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心事重重地挂断电话。
事已至此,她只能庆幸, 自己之前没有头脑一热, 就把这个“惊喜”提前剧透给陆青青。
这天是元月十三, 离乔以璐出柜恰好十天。
按照传统习俗来看, 这一天, 其实还没出新年。
小冬吃住都和陆青青在一起,她一面帮陆青青把她惯用的化妆品摆上酒店洗手台, 一面说:“青青姐,你小时候有在正月十五点灯笼吗?我小时候, 可羡慕别的小孩儿有那种纸做的灯笼。”
现在看来,那些小灯笼完全不值钱。大都是小动物的图案, 头是纸叠的, 身体更是一张普通塑料纸,看上去就写满廉价两个字。
“我妈给我买了电灯笼,还会唱歌,”小冬讲,“但我还是羡慕那些小孩儿的纸灯笼……好啦。”
她摆好东西,走出浴室, 开始收拾陆青青的衣服。
她们只在江城住一天, 到明天,就要去赶飞机、去美国。
“是因为大家都玩纸灯笼吧。”陆青青回神, 接道
。
“应该吧。”小冬笑嘻嘻地, 直接坐在地上, “因为和大家拿的都不一样, 所以总觉得格格不入。”
她犹豫一下,没有问陆青青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反倒是陆青青先开口。
“这几年,有些城市会办元宵灯会,弄得还挺好玩。”去年元月十五,陆青青曾在一档节目上参加过这种活动,“很漂亮……很多种样子,做的特别精巧。”她回忆着记忆中的景象,轻轻地说。
林琅曾说过,她小时候,每到元宵节,都会和父母一起去城墙上看灯。
那时候,她们还很好。
陆青青说,那等明天元宵节,她们可以一起去。
她觉得,看灯会,当然是在大晚上。又是冬天,围巾、帽子,加上眼镜。这三件套下来,旁人大约很难看出自己的面容。
她期待了很长时间,然后,就再没有“然后”。
陆青青坐在床上,静默着。
她想到更久之前。
小时候,别的小孩都有灯笼,她没有。
但学校里,老师曾经教过,怎么用橘子做灯。
她挖空橘子、点上蜡烛,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家里,看着橘子中的一点烛光。廉价的蜡烛味,加上橘子皮被火烘烤之后的淡淡香味,在屋子里静静弥漫。
陆青青年龄太小,不懂许多事。
她看了会儿小桔灯,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想下楼,去给院子里的其他小孩看。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听到楼下传来的嬉笑声。小陆青青从凳子上跳下去,跑到窗台边看。
楼下有一群小孩儿,都是平日相熟的面孔,她们拿着灯,笑笑闹闹。和小冬那里不同,陆青青哪儿的一群小朋友拿的都是电灯笼,也像小冬说的那样,灯笼一开,就开始唱歌。
她看着,朝楼下喊:“你们等等我,我也下去——”
有小朋友听到她的声音,于是抬起头:“小西——你快下来——!”
陆青青笑一笑,又跑回客厅,准备拿自己的灯。
可桔灯倒了,蜡油融化、淌出来,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陆青青吓得呆住。
“青青姐——”小冬从行李箱里取出陆青青的睡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陆青青从记忆中回神,“嗯”一声。
小冬道:“那我去隔壁啦。”她把睡衣放在陆青青床上,自己去隔间,准备睡觉。
在小冬走后,陆青青又在床上坐了片刻。
她其实有点抵触刷微博。每次点开,都能想到自己与林琅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你侬我侬,一起吐槽微博热搜。
但人类总是喜欢自虐的。
她又忍不住,想要知道,林琅最近在做什么。
大号上当然只有工作相关。事实上,林琅的大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更新。
至于陆青青知道的那个小号。从她们分手到现在,更新的还不大号勤快。
林琅似乎是意识到,陆青青或许会看上面发的东西。
于是她很狠心,干脆从根源上断绝陆青青了解自己生活的可能性。
陆青青点开微博时后知后觉,想:“待会儿还要吃药。”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至少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情况一点点好转的样子。
可这个世界仍然不放过她。
热搜榜上第一位,就是问大众,如何看待同性婚姻问题。
陆青青近乎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明白,这个问题,仍然是乔以璐出柜事件的回声。如果是寻常明星,出了这种事,众人的看法恐怕会觉得TA带坏风气、更多的是事不关己。
可那是乔以璐。
是许多人、尤其是微博主力军的童年女神的乔以璐。
陆青青其实一直都不敢看大众对此事的评价。
如果连乔以璐面对的都是一片恶评,那她自己要是被爆出性向、爆出女友,那她要遭受的恶评,无疑会更多。
想到铺天盖地的中伤之语,陆青青就浑身发冷。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陆青青点开投票结果。
她甚至是在点开之后才发现,发布这个投票的,是一位官媒。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怦怦、怦怦”,近乎要跃出喉咙。
在与林琅分手之后,陆青青唯一的慰藉,就是:“我做的是一件对我们都好的选择。”
在她状态最好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这样安慰自己。
可当心情沉入谷底、落入深渊时,哪怕是这句话,也不再是万灵药。
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事实”,曾经许多次、真切地安慰到她。
“和琅琅分手,是出于好意。”
是为了让林琅不要在父母面前为难,不要面对自己粉丝的恶言恶语。
是为了让自己的未来更平顺、坦荡,能让她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星。言论多好引导啊,柯西一张照片,就让她至今仍是许多黑口中那个“卖身上位拿资源的婊`子”。
对女性的、对女星的恶意,在娱乐圈,乃至这个国家,整个社会舆论层面,都从来不少。
这种环境下,她怎么敢出柜呢?
可如果连这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扯去呢?
投票中,许多、甚至是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事不关己”。
在陆青青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一只手按在心口,用嘴呼吸。
她要喘不上气了。
她第一次开始搜索乔以璐出柜事件得到的大众评论。一边搜,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上网的都是年轻群体……”可在她熟悉的所有地方,所有门户网站,她看到的、高赞的内容,都是众口一致的支持。
哪怕是站在“事不关己”立场上的支持。
每一个字,都在向陆青青说,她有多么懦弱、多么无能。
她以为的借口,根本不是借口。
的确,也有很多人说,乔以璐可以与女友在一起,但不该光明正大地发声明、承认这段关系。
但下面总有人反驳。
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但即便是反对的人,也会说“可以在一起,但不该公开”。
而即便是陆青青与林琅最甜蜜、最亲昵的时刻,她也从没想过公开。
她仅仅是希望“与林琅在一起”。
她以为被拍一张照片就是天崩地裂、名声扫地。
但根本、根本不是这样。
无数字眼在陆青青眼边转圈,最终汇聚成如雷的声音,嘲笑她、讥讽她。
她无措地抱住膝盖,蜷缩着身体。
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后悔。
如果乔以璐的事情可以早一点出现。
啊,她又开始想“如果”。
陆青青低着头,面颊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她肩膀颤抖,到最后,却并未哭,而是笑出来。
多可笑,多可笑。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争取,就那么放弃林琅、放弃两个人可能会有的未来。哪怕她稍微抗争一下、忍受着公司的冷遇呢?
“不能谈恋爱”仅仅是一个潜规则,白纸黑字的合约是“艺人不能损害自身形象”“不能损害”公司形象啊。
她在自己还没有真正违约的时候,就因为惧怕付不起天价违约金的未来而退缩。
但哪怕多等几个月,等到乔以璐的事情爆发。
如果有一天,她和林琅被拍——这种事,真的算是“损害公司形象”吗?
哪怕乔以璐与她女友被拍到在自家窗边接吻,最初的时候,乔以璐没有发声明,依然有许多人觉得,那是关系好的两个女性在开玩笑而已。
更不用说之后的一系列舆论反映。
陆青青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事,才算是板上钉钉地“损害自身形象”。
可是已经太晚。
夜深人静时,小冬挣扎良久,还是坐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她打着哈欠,想:“还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睡着呢……”想到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航程,小冬就很心绞痛。
她踩着拖鞋,摸索着开灯。
她订的是一个套房。
两个卧室、一个会客厅那种。起先,小冬还觉得是酒店在宰客,她们惯住的明明是另一套屋子。
可酒店服务人员说,那套房已经有人订。
小冬走到会客厅,有些惊讶地发现,洗手间里亮着一点很微弱的灯光。
她犹豫着停下脚步。
青青姐还不睡吗……
她看一眼腕表。
已经快三点。
小冬轻咳了声,假装在自己刚刚出来,抱着手机在外面踱步。
她理解青青姐需要整理心情啦,但她真的很想上厕所啊。
这么晃过半天、又打开视频网站,看完一个十分钟的Vlog,小冬终于意识到:“没准里面没人,不然不至于这么久都没动静。”
她尴尬地摸摸鼻子,上前推门。
没推开。
小冬眨巴眨巴眼睛,敲敲门:“青青姐……”啊啊啊要憋不住了!尴尬!
门里还是没声。
“青青姐?”小冬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她在心里快速排除:“关着灯,里面肯定有人啊!可为什么不开呢——”
小冬开始着急。
说到底,陆青青还是个病人啊。让一个病人四处干活,已经很不人道。她倒是想给陆青青点心理关怀,奈何最好的那颗药不接电话。
小冬在屋子里转了半天,一咬牙,去推小老板那间屋子的门。果然推开了,里面没人。
她一跺脚,去给前台打电话。
前台很快接通,告知小冬,在会客厅的抽屉里有洗手间钥匙。
拿到钥匙、去开门的时候,小冬的手在不停地抖。
她不敢想象,如果陆青青出什么事——
小冬咬着自己的手指,拧开锁、将门推开。
她愕然地后退一步,随后惊叫:“青青姐——”
陆青青穿着睡裙,躺在浴缸里。
浴缸里的水带着淡淡血色,铁锈味涌入小冬鼻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