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很好。”
毕竟灵气混杂同时也就代表着灵气葱郁,暮霭森林化形,是机缘。但是是好是坏,或许要过完这一辈子才会知道。
九凊不愿意多猜测他人的未来,更何况那人还是百川的徒弟,“我相信向生,况且他刚化形便遇见了你,就注定走不上歪路。”
明明说的不是一个意思,百川却像获得了某种信念似的:“他要长大了也没事,走偏了我也不怕,总之是我的徒弟,最后定是好的。”
二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九凊却将这些记在了心里。
晚间二人各自回房,百川正准备睡下,向生却来了。
百川为他开了门,只听向生犹豫道:“师父,徒儿有事要求你。”
百川听了有些不开心:“有事就直接说,这样犹犹豫豫的做什么?之前我们师徒二人日夜在一块,怎么现在反倒如此客气起来?”
向生不知想起来什么,眼睛瞬间就红了,“师父,是徒儿不争气,这么久了也没学出个名堂来,出了事什么都帮不了……”
原来是因为这些吗?
百川心疼的摸了摸向生的脑袋,如今向生的确是长大了,摸脑袋都不如原来那般顺手了。他让向生坐下,认真道:“向生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不是向生不争气,只是向生还小,再加之向生随着师父长大,遇见了些厉害的人。等向生长大了,自然就可以顶天立地了,到时候师父老了,可还要麻烦向生照看呢!”
向生听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显然那些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亦或是类似的话向生早已听多了。
向生也的确只觉得师父实在安慰自己,师父这样的神,怎么会有老的那一天呢!再说,即使师父老了,还有鬼君殿下,鬼君殿下永远都可以保护好他。那么自己呢,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巴巴的看着,只剩一腔无用的担心。
见向生这样,百川只觉得更心疼了,这一刻他甚至希望向生还是那个孩子,不会多想,多说两句就能哄住,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到底,还是师父太爱你了。”
那语气分明像羽毛搬,又轻又软,可是落到向生脑海里,却如同一道惊雷,轰隆一声整个世界晃了几下,将所有的胆怯与自卑炸了个片甲不留,只余下一片清明。
向生就这样看着百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听百川继续说道:“你要怪,就怪师父吧!”
“怪师父太过自私,不愿让你看清这浑浊的世界,做足了架势教你看人之术,却也只愿意让你看见世界的一面。所以后来你看见的些许的恶都能轻而易举打破你的认知。”
“怪师父太过独断,从不问你想学什么,只想我要教你什么便教你什么,你也从不反驳,无形中就剥夺了你选择的权利。这世间邪祟之法过多,行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所以你没认识过,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为何物。”
“怪师父太过随意,默认了九凊他们的爱屋及乌,我将你护着,他们也将你护着。你成了大家眼里最需要保护的孩子。我也自然而然的让你感受着这份关怀,让你在温室里,不知冷风秋雨。”
百川一句句说着,良久谈下一口气:“向生,是师父的错,原谅师父好不好?”
原谅?向生觉得自己哪有什么资格说原谅。百川从未愧对过他,那句是师父太过爱你更是将他砸了个通透,他突然恨起自己的不懂事来,在心里一句句埋怨这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师父,不是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向生终于急了,语无伦次的为百川辩解着,他想告诉师父,那些都是他自己想学的。他想告诉他,世界的另一面他是知道的。他想告诉他的太多,最后只落下一句。
“师父,你明明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恶5
百川不知何时已经将向生护在怀里,感受着他难以自抑的抽泣,他却突然想到自己都没注意到向生早已不再向孩子那样哭喊,早已学会了将难过藏进无声的眼泪里。
无论如何,向生总会长大,成长中眼泪与伤痛是不可避免的。自己一直为他盖住世界的另一面,现在看来大抵是错的吧,反而刺激了他长大的欲望。
他摸着向生的头,轻声说道:“不再逃避什么,让师父陪你一起长大吧。”
第二日一早,三人一同吃了早餐,九凊明显的感觉到百川与向生之间淡淡的隔阂不在了,师徒二人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好。
百川甚至主动对向生讲了关于孟婆与孟韦之间的故事,包括孟韦做的那些伤天害俗的事。
向生之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与百川一样 ,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忽略那些过于恶劣的事情,知道的那少部分,也多数来源于周雨,周雨从来都是坦诚的,可是后来那个唯一坦诚的人走了。
知道事情的全部之后,向生比百川想象中的要平静,他对百川说道:“师父,这世界总有这样的事情对吗?”
“是的,甚至可能比这还要恶劣。”
“我知道了,师父,其实以前暮霭森林里有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向生突然道:“师父,我永远也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或许向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谙世俗,百川为向生夹了一个包子,“我相信。”
“九凊,一会儿我准备同向生去看看孟韦。”
向生闻言突然抬起头看着百川,这正是他昨日本来准备说却没有说的事情,后来突然来了惺惺相惜那些,弄得他自己都忘了。
百川自是知道向生想说的是什么,这么些年来总是这样,向生每次说有事求他,多半都是别人的事情。
因为百川是师父,弟子有事找师父是可以的,但是为了旁人麻烦师父是多余的。从小到大,向生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昨日向生一开口百川就知道了,大约又是别人的事情,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孟婆了。
向生看着九凊欲言又止,百川又懂了似的补充道:“带上孟婆一块儿。”
百川提出要去无间地狱,九凊自然是不乐意的。那种阴暗污秽的地方,他希望百川一辈子都不要去。
看着师徒二人惺惺相惜的样子,他甚至还有些吃醋。
于是九凊面无表情,冷冷道:“我同你们一块去。”
百川知道九凊这样就是心情不好了,怎么知道的呢?
九凊从来不对他冷着脸,除非是他不乐意了。
但是百川还是坚持道:“无常带我们过去就好了,你在的话,他们会紧张。”
“难道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吗?”
百川很像说不是,如果你不冷着个脸的话,但是他还是笑着哄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愿你过去,我希望等我回来就能看见你。”
九凊活了这么些年了,怎么会不知道百川是在哄自己,却还是让那番话说动了,点头同意了,无常他也是很放心的,便妥协道:“无常与你们一同去,不准丢下他,看看就早些回来。”
“当然是不会甩开无常的,不然我们怎么回来呀!我可不想在那陪孟韦,我还要回来找你呢!”
即使知道百川是故意捡着好听的说,九凊还是忍不住带了些笑意:“莫要说这些了,你早些回来陪我便是最好的。”
向生在一旁默默吃着,一声不吭,一面为师父开心,一面又觉得被这两人酸的牙疼。
人间传言说修罗地狱地下十八层,百川见了却觉得无间地狱比十八层要深得多,鬼界面上尚且只是不见日月而已,这地方却是真的不见光了,只靠着几处幽幽的冥火照着。
百川问过向生,即使知道孟韦做过什么,还是愿意来这一趟吗?
向生的回答让他很是满意,孟韦的确是十恶不赦之人,他甚至希望这个人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但是孟婆不是,她只是一个思念夫君的普通女子,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不能将仇恨置于无错之人。最后,向生笑着说道,况且孟姨对他很不错,她永远是他的孟姨。
孟婆的确是无辜的,但是一切又是因她而起,这世间的对错总是分不开的。
但是向生有一点说错了,孟婆也在接受着她的惩罚。
她承受着无尽的孤寂,承受着所爱之人身负伤痛的心疼,她终于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里,看见了他。
孟韦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他满身伤痕,身处地狱的烈焰之中,见到了心中最钟视的人,却躲躲藏藏,不敢让她看见自己。
“孟郎。”欢招在烈焰之外柔声呼唤他,他却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孟郎,孟郎……”
“我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了!你走啊!”
欢招大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坚强的,可是看见孟韦的这一瞬间还是打破了她所有的防线,这一刻她只是个女人,心里只有她的夫君。
孟韦见欢招坚持,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哭喊道:“你来干什么?你过来干什么?快走啊!不要看见我这副样子!”
此刻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满身鲜血,衣衫褴褛,连脸部的皮肤都是不正常的蓝色,伤痕遍布。可是在欢招看来,他就是她的小书生。
“你就是我的孟郎,我的夫君啊!”
欢招一步步靠近,孟韦却像疯了似的大叫起来,“你走啊,连你也要来骗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他似乎已经封魔了,手臂乱挥着,“为什么要骗我,骗我做尽错事!骗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让我怎么见欢儿?你让我有何颜面面对她啊?”
无常见了,小声对百川说道:“他近日时常这样,有时会神志不清。”
“每次都说这些吗?说有人骗他?”
“是的,可是问他是谁他也不说。”
“九凊知道吗?”
“昨日跟殿下提了一句。”
九凊大约是猜到是谁了,其实百川大约也是知道的。
向生见了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对孟婆说道:“孟姨,我们先走吧,莫要再刺激了他。”
孟婆见了孟韦这样,不想走却又没有办法,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确对孟韦来说是种刺激,于是便应下了。
回去的路上,向生一直在同孟婆聊天,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是还是于事无补。最后到了面上,百川对孟婆说道:“行错一步便要用千万步来补,任何事情都是有其因果的。”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不要怨恨,这是该承的因果;不要过多举动,即使成功了,也不过是再错一步。
“公子放心,欢招明白。”
百川点点头,“明白就好。”
“今晚歇了班,还请公子去一趟欢招那儿,新酿了几坛酒,想分给公子尝尝鲜。”
孟婆又对二人到了谢,便继续去奈何桥尽头布汤了,她依旧与每个往生的灵魂说上那么一两句,与往常无二,但是百川与向生都明白,她只是将一切都放在心上而已。
百川不知道孟婆找他所谓何事,向生听了也觉得有些奇怪。
“师父,不会出什么事吧?”
“自然是无事的,你不相信你孟姨了吗?”
向生摇摇头,他当然是相信孟婆的。但是百川与他而言太过重要,他不愿将百川的安危建立在对他人的信任之上。
百川记得之前同九凊约定的,所以一回来就去见九凊了,他去找九凊的时候,九凊依旧在忙,见了他面色都柔软下来。
“回来了?”
百川走到书案前,挨着九凊坐下,环住他的坚实的腰,学着九凊之前的样子,将脑袋靠在他背上蹭了蹭。
九凊握住百川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
百川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没事。”
“真的没事吗?”
“没事。”
九凊心里有些无奈,他总感觉百川有事没跟自己说,自从上次从凡间回来便是这样,但是他愿意等,等百川对他打开心扉。
“九凊,孟婆说新酿了些酒,一会儿我吃完饭去拿一下。”
“好。”
“九凊,孟韦好像有些疯了,他一直说有人骗了他。”
“我知道。”
“九凊,我怀疑骗他的人是凤临。”
“我也觉得。”
百川忽的笑了,九凊甚至感觉到有气息透过衣裳喷在他身上。
只听百川声音都带着笑意:“不愧是爷!”
这下九凊也笑了,“还不是为你百川公子。”
与之间在大晋某个小饭店的对话一样,不过如今不一样了,九凊终于将那日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只对你百川公子。”
百川又笑了,他忽的起身在九凊唇角落下一个吻,亲完就一边向门外跑一边说道:“九凊,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九凊看着百川急匆匆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被吻过的唇角,上面似乎还有百川的独特的气息,笑意就这样攀上眉梢。
☆、忘川
这是百川第一次去孟婆的小院,还是让马面带他去的。马面是专门在鬼君殿中当值的,比较可信,又不会有什么别的误会。这是他的考量,这些小事,九凊向来是不管的。
在这鬼界,除了无间地狱,九凊向来都是放心的。只要百川安全,其他的都只要百川乐意就行了。
如向生之前说过的那般,孟婆前院有一棵十分漂亮的桃树,只是花期刚过,显得有些萧索。他突然想起周雨院里的那些花,是需要专门保护起来的,然而这株桃树并没有。
“为什么这株桃树能在鬼界生长的如此之好?”
孟婆摸了摸桃树粗壮的树干:“这株不一样,从凡间移来时,鬼君殿下赏了神泉水,护其无碍。”
神泉水?百川并不记得神界有哪出水源名为神泉,这一点是决计不会错的。大概只是九凊不愿多说吧!一念及此,百川便不再多言。
孟婆说道:“我先前的身体就是取自这株桃树,殿下是个好人。”
对于九凊的品行,百川是十分认同的。这种认同带着些许的执着,带着为九凊的不值,因为神界那些年,九凊为神界安危披荆斩棘,却没有得到他该有的尊重。
孟婆说完便走进屋子里,搬出来了一个小的灶台和一个小砂罐,百川见了也并不惊讶,他当然知道孟婆叫他过来不可能是拿酒那么简单。
孟婆拿了两个凳子,招呼百川坐下,自顾自的将沙罐搁在炉子上,倒入半罐水。
孟婆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公子,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孟婆的吗?”
“知道一些,据说是在忘川边遇见了九凊。”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孟婆轻笑一声:“是的,当时我只觉得这位公子大约是富贵之人,但是怎么想也没想到居然会是鬼君殿下。”
百川听了有些不解,按理说当时的九凊应该与现在差不了多少,九凊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加上那一身贵气,应当是可想而知才对。
“当时我心灰意冷,本是不愿意与人说话的。直到我看见殿下,当然不是因为他尊贵的气质。”孟婆将视线移到百川脸上:“当时我觉得,那人与我是同类人。”
“同类人?”
孟婆点点头,“是的,同类人。大概是由于相似的心境,我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显于面的悲伤,甚至感觉他的悲伤是绝望的。”
百川也曾无望过,但是此刻却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叫绝望。
两人都沉默下来,沙罐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孟婆又拿出一些颜色各异的植物,艳红的彼岸花格外显眼。
百川看见她将它们一点点丢进沙罐中,看着那水的颜色飘忽不定,最后又归于透明,“这是忘川水吗?”
“是的,忘川水。”
百川有些惊讶:“忘川水都是这样煮出来的吗?”每日要用那么多,都主要煮岂不是十分麻烦?
孟婆笑道:“自然不都是,殿下给了我神虚壶,煮一次可以用上数年。”
百川没有见过神虚壶,但是也可以确认眼前这个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沙罐,那么今天就是专门煮给我看的吗?他有些不解。
孟婆为百川装上一碗,放在他跟前,问道:“公子有想过,忘川水为什么要叫忘川水吗?”
忘川水忘川水……忘川吗?
他一直以为忘川水来源于忘川河,而忘川河本就叫这个名字。毕竟从前也没有鬼界,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存在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如今看来,其中怕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忘川河呢?”
“据说也是鬼君殿下取的名字。”
忘川忘川,是关于他吗?
“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我总感觉在某些方面我能理解殿下,能明白在克制的思念下会有一些近乎偏执的举动。”
“九凊他……喝过忘川水吗?”
孟婆摇摇头,却是说着她自己:“我一直都知道殿下做的忘川水是成功的,因为它在无数的人身上验证了。我那时觉得这东西很是神奇,不痛不痒就将人所有的喜怒哀乐抹个一干二净。我那时也在想,要不要忘了算了,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难熬的很,包括现在我都有这种想法。
但是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喝下这碗忘川水。即使日日承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我也不愿忘记这一切,以后也必然会是这样。
一年又一年,看着爱化成痛,痛又证明着爱,我甚至不敢想象一个不记得他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百川离开孟婆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他手里拎着三个小酒坛,随着他踱步的节奏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忘川河依旧平静的流淌着,在幽幽蓝光下反射着凌凌波光,此刻他的心绪是复杂的,觉得忘川河里流淌的不是河水,是九凊千年的思念。没有月亮的天空,盛不住他的满腔爱意。
他就孤零零一个人在那岸边坐了许久,回忆着过往的那许许多多岁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对错在这一刻就显得清晰起来。
直到不知何时九凊来了,从背后紧紧拥住他,感受这九凊独有的味道与温度,他那悠悠的灵魂才重新回到人间,触碰到真实。
百川平生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被这样深爱着。
他微微侧过身,九凊自然而然拥住他,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毫不掩藏的展现在九凊面前,百川在九凊身前蹭了蹭,忽然说道:“九凊,遇见你,我三生有幸。”
九凊不清楚他这是怎么了,但是他也猜了个大概,在百川告诉他孟婆要见他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
那些事情不可能藏一辈子,百川总有一天会知道,孟婆聪明伶俐,知道该怎么讲故事,是个很好的讲述者,所以可以说他默认了孟婆这样做。
他也是有私心的,他希望百川知道他做过什么,真的他有多爱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他。
九凊一向爱百川对世间万物的善良,但是这一刻他却利用他这样的善良让他留在他身边。他知道他内心所有的不安都源自于他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终有一天百川会离开他,去追寻被无数人歌咏的自由。
上善若水任方圆,他爱百川的善,他爱百川的所有,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百川,我向来讨厌命运,但是每次看见你,我都会觉得天之厚我,可谓至矣。遇见你,我才是三生有幸”
百川听了也不再多说,转言问道:“九凊,鬼界本就有这样一条河吗?”
九凊不回答他也不急,一句句问着。
“九凊,这忘川河本就叫忘川吗?”
“九凊,这彼岸花又是从何处而来?”
“九凊,你又是怎么熬出忘川水的呢?”
“九凊,传言说望乡台最初只能看见一个地方,是真的吗?若是真的,又是用来看什么的呢?”
“九凊,你还瞒了我多少事情呢?”
百川不厌其烦的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像是打在他心上,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神界的月亮,时刻都是圆满的,不带一丝残缺。
“百川。”九凊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温柔的像一汪秋水。
“我与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初来鬼界之时,鬼界什么都没有,无常他们都是住在山洞里的,你说好不好笑。”说着他真的笑了起来,之后的每个字似乎都带着笑意。
“然后我把他们都收复了,你知道我的,一个不会动脑子的,但是这鬼界还真是拳头最有用。”
“后来我成了鬼君,他们就主动给我建了这座鬼君殿,就奔着气势恢宏去的。我一个人住在这偌大的鬼君殿里,他们不明白我的孤独。”
九凊的声音平静,像是一个蹩脚的说书人,静静地说着别人的故事。这份平静让百川格外心疼,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过去了,所以才能讲的这么毫无波澜,但是真正的痛处只有九凊自己知道。
九凊却不觉得那些有什么,现在的时光太过美好,美好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可以忽略不计,九凊轻轻抚开百川微皱的眉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继续讲着过去的故事。
“那时候这鬼界是没有河的,忘川是从更深的地底下引上来的,所以他原来也没有名字。但是那时候活着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痛苦,更何况千千万万年都不会得到回应的心思。”
“我想忘,却又舍不得忘,所以我为这条河取名忘川。”
“为你引了这忘川水,忘川忘川,却是望见便欢喜,想着你在我这儿还有一亩三分地,总算不是了无牵绊。”
这句话格外温柔,百川听的心中一颤。
“人、鬼两界都是后来才出现的,那时凡人往生麻烦的很,还得专门派个修为高深之人在往生镜那儿守着,给往生之魂消去记忆。”
“当然,这并不是我做忘川水的初衷,忘川水忘川水,自是为了忘川,可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水是什么味道,不过想来味道也不会太好。”
“望乡台起初只能看见神界天池,彼岸花本生在魔界,你被掳去时身旁布满了彼岸花……”
“百川,这鬼界,彼岸花是为你而开、望乡台是为你而立,忘川河是为你流淌,孟婆汤也是为你,就连鬼君都只愿为你等待千万年。”
☆、怒1
在这微凉的夜里,百川感觉九凊的话像是一团灼热而明亮的火焰,烧的他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的鬼界,仿佛太阳和月亮都有了,终于算得上是没有缺陷了。
百川主动吻上九凊的唇,感受这唇上的些许凉意,九凊很快回应他,又很快占据主导地位。
九凊沿着唇角吻向他的耳廓,在他耳边轻声喃喃:“百川,你知道什么叫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吗?”
百川只觉得九凊今日的声音格外低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九凊轻笑一声,带着温度的气息触碰着他的皮肤,“瑾和,我是清睦啊!”
温柔的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百川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意思。
九凊吻着他的耳廓,声音温柔:“上和下睦,就是任何时候瑾和都在上边,除了上和的时候。”
登徒子!!!
上和下睦,明明就是他在上面嘛!百川靠在九凊身上,抬头怒瞪了九凊一眼,九凊赶紧给他揉腰,装作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可是嘴角的笑早就出卖了他。
“你昨天晚上说那么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九凊闻言手上动作一怔,他俯身看着百川此刻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庞,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百川,我早就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非要那样说的话,我已经肖想你几千年了。”
百川本就是随口一说心里并不那样认为,此刻就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口不择言了,只听九凊继续道:“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可谓是三生有幸,命不负我。”
三生有幸吗?
百川听见这句话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命运已经负你够多了。
“我定不会负你。”
这承诺来的突然,九凊心中一暖,再看去时才发现百川又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九凊感受着百川绵长的呼吸声,想着自己昨夜里是不是把人折腾的太狠了些。
目光向下移去,看见百川微敞的衣领里暧昧的斑驳红痕,九凊居然又起了些念头,那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暗自咒骂起自己的禽兽来。
由于前一天夜里运动量太大,百川第二天如他所料的起不来床了,九凊作为罪魁祸首,在他哀怨地眼神里给他端菜倒水,十分殷勤。
倒是向生,一整天都没看见他师父很是奇怪,就寻去了他的房间,发现师父满脸疲累的躺在床上,一下子慌了神。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额……百川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昨天夜里与你九凊叔叔锻炼身体累着了吧,于是只好模棱两可道:“昨晚和九凊喝多了酒,有些不大舒服。”
此言一出,向生立马黑了脸:“师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下把百川弄得有些蒙了,还没来得及维护师道尊严就听向生继续气愤道:“师父你之前那么些年都没有如此胡闹过,今日突然这样,定是九凊叔叔拉着你喝酒的!我要去好好同他说说,我这就去当面问他,为何如此不珍惜你的身子!”
怎么喝点酒就成胡闹了呢?为什么一喝酒就定是九凊拉去的呢?哦,也没错,我现在这样就是九凊弄的。不过……他没有不珍惜我的身子吧,昨夜里挺珍视的……
百川思绪乱飞,没过多会儿面上就浮起可疑的红色,向生见了更觉得是那么回事儿了,“师父,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去同他说!”
说完作势便要走,百川赶紧一把将人拉住,十分严肃的看着向生道:“说什么说啊!你师父我几万岁了,是个小孩子吗?要你去说?”
向生这下也觉得不对了,傻笑着摸了摸脑袋。
百川也不是真生气,说起来心里也是感动的,他知道向生一直对九凊有些畏惧,虽然不明显,但是作为他的师父,他很早便感觉到了,但是向生想着居然要为了他去同九凊说这些,还把自己弄得十分气愤。
他的语气也柔和下来,将向生拉过来让他坐在床边,“不用担心,你师父我的身体没那么差,这些年来你也看见了,除了嗜睡些也没有别的问题。而且怎么说也是掌六界之水的神,别太小看我了。”
一下子被百川说中心事,向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嗯了一声。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的。”向生突然神秘道:“师父,我准备和无常去凡间看看周雨。”
百川不解:“去凡间看周雨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你要去做小偷呢!”
“师父,你不知道,无常说鬼界又
规定,不出事的情况下,不能看往生簿,干涉凡人生活。”
百川点点头,又道:“无常也同意和你一起胡闹?”
百川也要问向生一点儿也不惊讶,无常作为鬼界二把手,向来是极守规矩的,更别提他对九凊近乎盲目的崇拜了。
向生撇撇嘴:“他还不是想去看看周雨,就是打死不说而已,所以我就随便提了几句,他就被说服了。”
事实上当然不止“提了几句”,向生缠着他说了得有一天一夜,无常才同意。
“所以他同意去看往生簿?”
“当然不会,”向生一脸骄傲:“我去看!”
我就知道!百川扶额道:“那现在你是我知会我一声?”
“当然不是,我是来征求师父你的同意的!”
百川满脸了然:“你也没想过我会不同意吧!”
向生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嗯了一声。
不过向生的自信也不是白来的,百川的确不会不同意,而且对于周雨,他也不太放心。
……
……
无常和向生去了凡界,诺大的鬼君殿显得更加空旷了,没想到在他们离开了没几日,鬼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百川在大殿看着那个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浮现出四个字---“笑颜如花”,但是他却笑不出来。
只见那人挥一挥袖子,一旁就出现了一人高的礼物,“不请自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备下了一些薄礼,希望百川神君与鬼君殿下笑纳。”
这下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喊“百川神君与鬼君殿下”了,百川扶额,他现在是不是也该叫声“戚梧魔君”应和一下。
正这样想着,九凊回来了,看见戚梧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戚梧,你来干嘛?”
嗯,这下齐活了。
戚梧还是满脸愉悦,明目张胆的看着百川道:“来找我亲爱的水神殿下啊!”
九凊的脸彻底黑了,三步做两步走到百川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亲密范围内,冷声道:“还请太子殿下注意措辞,这是我的水神殿下。”
戚梧听了也不恼,摆摆手豪迈道:“什么太子殿下啊?鬼君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魔界已经亡了,再说,这可有您一大半的功劳。”
这话说的有些□□味了,但是戚梧面上还是笑着,仿佛他一点儿都不在乎魔界的存亡般,笑道:“至于水神殿下嘛……”他看着百川的神情越发暧昧起来,“不管你怎么说,我心里就觉得是我的水神殿下!”
堂堂魔界太子耍起赖来也是毫不含糊,九凊的眼神冷了下来,周身气势暴涨,感觉马上就要出剑灭世了,而戚梧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百川见势不对赶紧握住九凊的手:“九凊,你刚刚不是去给我买了饭食吗?再不吃就凉了,我也有些饿了。”
九凊的气势很快柔和下来,看着戚梧道:“只买两个人的份,实在是不好意思了。牛头,送客!”
话是那样说,但是只要长了眼睛就看出哪有什么不好意思,而且百川怎么会不知道,九凊每次买饭食,都会多买许多,说是两个人的份,拿出来都是可以开桌酒席的。两个人明明都是当年神魔界的一方大将,怎的都如此幼稚。
“没事,我吃的不多,百川分我一口就好了,我想百川是不会拒绝我的。”戚梧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笑意更盛:“还是百川在这鬼界吃都吃不饱?如果是这样那可不行,跟我回凡界得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牛头听了九凊的吩咐很快进来了,百川连忙示意他不用过来,牛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了,毕竟鬼界谁不知道,这位百川公子是被他们鬼君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听他的准没错,而且殿下就在旁边,也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他们的鬼君殿下面上平静,但其实已经快要被那位不讲理的客人给气坏了。
眼看这两人越说越不对,百川连忙打圆场:“九凊是开玩笑的,怎么会不够吃呢!我们鬼君殿这点待客之道还是懂的,戚梧公子千里迢迢的过来,自然会好生招待,戚梧公子要是不介意,我们就一起随便吃点吧!饭食可能是比不上凤临酒楼,但在我看来也是十分不错的。”
“我们鬼君殿”这几个字成功取悦了九凊,他冷冷扫了戚梧一眼,便大步向前走去。
“既然百川都这样说了,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这是戚梧感受到了九凊眼神中的意思。当然,他也注意到百川不经意间的站队了,但是这很正常,而且在他的意料之中,道:“当然不介意,只要和百川一起,吃什么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才发现取名跟之前想好的弄反了,呜呜呜呜
本来是百川睦、九凊和的,上和下睦嘛
也不知道我那样讲说圆了没有〒_〒
☆、怒2
百川感觉自己已经预见了待会儿三个人待在一起的复杂场面,甚至忍不住去想自己把戚梧留下来吃饭,是不是对的。
九凊一挥袖,饭桌上就出现了五个三层的饭盒,两人一起动手将它们一一拿出来,总共十二个菜,或许是饭盒材质特殊,即使过了有一会儿了,饭菜看起来也像刚出锅般冒着新鲜的热气。
戚梧坐在一旁看着,等所有菜都摆好了笑道:“看来百川刚刚说随便吃一点是客气话了,现在看来这可不比凤临酒楼差,我可能要多吃点了。”
百川递给他碗筷,“戚梧公子不嫌弃就好,喜欢就多吃些。”
九凊自然是不搭理他的,给百川夹了些菜便自己吃了起来,戚梧见他这样也不甚介意,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百川分享这人间趣事,提到大晋的时候多说了两句。
百川听着听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问道:“大晋现在换皇帝了?”
“林佑那件事过了之后就换了,已经有几个年头了,皇帝这个位置还是要给合适的人不是吗?”
百川看着戚梧脸上的笑,突然想起戚梧当初那句“现在这位不行,那就换一个吧”,原来换一个是这个意思!他这才意识到戚梧在凡间的势力真的不动声色的做到了只手遮天,连皇位都掌握在一念之间。
吃完饭三人就在鬼君殿后院坐着聊天,九凊见戚梧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很是不快,臭着一张脸,戚梧见了也像没事人似的。
三人这样呆在一个地方,还是鬼君殿,说起来也是十分奇怪的,特别是九凊和戚梧二人,不管是曾经的敌对和现在在暗中敌对,都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可是戚梧就以百川为由头这样过来了,还一起吃了顿饭。
“川川,我来寻你,可不只是为了蹭顿饭的。”
川川?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将百川叫的有些蒙了,九凊更是一道眼刀直接杀了过来。
而戚梧就像没看见一样,笑眯眯的看着百川。嗯,天下第一美人的笑杀伤力确实也不低,但是百川却不合时宜地想着:还是九凊好看,有棱有角的。他脑海里浮现出九凊各种时候的笑,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不知戚梧有何事?”
戚梧的笑瞬间淡了下来,“我来找
你打个赌。”
打赌?百川诧异着,九凊先一步问
道:“赌什么?”
戚梧的眼里浮现出玩味,他凑近百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赌川川你的徒弟会不会成魔。”
不等百川反应,戚梧突然向殿外走去,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今日我来确实是想川川你了,告诉你些什么也是怕你到时候受不住。但是川川啊,我现在是不准备干涉的,你最好是也不要哦。今天很开心,谢谢鬼君殿下的款待。”
百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白色向戚梧刚刚离开的方向飞去,紧接着就是九凊,没过会儿传来一阵打斗声。
那道白影是咏璃,百川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戚梧已经走了。
九凊将咏璃收了起来,剑穗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看的百川恍了神,突然道:“九凊,向生走了几日了?”
“大概五日。”百川这才想起来九凊还不知道他们是干嘛去了,九凊看他的表情猜了个大概,继续道:“无常都跟我说了。”
也是,这才是无常该做的事情。
九凊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刚刚戚梧在百川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离的有些远,戚梧又刻意避着他,他没听出是么,只是百川的表情太难看了,他才知道戚梧说了些什么可能触到了百川的底线。
“怎么了?”
百川看着九凊,坦诚道:“他跟我赌,向生会入魔。”
这下九凊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很想肯定的告诉百川,向生不会,但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向生在暮霭森林化形,那地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好东西。
九凊走过去拥住百川,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着,百川头埋在他胸前,声音有些闷闷的,听起来却异常坚定:“向生他不会的。”
“嗯,不会的。”不是盲目的安慰,而是因为百川的坚定,百川带大的孩子,心性自然是好的,怎么可能会入魔呢?
“要去看看吗?”
百川沉默着,其实他很想去看看,但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干涉,倒不是因为怕了戚梧,而是他这些年的坚持,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是改变不了的,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说不定还会有反作用。
但是他还是犹豫着,那可是向生啊,许久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去。如果向生需要我,他会找我的,他知道怎么样可以找到我。”
这件事两人都没有再多提,但是九凊明显感觉到百川总是心不在焉的,说出来有些好笑,百川除了夜里躺在床上在他身下时没走神,有时候连睡着了都会说梦话,让向生别走错路。这让九凊很心疼,于是在床上越发变本加厉来,百川累着了,睡得也安稳些。
还好向生与无常没过几日就回来了,一回来向生就拉着百川小声嘀咕:“师父你真是不知道,无常他简直是疯了,他隐着身形在周雨边上没日没夜的守了他整整八天!真的是没日没夜!我一点儿都没夸张!”
向生是个藏不住话的。百川马上就从他嘴里知道了周雨现在的生活。周雨投了个好胎,是个精雕玉琢的世家公子,嫡出的大儿子,母家家里尊贵,他也很得喜爱。不过父亲是个有些花名的,家里小妾不安分,有事没事折腾他一下。不过周雨虽然小,却也十分聪明,看起来日子过得是很不错的。
“师父你真是不知道,周雨现在才四岁,居然喜欢读书!”
百川听了叹了口气,却又替他高兴,他大约是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那无常每日守着周雨,你干什么呢?”
向生挠了挠脑袋,笑道:“我每日挺闲的,就到处转转。”说完赶紧替自己正名:“但是师父你相信我,功课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