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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欢招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何况这里不是天海,忘川的水没有灵性,还带着些许的煞气。

不愿多想,他便轻轻揽过百川的腿弯,竭力向上游去。

百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鬼君殿的房间里,天色很暗,已是深夜了。

房间里飘着熟悉的檀木香,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看来那个无常得更加注意了,他都没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不过他向来道行不高,好歹也不算是玩忽职守,主水只能绝对是天下第一。

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便不再纠结没发现有人,不,有鬼跟踪这件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百川:咦,檀木香,没想到九凊你也喜欢

九凊(笑):嗯,喜欢

百川:怎么平时不见你用啊

九凊:我说喜欢你

百川:(脸红)

☆、重逢3

百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鬼君殿里转了好久都没找到九凊的房间,偏偏鬼君殿里又没人可问,不禁有些郁闷。

按人间的日子来算,自己在鬼界已有一月了,才堪堪知道了怎么出殿,以及黄泉路那一路,这么些天,尽看这些去了。况且白日里九凊总会安排一只鬼照顾他,百川一向不习惯人照顾,尽让人带着认路去了。他清叹一声,认了自己路痴的命。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便大声喊道:“九凊……九凊……”

向生睡觉一向很安稳,雷打不动的那种,殿中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其它客人,正因为十分确认这一点,他才敢喊的如此大声。喊了约摸七八声,终于有一只鬼循声而来,恭敬问道:“鬼君殿下不在殿里,公子有事可以直接吩咐。”

百川知道这是牛头,和马面一起,是在鬼君殿当值的。据说牛头和马面是天生的鬼,也是因像得名,每次百川看见他们都忍不住盯着对方与常人无二的脸,试图看出些猫腻来。可是牛头马面当了那么久的鬼,怎么可能会让他看出来。百川很是好奇,却也不能让人家变出来看看。

大概是九凊吩咐过了,殿里的人都称呼他为公子,他也感觉十分受用。

好不容易喊来了个认路的,百川忙问道:“那你可知你们鬼君殿下去了何处啊?”

“属下不知,殿下晚间总是独自出殿去,一般天亮前就会回来。”

总在夜晚独自出去?百川皱着眉反反复复想着这句话。

难道九凊这些年竟过得如此不如意吗?那我一定要与他好好谈谈,告诉他神界凋零不是他的错。

没错,百川早就发现了九凊时常去他的房间,为他点一炉安神香。并且坚定不移的认为九凊如此是因为对神界的愧疚,于是便把那些自责用在他身上。

这么些天,估计九凊也没有见过其它神族了吧!不然遇见自己怎会如此反常呢?

他莫不是怕我也要消逝了?

哎,那他可真是多虑了,只不过是嗜睡了些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怪不得那日我说我丢了七情他会如此不安。

所有的反常都得到了解释,百川自觉捋顺了前因后果,感觉十分良好。

一月的时间里几乎每日都出去转转,百川自以为认了不少路,起码几个标志性建筑是认识了,虽然在他看来也没几个。

晚上的鬼界十分寂寥,半天连只鬼都没看见,这件事他还专门问过周雨。还记得当时周雨十分认真地说:“鬼界多数鬼都是人死之后不愿转世留下来的,他们虽然忘了前尘往事,但是日做夜息的习性还是保持着,所以夜晚也需要休息。夜间会派鬼轮班,将当夜去世的人的人的魂魄带去休息。”

周雨还抖了抖扇子,补充“当然,以为的鬼界是没有这么通人情的,这些,都是我来了之后才有的规矩。”

兜兜转转了半天,终于在奈何桥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依旧是一身深蓝色的衣衫,坐在奈何桥的石栏上,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一双长腿在空中不规律的晃荡着,几乎整个人都要融进这夜色里。

百川向那人影走去,离着大约十丈的距离时那人影突然转过来,眼里满是冷厉,却在下一秒马上柔和起来,恢复了平静,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百川忍不住怀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然而来不及多想,他便看见九凊摇摇晃晃的似要过来,迫不急待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百川只觉像是九凊在挣扎着什么,又像是想逃离什么地方。直到一股酒香伴着丝丝寒气涌进他的鼻腔,他才肃然意识到九凊是真的醉了。

百川加快脚步,轻轻按住那人肩头,生生稳住了所有他所有的不安分。

“你喝醉了,我……”

我扶你回去吧。一句话还没说完,九凊只一个动作就切断了他所有的思绪。百川看着九凊肩头叠在自己手上的另一只手,看着九凊那双看着他的黑黑的眸子,不合时宜地想着,碰到了手而已,何必大惊小怪,之前一直与向生共住一屋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年来自己真的越发敏感了。

九凊的手实在热的烫人,却又在这黑漆漆的夜晚给了百川莫大的安慰。自己行走人间数百年,究竟是为了什么,百川一直说不清。但是在这一切,他却忽的有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百川终于耐不过九凊炽热的目光,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唤了声九凊。

那一瞬间,百川清楚地看见九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在他还没看清的时候,那炙热的手突然环过他的腰,一把将他一个悬空抱到身旁才稳稳放下。

刚刚明明坐都坐不稳的人,为何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过那半人高的桥栏,百川不及多想。

一阵酒香入鼻,九凊将那坛小酒递到他面前,“喝吧。”

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一个大孩子,百川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接过来,九凊下一秒就会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百川看着九凊那一身尽显尊贵的墨蓝长袍,不禁笑了起来,大约是想象到那模样实在违和。

“你笑什么?”

百川接过小小的酒坛,饮下一小口,酒香清冽,带着鬼界独有的冷清,九凊的酒量实在不行,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九凊微皱的额。

百川动作十分轻柔,九凊却被那指上的微微凉意惊醒,他推开百川的手,带着歉意说道:“实在失礼,有些醉了。”

说完便一个翻身站在桥上,脸微红着,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惭愧。那慌张的模样在百川看来实在可爱,他又饮了一口酒,不自觉地轻笑一声。

“好酒啊。”

可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好让风来应景。

“这酒是欢招酿的,她酿酒一流,属桃花酿最盛。”

百川喝完最后一口,将空酒坛放在栏上,翻身落在桥上,轻笑道:“九凊君这真是醉的快,醒的也快啊!也怪不得神界那么多年都不愿与我共饮一次。”

九凊不好意思的侧了侧头,为防止人前失仪,从不与人共饮,百川也曾数次邀请,也从未答应过。

见他难堪,百川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九凊方才提到欢招?”

“哦,欢招是孟婆的本名。”

“孟婆啊,凡间都传言是位老太太,在我看来却是十分年轻的,估计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吧!”

“嗯。”九凊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一齐走走吧。”

百川欣然同意,九凊继续说道:“的确年岁不大,本名也不姓孟,与她生前的丈夫有关。也正是因为了不断凡尘往事,才自己留下来的”

“那孟婆汤也是她做的吗?看起来与水无二,在鬼界这些天日日可见,有时候我都想尝尝了。”

这话带着笑意,九凊听这心却沉了一截。

“那倒不是,孟婆汤原叫忘川水,是我闲来无事发现的,”想着百川刚刚的话,又补充道:“尝起来与忘川河水无二,里面加了些彼岸花之类的鬼界之物。”

“想不到竟是堂堂鬼君殿下发现的,说出去估计没几个人相信。”

九凊笑笑不再多说,像是在避开这个话题似的。

之后又聊了不少前尘往事,两人很有默契地避开神界调离不谈,也不说这些年其中的艰难与孤寂。然而百川却一直忘不掉提起孟婆汤时九凊的眼神。

直到与九凊告别回到房间都还忍不住在想。

忘川水总不会是九凊误打误撞调成的,很有可能是一开始他就想忘记什么,或者是想让别人忘记什么,还是当年那一战吗?还是这么些年至今守护的神界的凋零呢?不管是哪一种,鬼界这些年,九凊不易啊。

越想越觉得定是这样,还有些埋怨自己,聊了那么多,怎么又忘了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呢!下次一定得找个好机会告诉他,不能再让他活在愧疚里了。百川暗暗想着,又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说做便做,第二日醒来百川就寻去了九凊那儿,不少鬼都注意到那个总是四处问路的公子没有在外面晃荡了。

向生过来寻师父,三人便一同用了早饭。

饭桌上,向生有些哀怨地说道:“师父,我们来鬼界已经七日了,你就已经有七日没有教过徒儿了。”

百川正喝着粥,一个不注意就呛着了,看的九凊一惊,向生赶紧靠近百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却继续说道:“师父,这些日子,你不是在鬼界四处乱逛,就是在睡觉,我成天跟着周雨、无常,不是在压魂就是在跟各种鬼打交道,很是荒废。”

百川看了看九凊,决定要拿出为人师表的一面来,咳了两声之后正色道:“你这样说,还都是为师的错了吗?”

向生看着百川严肃的表情,立刻端端正正坐回自己的位置,连忙说道:“徒儿不敢,是徒儿错了。”

“嗯。”百川点点头,“那你仔细说说你错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百川:你晚上总出去干嘛?

九凊:看月亮

百川:???

☆、哀1

“还不应该去找孟姨要孟婆汤,去凡间压魂的时候,偷偷喂给了一只流浪狗,结果那狗喝了之后就能看见鬼了,追着周雨跑了一路。”

说着还向来劲儿了似的补充道:“我也没想到周雨那么怕狗,刚好他手里拿着一只烤鸡腿,那狗就追过去了嘛!”

百川气得不行,“孟姨,不错啊,挺会叫人,我看你在这鬼界呆的如鱼得水啊!”

向生低下头,忙道:“师父我错了……”

百川没由头的感觉事情怕是还没完,气的没气儿了,试探问道:“还有呢?”

向生看着百川咽了口口水,踌躇道:“有一纨绔子弟喝了酒在路上胡乱侮辱人,然后我就说服了周雨,我们真的就只是想吓吓他的,结果……”

向生说的犹豫,可把百川听急了,忙道:“结果什么?给人吓死了?”

向生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吓死呢!”说着头更低了,“就是一不小心吓疯了,四处跟人说有鬼偷看他洗澡……”

百川实在气不过,喝了口水,将手撑在桌上看着向生,一言不发。九凊本觉得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之间不该插手,又实在怕百川气出好歹来,圆场道:“这些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周雨向来爱胡闹,有无常在不会出事。”说完这些,他感觉向生投过来的目光都带着温度。

百川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为什么突然就要表演一下师道尊严呢?他想学什么教了就是了,这些账以后慢慢算,总比在九凊面前丢人要好得多,他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徒弟,“还有吗?你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没有了……”

“也是,才短短七日,你就做出这些事来,要是给你一个月,你岂不是把奈何桥都要掀了!”

百川随口一说,却听得向生一个激灵,那表情一看,百川就知道故事还没完,就听向生小声道:“奈何桥还好好的,就是……就是周雨惦记着还有一半烤鸡没拿上,往回跑了两步,就被那狗从边上跑出来,咬了个正着……”

这下连九凊的脸上都挂不住了,百川扶额,“周雨现在如何了?”

“周雨在床上休息着,不严重,大夫说大约休息半个月就完全没问题了。”

百川像是败下阵来似的没了力气,一心想着这下好了,该怎么给九凊道歉呢?

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就听向生踌躇道:“狗……”

这一个字几乎就要把百川逼疯了,他崩溃道:“狗怎么了,狗又怎么了,你到底捅了多少篓子!”

“狗咬了周雨之后,叼着他的鸡腿就跑了,刚好遇见无常出来办事看见了,发现周雨被咬了,就急忙忙去给周雨报仇,一个没收住,把凡间的一座桥弄塌了……”

桥也出现了,这下故事圆满了。

向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百川却感觉那些字在自己脑子里面一个一个蹦出来,整个故事无限循环着。为了减轻罪行,向生补充道:“还好当时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没有发生任何伤亡。很快凡间一个叫什么明镜阁的,来了人重新修了桥。”

一直沉默着的九凊忽然开口道:“明镜阁?”

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一瞬间被生生打破,却也算不上轻松。

向生偷偷瞟着百川稍和的面色斟酌道:“九凊哥哥,明镜阁又有什么问题吗?”

哥哥?百川恨铁不成钢式的用力点了点向生的额头,“叫叔叔!叔叔!以前还说你会叫人,怎么排辈儿呢?”

向生一边悄咪咪往九凊那边移,一边小声嘟囔着,“居然还动手,已经多少年没动过手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百川听见了,却也不与他多说,对九凊和颜悦色道:“九凊,实在不好意思,向生年纪小不懂事,给你和无常周雨添麻烦了,日后有什么事只管说一声……”

九凊闻言皱了皱眉,脑子里把百川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客气话都过了个遍,越想越不得劲儿,连忙摆手道:“无事,周雨本就爱胡闹,他们自己处理得好就行。”

“那明镜阁是有什么问题吗?”

九凊看着百川带着关切的眼神,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第一次正式见面,直到百川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回过神来。

“明镜阁说来只是凡间的一个江湖势力,虽说在江湖上有几分地位,本也不该如此注意,但是明镜阁的阁主却是十分神秘。”

“神秘?”向生挠了挠头,“我看一点也不神秘啊!我看不少凡人都能把那位乐善好施的凤临公子的身世说个透。”

“正是如此,但是这也是正奇怪的地方。这些年我一直让无常暗中注意这位凤临公子,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本有升仙之质,却始终处于‘半仙’之态,仿佛是被什么压制着,却也因此,得以长生不老,如今已经三百多岁了,却依旧是少年模样。不止如此,他从小家境优越,被家中长辈视作珍宝,六艺皆精,曾高中状元却不愿入仕为官,偏要做个闲散诗人。”

“不愿入仕为何参加科举?”百川有些不解。

“不愿为官也可以理解,他偏偏自诩天下第一纨绔,最爱与纨绔子弟相交。不仅一手组建了明镜阁这一江湖势力,还暗中插手朝堂。而且……”九凊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生得极美,潘安不可望其项背!”

九凊的表情十分严肃,百川却忍不住噗的笑了,“一向高冷的鬼君殿下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真应该让无常来看看,不过他大概会怀疑你被魂穿了。”

百川说着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的时候还说着:“最后一段个人风格极其突出,估计是出自周雨之口。”

“你明知我不是高冷。”

表情依旧十分严肃,百川忍着笑,用力点着头,“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高冷,你只是话少而已。”

越说越没个样子,听着像哄孩子似的,九凊看着他,考虑着要不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脑子里闪过无数种表达方式,一想到百川方才气的脸都白了就一阵心疼,只好作罢,心里小人团成一团,嘟囔着,就欺负我心疼你。轻轻叹了口气,等着百川绕回正题。

“不过只要这个凤临公子不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鬼界就不能干涉吧?”

九凊喝了口百川方才为他倒的水,“就算出格了我们也管不了,除非干涉到了鬼界,仙界都不确定能不能管,何况是我们呢?还是只能稍微盯着点,这种人太过难猜,不得不防。”

向生也郑重点了点头,模样看起来十分受用,却迎来百川当头一击,“你以为我忘了你做的那些破事儿了是吧?”

百川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看起来还带着几分笑意,向生知道师父已经不生气了,赶紧道:“徒儿知错了,请师父责罚!”

“最近你便住在周雨那里照顾他吧,一定要给他照顾的舒舒服服的。”

向生听了一愣,满脸“就这样”的疑惑表情,百川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

“你这表情,看起来很不满足啊!”百川咬了口包子,已经快凉了,却也不甚介意,依旧是一副满足模样,朝向生随意摆了摆手,大气道:“那就再抄一百遍千字文吧!”

周雨受伤了,还是被狗咬了屁股,虽然再怎么看都是向生的错,但是真正受累的还是无常。

向生自己都还要人照顾,再让他去照顾周雨,那周雨的伤怕是好不了了。

就这样,无常做完天下第一只鬼,怀着人道主义,担起来照顾周雨的重任。

然而,才一个早饭的时间就让他怀疑起自己的鬼生来,从周京华阳街头的豆浆到唐国某个犄角旮旯的甜品,生生将他折磨的不行。终于满足了的周雨才将他放出来办事,身心俱疲的时候看见了罪魁祸首向生,暴起的怒火在看见他那副苦瓜脸的瞬间平息了。

大约是知道了向生被惩罚的很惨,才决定大发慈悲的不与他计较,一张黑脸却白白吓着了赶去往生的魂,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那些人之后的命运。

就这样走到了鬼君殿,站在门前整理整理表情才踏进殿中,只见九凊在案前处理着公文,而百川在小榻上看着话本,一旁的话本更是堆了半人高。无常见怪不怪,毕竟这些都是九凊吩咐他亲自去找来的。

“殿下,无常有事要禀。”

“说吧,”九凊放下笔来,也并不避着百川。

“凡届晋国边上不太平,怨气横生,有一魂执念太强,可能需要我去看看。”

“哦,上次周雨与我提到过,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明日我亲自去。”

无常闻言一惊,“殿下,为何要亲自去?”要知道,九凊几乎从不去凡间,更别说去处理这些事情了。

然而九凊并不回答,只是轻轻唤了声百川,等那人放下话本望着他时又继续道:“你同我一道去。”

☆、哀2

无常这才了然了些,只说会看好鬼界,又嘱咐了几句小心后便退下了。

百川的视线堪堪停在了“红颜祸水”这四字上,“是七情吗?”能让九凊这般重视的,怕只是这个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百川心中一惊,何时就默认自己在九凊心中就如此重要了呢?

“大约是的,”九凊只像是没注意到他那些微妙的表情似的,“如果不是,就要辛苦百川白白同我走这一趟了。”

百川没有问九凊是如何知晓的,他总有自己的办法,他总归是不会害我,他这样想着,便应了下来。

“九凊,”那声音格外轻,九凊听的心中一痒,百川终于说了出来:“神界变成如今这样 ,不是你的错。”

“我变成如今这样,更不是你的错。”

九凊眸子一闪,淡淡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你不知道的。”

难不成自己睡在天海海底的那些年,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九凊真的犯下了弥天大错?

他自然是不信的,别人可能不知道,百川最是清楚,九凊对神界的心最是忠诚。就算是,那也定是意外,是天意,是避无可避,怪不得他。

“你不愿说,那便不说了罢。”九凊听见向生的声音一点点在心中炸开。

“你陪我寻那人间七情,让我做回那最不像神的神。我陪你偿这万千罪业,与天地两清,可好?”

百川拿着那通篇情情爱爱的人间话本,觉得自己大约是被魇了,不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

“好,”九凊一面恨着自己的贪婪,一面奋不顾身跳进这美梦里。

“好!”百川看着九凊春水般的眼神,终于耐不住想要逃了,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九凊还是因为自己,他只觉得那气氛黏糊糊的,不大对劲。

“那个,明日是要出去是吧,”他匆匆合上手中的书,“那我先回房里整理下东西吧,明日出发的时候叫我便好。”一面说着一面向议事殿外走去,脸上端着颇显尴尬的笑。

百川就这样匆匆逃了,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停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声声的喘息。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话本,微微泛黄的纸被他攥出深深的褶子来,他木然的将书放在有些凌乱的书桌上,一头倒进被子里。

这是怎么了呢?

自己这是魔怔了吗?

难道是中了魔魇?

可是如今世上不是没有魔族的吗?

……

就这样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天上的地下的,百川感觉自己把六界都想了一个遍,却还是没有想到点上。

“完了,看来我这是遇上超乎六界的麻烦了……”

他小声嘟囔着,就这样无意识的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百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揉了揉哟偶点发痛的额,却发现自己一头的冷汗,不多想便开了门,看见了一身玄色素袍的九凊。

“百川,”他看见那人涌上眉梢的笑意一瞬间消失殆尽,充满间似要摸他的额头却急忙忙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你这是怎么了?昨日没有休息好吗?又哪儿不舒服吗?我给你叫个大夫来看看吧?”

问题连着问了一大串,也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要去吩咐人,百川急忙拉住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却不知这笑都让九凊看出苍白无力来。

九凊顾不得其他,将手覆上他冰凉的额,便赶紧让他坐在塌上,拿出手帕温柔地擦去那些冷汗,才问道:“百川,你是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百川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本性难移的调侃道:“看来我们鬼君殿下终于恩准在下说句话了啊!”

这下轮到九凊别扭了,他一向脸皮薄,百川是知道的,他甚至清楚地看见九凊别过头微红的耳廓。

“没有瞒着你什么。只是嗜睡了些而已,睡觉什么都好,就怕梦到些让人摸不清头脑的东西,这不,睡多了就遇上了嘛!”

他说的这样轻松,就像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似的,九凊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心里却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想起什么呢吗?那他是不是要离开我了呢?他会恨我吗?昨日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他这样不安的想着,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愈发苍白。

百川把一切看在眼里,更加确认了九凊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即使确认了这一点,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逼问他什么。就算他做错了什么,大概也是无意的。自己昨日已经说了会陪他,便不会反悔。虽然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来,但也是清清楚楚的说了。

于是他任由九凊给他输灵力,用神术探查他的身体神识,并答应他明日再出发,今日就在房中好生休息,九凊才面色好些,去处理公务了。

就在房中好好休息?还呆一整天?百川想想都觉得脑袋疼,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终于在午时猛地想起了!

向生!!!

对呀!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师父!自己有个有徒弟的人!师父要出远门了,居然都忘了跟徒弟交代一下!

为了说服自己还是个比较合格的师父,他安慰自己道是因为向生犯了错,现在在受罚才会如此的,要是不给他点苦头吃吃,他怕是都要上房揭瓦了!

于是百川就怀着还好今天没走成的庆幸,去周雨院子里寻向生。

在某位不知名的黑衣鬼的带领下,百川成功的找到了周雨的院子。

“不悔堂”

百川站在这桃木牌匾下失了神,三个字洋洋洒洒,入木三分,不知道融了多少年的何为不悔,尽是不甘!

门半开着,百川走了进去,这院子与鬼界别处的院子都不大一样,鬼界的房子大多都是用一直不知名的黑砖做成的,屋顶上铺着黑色的草絮,看起来深沉沉的。而这个院子,与人间的无二,与这鬼界显得格格不入。

前院摆着大大小小许多盆栽,牡丹开的正旺,百川也是看着这花才意识到人间现在是什么季节,大大小小的花苞还不算,还有不少光秃秃的泥盆。看到这些的一瞬间,百川忽的明了了。

这鬼界本连日夜都看不明了,更不用说年月了,这些怕是用来记日子的吧!

再细细看去,发现每一盆花四周都有些雾蒙蒙的,像用了什么法术,鬼界生花不易,彼岸花是唯一能生存的花了,这些定是耗了不少心血。

太过有人气。百川打量着这小小的前院,这样总结到。

“向生,以我之见,你师父很不是个东西,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师父?”

周雨的声音!百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偷偷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心里的水波汹涌,他也知道,周雨怕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你可别瞎说,我师父自是最好的,谁也比不得。”

嗯,还算有点良心。百川下意识点了点头,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欲做捋胡子样,抬起手才意识到自己怕是疯了,怎么学起凡间老书生样?

“你就可劲儿装吧!你师父罚你抄那千字文一千遍,能有何裨益?”最后几个字高高调着,百川感觉隔着半间屋子都看到了周雨一副诱人堕落的模样,又人间老书生模样的摇了摇头,心里叹着烂泥扶不上墙。

“师父说有用便是有用,师父自有他的道理,我只管做便是了。”向生的声音坚定,听不出丝毫委屈来,如百川预料中的并无不同。

然而这一刻,百川却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当真对得起向生这副信任吗?向生跟在自己身边的这许多年,自己真的做到了为人师表的本分吗?

还没思考出个头绪来,百川早已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否认着自己。

我亏欠他良多。

这结论如一颗疯狂的种子,一瞬间落地生根,眨眼间便在百川心里长出一株参天大树来。那树随风摇曳着,发出簌簌的轻响,他茫然的望望四周,什么都没有,牡丹艳的亮眼,他却生生听出亏欠来,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不知进退。

踌躇许久,隔着屋子往向生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出了院子。

周雨感受到百川走了,不禁有些不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应该抱着你痛哭流涕,然后减了你这惩罚吗?怎与话本中讲的不一样呢?”

周雨小声嘀咕着,向生一心抄书,听的不真切,“你在说什么?”

周雨看着向生犹豫了会儿,便不放在心上,摆了摆手大方道:“无事,你好好抄吧!”

然而第二日一早,向生就在他枕边看见了一封信。

周雨听见那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寻来时,向生已哭得不成样了,他揉了揉有些疼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横竖不知道怎么办,他木然的走过去抱住了向生。

抱住他的那一瞬,向生瘦小的身子一瞬间惊醒了他。

他竟还是个孩子!

这种想法侵袭了他整个脑子,向生懂事、听话、从不忤逆,向生勤奋、刻苦、从不偷懒,向生单纯、实在、从不为恶,他太懂事了,懂事到他都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摸了摸向生的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不说话,而那张被向生攥紧了的信纸上,“亏欠良多”四个字利剑似的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有师如此……有师如此啊……

只剩下这一声声叹息。

☆、哀3

六界之中属人界最有烟火味,这大晋京城的大街小巷无一不彰显着它的富庶。不算上神界那些年的游历,百川也已经在人间流连了近五百年了,站在人群中显得毫无违和感。

而九凊就不同了,即使全身上下的着装都尽力体现着朴素,但那一身冷冽的气势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不,二人走在大街上,九凊在某个糕点小摊前停留了一会儿,商贩感受着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心里一动就是某位大人物微服私访来了,赶紧抓住机会谄媚道:“这位爷,这挂花糕是卖的最好的,眼下只剩这一些了,您要不要尝尝?”

百川闻言望过去,那桂花糕黄里透白,看起来叫人有几分食欲,就听小商贩继续道:“这位公子是一道的吧?要不要买一点尝尝?”

不知是那句话让九凊皱起了眉,拿着桂花糕走了老远都没缓过来,终于在晚间吃饭时望着百川道:“为什么你是公子,我是爷呢?”

百川正喝着鲈鱼汤,闻言差点呛着,笑着打趣道:“我说你一路上纠结什么呢!还不是我们鬼君殿下气场太过强大,无形之中就镇压了这些凡夫俗子吗!”

九凊并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好话,却释然道:“你终于笑了。”

这一下百川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脆弱拿上桌来,却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戏子,即使他极力掩藏,九凊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出他真实的情绪来,只好在斟酌许久后轻声问道:“我对得住为人师表这四个字吗?”

“百川,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向生才知道,旁人怎么说都难免显得苍白无力。”九凊直直的看着百川的眼睛,那里面闪着的彷徨无措让他心疼,一字一句说道:“但是我依旧想告诉你,你做的很好,对于向生,你完全做到了问心无愧。”

九凊的眼神像一团火,不是鬼界深蓝色的幽火,百川似乎都能看见他眼里闪着的那红色的火焰,使窗外微凉的夜色都淡了些。百川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在那几分灼热中静下心来。

“我想等这次回去了,就知道答案了。”

“会的。”

“我应该足够了解向生。”

“这是自然。”

“我们已经逛了三日京城了,明日就去看看吧。”

“好。”

九凊每次的回答都是那么坚定又毫不犹豫,无形中让百川感受到了某种恶趣味,他紧接着大声道:“不愧是爷,大气!”

这一次九凊没有那么快回复,他看着百川因为和着笑意和些许醉意而亮晶晶的眼睛,如方才那般认真:“还不是为你百川公子。”

只对你百川公子。这句话卡在九凊的喉咙口,不知进退。

今晚夜色很美,九凊不希望任何东西破坏它,自己作祟的欲望更是不行。

第二日清晨,百川睁开眼发现在自己客房里,他揉了揉因为宿醉发疼的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房了,身上的外衣不在,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碗。

又麻烦九凊了。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百川起身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依旧觉得头疼的厉害,刚打开门就看见了九凊,一只手端着餐盘,一只手正准备敲门,二人相视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都习惯了彼此在身边的相处方式,水到渠成般自然。

百川一口喝完了醒酒茶,又大口大口吃起粥来,宿醉之后睡到日上三竿,实在饿得厉害。

九凊坐在一旁等着,说道:“吃完了好好休息,出去逛逛也行,晚上一起去一个诗会。”

这就是正事了,昨日提起过的,百川的房间靠外,他听着楼外人声鼎沸,突然想起一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来,听起来有些矛盾,可他就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吃完了粥,九凊唤来小二收走食具,就在百川房中留了下来,二人下下棋,看看书,或者百川捯饬着一些凡间小玩意,九凊处理无常送来的公文,十分宁静。

向生留了下来,哪儿都没去,练功也比以往更加勤奋了。

这是无常带来的消息,百川听了心情十分复杂,也没有多问,只说等回去了再说。

冥冥之中他感觉向生变得不一样了,即使他只得到那么一点点消息,忽的有些心疼起来,却有些无可奈何,六百多岁了,总不能一直当个孩子。

月上枝头,二人简单的用过饭后,便拿着请帖和礼物去了一个名叫沐晴苑的园子。百川没有问九凊哪来的请帖,这些事情他都不大过问。九凊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这种感觉让他十分安心。

这哪是诗会啊,这分明就是个酒会!

这是百川进了沐晴苑之后唯一的想法。

院子里琴音不断,花香满园,怎么说都有几分文人风骨,可偏偏被那滔天的酒气熏的没了意境。

“诶,清睦兄,你终于来了!”

百川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身去就看见了周雨那一张笑盈盈的脸,百川再迟钝也明白这前前后后了。

周雨一面说着一面向他们走来,先向九凊介绍道:“这位是刘公子,这次的诗会就是他做的东。”

刘公子温和一笑,一副十分好客的模样,周雨向他介绍到:“这是白九,这位是他的堂弟……”

看着百川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周雨一瞬间居然编不出个名字来,周雨正愣着,九凊在一旁解围道:“这是瑾和。”

四人都客气的笑笑,刘公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觉得是周雨与这位瑾和公子并不熟识。

瑾和是千年前神界还十分祥和之时,百川游历人间时用的名字,曾经向九凊提过,没想到他还记得。心中涌起一道暖流,就好像流浪多年、漂泊无依的人突然找到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百川反应过来,游刃有余的衔接道:“的确许久不见,在下白川。”说着便朝那人拱了拱手,“你也可以叫我瑾和。”

“清睦”、也就是九凊道:“初次见面,备了几分薄礼,”说着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希望阁下喜欢。”

刘公子坦然收了礼,简单道谢后便表达歉意招待其他人去了。

周雨挥一挥折扇,一副清流书生模样,左手往前一带,“清睦兄,瑾和兄,请。”

庭院设计的很好,三人走在花园小石子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而低头抚花,时而举头望月,像极了凡间读书人。

当然,做这些动作的主要是周雨。

“周雨,有查到什么新的消息吗?”

周雨一挥折扇,“消息哪儿有那么好查,那凤临公子可是神秘的很。”

百川道:“这次是来见凤临公子的吗?”

“诶!”周雨急道:“也不算是,这诗会每月月中就来一次,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聚会,多是纨绔子弟寻个好听的由头寻寻乐子,真正的读书人可少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什么腌臜事儿都有。也主要是来看看。”

如此一解释,百川也都明了了,正值此时,一声好喝引起了百川的注意。

“我凭什么不纨绔?”

抬眼望去是一富家子弟,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英气十足。那人一脸笑颜,举杯对月,在那人群的中心,又重复着:“我凭什么不纨绔!”

语毕,周围一大批人便高声附和着。

那动作豪迈十足,却不知为何,百川从那双黑眸里看出悲壮的意味来。

一杯接一杯,像是数不清的是非对错。

百川看见的,不止这些。

“九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这人在他身旁。

“我在。”

这两个字干脆而熟练,周雨一瞬间觉得自己多余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好像感应到七情了。”

九凊顺着百川的视线看过去,问道:“周雨,那是何人?”

“你们说的是中间的那人吧?”

见百川点头,周雨继续道:“那个是镇北王次子,林佑,是镇王北府留京的质子。”

九凊突然想起什么,“镇北王?”

“是的,就是殿下您知道的那个镇北王。”

九凊看着那人的目光更深了些,他对百川说道:“看来就是他没错了,晋北将军魂,就是他的祖父。”

镇北将军魂,百川明了,便是周雨、无常提到好些回的那个。

周雨很有眼力见,不需人多问便说道:“林佑自称京城第一纨绔,行事作风十分随意,从不顾忌旁人,又因镇北王府劳苦功高,所以如今在这京中,连皇子都比不得这位金贵。当然,是不是真金贵,那就说不得了。”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让人免不了听出些别的意味来,周雨扇子一收,故弄玄虚道:“你们知道这位小王爷,最好的朋友是谁吗?”

百川听了毫不犹豫:“凤临公子罢!”

百川眼里还望着那尊贵小王爷,这不动声色顿时让周雨失了兴趣,无奈道:“是是,凤临公子……”

九凊在旁听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正想着接下来如何,刘公子就朝他们走来,“周公子,你们去亭子里坐坐吧!诗会要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百川、九凊马甲出场^O^

凤临公子:阿嚏、阿嚏……是谁在想我?

☆、哀4

很多人见到周雨,都十分客气的打着招呼,喊着“文渊公子”,然而大多数面上还是鄙夷的,周雨像方才一样给众人介绍了九凊二人,便一同开始了交谈。

九凊对百川解释道:“周雨素有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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