放过她。
表妹来拜年,电视一开,就是陆青青去年《灵剑》之后拍的那部古偶。换个台,更好了,《灵剑》重播。
表妹兴高采烈地邀请林琅一起看。
林母笑呵呵地,说起之前自己去林琅住处送东西,遇到陆青青的事儿。表妹先前其实听过许多次,可到这会儿,还是配合地惊呼:“哇——”她羡慕极了,“姐,”转头就问林琅,“下次青青再来,能不能、能不能……咳。”
林琅在厨房里做菜,权当没听到。
主厨是她爸,倒是把客厅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还催林琅:“你妹问你话呢。行了,别添乱了,出去和她们坐坐。”
林琅有点心绞痛。
好在,等她出去的时候,表妹已经扯起家长里短,说总算把女儿塞给她爸一天,自己落得轻松。
可没等林琅松一口气,表妹又道:“对啦,姐,青青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之前有在医院的路透照流出来……呃,我是不是不该问?”
林琅抿着嘴,在一边削苹果。
表妹小声道:“感觉她最近的状态一直特别差,之前在一个综艺里还晕倒了。”这也是从跟行程的粉丝那里流出来的消息。
林琅手一抖,刀锋在拇指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心脏怦怦乱跳,近乎茫然地想:“青青生病了吗?晕倒了……”她之前就有晕倒过,不过是因为作息不规律、没法好好休息。那现在呢?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她没有走出来,那陆青青呢?
青青走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