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百川明显不这样想,林路袭位、老王爷了愿转世,七情之一归位,怎么看都是最好的结局。九凊不不知道那杯满载了七情之一的酒,给了百川这样的感受,一路上的沉默让九凊有些不安。
百川是盘古开天地以来天上地下唯一一个有七情的神,谁也不知道丢了七情再归位对神格有什么影响,这让他格外不安。
百川许是看出了九凊的欲言又止,在北境小镇两三年的朝夕相处,百川已经足够了解九凊,虽然那段时光对他们长长久久的生命来说显得不值一提。他对九凊弯了弯眼,笑道:“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心里有点不自在。”
九凊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忘不了老王爷在北境战场逐日残缺的魂魄,忘不了林佑兄弟二人满身的伤痕,忘不了皇帝想要一举将镇北王府埋于污名下的野心。
“林佑,欢迎回来!清睦、瑾和,好久不见!”
桌上凤临依旧是那样,灼灼生华,好看的耀眼,或许是因为得友人归,显得格外开心一些,又补充道:“三年前欠下的一桌饭,又在今日补上了,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林佑站起身来,给自己倒满了酒杯,“此番凤临助力良多,日后若凤临有需要,林佑再死不惜。”
“谈不上什么帮忙,当年宁安帝将此事托付于家父,这是我的责任。”
之前九凊就于百川解释过了,大晋第一皇商背后是明镜阁,看来此事却是凤临一手安排的了。
“你一向如此,不计恩德,但是有些事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这份恩情我是记定了。”
看着有人执拗的模样,凤临也不反驳,笑着说道:“那是,我凤临又不是真成了仙,无欲无求,人生在世,自然有想要的。”说着,眼睛还有意无意的瞟过百川。
他的眼神模样丝毫掩藏,直接的让人避无可避,在座三人都看出来了,九凊一脸寒意,百川却是面上不变,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
林佑感觉到其中的微妙,自然也意识到“瑾和”、“清睦”二人怕是不简单,不然也不会得凤临如此对待,大晋男风盛行,凤临怕是对这瑾和公子有什么念头,可人家堂哥明显是不愿意啊,而且看这两人的模样,说不定早已互生情绪,尤其是那清睦,虽说面上不显,可是对瑾和公子的好却是细腻的吓人,那眼神也像极了自己那便宜哥哥看嫂子的样子。一来二去,林佑这个没有过感情生活的人,自以为是参透了一切,为了防止事态蔓延,赶紧转移的话题。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百川也大致听明白了,与无常、周雨打探的消息基本无二。
大晋开国之时,当代皇帝宁安帝与镇北王本是结拜兄弟,甚至连这大晋都本应姓林,林家先祖不愿当皇帝,便让与宁安帝,封为异姓王,世袭罔替,宁安帝知皇权过大,掌权者世代难料,为防止子孙对镇北王府做出错事来,便下了一道旨意交于好友,以防万一。
“我的父亲并不是死于沙场,是死于皇权野心。”
林佑喝着酒,说话是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外面下雨了,院子里的花开了般毫无波澜,看来是早就知道的,那么林路不可能不知道,老王爷也不可能不知道,庙堂之上的人把整个镇北王府当傻子,自认为玩弄于拳掌之间,生死可定。却不知镇北王府秉着那份忠诚,防着人心难测,装着一无所知。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谁难受谁知道。
北境的风沙实在养不起水灵的人,可能也就一颗心干净些。
百川这才意识到皇帝那些过于激进的应对,之后出于常理的赏赐,逃不过一句心虚。
凤临丝毫不藏着掖着,“现在这位不行,那就换一个吧。”
事情了了,百川也九凊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凡间,草草与凤临、林佑二人告别便回了鬼界,至于为什么是草草告别,哪是什么有急事,百川心知肚明,就是九凊看不得那位第一美人,急着要走。
看不惯就看不惯,百川也觉着那位眼里的东西有些看不懂,可能是被九凊说的多了,一向看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百川,也觉得凤临怕是憋着什么阴谋,万一真有什么事,那怕不是个小麻烦,百川向来最是怕麻烦,就跟着九凊火急火燎的走了,临走时隐约听见凤临似是说了句再见。
离开前他对上了凤临的眼神,感觉像是一个漩涡,一个劲的向拉自己进去,只是那么一刹,都让百川好久才缓过来。
才堪堪三年,百川都觉得鬼界有些陌生起来,四处燃着熟悉的蓝火,才意识到这是鬼界的夜晚,九凊自是习惯了的,就是忍不住看了看百川,像是多看两眼会得到什么力量似的。百川却是习惯了九凊总是这么看他。起初也觉得可能有什么不妥,想着想着没想明白也就习惯了,便不觉得有什么,却不知这在旁人看起来有多可怕。
比如现在周雨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鬼君殿大堂里,许久才挤出来一句:“殿下,公子,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说完便有些后悔,活了这么多年,早在生前就见识了不少了,他怎么会看不出自家殿下眼里藏着的是什么,倒是百川一脸坦然:“没怎么啊!”
周雨:嗯,现在还没什么,单纯可真好。
百川看着周雨满脸看弱智般的表情有点不爽,他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这白无常又吃错什么药了?
其实周雨也不能怪百川,活了这么多年,更别提还辗转人界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单纯,虽然在某些方面的确显得有些天真,这有些方面自然就包含了那些情情爱爱的。
周雨怀着不知自家老大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的痛楚心态出了鬼君殿,美其名曰“公务缠身”,离开前留下一句“去看看向生吧,他一直在等师父回来。”
百川一路上都惦记这件事情,倒是刚刚让周雨打岔的有点忘了,现在想起来了很快就回房间放好东西,到了房间才发现,自己这种路痴居然已经对鬼君殿这么熟悉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放好东西,便紧赶慢赶着往周雨院子里去了,前院的春夏秋冬也不能让他停留片刻,却在后院墙角停下来,他甚至能听见向生的声音,像是在学习某种剑法,那声音明显就是向生的,又带着点成年人的沙哑。
我是不是丢下他太久了,百川心想,我果然不是个好师傅。
他又开始自我检讨起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绪乱成一团,却又马不停蹄的细数着自己为人师表这些年的“有愧之事”,以至于什么时候读书声停了下来他也没注意到。
“师父……”
百川猛地从自我检讨中醒了过来,他有些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长大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向生与之前相比长高了几公分,似乎肩膀也宽了一些,看起来也不像个孩子了。
“师父?”
“欸。”百川下意识就回答了,又突然间有些难过,感觉自己错过了向生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时光,即使这三年时光对彼此的生命来说,都是短暂的。
向生突然抱住他,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兽,百川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没事,师父在呢。”
这明明还是个孩子,这辈子怕是长不大了,百川忽的这样想到,长不大就算了,反正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随后,师徒二人在石凳上坐下,百川将“哀”的故事一五一十向向生说了,向生听了很是唏嘘。
“师父,为什么大晋皇帝杀了林佑的父亲,他还要替他守卫边疆,最后还要回京城呢?”向生说出了他最大的疑惑。
“皇帝一个人的错,不应该让晋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去偿还。”
“那么谁来偿还北境王府呢?”
“向生,每个人犯下的错,都会由他自己来弥补。”
这个问题有些沉重,向生不想时隔近三年的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不愉快,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聊起自己这些日子在鬼界的生活来。
“师父,我学会了临天一剑,是无常哥哥教的,很厉害!”
“师父,孟姨的小院子里种了一大株桃花树,据说是孟姨用自己的灵力在滋养。”
“师父,周雨哥哥东面的那个房间里面装着宝贝,屋子四周都设了禁制,上次我不知道,差点丢了半条命。”
……
☆、欲1
百川一直很认真听着,弥补这这段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光,一下子就把自己为人师表是不是有问题这个复杂的难题抛到了脑后,只想着幸好周雨和无常看起来不靠谱,却是很用心的照顾着,起码三观还是正的,也没缺胳膊少腿,直到——
“师父,我发现无常有点怪怪的,他总是来找周雨哥哥,有次喝醉了,还让周雨哥哥抱抱他……”
“咳咳,”百川赶忙说道:“向生,你也打扰周雨很久了,继续住下去实在是不妥当,赶紧收收东西回鬼君殿吧!”
向生疑惑道:“一直住在鬼君殿就妥当了吗?”
“那是自然。”
这句话回答的太快,百川反应过来自己就有些蒙了。
是啊,为什么住在周雨这里不妥当,住在九凊那里就妥当了呢?他想了想又很快补充道:“以后我们就在鬼君殿住下。”
这件事情是一早九凊就说过的,好像就在他说要陪九凊偿这万千罪业那日之后,所以当然是妥当的咯。至于为什么百川也说不清楚,而且他还很快就稀里糊涂的说服了自己,“反正九凊也不会害我,而且很希望我留下来,我也没什么事”是最后的落点。
师父来接他了,师父没有不要他。
确认了这一点的向生迅速收了东西,毫不犹豫的跟着百川去了鬼君殿,找到自己的向房间一点点将东西摆好,然后他听见师父叫他,声音轻轻地,像是怕吓着他。
“向生,如果你去哪儿,告诉师傅,师父送你去。”
这话说的委婉,不知道是怕伤了谁的心。
百川看着他的小徒弟顿时呆了动作,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居然有些害怕,这是神界凋零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情绪。
向生很快缓了过来,在百川对面坐下,看着他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师父,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不在这三年,我想了许多。世事难料,我可能终有一天会离开你,或者是你离开我。但是我希望,在那样的未来到来之前,我可以好好呆在你身边,我想守护你,像之前那许许多多年你守护我一样。暮霭森林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我只有你。”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向生的表情太过认真,他在这一刻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向生说的守护。
“师父,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
马面敲开了百川的房门,告诉他鬼君殿下替他寻来了新的话本和玩意,让他去看看。
去时,九凊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九凊专门为他准备的小书桌上放满了话本,稀奇古怪的饰品玩具放了一地,百川突然感觉自己是如此细心的被照顾着。
我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九凊了。他想了想开口道 :“我并没有很喜欢这些,不必费心为我寻来。”
九凊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似的,“这些已经拿来了,还是收下吧。”
看着九凊眼底的笑意,百川想是自己表现的太喜欢了吗?不会是像话本中说的那些,眼睛看着喜欢的东西在发光吧。
他以为九凊看见了他眼底的光,却忘了那可能是九凊眼里的光。百川拿起一本书随意翻了翻,突然掉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个淡黄色的纸扎。
九凊见了连忙去捡,却被百川近水楼台拿到了手,一句“静候郎君,不见不散”忽的闯进了他的眼睛,还没彻底打开,就被九凊一把抽走了。九凊将东西压在砚台地下,不顾墨色染了鹅黄,欲盖弥彰道:“今日妖族送来的,一些小东西,被周雨放混了。”
“哦,”九凊在隐瞒什么,百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忍不住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事啊!”
这下倒轮到九凊蒙了,在这之前他依旧为百川想好了台词,百川应该是温和的样子,说“这些东西一定要收好了,弄丢了怎么办,六界之前的来往可不能乱放。”亦或是“妖界可是有什么事吗?”这种礼貌性的、象征性的问一问。他万万没想到百川竟会这样,弄得他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窃喜,又因为这窃喜恨起自己的卑劣来。
“说了正事,这是妖界公主另送来的,不算什么正事。”
他又抛了鱼饵,望着百川眼里此时显得格外动人的眼波,暗暗期待着。
“哦。”
九凊忍不住的失望,这就完了?
百川见九凊兴致猛地降低,觉得自己这样回答太敷衍,想了想又道:“虽说算不上什么正事,也不能乱丢,以后一定要好生收起来。”
这下好了,突然就按自己准备好的剧情发展了,但是九凊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简单的应和了几句,就看见百川拿了几本书,道谢后便带回房间去看了。
九凊看着自己偌大的书房里被给百川的各种东西占了一半,却只觉得自己太过贪婪了。
鬼君殿对他来说空的可怕,怎么可能拿不出一间屋子来为百川弄个像模像样的书房,但他就是希望百川能经常和他挤在这样一间放满东西的屋子里。
就像今日他明明看见周雨将妖界公主的信札随意放在百川那堆东西里了,也故意没有拿出来。明明知道百川可能没什么反应,也连对应的话都想好了。可是百川继续问了下来,他心中一喜又想要更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猎人,以爱他的名义为他建造了一座最华丽的宫殿,待他住了下来,再大手一挥显出宫殿的本质来。
然后再告诉他别难过,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华丽的笼子。
我不愧是鬼王,整颗心都黑乎乎的。
他谴责完自己,又继续难过又庆幸的想到百川从不爱金钱财富,在豪华的笼子也锁不住他。
……
以往的孟婆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面色红润的,看不出来是阴间的人,总是笑着给过路的每一个人倒忘川水。
今日她依旧笑着,只是连勾起的嘴角都显得格外牵强。百川觉得很是不对劲,却也不好问什么,便只是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望乡台那儿站了个年轻的男人,身着一身素袍,看起来生前家境不错,但是却显得风尘仆仆,站在巨石劈成的石台上一动不动,面上满是不忍。百川过去时他也没有动静,出于好奇,百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一片模糊。这才想起之前牛头说过,望乡台追寻的是人心中需要回家的信念。
那么他的家在哪儿呢?
神界倒是有那么一个小院子,但是现在那里死气沉沉,实在不能被称之为家。
“命归黄泉,何以忧天下!”
那个男子说着,并没有看着百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忧天下?这话实在格局大,百川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想问为何要忧天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万一这人回答忧天下百姓之苦可怎么办,那可是不可想象、不可计数的忧啊!
或许是感受到了百川的目光,亦或是他自己在转世之前想最后找个人说一说,哪怕对方明显不是个人也行。
“周国即将水患,本是天灾,可避。后成人祸,避无可避。”说着又苦笑一声,“可是我走遍大街小巷,走过官府衙门,无人听信。”
“我姜刊一生贫庸,借祖上余荫,免去操劳贫困,富足多年,不曾为善,死不足惜。可是……周国百姓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如百川想的那样,说完这些,他便出了望乡台,准备往生了。
只是走的时候嘴里依旧念念有词,问婴儿幼童何辜、问文人善士何辜、问北街英儿何辜……
北街英儿?
想来应该是心上人吧!这还是看话本才看明白的,话本真是好东西,讲述各种人家悲欢啊!
风神姐姐曾说,六界中凡人最苦,苦无止尽,又怎么是“人生八苦”概括的全的呢?生生世世,一辈子接着一辈子,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无辜呢?上辈子犯下的错,这辈子来承担,又是否真的公平呢……
说不尽,道不明。
……
“九凊,人有可能会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吗?”晚间吃饭时,百川忍不住问道。大晋北境几年的相处,他们早已不再相互客气了。
当然,百川也并不真的明白,至少觉得九凊实在孤独多年,各取所需罢了。
九凊放下筷子,认真道:“可能,仙人托梦、祖上显灵,这些并不是凡间故事里才有的,本就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人界之事不可随意插手啊?”
九凊的眼神突然复杂起来,温柔又严厉,“这些你不是最清楚了吗?”他看着百川的眼睛,又补充道:“插手了就要承其因果,间接的就会好一些。所以他们托梦,而不直接干预。”
“不像两千年前的你。”
九凊的语气带着哀怨,百川心里却涌过一阵暖意,那些日子已经离他很远了,义无反顾的“拯救苍生”的那个水神神君,他自己都要忘了,可是现在九凊不仅记得,并且还会责怪他的“不懂事”。
“今日我在望乡台遇见一个人,他说周国即将水患。”
他说的很是随意,像是在描述一件旁人的小事。虽然这件事说起来的确是旁人的事,但是偏偏是水患。
又是水患。
他不说,九凊却也懂了。
“若我有一日引水淹了我这鬼君殿,也是水神殿下的错?”
不等百川回答,九凊又道:“若是,那我现在就去引水来。”
九凊又看懂了他的想法,他的自责。 可是却丝毫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只好顺着他问:“淹了这鬼界殿,我赔不起可怎么办?”
软硬不吃,还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九凊突然伸手捏了捏百川鼓鼓的脸,恶狠狠道:“我是在让你赔吗?”
这动作太突然,百川有些蒙了,小声嘟囔着:“是你让我赔的啊……”
九凊气乐了,挑着眉道:“若真淹了,你自然陪的起。”
数尽六界,望穿秋水,还是只要你。
这话放在心上,兜兜转转无数遍。最后却只是给对面夹了个猪脚:“快些吃吧,饭菜要凉了。”
☆、欲2
第二日一早,百川就知道昨日望乡台那个人说的水患是什么了。
一大早刚吃完早餐,九凊就莫名其妙非要他留下,要给他画一幅丹青,硬是摆了两个时辰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僵了,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准备去忘川活动活动筋骨,结果被满路的魂魄和鬼差震惊了!
整条黄泉路,从头到尾就没断过人!
他们大多面庞浮肿,身上还滴着水,眼白多的吓人,嫣然一副溺死鬼的模样。
正巧马面经过,百川给他拦了下来:“已经缺人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连你都要去压魂?”
毕竟牛头马面在鬼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都是在鬼君殿当值的,平时下达任务也是九凊或者周雨、无常直接吩咐。
马面一脸无奈:“这次周国半夜突发大水,淹了半国,死了不少人。半夜来不及安置,就直接送往往生了。不过连向生小公子都去了,您不知道吗?”
周雨刚搬回鬼君殿没几天,就说要去周雨那儿跟周雨学剑,成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想起来百川就有点来气,只好道:“可能是被周雨带去的吧,你快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知会一声。”
马面走了,百川突然想起九凊今日的反常来。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也不活动筋骨了,转身向鬼君殿走去。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鬼君殿一无既往的安静,殿里当班的也都去压魂了,显得格外空旷,百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被文书掩埋的身影,几乎都要融进鬼君殿深蓝色的墙壁里。
百川这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孤独。
百年、千年、亦或是万年,一个人在这座宏伟的宫殿里,做着身份尊贵的王。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甚至连说话的人都少有。
这人间百年流浪、几乎是无家可归的孤独在这一刻都显得不值一提。
他终于知道这是多么残忍的惩罚了。
他大步向九凊走去。
起码现在他不会是一个人。
九凊早就知道他来了,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下意识的勾起嘴角:“你来了啊。”
“九凊,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九凊放下笔,习惯性的晃了晃脖子,“陪陪我就好了。”
“我给你揉揉脖子吧!”我就知道你害怕孤独,那我就陪陪你吧!
九凊知道百川想帮他做些什么,这样他也可以安心些,便笑着应下。
百川绕到他身后,闻到了淡淡的檀木香味,是他最喜欢的安神香的味道,不过他至今也只以为是九凊本就喜欢,他手法生涩的揉着九凊的肩,无意中看见九凊案前放的是周国水患的死伤统计,还没仔细看,便听九凊说:“明日我要去人界一趟。”
百川手上动作不停,无意识的越发温柔起来:“是这次的水患吗?”他想起了望乡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说的那些所谓天灾人祸。
“周国水患事发突然,恐有内情,无常打探了些消息,那些消息被打理的很漂亮,太漂亮了,看起来毫无破绽。”九凊简单的说了一些。
消息太漂亮,这看起来很正常,但却是最不正常的。
向来水利修缮是抢手活,无非是因为其中可谋之利诱人,水患淹了半个国,这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据说这次洪水并没有多惊世骇俗,明显就是人出了问题。这样一来,与那人说的天灾变人祸也解释的清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合理安排了,除了几个小的官员,甚至拉没有任何一个四品以上官员为这次水患垫背,偏偏还找不出漏洞来。
周国皇帝不愿自己背着千古骂名,最后拉了工部侍郎背锅,还趁机打压了一下当朝丞相,给他安了一个失职之罪。
“我怀疑有人界之外的力量干预。”九凊这样得出结论。
虽然九凊说的是怀疑,但是百川知道,若不是确认了这一点,九凊是不会亲自前往的。
他似乎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我同你一道去。”
九凊闭上眼睛感受着肩上的力道,没有转过身来,百川也看不见他少有的满脸幸福感的表情,只听他落下一个字:“好。”
向生又压完一个魂,看了看最后为数不多的魂魄,在轮回镜前拍了拍衣服,又拍拍手,一副完成了艰难的工作要功成名就的模样。
周雨正好过来,见他这样问道:“小家伙,你要上哪儿去啊?现在可没人可以教你练剑写字。”我和无常可还没有忙完呢!
向生满脸笑意:“师父要带我出去玩!”
这下周雨可不乐意了:“什么!去哪儿?去哪儿?”
“师父说先去吴国,再去周国,可能过段时间才能回来,”想着周雨还有工作,又说:“我会想你的,还会给你带礼物!”
周雨哪缺什么东西,缺什么无常早就给他找来了,向生也知道,说这话主要就是安慰他一下。然后周雨听了突然跳的老高,简直一点都不像鬼界文职大佬,他大喊道:“吴国!!!吴国苏州甜饼!我要去,我也要去!!!”
说完便飞速向鬼君殿的方向跑去,脚步虚浮,非常完美地利用了鬼的优势。向生看着那个背影,不合时宜的想到:是个做鬼的好苗子啊!
就这样,向生虽然没看见周雨与权势争斗的过程,却见证了最后的结果。
因为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依旧只有他们三个人,他甚至隐约感觉九凊看他的目光带着丝丝哀怨,他不是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周雨通过他才知道要去吴国,折腾的太厉害了?
他又假装不经意撇了九凊一眼,应该不至于吧:他这表情跟我抢了他媳妇似的!我可没有!不过……鬼界也没有女人啊?孟姨?
想着想着百川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他叫了一声。
“向生你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少年人的身量长的快,如今只比百川矮了半头,当然和九凊还是差了不少。
向生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啊,师父,是现在出发吗?”
因为事态紧急,在路上不能耗费太多时间,三人直接用瞬移术到了吴国某个小院子里。
“这个院子和周雨在鬼界的那个小院子几乎一模一样!”
百川听了向生的话才发现,除了植物少的多,房屋布局几乎没什么区别。百川突然想看看这院门上的牌匾,是不是也写着“不悔阁”。
“这的确是周雨的院子。”九凊道:“是周雨身前住的地方,后来无常又给它买了下来,暂且当做在吴国的据点。”
向生却是有些惊讶,他想起那日周雨的反应。虽说周雨看起来一直都很不着调,但是那日的反应也太大了些,现在想起来怕不是为了什么“吴国甜饼”那么简单,问道:“周雨生前是吴国人?”
“是的。”九凊不再聊周雨生前的事,转言:“周雨这院子常年不住人,现在只有一间主卧,一间小房间可以住。向生年纪小,睡觉怕是不老实,所以向生自己住小房间,百川同我住主卧。”
这话说的坦荡,却也耐不住说服力小了些,所以不等百川多说,拉着他便向主卧走去,只留下向生一个人待在原地,楞楞道:“我睡觉很老实啊……”
向生睡觉老不老实,百川自然是最清楚的,人间百年,差不多一般时候都是同向生同住的,他从小就老实得很。九凊也不过多解释,对他来说自己方才已经解释的够多了。
百川只当他是怕孤独,毕竟两个大男人同住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便自然而然同意了。
百川先前后看了看,院子整体的布局和摆设都很简单,或许是中间易手过他人,所以没剩下多少生活的气息,杂物也都被处理得很彻底,起码没看见不属于自家的东西。
屋子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透着一股子书生气。百川知道周雨作为鬼界大秘书,生前是个讲究的读书人,听说还是当时的状元。百川一直暗自讶与周雨的不着调,现在看来怕是另有隐情的。
这一点马上就得到了印证——主卧墙上挂着两幅墨宝,或是前主人也有惜才之心,东西都保存的不错,没有损坏。一副山水画、一副字,上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笔墨挥毫大气,颇有气吞山河之志。
“周雨生前,有澄清天下之志,文才卓然,却躲不过命运捉弄。”九凊正提了水过来,看着那副字对百川说到,他似乎看出百川对周雨生前很感兴趣,又道:“周雨的事,他日再同你说吧。”
打探别人的过去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事,百川便不再多问,继续打扫起来,只是对那些书格外小心翼翼,不知道是在尊重那些书还是在尊重周雨不为人知的过去。
看得出周雨生前很是清贫,屋子很是朴素,最是用心的地方怕就是那件书房了吧。里外三层书架,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书,百川随意看了几眼,甚至发现其中不乏孤本。这让百川突然想起向生曾经说的,周雨鬼界院子里有几个屋子设了禁制,旁人靠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周雨大秘书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呢
☆、欲3
三人动身开始打扫院子,后院有口井,水还很清列,九凊便负责提水,百川擦擦灰,百川扫地。虽说这些事情用法术一下子就能解决,但是百川习惯了亲力亲为,在人界能不用法术便不用,说这是“入乡随俗”。
向生和九凊都与他同住过,自是知道这一点的,便也都随着他,自己动手将这院子打扫的像模像样。许是平日里周雨或无常会过来,院子、屋子都不算太脏。不过这一番打扫下来,也废了不少气力。
打扫的差不多了,向生突然提出要出去,说看惯了周雨院子里满是花,要买几盆花回来摆着。百川听了也想出去逛逛,他现在已经不刻意掩藏自己爱买东西的小爱好了,毕竟之前在大晋北境一起生活的那两年,九凊早已对他那些小爱好门清。有时候还会主动带他出去逛逛,买些稀奇古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回来放着。
九凊总是这样,即使百川什么都不说,他也会给百川他想要的,从来不邀功,就像一切都是他的本分般。久而久之,百川也习惯了这份体贴。
百川突然想起大晋北境的那个小院子来,与这个院子差不多大,最后走的时候,屋子里装满了各种稀奇玩意儿,他自己买的,九凊给他买的,喜欢的不喜欢的,都留在那里。九凊见惯了他的喜新厌旧,就像从没期待过什么似的,容忍着百川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九凊,大晋北境的那个院子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我把它买下来了,设了禁制,旁人进不得。”
百川听了心情大好,在九凊面前也从不掩饰,将所有的情绪写在脸上。九凊看他高兴的样子,强行按捺住了想摸摸他头的欲望,走过去开了门:“走吧,顺便出去吃点东西。”
师徒二人正好饿了,一听吃东西便来了劲儿,九凊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师徒二人颇有兴致的身影,恍惚间感觉自己带了两个孩子,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甜蜜起来。
吴国皇城地处江南,颇有几分富庶,周雨的院子比较偏僻,三人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到了热闹些的地方。
正值饭点,小商贩们也铆足了劲儿叫卖着,在回家之前最后再买一波,冰糖葫芦、小糖人……各种小吃的叫卖声层出不穷,三人走走停停,也有不少收获。
突然一阵叫卖声引起了向生的注意,那声音甜甜的,像极了吴国人爱极了的甜腻,不大不小的穿梭在人群中:“苏州甜饼、苏州甜饼、又香又酥……”
“师父,周雨哥哥说的好像就是这个,我们去看看吧。”
百川自是知道周雨吵着闹着要来吴国的事情的,也很想看看是什么能让随时可以吃遍人界的周雨那么念念不忘,便应了下来。
卖甜饼的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八年纪,本是十分娴熟的叫卖着,看见九凊、百川却低了声音,脸微红着,支支吾吾道:“三位郎君要买甜饼吗?”
九凊见怪不怪,向生却是很满意,仿佛旁人的一句郎君就能证明他长大了似的,百川以前不明白,现在受多了那些情爱话本的熏陶,很快就了然:“来三个吧。”
姑娘听了赶紧拿了给他,慌慌张张的,还差点掉在地上,百川蓦然一笑:“姑娘不必着急,慢些就好。”
这话没错,那姑娘见了,脸却红得更厉害了,百川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拿了甜饼付了钱便快步走了,“这次出门急,忘了易容了。”
九凊拿着百川塞给他的甜饼,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把人揣心里几千年,自然不会是什么都不懂,刚刚那姑娘那样明显就是对百川有意思。当然,他自动忽略了那姑娘看他也脸红这件事。
百川却是记得,趁着向生让人做糖人的空档,像是不经意的突然问道:“九凊,你可想过要娶个夫人?”
这话突然,将九凊问的一愣,一时间摸不准白喜欢问这话的意思,有些紧张的问道:“百川何出此言?”
百川嘴里还塞着甜饼,也不看他,“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九凊一个人这么些年,也一直每个人照顾。我看那妖族公主似乎有意……”
不等百川说完,九凊忽的打断道:“谁说我是一个人的!也一直不缺人照顾。”
百川只当他说的是无常周雨他们,说:“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九凊答的干脆,百川此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苏州的口味格外甜腻,而百川却有些食不知味,突然提不起劲来。
虽说神界大多都不传宗接代,却也大多都有自己的配偶,九凊身边也总会有人陪伴左右,看来自己是被九凊照顾惯了,这可不好。
百川突然想起那些年九凊背后的指指点点,的确不是毫无由头的。
神是不能生孩子的。因为神都是天地的衍生,天地灵气孕育神,创造神,给予神生存的一切,也从不让人改变他。规矩总是有的,但也难免千千万万年没有人去挑战。
传言九凊便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神二代。
似乎上天刻意将孤寂的命运放在他身上,杀鸡儆猴般的告诉所有人,没有人可以成功。
所以传言中九凊的父亲在他未出世时就遭了天谴,他的母亲被他吸干了神力,最后又拼尽性命生了下来。他连出生都暗含着千万年孤寂的命理。
没有人知道这个逆天而行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活到成了命定的战神,活到辗转世间的六界鬼君。
不知为何百川突然想到这些,周身气压都沉了下来。
九凊觉出他的异样来,问道:“怎么了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百川遥遥头,“大约是有些累着了。”心里却是对九凊说着:“我定会替你寻得良配的。”
九凊见百川魂不守舍还有点开心,也没想到妖族公主那事百川会记在心上,难不成这是吃醋了?又想起百川见了那封信札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可是还没来得及得意,听见百川说累着了就有些心疼,也不去想这话是不是真的。
百川的身体的确比之前差了许多,不仅越发嗜睡,也不如以前精神好了。他瞧着百川微皱的眉头,生出无限的自责来。
向生买好了糖人,给了百川一个“孙悟空”,自己拿着个“唐僧”,百川见了有些想笑,“你这是想篡位啊?”
向生咧开嘴笑了笑,“师父,你不是喜欢孙悟空吗?我可没有那样想!”
这孩子跟着周雨越发调皮了,百川作势要敲他的脑袋,向生便笑着躲了,糖人也不着急吃,把最后一点甜饼塞嘴里嘟囔道:“这饼也很一般啊!”说了也不多追究,孩子心性的舔着糖人。
周雨当然不会是为了这甜饼。
百川一口咬下“孙悟空”的头,嚼了几口,有些诧异自己这像泄愤似的行为,对九凊道:“一会儿回去了就告诉我周雨的事吧。”
“回去了”这三个字成功的取悦了九凊,他笑着点了点头。
九凊的笑越来越多见了,也不总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了。
黄昏时候暖人的光落在九凊的脸上,又给他棱角分明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温柔,百川呼吸一滞,有些恍惚起来,心跳不经意间快了几分。
☆、周雨往事
有一年吴国南方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旱期长达四十天,某日忽然乌云密布,突降大雨,与此同时,南方某个小村落里降生了一个孩子。
他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农户,没有读过什么书,农户笑嘻嘻的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看着窗外的大雨。刚出生的小孩儿几乎睁不开眼睛,听见父亲笑着说:“这个孩子就叫周雨,是我老周家的福星!”
周雨从小就表现的十分聪慧,一岁的时候就口齿伶俐,很受邻里乡亲们的喜欢。结果在他两岁那年,周雨父母死于一场大火,周雨因为正好在别家玩耍得以幸免于难。
周雨父母不在了,乡亲们难堪其忧,家中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抚养这个孩子,于是商量着大家一同抚养。别人家的孩子,吃自己家的饭,并不是每户人家都是真的心甘情愿。周雨从小就看的明白,人的心思是很复杂的。可能会在有旁人的时候笑嘻嘻的,没旁人的时候就给他吃馊饭、让他睡柴房、骂他赔钱玩意儿,还警告他不许说出去。
小小的周雨不懂事,哭着喊着要妈妈的时候也经常被丢在一旁不管不顾,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他终于不用吃白饭,可以帮点忙的时候,吴国突发战乱,整个村子都逃了,他也终于被彻底丢弃了。
这下真的无家可归了,周雨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
战乱时节世道不太平得很,不少百姓沦为流民、乞丐,周雨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娃,自然就成了乞丐中的一员。周雨太小,什么都比不上别的乞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大家争地盘的时候,都会放过这个可怜的小娃娃,在晚上分他一小块地方落脚,甚至还会有好心的乞丐偷偷给他一点吃食,周雨就这样活了下来。
直到他六岁时,世道才太平些,周雨的日子也好过些了,一日他又如往常一般在路上乞讨,遇见了一位落魄的中年书生。那天街头人头攒动,中年书生像丢了魂似的在路上乱撞,引来一阵阵骂声,看见缩在角落的周雨,突然疯了似的,抱着这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大哭了起来。
路人冷眼看着,当笑话似的围观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离开了。
周雨突然被抱住的时候不明就里,有些害怕,但是他怎么都没有哭,这几年他早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书生很瘦,骨头硌的他生疼,他也从刚开始的推不开变成了不想推开。他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书生沙哑难听的哭声里,感受到了温暖。
那个书生救了他,以这种不可理喻的方式成为了他生命里不可磨灭的一道光。
书生哭完之后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家。
他从来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陌生男人满是血丝的眼睛,周雨答应了。
书生的家与周雨想象中不大一样,是个干净的小院子,看的出来父母一辈日子过得不错,虽然屋子里没什么物件,但是也是周雨进过的最好的屋子了。书生领着他进去之后也不多说,让他在大堂等着,便做饭去了。
周雨看了看自己脏的发黑的衣服,不敢坐在凳子上,也不敢到处走动,怕弄脏了书生的东西,所以书生做好饭过来时就发现他就一直站在那个地方一动没动,便哭笑不得的招呼他过来坐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