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脑子里的浆糊越烧越烫, 像是成了一锅咕噜噜的岩浆。
她半昏半醒, 耳畔一片人声。隐隐约约中, 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陆青青用自己最后一点迟缓的、顿塞的思绪想:“如果我在这儿晕倒的样子被人拍、发到国内网上,我就是第一个因为这种事儿上热搜的女演员了……”只是未免丢人, 公司的宣传部又得炸一次锅。
想到这里,陆青青登时幸灾乐祸。
她倒是对自己能引起的热度很有信心。
此外, 这几个月的岛上拍摄生活, 给陆青青的另一重影响,就在于她再去想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未来时,在心里, 给自己的代称不再是“明星”,而是“演员”。
这原本该是刚入行时就该有的想法。
可在签了天行传媒、被张琳惜带了数年之后,陆青青一路往流量的方向奔去。到如今, 她回顾自近几年的生活,惊觉自己走了不少歪路。
……话说回来, 她还有走回“正道”的机会吗?
病人陆青青十分任性。一阵天旋地转后, 她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可眼前仍有白光透来。地上冷冰冰的, 恰好她身上发烫, 可以降温。
“青青……”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叫她?
陆青青觉得困惑。
耳畔的噪音,让她心乱如麻。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的本钱。粉丝、片酬……这些都很虚。到最后,林林总总, 看了一圈,最有用的,兴许还是陈导的一句话。
陆小花想:“唉……”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个念头之后,陆青青彻底陷入昏迷。
她的意识被黑暗吞没,也就没看到,林琅从不远处冲来、跪在自己身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虚弱的她。
“青青……”林琅倏忽落泪。
她拉住陆青青的手,耳边是轰轰雷声。一时之间,林琅完全分不清,那究竟是外面的声音被自己的心绪放大,还是纯粹的幻听。她总以为陆青青应该过得很好。是,签保密协议那天,陆青青是显得虚弱、不堪一击,但这已经有半年过去。林琅总觉得难以走出这段感情的是自己。而陆青青不同。青青有工作,有许多人的喜爱、追捧。在一片花团锦簇中,陆青青会难过一时,却不会在难过的情绪中陷太久。
有那么多人爱她,哪里缺林琅一个呢。
在林琅心里,陆青青早就该走出来了。
然而,半年之后再见,陆青青非但没有恢复,还显得比之前更加虚弱、消瘦。
林琅浑身发抖,嗓音发颤,又叫了声:“青青……”
陆青青没有回应、也不可能给她回应。
“青青——青青。”林琅张了张口,低低地、下意识地一遍一遍重复那个在心底放了许久的名字。她心绪一片混乱,有那么一刻,林琅近乎觉得自己先下正在一场混沌的噩梦里。可这场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柯西那条微博,还是陆青青开始慢慢地、不再迫不及待地回复林琅每一条消息?是从张琳惜的声音出现在视频中,无情地宣布,她与女友不仅需要分手,还需要签一份协议。
到现在,林琅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她怎么会害青青……陆青青为什么要默认那一切?因为她也那么想吗?
林琅不敢深想下去。
在她身侧,原本围在陆青青身侧的机场工作人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短暂的停顿后,工作人员们终于纷纷回神,有人上前拉住林琅,问:“您和这位女士是什么关系?”
在机场值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赶来,围在陆青青身侧。
林琅被拦在外,怔怔看着昏迷的陆青青。
安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节目组其他人远远往这边探头,有人耳听八方,十分纳闷:“等等,我怎么觉得旁边有人叫那谁……”
“叫谁?”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听错了吧。”先前的人挠一挠头。
恰好,有人看完热闹、从围了一圈人的地方走回来,看到他们一队人,于是热情地传递八卦:“你们也是出来玩的?”出门在外,又是眼下这种情况,乍见同胞、十分亲切。
“呃,是。”陈晨有些心酸。自己好歹也在网剧上刷过两三年脸,可眼下这些人没有一点认出他的意思,光顾着和他讲另一边的事。
传八卦的游客笑一笑,神神秘秘:“我都拍好抖音了,发上去,绝对火。你猜不到吧,那边的人,居然是……”
他卖了个关子。
陈晨嘴角微微一抽,配合地:“哥,您快说,到底是谁?”
“嗨,就那个女明星!”
陈晨光顾着接话,不过脑子地问出口:“女明星?那么多女明星,您说哪位啊。”
“哟,您也是首都来的?”结果对方从口音上攀起了亲。
陈晨无语:“……是、是啊。”
攀亲八卦男爽朗地笑了笑,主动掏出手机,给陈晨看自己刚才拍的小视频。
摸着良心说,拍的很烂。起先是一阵镜头晃动,随后,才拍到倒在地上的主要人物。可是又因为加了滤镜,兼只站在外围、离得很远,需要不断放大,才能照出地上人的脸。几重因素相加,陈晨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
这无异于平地惊雷。
陈晨僵硬地点头,和眼前人打商量:“这,您一定要发吗……”
对方对自己的作品十分自得,“对啊,我给你说啊这视频一定能爆,我回去再加个音乐。”
“不是,哥,您听我说。”陈晨跺着脚,叫一边的助理,“大雄!雄哥!您快快快快帮我打电话给许哥啊啊啊——”要说陆青青怎么是流量呢,体质就不一样。都跑到国外了,还能出这种事儿,被拍到。
这两年,陆青青通过一部部剧、一次次代言,在大众眼中狠狠刷了一波国民度。
“我媳妇儿特别喜欢看她的剧。”录视频的男人笑呵呵地,又放着视频,自己欣赏一遍,“对了,也不知道后面跑过去那女的是谁……兄弟,你说,我是不是有当狗仔的潜质啊。”
他话说到一半,面前忽然怼来一个手机。是陈晨。
电话那头,陈晨的经纪人、张琳惜,两人借着电话,三方会谈。
这架势一出来,拍照男顿时懵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搞到的新闻,似乎比原本以为的还要大。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琅磕磕绊绊,和机场工作人员说了自己认识晕倒在地的女生。工作人员们狐疑地看着她,但到最后,还是勉强同意,让林琅跟在陆青青身边。
去医务室前,林琅交代安安:“大伙儿都看到了多少?如果,唔,没看到多少的话,你就当没这事儿吧。”
安安面无表情,指一指节目组人所在方向。
林琅:“……”哦,她看到了正和人说着什么的晨晨。
安安慢吞吞开口:“琅琅,你……”
这真不怪她多想。
可林琅在陆青青身边叫名字、要哭不哭的样子,是在搞得很偶像剧。如果不是深知此刻自己身在何处,没准安安会觉得,这是哪个烂俗现偶的拍摄现场。
林琅抿了抿唇,端住处事不惊的表相。
她镇定地、冷静地说完后面的话:“……总之,我先跟去看看。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吧。”
安安看着她,总觉得林琅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等这边的骚动传遍整个候机室,小冬久寻陆青青而不得,正和身侧刚刚请来的医护人员和翻译道歉。翻译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眼身侧走过的人。
片刻后,她弄明白了。
“你说的人,”翻译道,“好像出了什么事,可能已经被带去医务室了。”
小冬愣了愣:“怎么会……”
翻译又问了几句,和小冬指了指候机室的另一个方向:“在那边出事的。”
小冬心中一突。
那就是林琅在的地方啊!
她咬咬牙,被身侧的医护人员带着,去医务室认人。
进门一看,小冬先舒一口气。至少,陆青青没有失踪,而是好好待在这里。
可想到刚刚翻译描述给自己的骚动,小冬就头痛的要命。
更头痛的,是林琅正坐在陆青青身边。陆青青的一只手在吊水,另一只手,则被林琅握在手中。
小冬朝医护人员道过谢,随后轻手轻脚地朝前走去。她脑子都要炸了,在心里祈祷,这事儿千万不要传回国。无论是陆青青当众昏迷,还是林琅同时出现在这里。
她并不知道,因为有陈晨在,国内已经收到消息。只是国内已至深夜,哪怕立刻把公关部叫起来加班,都挡不住第一波信息传播。陈晨拦下一个视频,却拦不住其他人的声音。
林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小冬。
几个小时前,她们刚刚见过。可这会儿再见,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小冬。”
林琅疲惫地说。
小冬在她身后停下脚步。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琅的眼圈发红,像是哭过。
发觉这点时,小冬的第一反应是:“她也哭了……?青青姐那么爱哭,难道林琅是被青青姐传染的……”
她一顿,“林琅姐,”这还是在《灵剑》剧组时她对林琅的称呼,“青青姐她,怎么样了?”
“发烧。”林琅慢慢念出这两个字,“你之前也和我说过,青青在发烧。”但林琅真的没想到,会烧的这么严重。
小冬深呼吸。林琅如今的模样,是在有些魂不守舍。
她的视线落在林琅身上。她坐在那里,手肘撑在床上,亲密地、温柔地,握住陆青青的手。在进到这里时,小冬就看到这一幕。可此刻,她忽然记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林琅没有。
从二月初、陆青青出院开始,她的左手手腕上,就始终会挂着东西。寻常时候是手表,偶尔出席活动,就会是和礼服搭配的丝带、首饰。当然,哪怕是带上遮掩的东西,为了保险起见,陆青青还是会在手腕打上一层粉底。
可如今,她们准备回国,这会儿是陆青青最放松、没有顾及的时刻。她仍然带了一块表,但并未涂抹任何遮掩。
林琅摩挲着陆青青的手。
她勉强笑了笑,在小冬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林琅问:“青青的手,我看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前女友纤细的手腕。从前,两人在一起,陆青青时常会在她手臂上揉揉捏捏。动作很轻,只是一种玩闹、调情。
她会说:“琅琅身上好软,我好喜欢。”
偶尔,林琅会被她弄得发痒、将手抽出。不至于不耐烦,可女友这么可爱、有童趣,还是有些……呃,遭不住。
她选择捏回去,让陆青青明白,自己在被她捏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陆青青会在她耳边哼哼唧唧,明明是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动作,偏偏被她弄得奇奇怪怪。
一言蔽之,从前,陆青青的手,不是现在这样。
应该是柔软的、白嫩的,像是古诗中说的,指如削葱根。
而不像现在这样。只是放在身侧,都能看到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小冬呼吸一滞,想:“来了,总算来了。”
林琅低下头,轻轻笑了声。
她的手指划过陆青青的左手,爱惜地抚过前女友的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她慢慢点着陆青青手背上的血管,最后,才开始下滑,指尖落在陆青青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微微突出的疤痕。
无意间,林琅食指上的刀疤,与陆青青腕上的伤痕,重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