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只觉得, 连空气都停止流动了。
她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眼下的场面。一个高烧昏迷、正在吊水的小老板, 还有她显然伤心欲绝的前女友……这么莫名其妙的修罗场，偏偏被她撞到。
小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勉勉强强笑了下，说：“林琅姐……林小姐。”
她当然要站在陆青青这边说话。
追根究底, 当初陆青青出事, 有太多原因。根本原因当然是公司的繁重工作安排，而张姐也在其中起了一波推动作用。至于陆青青，小冬偶尔会想, 她在张姐要求分手时不反抗、不抗争，后面却把自己折腾到形销骨立的地步，岂不是很奇怪吗？
但有一天, 她们乘飞机赶行程，陆青青在一边闭眼小憩, 旁边有一对旅人在低声聊天, 说起官媒又开始痛批娱乐圈天价片酬乱象……起初听到，小冬琢磨了下自家小老板的代言费、广告费，颇为赞同。可到后面, 陆青青把眼罩拉下来, 转头看了那两个谈话的人一眼。
小冬连忙拦她。
陆青青并未说什么。她很快把围巾拉高、帽檐拉低，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冬看着这一幕，心里有隐隐预感。青青姐似乎想说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口：“青青姐，怎么啦？”
陆青青往后靠了些, 整个人都窝在座椅内，嗓子有些发哑，说：“可我要干三十年，才能付得起违约金。”
小冬：“欸……？”
陆青青又压了下帽檐，不说话了。
那之后，小冬偶然间看到几个直播平台与主播打官司的新闻。
她大概知道陆青青一年能赚多少，但要说“三十年”才能赚到的数字，小冬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看到新闻之后，她特地翻出计算器APP，仔细算了算。
算完之后，小冬对陆青青先前那段感情，就只剩下同情了。
说到底，“三十年”，只是一个虚数。
问题在于，如果陆青青要单方面违约、和天行传媒解约，那以公司在娱乐圈里一手遮天的情况，陆小花很有可能干脆被封杀。到那时，别说“三十年”，三百年都不一定付得起违约金。
相比之下，还是在公司里待满合约上的十年，然后再以正当途径结束合约、开始新生活，比较划得来。
小冬以旁观者的视角、理智地分析完。
但她一天天看着陆青青自我折磨，又不得不承认，感情这种事，实在不能拿理智来度量。
陆青青自己就不想尽快放下林琅，让自己的日子过的舒心一些吗？她已经足够累了，如果有选择，当然不愿意这样。
可面对一日日降到谷底的心绪，陆青青本人也别无他法，只能忍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琅问。
她的话，打断了小冬翻飞的思绪。
短短几个字，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仿佛一击就碎的嗓音。可听在小冬耳中，却让她莫名生起一股怒气。在陆青青出事之前，她一再尝试联系林琅——后来经纪人知道了这事，也只是叹口气，说小冬是对的，是她误判了陆青青的情况——更别说陆青青自己。小冬完全无法，想象，陆青青在下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时，会有多么绝望。哪怕那天晚上，有一个电话被接通了，陆青青都不会沦落到那般地步……她躺在浴缸里，穿着睡裙，和血染红了白色的布料。浴缸里的热水已经开始发凉，甚至她的身体已经快要滑到水中。谁也说不好，如果小冬再在门外耽误一会儿，陆青青会变成什么样。
光是想到这里，小冬就一阵后怕。
她该怪林琅吗？
或许不该。林琅是无辜的，她没有义务为一个已经分手了、还是在那种情形中分手的女友。站在林琅的角度，她完全是被陆青青抛弃。比起前途、商业价值，一个“女友”，似乎可有可无。
但她怪林琅吗？
还是怪的。哪怕没有立场。
可小冬看尽了陆青青的痛苦。
这会儿，小冬竭力克制着这自己的心绪。她一再提醒自己：“这是青青姐的事。”陆青青爱林琅，而作为旁观者的小东没资格带着情绪和林琅讲话。说到底，她在心里埋怨林琅，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开拓。如果说经纪人张姐在陆青青先前每况愈下的身体、心理情况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那小冬也是帮凶。
她尽力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回答：“是十三号。阴历十三号，元宵节前两天。”
她看到林琅的肩膀颤了颤。
林琅低着头，额头抵着陆青青的手。
她想：“青青的手好凉。”
好像捏的重一点，就要碎掉了。
“十三号，”林琅慢慢地说，“我在丹麦。那里有一座小美人鱼的雕像……我看雕像，觉得如果青青也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我明明应该问她一句的……哪怕她看不到。”
小冬沉默。
林琅纠正自己：“她不会没看到。我给她发的拜年短信，她回复我了。”
小冬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再和她多说几句呢？”拜年短信应该是新年期间发送的，算算时间，就在陆青青出事的十天之前。
后来医生说，病人的情绪降到谷底，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那之前，一旦有什么事，能让陆青青开心些、放松些，她都不会走到自杀的地步。
小冬觉得，医生这话，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但此刻，她还是看着林琅。无论如何，林琅就是陆青青最好的灵药。
“我可以多说几句吗？”林琅握着陆青青的手，前女友的指尖从她的额头，一直滑到她唇边。
她爱怜地亲吻着陆青青的手指。
小冬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保密协议的具体内容。但林琅这么一句话，足够她浮想联翩。
林琅：“发短信……原本就不应该了。但只是一条群发短信，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算太违反协议。可单独联系就不一样啦，小冬。我怎么能害青青呢。”
她笑了下。
药剂一点点打入陆青青的身体。陆青青的面色似乎比先前要好一些。
林琅站起来，说：“青青大概快醒啦，我走了。小冬，你好好照顾她。”
小冬：“等等！”她无法理解，“你走……？你为什么要走，青青姐她现在这个样子……张姐又不会知道现在的事！”
“不会知道？”林琅的面色有点古怪。
她斟酌一下，说：“小冬，之前我和青青在候机室，很多人都看到、拍下来。国内这会儿是半夜，上网的人不多，应该很好控制舆论。但福祸相依，天行的公关部这会儿也不上班。”
小冬愣在原地。
林琅：“刚刚是特殊情况。”她停一停，“那些协议不只是约束我，也是约束青青。青青之前昏倒了，不知道外界的情况。等她醒来，就不好说了。”
小冬：“可……可已经被拍了，你多留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呢？”
林琅看着她。
小冬觉得，林琅的眼神实在很奇怪。
林琅：“青青会高兴一下，可之后呢？我再走，她会更难过的。”
她垂下眼，看着病床上的陆青青。
林琅像是自言自语：“那还不如，她根本不知道我回来……我看了她的微博。你看，哪怕我一直、一直都不在，青青还是可以走出来。”虽然花的时间长了些。
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破坏陆青青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静心境。
“可！”小冬咬了咬牙，“我不明白——林小姐，你如果真那么关心青青姐，为什么之前一直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林琅：“……什么？”
*
陆青青在岩浆里起起伏伏，浑身烧灼。炽热的浆流滚上她的皮肤，她被吞噬、吞噬。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了。
可在这时候，忽然有一道清泉出现，注进岩浆之中。
等到全身都被清泉淹没，她忽然想：“等等……那我岂不是淹死啦？”
心绪一动，她蓦然睁开眼。入目的是雪白天花板、旁边的白色帘子，还有在一边玩手机的小冬。
陆青青沉默片刻，抬起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另一边，小冬正在刷海角社区。她刷得太入迷，加上角度问题、她余光看不到陆青青的动作，于是并未发觉陆青青的动作。
如林琅先前所说，她与陆青青在候机室里的那一幕，被许多人拍到。但坦白讲，这“许多人”里，最有潜力引发消息大规模传播的，还是那个被陈晨拦下的视频哥。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大多是发发微博、发发朋友圈。
主题：@管理员删帖这么快？l2q在夏威夷机场晕倒的事儿有人知道吗？已给素人微博打码，不要再删了！！
1L LZ：刚刚在广场上刷到，再一刷新就没了，还好机智的lz截了图……[图片]再给个侧脸对比[图片]l2q粉这两个月安静了不少，一有人cue就说她2q在夏威夷拍戏，现在地点也对上了，粉丝还有什么要说吗？
2L：2q，惨。都晕倒了，还要被lz挂
3L：？？抱走青青了，已申删
4L：lzsl
5L：已深山，不要回了
6L：？？？你家粉有毛病吧……这有什么好删的？
主题：@张琳惜 请张女士注重艺人的身体健康！！！不要压榨艺人！！！！
1L LZ：啊啊啊啊啊气死了，我的青青宝贝呜呜呜呜，张琳惜sl！！
2L：zlxsl
3L：卧槽大半夜的能不能别把海角当你家垃圾场？有事儿去微博吵好吗？
主题：李涛，夏威夷晕倒女星旁边那个人是不是……
1L LZ：有没有人来对个暗号？
2L：以后这个cp叫“飓风组”得了，晴朗时相爱，飓风时重逢，米唐女子舌甘
3L：2lsl，陆青青已糊，不劳糊咖惦记
4L：l2qf笑死我了，视频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什么还能否认呢？人家情深似海飓风也挡不住，你们就是一群恶毒岳母2333
小冬深呼吸。
没辙了，已经被截了图。
好在国内公关速度快，已经联系新浪删微博，又不停在海角社区删帖。这样下去，到国内天亮，消息应该能被压下去……个鬼啊。
青青姐当众晕倒这种事，显然是戳到粉丝怒点。没准到天亮，画风就是青青姐唯粉一边撕cp粉，一边怼公司。
小冬一个激灵，想到之前在微博刷屏的“天行传媒倒闭了”“张琳惜你失业了”，忽然觉得自己当个小透明挺好，至少出事的时候可以神隐在公司、经纪人这两尊大佛后面。
“小冬。”
陆青青叫了声。
她喉咙发痛。原本还不觉得，可一说话，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涌来，陆青青怀疑自己的喉咙已经黏在一起。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更痛了。
“小冬……我想喝水。”
陆青青弱声弱气地说。
小冬刷论坛的手一顿，眨巴眨巴眼，抬头看陆青青。
“青青姐！”她整个人都跳起来，磕磕巴巴：“你醒了——”
终于醒了！
“水。”陆青青提醒了一句。
小冬应了声，手忙脚乱地找纸杯、倒水。外面的医护人员听到里面的动静，拿着体温计走进来。翻译跟着来，说：“让陆小姐再量一□□温吧。应该已经退烧了。”先前一袋药水被吊完，陆青青额头上的温度就渐渐回落。如今再量，只是再确定一下。
小冬接过温度计，和医护人员、翻译道谢。
陆青青端着纸杯，乖乖配合。
“对啦，青青姐，”小冬说，“外面的天气还是那样，唉……现在走也不好走，留也不要留。空调线路也没有修好。我说啊，还是在这里待着最舒服。”
“可以吗？”陆青青犹疑。
“可以呀，”小冬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嘛，大家都知道的。”
这倒是实话。
过了五分钟，小冬看看体温计，放下心：“嗯，果然已经退烧了。”
陆青青仍然在慢慢喝水。
她先问小冬，自己晕迷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在这期间，翻译与医护人员又过来，看完陆青青的体温后，絮絮叨叨地叮嘱许多，小冬一一记下。等人走了，她才回神，对陆青青说：“也没什么……”就是国内论坛炸了。
至于林琅来过的事，小冬决定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暂且不说。
再者说，她觉得林琅的顾虑的确有道理。
“那就好。”陆青青安心地笑了笑。
小冬悄悄看着小老板的表情，不知道陆青青相信没有。
“对啦……”陆青青犹豫一下，手指在纸杯壁上轻轻滑动。
小冬一闭眼，想：“我绝对不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名单晚上再放=3=信号太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