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大约是世界各地跑烦了, 决定在美国连拍两期。
第一期在旧金山, 第二期在夏威夷。
消息传入林琅耳中, 林小糊在脑子里划拉了下世界地图，默然无语。
从旧金山，到夏威夷……
这说法真的没问题吗？
夏威夷离旧金山很近吗？
面儿上，她好好听着安排，拿上节目组递来的台本。关门前，节目组的打杂小妹还提醒她：“琅琅姐, 记得调闹铃啊。”明天要早起，摄制组会突然袭击。
在镜头里, 谁起床最麻利、看起来最舒心, 就在于闹铃被定在几点了。
林琅闻言笑了笑，口中道了句谢。
她和自己的搭档住一间屋子。
两人已经合作了整整一季半节目，关系一直还过得去。没记错的话, 她和搭档的cp热度, 已经快要弯道超车，超过“晴朗”。
主要是陆青青的粉丝闹得还凶, 许多晴朗cp的产粮大户不胜其烦，纷纷出坑。
“台本来了。”她大致翻阅一遍, 将册子递到搭档手中。
搭档正在敷面膜。脸上一片黑乎乎的, 闭着眼睛, 拿着册子, 又戳林琅：“你给我念念呗。”
林琅：“……”
她言简意赅：“四个正式环节, 一个加时赛。”
搭档慢吞吞地拿起手持按摩仪, 揉着自己面颊：“咱们哪期淘汰啊？”
上一季，林琅与搭档虽在赛程中旬淘汰，但论人气，她们可以排到前三。
于是在这一季里，节目组在给她们的剧本上也很花心思，力争将她们保到最后，再和被投资人力捧的那位来场世纪对决。
“还没到呢。”林琅应道。
她把台本收起来。这东西，其实没什么用，仅仅是节目流程。至于“剧本”，她们只知道个大概，具体还要看节目组后期的发挥。
一言蔽之，做好自己就好。
她一面与搭档讲话，一面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屏息静气地刷着海角社区。
初次见她刷论坛时，搭档先惊讶片刻，说：“我以为……”
林琅难得有点紧张。
搭档：“我以为只有我会刷。”她笑一笑，小声说：“对啦，你有在里面回复过吗？之前我最透明的时候，还想过去自炒来着。现在就不用啦，公司给我续了水军。”
林琅单手捂脸，难得难为情：“我也以为只有我在刷。”
那之后，再在下榻酒店刷论坛时，林琅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
但在搭档看来，她仅仅是看看粉黑、了解一下近期动向。如今海角社区里的职业粉黑越来越多，已经很难看出市场的真实反映。但拿来看那家花的钱最多，倒是很不错。
离林琅上次打开论坛，已经有几个月过去。
国内开了几档选秀节目，每天在论坛里掐的热火朝天。一眼看完首页，其中竟没有陆青青的消息。
林琅有些意外。去年这个时候，陆青青大半时间都待在剧组里，可外面关于她的各种通稿就没断过。从敬业到关爱粉丝，闹得最凶的一次甚至惊动纸媒。
那段时期，陆青青的行程公司内部人员被卖给黄牛，再被黄牛转卖给粉丝。
偏偏陆青青的“在剧组”很有水分，一周总有那么两三天，她是飞在外面，出席活动、拍杂志、拍广告。
拿到她行程的私生粉十分狂热，一路追踪，从陆青青的航班跟起，一路跟到活动场地。在飞机上，陆青青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后坐的正是自己粉丝。后来到了机场，一堆镜头怼到陆青青脸上，还有人直接往她包里塞礼物，小冬被挤的差点跟不上陆青青。
到这里，事情还算可控。
可出了机场之后，狂热粉一路追车。好在这一路都在市区，路况不错，不至于出车祸。可粉丝直接追到陆青青下榻的酒店，事情终于开始失控。小冬一个不注意，就让私生粉冲到陆青青眼前。陆青青原本正低着头，看刚才机场里其他粉丝地给自己的小卡片。有人直直朝她冲过来，猝不及防之下，陆青青被扑到在地上。事后看，她腰上青了一片。
这事儿终于闹大了。
最后，结果是官媒出面，发了篇文章。
明面上，似乎在说影星不易。但实际看内容，则是各打五十大板。上面似乎对娱乐圈如今的浮躁风气很不满意，正要抓人立威，而陆青青恰好撞在枪口。在有关部门看来，粉丝能成这样，陆青青的团队也有一定责任。
那之后，海角社区里，陆青青的职粉散去很多，但仍有人时不时冒个头、替陆小花找找存在感。
更别提粉丝定期开贴、欣赏自家姐姐美颜。
可如今，林琅连着刷新十几次首页，都没看到陆青青，连相关的外号都没看见。
她不禁思索：“不会吧，这才多久过去，青——陆青青，她就糊了？”
林琅忽然担心。
依照陆青青去年的发展势头来看，她绝不可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flop到在海角社区没姓名的程度。天行传媒在陆青青身上下了血本，砸钱、砸资源，硬生生为她堆出了当时的流量。当然，陆青青自己争气也是一大原因。
这种情形中，公司要收回成本、已经被稳住的粉丝要了解自家姐姐近况，代言商金主爸爸们需要代言人多出现在大众眼前、好好为自家宣传。
“是因为陈导的戏吗？”
林琅心想。
平心而论，得知陆青青接到陈导的本子，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意外。
陈导是个好导演，能拿奖、也有票房。他递出的橄榄枝，可遇而不可求。
问题在于，天行给陆青青订的，明显是流量路线，恨不得一个月四十条热搜，让她分分秒秒都在大众视野中待着。
可陈导拍戏时，向来对演员要求严格，别说出去赶通告了，就连生病请假，都很麻烦。
陈导有资本做这些要求，陆青青兴许也需要这次机遇。
但这明显和她先前的发展路线不符。
张琳惜怎么可能容许青青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林琅已经咬着下唇、翻到更早之前的帖子。
从三月、到二月，再到一月。
海角社区里的内容太杂太乱，里面真料假料掺杂，又带着无数暗号、粉称黑称。看了半小时后，林琅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跟不上其中的节奏。
她决定换种方式，去微博上看。
结果这回行动结束的更早。陆青青自己没音了，粉丝却还很能打。只是大粉们时常刷小论文，一再强调陈导的地位、影响力，还有他的喜好，力求自家小粉丝不要给姐姐惹麻烦。
林琅估摸了几个关键词，翻了一遍。可真料没找到，相关小论文倒是看了一大片。
她有点担忧，这么下去，没准她也要被洗成陆青青的事业粉 。
“琅琅，”搭档摘下面膜、下床洗脸，“你听说那事儿了吗？”
林琅打了个哈欠，问：“什么？”
搭档在浴室里，声音被水流声冲的含含糊糊，“到夏威夷，可能有潜水项目……唔，我们要不要提前练一练？”
林琅一顿，把手机熄屏，反思：“怎么大家的消息都比我灵通呢。”
搭档没听到外面的声音，于是抬高嗓音，又叫了一声：“琅琅？”
“可以呀，”林琅回答，“我之前有试过，不过只是游客项目那种。如果要做任务的话，大概不行。”
“欸，那你到时候教我呀。”搭档从浴室里探出头，“其实不用学太厉害，能有镜头拍就行。”
林琅笑了下，“还是多提供点素材嘛。”
“那倒是，”搭档很赞同，“之前茄子台有个综艺，一个环节是让MC滑冰，结果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在这种事儿上找替身……”平日里拍剧，找替身也就算了。可这是在录综艺。
消息一出，网上到处都是嘲笑声。如果事主原本颇有人气，没准能拿这事儿虐粉。糟就糟在，遇到这事的，是一个小透明。
直到被嘲出圈，小透明才想明白，先前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替同节目的一个流量抬轿、塑造对方坚强努力的人设。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拿咱们祭天了。”搭档又缩回浴室里，“还是小心些，嗯，小心些。”
她们这种人轻言微的，说得好听点，是“演员”。可照实话来看，她们明明是业内地位最低的一波人。
节目组想把她们剪成什么样，就能剪成什么样。
林琅叹口气，颇以为然。
但平心而论，她并不像搭档那样担心。
某种程度上，她早就不再把自己当圈内人了。
五天后，在美国的录制顺利结束。
放在上一季，录制所花的时间会更短一些。但这一季里加了生活环节，再加上一些补录镜头，拖来拖去，就到了这时候。
一行人仍是乘坐转机，从美国本土，飞到太平洋上，在夏威夷降落。
落地前，林琅的搭档拿着pad，给林琅看天气预报。
搭档略觉担忧：“说一周内会有飓风。”
林琅安慰她：“到时候，咱们已经走啦。”
“可是说不准呀。”搭档叹口气，“万一耽误了……”她原本想说，自己接下来还有行程。她又不是那种让老板甘愿花时间等待的咖位，一旦错过，就是真的和好不容易上门的钱挥手说拜拜。
可在林琅面前讲这话，有有些不合适。
两个人正说着，前排的一个男MC忽然转过头，笑道：“林姐、安安姐，没事儿的。咱们节目组不靠谱——咳，”他压低嗓音，显然是想到了先前几次其他大事小事，“但陈导不能不靠谱啊。我听人说说，陈导那块儿地，只租到下礼拜这时候，这几天正在抓紧拍，生怕错过租期、找不到新场地。”
林琅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陈导？”她的搭档安安倒是很快回过神，“对了，之前陈导好像在哪个访谈上说过，他这次拍戏，最大的困难就是找场地。怎么最后找到夏威夷去了？”以陈导现在的名望、地位，他确定要拍一个剧本时，半个娱乐圈都要闻风而动。
上面的人跟着陈导吃肉，再带动自家小鱼小虾喝汤。
至于安安，就只能在圈外吃瓜。
“……”林琅插不进话。
男MC名叫陈晨。此刻，他还是笑一笑，说：“对啊，就在夏威夷，不过说不准是哪个岛了。”
林琅：“……”无言语对，头皮发麻。
在此之前，林琅一直都知道，陈晨也是天行传媒的艺人。换句话说，他和陆青青还算本家。
但天行传媒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旗下部门太多，恐怕连老板自己都分不清。陈晨又一副和陆青青很不熟悉的模样，大多时候，林琅都要忘记，陈晨和自己的前女友签了一家公司。
“晨晨，”她拿节目里的昵称叫对方，“你还知道什么啊，就关于陈导那部戏。”
一起录了那么多期节目，至少在称呼上，大家都表现得很熟稔。
林琅问这话，周围其他人听在耳中，通通不以为意。没有人能想到，林琅真正想知道的，不是和陈导有关的消息，而是和陆青青有关。
“不知道了，”陈晨想了片刻，说出一个让林琅微微遗憾、却也毫不意外的答案，“我有个哥们儿，在陈导戏里演路人甲，还是从青青姐那边蹭的关系呢。就他给我说，他们计划下礼拜回国，我们还说好去撸串儿。”
说到这儿，陈晨笑了下：“不过陈导真的看得好严，据说群演都要签保密协议。我和我哥们儿是大学睡上下铺、我天天给他带饭的交情，就这，都不给我透一个字儿。”
保密协议。
林琅忽略心中的微微抽痛，脸上还是笑盈盈的，继续与陈晨讲话。
她假装不经意，问：“那你的朋友有没有说，咱们两边的场地……”
“应该不会遇见吧，”搭档安安插话，“他们那边，肯定是越荒僻越好。可咱们呢，是人越多越好。”
“那倒也是。”林琅叹道。
理智上讲，她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但感情上，她又难以抑制地担心，连心跳都快了不少。
可要她明确说出自己在“担心”什么，林琅又觉得为难。到最后，只能避开这个点，拿些别的事，来占据心神。
她逼迫自己去想写其他事。
譬如火锅店里的生意。她太久没回国，火锅店的账目倒是时时发给她看。可毕竟离得太远，这又是林琅经手的第一笔生意，最初的那几个礼拜，她实在很不放心。
后面倒是慢慢想开了。还颇有兴致地做起小研究，想把自己去过的几个地方的特色菜肴融入火锅店菜谱中。
不过这事儿纯属打发时间，实际收效甚微。
再譬如新西兰的小绵羊，澳大利亚那些能打拳击的袋鼠。
林琅想着自己这一路来见到的人、物，低着头，抿唇笑了笑。
一直到飞机真正降落，陈晨都没在林琅关心的事上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后面，他讲的兴起，干脆聊起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陈晨性格活泼、是个话唠，说起自己的事，把一桩桩小事说的生动有趣，旁人听了，也不觉得烦。
安安十分捧场，连周围坐着的几个MC也慢慢加入这场聊天。
至于林琅真正想听的内容，陈晨一无所觉。
他和陆青青是真不熟，两家经纪人就是完全的陌生人。一边专注男星，一边专注女星，连竞争关系都没有。
再加上陈晨演了几个网剧配角，都不见起色，经纪人又觉得他挺有捧哏天赋，适合上综艺，于是决定让他改变路线。至少在综艺上多混混脸熟，然后再看能否上剧固粉。
这下连路线都不同了，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最多是在公司里遇见的时候，打个招呼。即便是这种场合，多半也是陈晨朝陆青青微微弯腰、让着师姐。至于陆青青，她八成连陈晨的名字是什么，都不会记得。
虽然口中把陆青青叫“青青姐”，但对于此事，陈晨十分有自知之明。娱乐圈最讲论资排辈，许多时候，咖位更大的明星们只是寻常地朝人笑一笑，就足够他们这种108线小演员感激涕零。
耳畔是一片笑笑闹闹，气氛极好。
林琅却慢慢抽身，并不融入其中。
她安静地笑过，慢慢地，却觉得自己与周身的热闹格格不入。这不怪其他人。是她在不合适的时刻、想到不该想到的人。
她望着窗外。飞机落下云层，沙滩、海面，近在咫尺。
阳光落下，灿烂如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