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儿, 陆青青能说一句“不是他们的错”。但小的时候,她一次次自我怀疑, 觉得只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所以爸爸妈妈才不爱她。
小孩子最懂爱了。
她知道同桌的父母很爱同桌, 可前桌的父母就对她不好,连新文具盒都不给她买。她默默地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得出结论:“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爸妈才不爱我。”
“有一年,元宵节。”陆青青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妈出去约会了。他们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但还是和初恋的时候一样。”
说到这里, 陆青青倏忽有些走神。她往后一些, 从林琅的怀抱中出来, 然后问:“琅琅, 你说,咱们四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林琅尚沉浸在陆青青的讲述里。片刻后, 她才回神:“啊, 你说咱们……”她想了片刻, 坦然承认, “想不到啊。”
陆青青撅起嘴。
林琅看她这样子,就很想亲她。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亲完之后, 林琅向后一些, 也摆出正经谈话的样子:“四十岁, 其实对我来说,也就是十年以后。”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年前,”林琅道,“我绝对想不到,我三十岁的时候,会是现在这样。”那时她还没从学校毕业。说的俗套一点,她还满心都是梦想。虽然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不应该期待自己成为什么“大明星”。但午夜梦回,哪个小姑娘,不会在梦里见到自己光鲜亮丽、站在台上的样子?
她甚至偷偷许下过愿望,希望自己在三十岁之前,就拿到三金。
然后回神,觉得这个愿望实在太贪婪了。还是换一换,不用“三金”一起拿,只要有其中的一个,她就很满足。
那时候,娱乐圈的气氛还不是现在这样。虽然在当年,就有人说业界浮躁。可与如今相比,十年前的娱乐圈,已经算是清流了。
可到如今,荏苒十年,别说“三金”影后,她连一些小奖,都未曾触碰。
如果告诉十年前的林琅,十年以后,她选择退圈,开火锅店,那个满心都是未来、都是镜头与演艺的女孩儿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世事难料,谁能知道以后的想法呢?
林琅:“那时候,我应该还在和第二个男朋友谈恋爱?”她想了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陆青青:“……喂,过分了啊。”她抬起手,假装要锤林琅。但到最后,也只轻飘飘地在她胳膊上落下一拳。
林琅笑着避过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和缓许多。
“我说正经的。”陆青青撑着床,凑到林琅眼前。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刚刚哭过,眼睛里还有水色。还是她真的提起兴致,于是太期待,这会儿讲话,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林琅耳根微微发红,想:“青青真是太可爱了……”好喜欢她。
理智上,她还是想说,十年以后的事情,这会儿怎么可能知道。
可说起话来,嘴巴就违背了意志。林琅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肯定在一起呀。没准已经结婚了。”在如今,这听起来很不现实。但十年,谁又知道,会有多少变化。
“对啊,结婚。”陆青青静了静。
她毫无预兆地,又切回了方才的话题。
“那一年,元宵节……”
林琅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女友又开始讲述曾经。
她定了定心神,继续耐心地听。可听得同时,心底有个地方,却在不住的想:“十年,十年啊。十年以后,我真的还和青青在一起吗?”
这样一想,忽然觉得整个心都酸了起来。
理智的林琅:“我谈过多少次恋爱?分手过多少次?在谈的时候,当然是觉得山盟海誓了。可到最后……”
感情占上风的林琅:“可青青不一样!”
理智的林琅:“谈恋爱的时候,当然觉得对方很不一样,可以过一辈子。”不过陆青青的父母,还真的“不理智”了三十多年。
感情占上风的林琅:“对啊,这不是有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
理智:“可年代不一样了,毕竟不一样的。”
冲动:“和父母出柜,不正是表示决心的做法吗?”
理智:“可我真的担心——”
这句话,如闪电一般,从林琅心头劈过。
她看着眼前的陆青青,豁然开朗。
此时此刻,她当然很爱陆青青了,这毋庸置疑。
至于陆青青。不说别的,就看在夏威夷机场时她的状况,林琅也明白,自己不能太不知足。
至于其他事,真的重要吗?
世界上有吵吵闹闹、三天就觉得过不下去,于是要离婚的夫妻。
也有恩爱一生,直到白首的夫妻。
至于她和陆青青会如何、眼下这段感情会如何,不如交给时间去证明。
陆青青:“别的小孩子都有灯。就是塑料的那种,很花哨,很不值钱。会有彩色的光,还会唱歌。我真的好羡慕。我连这种都没有。”
爸妈相约去看灯会了,她一个人在家里,做出一个小桔灯。
“……桔灯点燃了桌子上的东西,把墙都烧黑了。我真的被吓傻,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把灯打开。还好火没有蔓延到别的地方。但我真的特别害怕。”
林琅抱抱她。
陆青青笑一笑:“桌子上,有一片地方,被烧的凹凸不平,而且也黑了。我真的是抓耳挠腮,想着要怎么补救啊。到最后,我还真想了个办法。”只是很可笑就是了。
陆青青:“桌子是棕色的,学校美术课要用橡皮泥。我拿棕色的橡皮泥,去填桌上那一块,只是怎么都填不好。然后转头一看,发现墙也烧了……”而且因为她之前“救火”的举动,弄得到处都湿淋淋的。
陆西西小朋友边哭边揉橡皮泥。一直到父母回来。
陆青青叹了口气。
“他们是很生气。但是没怪我。说到底,我那时候还小,如果他们在监护上更用心一些,根本不会出这种事——这不是我给自己开脱,是我爸的原话。那之后,我就没再在家里见过蜡烛了。”
林琅亲亲她。
陆青青:“但是,他们也真的生气。生气的结果,就是不理我。我和他们两个月没说话。”
林琅“嘶”一声,难以置信,想:“青青那时候才多大……”
陆青青:“后来期中考完试,要开家长会。我不敢和他们说。到了家长会的时候,因为我没说,他们也都没去。老师就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点问题。因为我成绩不错,老师倒是没怀疑,是我不敢叫家长。”
林琅:“嗯,然后呢?”她轻声细语地问。
陆青青:“接了电话,我爸就明白过来了。”她略去自己当时的心情,“他那时候……已经不生气了,就是很无奈。电话里,老师和他说了些我在学校的情况。说到底,家长会也就是要交代这种事。到最后,老师又说,如果期末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事,最好提前说一下,她也就知道了。”
林琅:“嗯……”
陆青青:“那天晚上,我爸很难的地提前到家了。他大概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工作,两个月来,第一次和我说话。”说起来,先前不说话的时候,早上起床,是陆青青自己定闹铃。早饭、午饭,是在学校吃。晚饭,则是叫外卖。
偶尔打开冰箱,还会看到和从前一样,为她准备的饭菜。
等吃完饭,她就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晚一些,才会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
陆青青:“在那之后,可能是我真的长大了,也可能是其他。后面上中学的时候,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家庭关系可能、就,不太正常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和他们像是舍友,又像是合作者……后面,我高考了,离家去学校之前,他们还特地请我去酒楼吃了顿饭,像是在庆贺我终于迁出去。”
她想要耸一耸肩,来表达自己的满不在乎。
可动作做到一半,就被林琅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林琅抱着她,承诺:“我会对你很好的,青青。”
陆青青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我现在已经不为这些事难过了。不过总算说出来,还是舒服多了。”
林琅:“我一定、一定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出柜稿。
前面那么多年,她谈得都是男朋友。到现在,父母虽然着急、也催过几次婚,但林琅也会吓唬他们,说自己在圈子里待太久,对男人失望。久而久之,妈妈似乎已经接受了女儿晚婚这间已成定局的事——但她也仅仅是觉得,林琅可能会在三十岁、甚至更久之后,才会遇到那个“合适的人”。
林琅心里的确有压力。
但想想陆青青,她又觉得,自己必须要做这些事。最好快一些,争取能在陆青青对公司摊牌之前,就安抚好父母。这样一来,如果到时候青青要面临很大压力,自己这边,至少可以为她提供一个港湾。
说了许久的话,陆青青伸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
她提议:“已经这个时候了,”凌晨一点,“咱们干脆不睡了吧?”
林琅:“……”陆小花昨天就说过这个。
陆青青缠着林琅,撒娇:“不睡了呗,飞机上再休息嘛。你想一想,不然的话,回国以后还要倒时差。”
林琅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
陆青青像模像样,和她算:“从这里到国内,时差是八个小时,对吧?”
林琅:“对。”其实不太清楚,没太留意。
陆青青:“飞机要飞十多个小时。咱们明天早上九点坐飞机,回国的时候,会是国内的中午。”她掰着手指,自己确认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对林琅说:“在飞机上睡,就算是倒好时差啦,也不耽误下飞机以后的事情。”
飞机在首都降落,她得直接回公司宿舍。再往后,又是工作地狱。
林琅被说服了。
“但是,”林琅说,“如果真不睡,到了早上,会不会……”上大学时,她会熬夜、会很久不休息。可如今,林琅再不情愿,也必须要承认,自己已经没有当时的年轻、活力了。
她有些担心。熬夜这种事,撑一撑,也还好。可万一撑不住呢?万一到了早上,她反而睡了,而青青叫不醒她,耽误了之后的工作……
“那咱们就不要做消耗体力的事情呗。”陆青青一锤定音,“做点轻松的。”
林琅:“……等等,你原本想做什么?”
陆青青无辜地眨眼睛:“你想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