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平淡,但是向生十分明白,百川这样出现在这里,就是摆明了态度,会站在他身后的态度。百川像是有种神奇的魔力,随时随地都能让他放下心来。
林家父母大约也是知道了百川和九凊曾经救过自家儿子的命,再加之三人气度不凡,于是对他们“兄弟”三人越发和善起来,似乎准备留他们在此长住,没过几天便像家人那般平静相处了。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林晓白就觉得向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向生忧心婉儿,平日里处处宠着他,在不知情的人面前装不熟识应该让他很辛苦了,也没兴趣来在意“大舅子”的看法,他在意的,更多的是林晓婉的身体,冥冥之中他有些不安,感觉日子平静的不正常。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会发生的这么快——林晓婉晕倒了!
林晓婉晕倒的突然,林家上上下下急得不行,连御医都请来了,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说林小姐从小身子骨就差,是根上的问题,这些年一直在补,也不见得好转,现在怕是无力回天了。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整个林家乌云压顶似的,沉闷的厉害。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向生十分平静,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没关系似的,照样吃饭、睡觉,甚至都没有提出一句要去看看林晓婉,亦或是哀求百川救救她。
他太平静了,平静的不正常,让百川十分担心。
三更的夜里,向生才终于出现在林晓婉的房间里,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是诗人才子们最爱歌咏的团圆,他借着这样的月光看着林晓婉苍白的面庞,只觉得自己残缺的不像样。
“我来救你了。”
他俯身吻了吻林晓婉光洁的额头,轻声喃喃:“我会救你的。”
☆、爱1
百川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一点点染上血色,像极了北方夜里引万狼同嚎的血月。
“九凊,何解?”
九凊站在他身后,拥着他瘦弱的肩,“天降神罚,无解。”
“天降神罚?我就是神,非解不可!”
……
……
向生坐在大苍山之巅,看着下方流淌的淮江水,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婉儿安静的躺在他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不停地被向生渡着灵气,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大苍山隐藏的龙脉无形中为他护着法,同时他的灵力疯狂的流逝着,婉儿却依旧看不见任何回转的生机。
突然感受到一丝灵力波动,向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百川百年前为他做的那炳木剑,奇异的花纹正散发着纯净的蓝光,看着那淡淡的蓝色,他忽的笑了,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两串很浅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看着那轮已经不再纯净的月亮轻声说道:“师父,我突然明白孟韦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救孟姨了。”
百川没有接话,却是问道:“非救不可吗?”
向生俯身看了看林晓婉,脸上带上了淡淡的笑:“非救不可。”
“世人都说,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是作为师长,自然也要为弟子做些事情,才当得上那句‘天地君亲师’。”
向生一怔,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百川,月亮染上了血色,月光却还是纯净的,一层层笼罩着百川,仙气十足,向生又一次觉得,他师父这般超凡脱俗之人,本不该来趟着红尘。
红尘杂乱,虽不足以扰了他的清明,却是给他平添了麻烦。
而向生自己,本就在这红尘中,他偏激地想,这世间怕是没有比暮霭森林更杂乱的地方了,师父把自己带在身边这么些年,的确是麻烦了。
“我不敢错,现在却不得不错了,实在是愧对师父多年教导,今日在此请师父将向生逐出师门,今生恩德,来世再还。”
向生不希望百川再为他受伤了,他也清楚地看见鬼君殿下黑着一张脸站在百川身后,脸上写满了不离不弃,他现在也能明白了,爱一个人,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甜的、苦的,都是甘愿的。
百川听了向生的话忽的笑出声来:“你是我的徒弟,这事我要管,你若不是,那便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事我就更要管了!”
向生听着他这样说突然有些急了,百川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当然,我是和你一起,不是代替你去做。”
向生看见百川眼里的坚持,与此同时九凊也说话了:“你们去吧,我替你们护法。”
鬼君殿下同意百川帮他,并且还亲自为他们护法,这是向生之前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突然鼻子一酸,有些想流泪,又觉得那样实在太小家子气,但是他还是有些犹豫的,“师父,寿数自有天定,这……”
百川却不再过多纠缠,他轻轻一跃腾空而起,不容置疑道:“一会儿我会将灵气引进你体内,其他的就交给你了。”说完便无限向上飞去,九凊也不多言,见势便在四周建起了一个圆柱形的屏障,为百川护法。
只见四周灵气大转,淮江水翻滚起来,在空中一点点散开,化为一个个水滴,无规律的涌动着,风声、水流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声龙啸,灵气杂乱无章的在四处窜动着,突然间向上方的一个点涌去,一点点集合成一个具化的蓝色实体,水珠也重新聚合,融入奔腾的淮江中,整个世界刚平静下来,百川就将具化的灵气向向生引去。
向生抬起右手,强忍着不适将灵气化为自身灵力,左手放在林晓婉眉心,一点点输入着淡化过的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婉终于有了生机,一点点恢复着活力,向生一心在婉儿身上,却没发现百川依旧在天上未回来,忽的风雨大作,雨滴密集地砸在向生身上,砸的他生疼,可是他却依旧平静,紧紧将婉儿拥在怀里,闻着婉儿身上淡下来的梨花香,他突然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师父!”
这哪是雨啊,这分明是他师父的神力所化!
百川刚刚为他引来了淮江与大苍山的灵气,现在在加倍地替他奉还!
话音刚落,天上落下一个身影,九凊只身跃去,将百川紧紧拥住。
九凊扶着百川,落在向生身旁,向生早已满脸泪水,狼狈地不像样了。
“哐当”一声从百川身上掉下一个东西,应声望去,竟是那面魔鉴,百川强忍了半天,终于受不住吐出一口血来,血滴溅在魔鉴上,却又很快被魔鉴吸干,魔鉴上的画面变了又变,突然将百川整个人拉进镜面里,九凊心里着急,竟一起被吸进去了!
向生表情木然,拿起魔鉴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没注意到一丝魔气顺着他的手慢慢爬向了他的眉心。
……
……
一阵天旋地转,百川睁开有些刺疼的眼睛,身下传来强烈的灼烧感,脑袋也晕乎乎的,他晃了晃脑袋,自己方才不是和向生、九凊一起在大苍山吗?他想喊九凊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像这身体本身的意识苏醒了似的,他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意识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感觉自己难耐的很,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水神殿下,久仰大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
“你是谁?”
“嘘~”
跟那日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他估计这就是自己被魔界抓住的那次。
果然,他很快听见那人继续道:“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救你的。他要是不来,岂不是白费了我花那么多心思布这么大的局吗?把水神殿下抢过来可不容易。”
那人说完,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了,热的让人难受,有些喘不上气来,意识越来越浅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触碰着他的眼,动作轻柔,却让他忍不住战栗。
百川晕了过去,可是此刻他自己的意识却是清晰的,他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动不了。虽然如此,可是在其他感官上还是感同身受的。因为闭着眼睛,所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听觉的判断现在的情况,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四周安静的有些诡异。
强忍着身体的难受,百川静下心来想了一下,他的意识大概是被魔鉴送回了两千多年前他被魔界作为人质抓走的时候,正好是他在天海沉睡之前的事情,正好是他忘记的那段时光。
他忽的想到,魔鉴是要告诉他什么呢?或者是戚梧想要让他知道什么呢?知道了又想要改变些什么呢?
没等他多想,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他却感到格外安心,总算是有些动静了。
再怎么乱,也比死气沉沉的好。
那阵喧哗声越来越近,突然他感受到了一道寒冷的气流直直扑在他脸上,在这种灼热下明明应该是舒服的才是,然而那冰与火的碰撞却让他难受的厉害,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激烈,惨叫声不绝于耳。迷迷糊糊间他睁开了眼,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明。
混乱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身玄色长袍,手持长剑,浑身上下染满了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双眼睛凌厉,双目分明,手起刀落间毫不犹豫,果然是神界最杀伐果断的神。
但是这战神,戾气太重了些。
百川清楚地看着层层黑气笼罩着九凊,比这魔界的魔君更像魔。
百川的目光随九凊而动,剑起剑落皆在他的眉眼之间,九凊终于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九凊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周身戾气都缓和了些。
似是注意到九凊的目光,魔君突然持剑像百川冲来,他来的很快,九凊的剑切比他更快,他看见九凊注意到魔君动作的瞬间手指天灵盖,一阵黑烟缭绕,百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咏璃剑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飞了过来,直直将魔君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魔君的眼里满是不甘,最后视线直直落在百川身后,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个可怖的笑,眉眼间出现一丝魔气,瞬间包裹了百川整个身体。
这魔君看起来可真不像一界之主,居然这么不禁打,这是百川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想法,而最后映入他眼中的却是一片红艳艳的彼岸花,九凊就那样朝着这片红过来。
……
“百川!百川!别睡好不好?”
“百川,我来救你了!”
“百川,对不起,我来晚了。”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如此。”
“……”
一句又一句,又如曾经梦境中出现过的那样,不同的是,百川自己的意识是清明的,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拥在怀里,有淡淡的气流划过他的身体,像是在朝某个方向快速飞着,他甚至还闻到了九凊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终于证明了当初自己的猜想,那场声势浩大的局,九凊是鱼,而他是鱼饵。
☆、爱2
九凊大约是怕百川害怕,一路上不停地同他说着话,哪怕得不到丁点回应也不停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九凊终于慢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这花香浓郁而不刺鼻,带着几分熟悉,时间过得久了,百川一下子还想不起来。
知道那句格外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九凊神君,百川神君这是怎么了?”
瑶光!瑶光神女!
百川突然想起来了,瑶光神女是神界最温柔的神,出了名的好脾性,十分温柔,人人都爱与她相处,本职司花,神力最为纯净,接近天地灵力,医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或许这一刻对九凊来说更重要的是,瑶光神女从不像其他人那样厌恶他,是神界少有的能说上话的神。
百川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一旁传来九凊坚定地声音:“今日事发突然,冒昧请瑶光神女为百川诊治,他日若……”
九凊话说到一半,瑶光便柔柔道:“九凊神君不必多言,此乃瑶光应该做的,形式紧急,还请九凊神君将百川神君扶进屋子里。”
话音刚落地,百川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带着几分煞气、却格外坚实的怀抱,他感觉自己甚至能想象到九凊脚步稳健地将他抱紧屋子里,慢慢放下来,又不安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时的表情。
百川想,九凊这时候一定急坏了。
“百川神君大概是中了魔界秘术,只有历代魔君才会的魔煞,我猜的不错吧?”
瑶光神女沉默了片刻又道:“此术阴毒,已经伤了百川神君的神格,按理说……按理说,没有治愈的可能。”
这话说的犹豫,九凊明显感觉到瑶光神女有所掩藏,他之前就大约猜到百川中了魔煞,来这里主要是寻求一丝希望的,瑶光神女为人善良,而且成神时间极早,比旁人知道的总是多些,现在看来大约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就好了,这是九凊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只要还有希望,上天入地,他都给百川找来,哪怕是要了他的命都可以。
“还请瑶光神女如实相告!”
瑶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问道:“九凊神君可知明光神君司何?”
“传言说明光神君是太阳之神,掌六界之明。”
“传言不尽是对的,也不尽是错的。”瑶光不再多言,却是告诉了九凊他想要的东西。
能救白川的,只有明光。
九凊深深鞠下一躬,郑重道:“多谢瑶光神女,大恩大德,九凊永世难忘!”
正值告别之际,瑶光突然道;“还请九凊神君注意身体,自此一战,九凊神君孤身闯魔界早已传遍神界,现在看来九凊神君大约损耗了一半的神力,时间久了,恐会留下后患。”
九凊告了谢,又抱起百川走了。
当年是事情竟是如此麻烦,自己竟是如此拖累着九凊。百川想起九凊在他耳边一句又一句的喃喃,那么九凊呢?是不是也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呢?那一句句对不起,一句句不该似乎还在他耳边缭绕。
他忽的觉得,自己与九凊,竟是这样成为彼此的拖累了。
而这拖累又竟是如此的甘之如醴。
明光殿总是光芒大作的,明亮的刺眼,即使百川闭着眼,也明显感觉到了光线的明亮。
九凊却没能见到明光神君,守殿的小神恭敬道:“明光神君带兵攻打魔界去了。”
“攻打魔界?”
“是的,明光神君说辛苦战神以一敌百、重创魔界,实乃良机,亲自带兵上阵了。若有急事,还请战神在此等待。”
九凊就这样带着百川在明光殿留了下来,寸步不离的照料着,然而明光神君回来的,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
魔族被灭族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神界,随着明光神君的凯旋归来,九凊自然也知道了,九凊知道的,却是比一般人都接触不到的事实。
外界皆言,明光神君身受重伤,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九凊站在明光殿中,第一眼看见明光神君的时候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总是一丝不苟、容光焕发的神界掌权者竟白了头发、满脸皱纹,岁月是影响不到神的,所以神界千万年来一成不变,若是变了,就是异数。
明光神君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他如往常一般听九凊说完了情况,平静问道道:“战神想让我救水神?”
九凊点了点头,明光神君走近两步,将手覆上了百川的额头,“魔煞?”
不等九凊问答,明光就突然笑了,“看来战神真的废了不少心思啊!”连他能治愈魔煞都知道了。
即使百川看不见明光的表情,都觉得这一刻的明光神君是陌生的。在外人眼中,明光神君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对每一个人都十分友善,从不会……从不会这样带着嘲讽的语气冷笑着说话。
“魔煞,是只有历代魔君才会的魔族秘术,战神可知道,治愈魔煞我需要付出些什么吗?”
九凊也觉得这一刻的明光是陌生的,他当然知道是难治的,但是百川被魔族抓走,可以说是因为神界才会受到如此伤害,按明光神君之间的性子,应该是会格外和气才是,而此刻他的眼神冷的骇人。
见九凊不说话,明光也不着急,他伸手碰了碰百川的眉心,百川只感觉彻骨的凉意袭遍了他的全身,他想挣扎,却动不了,他什么能不能做,千年后的意识只是个旁观者。
“明光,谁又能想到,神界的明光神君司掌的是黑暗呢?”
话音刚落,从他的指尖溢出黑色,迅速笼罩了整个明光殿,黑暗中九凊周身腾起幽蓝色的火光,百川身上溢出淡淡白色,而明光却隐在黑暗中,像一团雾气。
是啊,谁能想到,执掌神界一方土地的明光神君竟是司掌黑暗的呢?那总是明亮的刺眼的明光殿,像是遮掩,更是自欺欺人。
明光轻笑一声,黑色又渐渐集于他指尖,看起来就像是他吸走了黑夜。
“幽蓝色?战神为神界苦战千万年,果然是付出良多且一身坦荡,但是有谁买账了?九凊,你本是这神界的守护神,可是被你守护着的神又是这样避你如蛇蝎?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还是你还心存妄想,妄想着哪一天被神界称为英雄?不会的,你都看见了不是吗?不管你付出多少,他们都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你受的伤、受的委屈,都是活该!这就是神,贪图享乐、自私自利的、神!”
字字诛心。
九凊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明光神君,这些话说是假的恐怕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他也不知道百川听见这一切的心如刀割,百川更不想承认的是这份心如刀割代表着无声的认同。
这些九凊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比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感受,千千万万年的不被接受,不被理解,但是……
现在不一样了啊!
那千千万万的付出,也都是值得的啊!
他弗开明光悬在百川额上的手,这是他的光,不容任何人玷污。
“水神终究是不一样的。”百川第一次听见九凊称呼自己为水神,却并不觉得疏离,反而心里有点痒痒的,就像……就像成天私底下喊着乳名的人,在外人面前说“这是我家公子”。
“我当然知道水神是不一样的,你看看那光,纯净之至,是最善良之人才会有的。”明光话音一转,“当年水神殿下下凡间逆天救无数难民于水火之中,却落得个被五马分尸的下场,回神界之后沉寂了五百年,你说他那个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九凊听了一阵心疼,这些,百川从不曾与他提及过,五马分尸,百川大约是看着他们做的,那时候他该有多难过?他想象不到,也不敢想象。
“人们说‘上善若水任方圆’,又说‘人善被人欺’,那么我们的水神神君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九凊看着百川,平静道:“他是甘愿的,我也是。”我能感同他的身受,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披荆斩棘又不被感恩,一样在层层黑夜里去寻找那微弱的光。
百川感受着九凊指尖淡淡的凉意,那一瞬间仿佛听见了九凊的心声。
百川,我已经找到了。你呢?
“你又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情谊,只是善良的水神给你的施舍呢?”
九凊指尖一颤,声音轻了下来:“他不是的。”
是也没事。
“魔界已不复存在。”明光终于停止了他步步为营的攻心。
九凊拱手道:“明光神君大义,神界众人感激不尽。”
明光听了忍不住似的笑出声来,语气里满是嘲讽:“感激不尽?说起此事,战神才是功劳最大之人,若不是战神以一敌百,重伤魔族,我也没有这个机会。那么,战神你感受过他们所谓的感激不尽吗?”
九凊不着痕迹地看了百川一眼,心道:感受过的。
☆、爱3
明光终于切入正题:“那么你知道,如果要救他我要付出什么吗?”
“请神君但说无妨,九凊一定竭尽全力补偿。”
“补偿?你补偿不了的。”明光神君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战神可知魔族被灭族之后发生了什么?”
“近日一直在神君的明光殿中,外界的事情知晓的不多,还请神君告知。”
明光神君如往常般平和,严肃道:“往生镜失踪了。”
九凊心中一惊,人界现世之时,神界出现了往生镜,立于天机殿,众神以为乃天意,令天机神君驻守,监管凡人往生轮回,而此时往生镜却消失了,那么此后的人族该如何?而且此事发生的时机太过巧合,正如当时人界现世,往生镜突然出现于神界般。
“可有线索?”
“此番回来之前就收到了天机神君的密信,前往人界查探了一番,发现人界之下出现新种族,目前数量较少,他们自称为鬼,而人死后也可成鬼。恰好,往生镜就在鬼界。”
明光看着九凊的眼睛,又像是在看一片虚空:“此乃天意,违背了天意的人注定要付出代价,我的代价已经开始了。但是我现在担心不止会是我一个人,因为往生镜出现在鬼界了。”
当年人界现世,往生镜出现在神界,掌凡人往生,如今魔界灭世,与此同时往生镜却出现在了鬼界,如果说是天意,那是不是代表着神界之后的劫难呢?
“我已时日无多。”明光的声音也瞬间苍老下来,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清明的。
九凊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将承担我所有的罪孽。”
明光满意的点点头,回应道:“我会救他。”
“九凊还有一个请求,愿明光神界成全。”
这一切都超出了百川的想象,他没想到九凊会因为他承担他所谓的罪孽,去那不见天日的鬼界,做他注定千万年孤寂的王,他没想到明光神君一片光明的背后藏着如此相反而又真实的一面,也没想到这样的明光神君会在生命的最后耗尽一半神力救他,将魔煞之毒引入自身神格,与九凊这最后的协议,也只是为了为神界与天道争取一线生机。
我们错了或没有错,我们终将承担我们的罪。
明光,或许从头至尾都是光明的反面,但是坦坦荡荡了一辈子的明光神君,揭开了自己的真面目,用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在一切的最后,依旧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将一切付出给神界。这一刻,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依旧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选择。
他终于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神界,就像他兢兢业业守护着神界的那些年,显得长情而可歌可泣。
百川最没想到的,是他听见九凊说:“请明光神界封住百川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百川的意识是清醒的,他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明光替他问了。
“他只需看见所有的光便好了。”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藏在层层阴霾下的,都交给我便好了。
“那么你呢?”
九凊知道他在问什么,自嘲般说道:“九凊本就是不幸之人,百川这一生干净、坦荡,不该与我这般灾星纠缠不清。九凊别无所愿,只愿他这一生清明、安乐。”
明光救了百川,预见了他长久的沉睡,九凊为他寻了天海作为温床,不得不说,这地方十分适合,神力纯净而充裕,与他的本源之力最为相合。而九凊在百川唇上落下一个吻后便去了鬼界,明光也在一年后逝世,自此,神界凋零。
这是后来的故事,百川本以为这虚幻的一切在他被置于天海之后便会结束,没想到竟往后多退去两年,而在这两年里,九凊竟从来没有找过他。
他终于离开了这被刻意封盖的过往,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陷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淡淡的凉意紧紧的拥着他。
“九凊。”他轻轻叫他的名字。
“没事的,我在,百川,没事的。”九凊的声音急促,让他心中一暖。
百川将手放在九凊宽厚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的顺着,“都过去了,九凊,我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九凊终于平静下来,他俯身吻了吻百川的眼睛,柔声道:“百川,对不起,对不起,我……”
“没事的,都过去了。”
九凊将头埋进百川怀里,沉默了许久,百川终于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他本以为九凊方才是“对不起”是为他擅自封住了他的记忆,亦或是因为两千年前那次害他身陷险境,但现在怎么看,也觉得事情仿佛没那么简单。
“九凊,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串脚步声打断,“殿下,您终于醒了!”
无常话音刚落,看清床上情形,立马停下来转过身去,“百……百川公子,您也醒了啊?”
九凊坐起来理了理衣裳,冷声问道:“我们睡了多久?”
“三十二天。”
当年神界数年,如今回忆起来竟也不过三十二天。
“戚梧来过吗?”
“殿下与公子的神识进入魔鉴之后,戚梧就来了,带走了魔鉴。”
“他可有说过什么?”
无常有些犹豫:“他……他说……他说百川公子醒了,请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们的约定,还有,他会亲自来找百川公子的。”
九凊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心中愤愤:什么约定,顶多是个赌约,说的那么暧昧,就是在挑拨离间!
百川见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在九凊手心轻轻挠了几下,问道:“无常,向生想着如何了?”
他们走的太急,那是正是向生危难之际,也不知道林晓婉救回来没有,而且戚梧最后那句太过让人不放心,提醒他不要忘了赌约,是认定了他一定会输吗?
“向生他,在无间地狱。”
九凊和百川均是一惊,百川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问道:“为何会在无间地狱?”
无常知道二人心中着急,也不再犹豫,很快将事情都说清楚了,百川和九凊的神识进入魔鉴之后,无他人可依靠,向生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后续的渡气,所耗极多,林晓婉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却是短期内离不开他身边,于是向生带着林晓婉回了鬼界,日日照料。突然有一天,向生发现身体虚弱之时,周身会出现魔气,恐伤及他人,于是便自己去了无间地狱。向生走后,林晓婉寝食不安,终于在马面那里得知了真相,便请求无常将她带去了无间地狱,只愿常在向生左右。
“向生真的出现了入魔之兆?”
面对百川的疑问,无常没有犹豫,认真道:“我细细查探过了,与向生的判断无二。”不然他也不会同意向生将自己关在无间地狱。
三人还没到无间地狱,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灼热感,让百川想起了魔界的囚牢,更加不安起来,不禁加快了脚步,九凊看出百川的不安,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似乎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如今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向生的情况比百川想的要好一些,意识还是十分清明的,见了百川就立刻跪了下来:“师父,徒儿身陷魔障,实在是有愧于师门……”
百川听了又心疼又无奈,向前将他扶了起来,“最近这几年,‘有愧于师门’这句话我都不知道听你说了多少次了,若你还认我这个师父,就不应该如此道歉,我只有你一个徒弟,你对于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向生的头低的更下了:“可是师父,我来自暮霭森林不是吗?这是改变不了的。”说着,他周身腾起黑雾,像是在印证着他的话。
百川深觉事情不妙,正准备出手之时九凊已经将向生压制,输了一道灵力,暂且压制了他蠢蠢欲动的魔气,“林小姐呢?”
向生已经恢复了不少,提起林晓婉他也不禁温柔起来:“我将她送回去了。”在我意识还清楚的时候。
“送回去了?”百川有些惊讶,“她同意吗?”
向生摇摇头,苦笑着说道:“我把她的记忆封住了,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百川睨了九凊一眼:怎么你们就那么喜欢封记忆呢?
九凊有些心虚,自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讨论,但是百川可没给他引开话题的机会:“那你怎么知道她愿意忘记呢?”
“这是为她好,不忘记只会是痛苦。”
“这是你以为的为她好!你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面对百川的质问,向生一怔,但很快便轻轻摇头道:“我想要她快乐。”
向生的语气平淡,百川也沉默下来,在这种情况下,向生的选择也不无道理,林晓婉在这里,的确会辛苦上不少,他也舍不得她吃苦、舍不得她难过,但是,她现在又一定是幸福的吗?就想他忘记过往的那五百多年,带着对过去的迷惘,虽然也算逍遥自在,但也算不上真的快乐。
这毕竟不是转世往生的一碗忘川水,那些出现在生命中的,终究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封印不是抹去,谁也不能让发生过的事情被彻底抹去,空白的记忆,更会让人不知所措。
☆、怒7
对于林晓婉,向生说不想都是假的,百川与九凊回来了,他也没必要为了以防伤了旁人而将自己关在无间地狱,三人除了无间地狱,就很默契的去了越国,无常也跟去了,但是他相见的是林府隔壁那位精雕玉琢的小公子。
由于林晓婉已经忘记了向生,三人便隐这身形进了林府,在向生的带领下,很快就在后院找到了林晓婉,隔了一段距离,百川突然听见了一串熟悉的铃铛声,见了林晓婉才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向生站在林晓婉身前,着看林晓婉面无表情的摇着那只当初他送的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却不知道向生就在她面前。
不过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向生甚至感觉自己看见了林晓婉摇铃铛时眼里的疑惑。是啊,向生自嘲一笑,她已经不知道这铃铛是从哪里来的了。
“师父,她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们走吧。”向生说完便转身作势要走,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晓婉手里没有被晃动的铃铛突然自顾自响了起来,林晓婉突然喊道:“是你吗?是你吗?”
说着说着,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引来了丫鬟和林夫人。
“婉儿,婉儿,怎么了,不哭,不哭啊~”
林晓婉被扶回了房间,只剩下向生三人面面相觑,房间里传来林夫人的声音,吩咐丫鬟让小厨房给小姐煎药,一如往常那么些年般。
百川看着向生悲伤的眼睛,认真道:“她并不快乐。”
向生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听见了林晓婉的哭声。
他终于承认,只要她不快乐,他又怎么能骗得过他自己。
他对百川摆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师父,我如今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快乐呢?”
“什么样子?你已经成魔了吗?我不是你师父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成魔吗?”
向生来不及动容,林晓婉房间里突然出现一阵骚乱声。人在最危急的时候,反应是最真实的,向生在听见骚乱时的瞬间就丢掉了自己之前决定的一别两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林晓婉的房间。
林晓婉躺在床上,生机微弱,一如之前,刚刚端上来的汤药洒在一旁,淡淡的药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向生站在林晓婉床边,不停有人从他身体穿过去,林夫人一脸悲怆,招呼丫鬟们去叫大夫。
百川见了向生这样很是不忍,正准备冲过去之时被九凊一把拉住,百川这才发现,向生额前不断涌出黑雾,似在魔化中。
就在这兵荒马乱里,一滴药划破空气,像以往一般绕百川三圈,直直撞进他眉心里,让百川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握着九凊的手,满眼通红到:“怒。”
百川看见了向生所有的不甘,归结于一句“怒天地不公”。
回过神来之后,百川与九凊联合做法,将向生钳制起来,强行带回了鬼界。
暂时控制住向生之后,百川去凡间查探了一番,发现了林晓婉再次病危的真相,让百川不得不再次感叹天意弄人。
前段时间传言林家小姐失踪,整个林家不惜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寻找林晓婉下落,没想到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林晓婉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不管怎么问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那段时间林晓婉情绪低落,日日拿着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铃铛,失魂落魄般,也不喜与旁人交谈,一度被怀疑是不是患上了病症,请遍名医。但是除了不记得自己去了哪里、不爱说话之外,林晓婉从小就十分羸弱的身子居然有了不少好转。林老爷与林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日日养着,林晓白也推了其他事情,尽量在家陪着她。
没想到问题竟出在药上。
林家世代为皇家效忠,深得帝心,林晓婉从小到大身体不好,也常又御医看诊,一直以来都按御医开的药方吃着药。这次林晓婉回来,依旧是如此,却没想到厨房那边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拿错了药方,日日为林晓婉煮着失踪之前的药。这一错,就出了大问题。
是药三分毒。
之前林晓婉的身子太过羸弱,当了多年的药罐子,用药也越发重了起来。这次林晓婉回来之后身子好了不少,新换的药方也用药轻了不少,不仅用错了药方,药方中还有一味药是仙法渡气后的禁忌,用不了多久就彻底养坏了身子,本就羸弱的底子毁于朝夕。
如果这就是天意,或许一开始就注定了避无可避,只是错在看不清、放不下。
这个事实让人唏嘘,九凊曾经感同身受过,也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希望谁理智。
百川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凤临酒楼里,九凊与还是凤临的戚梧谈起天子无情,这一切终于得到了解释。那时九凊感叹的,是天道总无情。
百川从来没有想过要隐藏这一切,况且只要哪天向生想知道,他总有办法能得知真相,既然结果是注定的,还不如一开始就省去那些没有意义的欺瞒。
林晓婉的前世、林晓婉的当下,百川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向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魔气缠身的向生竟在这一点一滴的故事中恢复了意识,他哭丧这一张脸,问百川:“师父,如果这都是命运、都是天意,是不是无论我做多少努力都改变不了?”
“不是的,向生。”百川摸了摸向生的头:“天道要神界灭亡,但是我活了下来不是吗?”
“那么我该怎么办?”
“不是你该怎么办,是你想怎么样?”
向生毫不犹豫道:“我想救婉儿,然后像凡人一样,共赴白头。”
“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去做就好了,这是你的道。”
“我的道吗?”向生低下头来看自己:“可是我要堕魔了。”
“怎么会呢?我的徒弟,不会成魔。”向生正欲说话,百川继续道:“就算成了也没事,师父度你。”
他不知道师父会怎么度他,却本能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百川会直接跑去找戚梧。
戚梧也没想到,以至于大晋皇城凤临酒楼传来消息说百川公子与九凊公子到访时,戚梧第一次生出了手底人居然敢同他开玩笑这个心思。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推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回了凤临酒楼。
戚梧来的时候有几分慌忙,但无论是仪态还是衣饰,都让人逃不出毛病,一双眼睛更是盛满了笑意,全然不顾九凊满脸的杀意,看着百川笑道:“川川,你是不是想我了呀!你要是想我了直接说一声,我什么都给你安排好,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我都陪你!”
九凊终于忍无可忍:“戚梧公子请自重。”
戚梧像是这才看见九凊一样,扯着调子道:“这不是我们鬼军殿下吗?没想到堂堂鬼君殿下还会来这我这个小地方!”
为了避免二人明里暗里的嘲讽,百川忙道:“突然叨扰,还请戚梧公子原谅。”
戚梧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川川想来,什么时候都算不上叨扰。”
百川算是明白了,这些没什么意义的骚话,戚梧大概可以看着他眼睛都不眨的说一年,赶紧将正题摆出来:“戚梧公子可还记得我们的赌约?”
“关于川川的,我全部都记得。”戚梧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川川这是认输来了?其实也不必如此着急,我还是希望川川输的心服口服,免得到时候说我诓你。”
百川摇摇头笑道:“不,我们是找你要赌注来了。”
我们?戚梧斜了九凊一眼,他就知道,百川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将他和九凊摆在一处,虽是如此,他也并不想去破坏什么,当年的事情他清清楚楚,有些东西,是一早就注定了的。
戚梧看着百川亮晶晶的眼睛,听见百川说:“戚梧,如果我说从一开始我赌的就是向生会入魔呢?”
这是百川第一次叫他戚梧,而不是戚梧公子,还来不及感叹终于亲昵了些,就发现百川是在跟他耍赖呢!不过当时也的确没有说清楚谁赌的哪面,他也一直觉得这是什么明了的。知道百川实在耍赖,戚梧也不恼,依旧带着柔和的笑,对百川道:“川川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让我输我也甘愿。”
九凊越听越不是滋味,戚梧当年也是六界出了名的精明,如今却是摆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上赶着被自家媳妇儿坑,这不是有鬼是什么!想是这般想,九凊此时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毕竟他是陪自家媳妇儿来坑人的,可不能沉不住气。
百川摇摇头道:“不,我是作为向生的师父,来求一输的。”
说来说去还是不想向生成魔,百川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戚梧又是毫不犹豫,声音柔和:“我还是那句话,川川想要什么,同我说一声就好了。”
戚梧的声音总是很有磁性的,带着他独有的质感,让百川想起了南方海上蛊惑人心的鲛人,但是他的眼神实在是真诚,就像他说想要什么戚梧就一定会为他寻来似的。此刻他也很清楚,戚梧只是在等他将自己的诉求直接说出来而已。
但正是因为清楚的感觉到这一点,百川却犹豫了,他能给戚梧什么呢?
如果他不能等价给他什么,他就不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然后他听见九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百川,没有什么是鬼界还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