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相信你没落下,但是偶尔玩一玩也是可以的。”
虽然向生很想说他是不会偷懒的,但是听见百川这样说他还是很开心。
向生看起来很好,没什么问题,百川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影响向生心境的事情发生,或许有也不是现在,再说,戚梧虽然看起来对他还行,但是怎么说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这就是戚梧故意拿来乱他心神的。
见了向生,再这么简单的一思考,百川的心情瞬间就好了不少。
九凊感觉到百川的心情变得好些了,很是高兴,虽然只有百川感觉他那份高兴是溢于言表的。
晚间九凊将百川揽在怀里,百川突然问道:“戚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凊与戚梧是长达万年的敌人,他们对彼此的熟悉超过大多数人,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到了惺惺相惜的地步,九凊答到:“戚梧其人深不可测,行事向来乖张怪异,可看透世间欲念,但是没有人能看出他想要什么。”
“魔界有一个这样厉害的人,当年怎么就被灭了呢?”想了想又道:“哦,不算被灭,毕竟他还活着。”
九凊听了笑着打趣道:“还不是因为你夫君我更厉害。”
百川听了也笑,但并不反驳,他当然知道九凊是十分厉害的,但是也不会高出戚梧那么一大截来,厉害到可以直接灭了魔界,多年的对手总是实力相当的。
百川决定不再隐瞒:“我倒是看出什么是戚梧有兴趣的。”
“哦?”
百川看着九凊的脸,试探道:“我?”
九凊的脸果然瞬间黑了下来。
百川连忙补充道:“或者说是我们?”
九凊勉强点了点头。
“你那日跑了就是去找他了?”
九凊问的是他们互通心意前百川走的那次,百川皱眉道:“什么叫跑了?”
九凊也觉用词不当,斟酌道:“散心那次。”
百川决定将一切都告诉他,他起身来双手捧着九凊的脸,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九凊,我与你说件事情,你莫要生气。”
这种情况,九凊当然是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心道:生不生气还是听了才知道。
百川得到承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闭着眼道:“他说他一向是舍不得伤我的,还说他爱极了我这双眼睛!”
话音落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静的连呼吸都无限清晰。
九凊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百川明显感觉到九凊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不少,一阵阵凉意从他身上一点点溢出来。百川知道,九凊生气了,非常生气。
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九凊内心愤愤。
虽然他真的戚梧这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或许很大一部分都是。但是就算全部都是也不行,这是百川,他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人,他那个满身杂念的东西居然觊觎百川?!
“你是我的。”
那声音沙哑,勾的百川心神荡漾。
九凊俯身吻上百川的眼睛,从左眼到右眼,眼中到眼角,又觉得不够,细细密密的吻向下滑去,无限温柔,留下一室旖旎。
☆、怒3
日子过得平静,忽有一日百川想起戚梧那日突然来访带的那堆成小山的礼物,于是问道:“戚梧那日带来的礼物呢?”
九凊正在给百川画丹青,闻言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莫要乱动,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得完美的描出来。”
百川听了很是无奈,他看了九凊那么多画,怎么会不知道这人画术高超,一般情况下看个一眼都能画出个八九不离十来。这人平时看着正经,一提到戚梧就像个孩子似的,样样都要争风吃醋。
百川正在心里吐槽着,就听九凊突然问道:“百川可是有什么想要的?”
不等百川回答,那人又自说自话道:“戚梧送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堂堂魔界太子活了这么些年了竟还是小气的很!百川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寻去。我替你寻来的,定是最好的。”
百川才不会信这番话,虽然了解的不多,但是他也知道戚梧一向是个慷慨大方的,怎可能会都送些不好的?
虽说如此,百川还是觉得九凊这样甚是可爱,尤其是现在这副“认真”作画、头也不抬的样子,看着看着竟“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九凊抬头看他,百川赶紧道:“我当然不会想要戚梧送的东西,说不定他还要弄些什么来害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九凊从善如流的点点头,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
突然想起两声敲门声,百川正起身子来坐好了。来人是无常,行过礼里仿佛有什么话要说,眼睛不经意间撇了撇百川。
百川见了心中明了,正准备出去时,却被九凊拦了下来,只听九凊道:“无妨,没有什么是百川不能知道的。”
其实百川也是有些好奇的,无常是衷心的,也一向得九凊信任,自然是知道不用避讳的,可是方才却是显得十分犹豫。
无常得到了首肯,便不再顾虑:“我近日时常看着向生,发现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悄悄跑出鬼界去。我跟了几次,发现他每次都是去了同一个地方:越国惠州。”
百川听见九凊派人跟踪自己的徒弟也并无不悦,一直以来戚梧说的向生的事情都是他心上压着的一块小石头,虽说无甚大碍,却也嗝的人有些难受,九凊时不时也能看出来,特别是看见百川对着向生发呆的时候。
百川疑惑道:“惠州?”
那个地方他和向生是去过的,人界几乎所有地方他们都去过,那时候并不觉得那处有何不妥,定是后来又出了什么事情。
“是的,惠州。”无常认真道:“周雨如今就在那里。”
“那向生可是去寻周雨了?”
无常摇摇头,“大抵是因为怕时间太久被发现,每次向生去的都很急,目标也很明确,是周雨家的隔壁,是越国吏部侍郎家。”
无常犹豫道:“吏部侍郎有一个女儿,是越国有名的大善人,但是同样出名的还有她从小就身体羸弱,如今已经阳寿将尽了。”
百川突然回忆起向生最近的状态来,急促问道:“向生在给她续命?”
他当然不是空口白话,这些日子里向生有时会有些嗜睡,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问他他便说是夜里修行忘了时辰,太晚了些。百川见他没什么大碍,也只是让他注意些休息。他大约也猜到向生在自己做些什么,但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有自己的秘密,向生也是个心中有数的,他便没有太过探究。
他怎么也想不到,向生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为凡人续命,是何等不该!且不说此举对自身的损耗,其中的因果更是难以了解,不知又会引出什么事情来。
他心存侥幸的想着,向生或许不会,毕竟这些年来他都是这样教的。但是很快,无常肯定的回答到破了他所有的妄想。
“向生消耗自身灵力,输入礼部侍郎之女体内,隔一小段时间便去一次,今日是我撞见的第二次了,先前一次不确定便没有告知殿下。”
“那位吏部侍郎,是越国前丞相之子,出生高贵,后娶了平王家的女儿,夫妻恩爱,生育了一子一女,分别名为林晓白和林晓婉。林晓白是惠州有名的青年才俊,林晓婉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可是林晓婉自出生起就身体虚弱,以药为生,久病成医,又开始救助他人,常行善事。”
说了个大概的情况,九凊便让无常退下了。
无常走后,书房里十分安静,九凊将百川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百川感受这九凊的温柔,沉默了许久道:“随他去吧。”
那声音平静,却让九凊十分心疼,他明白百川心中的无奈,想让向生自己做决定,自己去选择,又心疼向生伤了自己。
九凊没有说话,翻了翻案上厚实的书页,道:“林晓婉阳寿一月左右,即使向生一直为其续命,也不会超过半年。”
百川听了犹豫道:“这样的话,不能不管吧?”
九凊轻笑一声,迎来百川哀怨的眼神,忙道:“我可不是笑话你,只是觉得我们百川可爱的紧。”
九凊太了解百川了,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徒弟如此呢。但是他也知道百川的顾虑,他却只想:你想要怎么样,去做就好了,至于天道伦常,我与你一起面对。
“我可不是舍不得向生吃苦,就是怕他没轻没重,以后后悔。”
九凊顺了顺百川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向生被叫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的可怕,百川苦着一张脸,摆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向生,你身体不舒服吗?”
向生见了百川那样,话到了嘴边欲言又止,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一个字。
百川的房间里一直有种很好闻的檀木香,他知道这香难得得很,有安神的功效,是鬼君殿下为他师父准备的,原是每个房间都有的,后来就只有师父房里有了。他当然也知道这不是鬼君殿下小气,实在是这东西就是因为他师父才有的念想。
他大约猜到师父已经知道了,他以为他这一颗会是很慌张的,此刻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忽的想起了婉儿房中那淡淡的香,没有檀木香这么醇厚,是淡淡的梨花味。
也不知道是哪儿的梨花做出来的香料,那味道飘进心里,实在让人念念不忘。
此刻百川对向生的情绪更多的是心疼,见了向生的欲言又止和平静,便知道一切已经改变不了了,却还是不死心似的问道:“向生,为师教你的,可都还记得。”
“永世不忘。”
他当然都记得,记得那一句句救不了,那一句句六界有别,那一句句因果轮回,但是他也记得要无愧于心、遵循本性。
“值得吗?”
向生看着他师父悲伤的眼睛,心中难过,却毫不犹豫道:“师父,你还记得我跟着你的第一年吗?那年我们路过瑶山,传言说山中有种蘑菇,名为瑶菇,美味的很,凡人称之为神菇,能生白骨。我却只惦记那句十分美味,当时有野兽寸步不离的守着,那野兽凶的很。”
百川当然记得,当时向生固执地厉害,非要吃瑶菇,又不告诉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半夜偷偷跑出去摘瑶菇,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躺了半个多月才好。
“师父,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后悔那个决定,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蘑菇,终生不忘。
当时师父你夸我意志坚定,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告诉我人生在世,无愧于心最为重要,那样就会没有心障,一生清明。
师父,徒儿还是想要无愧于心,守一生清明。”
百川声音沙哑:“需要师父帮忙吗?”
向生摇摇头:“徒儿之希望师父不要对徒儿失望,不要觉得徒儿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百川苦笑一声,“我的徒弟自然是好的,谁说你不好,我第一个不同意!你长大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天大地大,师父总是在你身后。”
向生忽的跪了下来,端正道:“师父于向生而言,是为父、是为师、是为友、是天地正道,今日逆徒向生,违背师父多年教导,参与凡界之事,是为大错,不可原谅,辜负师父多年养育、教导之心。但徒弟于婉儿,却是不能不救,冥冥之中,乃是天意。徒儿愿陪婉儿度过她最后的人生,愿师父成全!待事情了结,徒儿自会回来领罚,以全师道大义!”
师道大义?百川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个东西,他看见向生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看见他护了几百年的小树精磕头三下,额头碰出声音来,在这房间里、在他心头,一阵阵回响着。
向生见百川点了头,便转身走了,头也没有回,脚步坚定利落,看起来明明干脆的很,百川却仿佛清楚看见了他满脸的泪水。
向生长大了……长大了……
☆、怒4
九凊这些日子,越发庆幸起自己已经确认将来也不会有孩子,养孩子实在是件费心活,比如向生,这还只是个徒弟呢!就日日让百川担忧,百川不开心,他就不开心,他不开心,整个鬼界气氛都低沉起来,没想到居然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戚梧那个不安好心的又出现了。
虽然来的只是个盒子,但是还是让他十分不开心,因为这盒子是给白川的,而且送过来的还是百川有兴趣的东西。
百川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问九凊是为何物。
九凊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却还是不得不说真话:“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魔族圣器,魔鉴,若说凤临则戚梧,那么明镜阁的明镜应该指的就是此物了。”
“竟是如此重要之物?这镜子有什么用?”
“传言中可以观未来,探古今。”
百川心中一动:“如何使用?”
“魔界皇族可任意使用,旁人则需以血喂之,则可观过去之事。”九凊当然知道戚梧为何将这魔鉴送过来,还不是看准了百川定会想了解向生之事。
“九凊,我……”
“我明白。”九凊握住他的手将魔鉴拿过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也可以体谅我。”
百川垂下眸子,他没想过九凊会如此拒绝他。
“所以我替你来看,可好?”
百川看着九凊,眼里满是不敢相信,他以为九凊是要拒绝他,转念一想又柔和下来,九凊除了没有拒绝过他任何事情,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道:“九凊,我自己来便好。虽然不知道戚梧想做什么,但是如今七情还未找回,戚梧不会害我,他想让我知道,我自己也想知道,这没什么不好。”
百川说的九凊何尝不懂,但是他就是舍不得他流血,百川心里的伤痛他没办法,但是这一点血他却是心甘情愿为他流的。
百川笑道:“只不过我如今身体虚弱、灵力不足,恐怕难以成功,还请九凊与我一起吧!”
什么身体虚弱、灵力不足,他哪儿不清楚,百川除了嗜睡些,其他的与之前没什么很大区别,但是心意被重视的幸福感让他不禁笑了:“好。”
两滴血滴在花纹复杂的镜面上,血色很快一点点淡化,最终化成一团雾气消失不见,魔鉴通灵,可感所求,镜面上画面飞速变换,越来越缓慢,最终平静下来。
这是一个荒僻的小村落,一旁有一片不大的树林。
某日里忽现惊雷,正中小树林,夏日里空气干燥,竟烧了起来,火势越来越大,一只不知名的飞禽在火中乱窜,竟冒着大火将一颗小杨树挖了出来。大火烧了它漂亮的羽毛,它伤的不轻。
却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像是在安慰那颗小树苗,它带着小杨树向南方飞去,将熊熊大火甩在身后,最后却力竭倒下,和小杨树一齐落下一片不知名的森林。
它将小杨树护在怀里,落地时巨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它的五脏六腑,层层黑色的雾气伤了他的魂魄,它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小杨树却神奇的活了下来。
那片森林叫暮霭森林。
后来飞禽残破的灵魂,飘过人界山河,游荡百年,到了鬼界,投入了往生镜,转世为一富家小姐,其父为其取名为林晓婉。
镜面定格在向生在街头看见她步粥的那一幕,很快淡去,化作虚无。
百川和九凊都很清楚,那颗杨树是向生,而林晓婉的前世就是那只舍命救了他的鸟。
“我常说因果轮回,竟忘了这有可能是承其因,得其果。”百川喃喃。
百川将镜子收了起来,对九凊说道:“竟是如此,那就随他去吧。若他伤天害理……”
之后的话被九凊用唇封住,他自知道百川要说的是什么,也知道百川心中不忍。这吻绵长,百川感受着九凊极致的温柔,终于败下阵来似的,用力拥住了九凊厚实的身子。
百川靠在九凊怀里,突然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有一种猜想,神界落得如此地步会不会是因为魔界的覆灭,而鬼界的出现就是在为神界的凋零做准备,这一切或许在魔族被灭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
九凊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大约是的,毕竟魔界覆灭之后,这六界之中就没有什么能够牵制神界的了。这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其因果。”
“但是有一点不一样。”
九凊吻了吻百川的发顶,等着他的下言。
“没有人可以成神,但是六界之中皆可成魔。”
的确,这是神魔两界最大的区别。神族应天道而生,凡人可以成仙,但六界之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化神,但魔不同,六界生灵,皆可成魔。
九凊沉默了会儿,说道:“不,百川,神不能成魔。”
百川闻言一怔,忽的笑了:“是,我都忘了。只要活着,神永远是神。”
其实他有点恍惚,神永远是神,那么你呢?你是鬼是神?神界已经不在,魔却可能再次出现,这又是真的公平吗?
……
……
阳光星星点点的照进窗户里,林晓婉躺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前那盆绿植,清秀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是宁静。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打破了平静,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好看的笑来,对着床前的空气轻快道:“你来啦?”
林晓婉一早就伺候她的丫鬟都退下了,如若不然,估计明日一早就会有传言说林家的病秧子疯了。
房间里已经很安静,没有一点儿声音,她也不急,只是笑道:“我知道你来了!”
似有一声叹息,随后向生一点点显出身形来,他无奈的看着房间里那根拴着铃铛的细绳,说道:“也就是你这样。”
那声音无奈,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宠溺。
的确,一般的铃铛和绳子哪儿能碰到他?这铃铛还是自己当初送给她的,说是送还有些不贴切。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在那个烈日炎炎的街头,这个虚弱的小姑娘就站在那儿为众人布粥,白皙的脸被太阳晒得好好的,很是可爱。
他一直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他见到林晓婉的第一眼就想,自己要保护她。
所以他当时留下了这么一个铃铛。
铃铛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功效,只是能让他感知到,若林晓婉有事找他,他也能随时知道,出现在她身边。
明明才刚认识没多久,还是他单方面的认识,这个女子在他心中就与师父差不多重要了。
真是奇怪……
林晓婉也不扭捏,就这样靠在床头笑着看着他,看得他心中一阵暖意。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呢?好像是他第三次偷偷救她的时候吧,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迷迷糊糊间说了句:“你来啦?”
说完她自己也懵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不过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呢,就又晕过去了……
从那以后,她每次看见他,第一句都是“你来啦”,像是一直在这里等他来一样。
“你不怕我吗?”
林晓婉依旧笑着,两个小酒窝十分明显,可爱的厉害。
“为什么要怕你?”
问完不等向生回答,突然皱着眉头说道:“的确是该怕你。”
这句话说的向生心中一沉,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就听林晓婉继续说道:“怕你不管不顾的救我,害了你自己。”
那声音温柔的厉害,让向生想起了梦州山涧的清风,心中浮起一阵暖意。
向生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暗自埋怨起自己嘴笨来,只好靠近要握她的脉搏。
林晓婉看出来他要做什么,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这突然的行为让向生一阵错愕。
“让我看看。”
林晓婉摇摇头,“不用看了,我最近好多了,还有谢谢你呢!”
向生自然是不信的,林晓婉的情况他清楚,怎么可能会好多了呢?再说,如果真的好多了怎么会不让他看呢?
也怪自己学艺不精,对医术这方面更是没有涉猎,平时也一直不用接触,不然是不需要把脉的,他认真道:“让我看看。”
林晓婉将手缩在被子里,故意打趣道:“不知这位郎君来自哪里,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向生不争气的脸红了。
林晓婉对他来说太过特殊,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十分亲近,自己也少与女子相处,竟是将男女有别这一茬都忘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几次的把脉和看相,脸更红了。
“胡闹!”
“那小郎君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还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如果百川在这里,会不会骂他不争气,不管不顾的护着人,对方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向生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甚至觉得林晓婉称呼他小郎君的模样甚是好笑,他看着她清凉的眼睛认真道:“向生。”
“原来小郎君叫向生啊!那么小郎君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向生点点头。
林晓婉又很快苦着一张脸道:“哎,原来小郎君一直都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向生明知道她是故意这般做相,却还是顺从道:“林小姐还想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你只管问就好了,我都告诉你。
☆、怒5
向生就这样在林晓婉家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了,每日都来陪林晓婉,有时林晓婉还会易容逃出去玩。
对向生来说,这样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而在林晓婉的丫鬟看来,自家大小姐与这位来路不明的公子实在是逾矩了。
上元节灯会总是来的声势浩大,这一日灯火辉煌,照亮了大半个惠州。
林晓婉又想法子支开了丫鬟,她大约已经感觉到了,丫鬟早已察觉了些什么,是故意被支开的,但是这对她来说不重要。
或许是从小身体不好,几乎周围所有人都对她格外纵容,这看似宽宥的纵容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好的,但是在她看来却是近乎施舍。
因为身体不好,活一天跟赚一天似的,就如此“体贴”吗?
可是这段日子,她却突然庆幸起这份纵容来,正因为如此,她才有机会和向生一起赏这万千灯火。
即使是晚上,也要避免被人认出来,毕竟是吏部侍郎家的女儿,被人认出来难免招人闲话,于是让向生提她易一下容。
但是向生看来看去,怎么样都下不了手,觉得她这样是最好的,他只看着都会觉得欢喜,于是只好下了个小的术法,让旁人看不出真实相貌来。于是整条街流动着的人,只有他才看得见那张令人心动的脸。
街上人头攒动,向生一直小心翼翼的护着她,自己尽量不碰着,更是不让别人碰着,像护着一个稀世珍宝,让婉儿笑弯了眼睛。
婉儿穿过人群,看着形状各异的花灯,突然在一人群处停了下来,向生抬眼望去,猜灯谜。
猜灯谜是灯会永恒的项目,向生看婉儿似乎很有兴趣的模样,有些跃跃欲试起来,但是又怕自己猜不出来,想想都觉得尴尬。
越国民风开放,身边有大娘看出了些情况,故意打趣道:“姑娘想要那灯,你还不快表现表现,多好的机会啊!”
大娘声音不小,引来周围人一阵哄笑,林晓婉也害了张大红脸,林晓婉白皙的脸上泛着可爱的红,在各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就算是赶鸭子上架,向生也不得不去了。
他走进人群中央去,猜灯谜的小樊也注意到刚才的动静了,笑道:“这位公子可是终于来了!公子,现在在个可有点难度,你可得好好看看!别辜负了我们姑娘一片芳心啊!”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哄闹。
向生在这哄笑中也红了耳廓,回头去看了林晓婉一眼,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灯光,亮的不像话。
向生顺着商贩的指示看过去,“行若曾子同子夏”。
这个题并不难,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商贩认真道:“可以换一个吗?”
商贩这下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连忙说道:“可以可以,您看看边上这题。”
行若曾子同子夏——动如参与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商贩心中戚戚,本来这种题是不会在正经灯会拿出来的,太不吉利,不适合灯会这种欢乐团圆的气氛。
向生心中闪过一阵不适,他甚至不安的感觉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不安间看了眼林晓婉,她依旧满脸笑颜。
边上这灯谜却是十分简单——娴熟姑娘人人夸(打一合离字),向生转过身来,看着林晓婉认真道:“好女子。”
又是一阵哄笑。
林晓婉手里拿着小贩给的兔子灯,红着一张脸走到人群边,走到河边,河里飘着许许多多许愿灯,突然道:“我们也放一个吧!”
向生自是同意的,赶紧从一边的小贩那儿买了灯来。
一盏小灯载着两个人的愿望摇摇晃晃的飘向远方。
向生知道世上有神有仙,所以也知道没有人帮得了他,但是此刻却格外虔诚。
关于他的付出不害己,关于她的长命可百岁。
这盏灯沉重的厉害。
他们的心思也盛在这小小的花灯上,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三道目光。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夜间微凉,向生将林晓婉送到林府,丫鬟也从一旁走了出来,似乎一直在附近守着。
回到府里,林夫人还没睡,在大堂吩咐下人,似乎心情很好。林晓婉见了也笑着过去:“母亲。”
林夫人看着她手中的花灯,笑道:“回来了,灯会可好看?”
林晓婉点点头,“好看的,今年又出了些新的,很是有趣。”
“那便好,你近日常出去走动,自是好的,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莫让母亲担心。”
“母亲放心,母亲是何事如此开心?”
林夫人闻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的更开心了:“我差点都忘了说了,你兄长回来了!”
林晓婉有些惊讶:“哥哥回来了?”
“是的,提前回来了!现在累着了,去休息了!”
林晓白之前走的时候交代过,大概要一年才能回来,现在提前了两个多月,家里都很开心,林晓婉也很开心,哥哥一向是最疼她的,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很想念他。
而且……她还想给他介绍一下向生。
她同林晓白之间,一向是坦诚的,什么事都会同对方说。
今日的灯会与向生一同十分开心,又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哥哥了,林晓婉怀着高兴的心情一夜无梦。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林晓婉就在自家院子里见到了向生,一瞬间可是吓得不轻,向生见了朝他递过来一个温和的笑,主动道:“想必这位就是林小姐吧!果然是如传闻中那般才貌双全。”
林晓婉这才平静下来,明白了向生的意思,正好林夫人看见了赶紧快步走过来笑道:“婉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公子名叫向生,是你哥哥友人的弟弟。”
林晓婉做足了大家闺秀的派头,“婉儿见过向生公子。”
向生在林夫人面前有些拘谨,林晓婉低低一笑,对林夫人道:“兄长呢?”
林夫人摸摸林晓婉的头,无奈道:“你这丫头啊!”却是藏不住的宠溺:“在书房和两位友人一起下棋呢!”
“我可以去看看吗?”
若是只有林晓白,她自是不会这般顾忌的,可是此刻却有两位友人在,那两位友人貌似还是向生的哥哥,她很是好奇,看了眼向生,他的哥哥们想必也不会是普通人,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向生被看的有些心虚,下意识的挠了挠头,向一边看去。
林夫人也感觉这气氛有些不对劲,却也是没有多想,回答道:“你哥今早便说了,让你用了早饭去找他,他给你带了礼物要亲手给你。”
林晓婉点点头,向向生行了一礼,正准备走时又被林夫人拉着,林夫人说道:“向生公子初来乍到,还不太熟,你将他一同带过去,正好他的两位哥哥也在你兄长那儿。”
向生听了自然很是愿意的,连忙说道:“那就麻烦林小姐了。”
“不麻烦,向生公子请。”林晓婉面上应这,心里却是忍不住想到:他哪有什么不熟的,估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林夫人自然是想不到这看起来十分温和识礼的公子每天都会在这院子里飘来飘去,特别是对自家闺女房间那一片熟的很。
没有林夫人在边上了,向生与林晓婉也不藏着了。
“你……”
“我……”
不约而同的开口,不约而同的停下,林晓婉笑道:“你先说。”
向生也不多推让,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昨天夜里会客栈才知道我师父来了,他大约是不放心我。”
“你师父?”
向生点点头:“嗯,其实是我师父,但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说是我哥哥。”
向生的坦诚让林晓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却又有些低落,“向生。”
这突如其来的“向生”二字让他有些恍惚,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就听林晓婉黯然道:“你来找我,你家里人很担心吧?”
到了此时她怎么会想不明白,之前向生每次来都是很急的,偷偷摸摸的,但是这段时间确实整天整天的呆在她身边,今天他师父都因为不放心找来了,向生这般为她耗尽心神,想必家里人也是不大同意的吧。一想到自己影响了向生如此之多,林晓婉就抑制不住的失落下来。
向生怎么会不明白林晓婉的意思,他认真道:“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师父也替我开心。”
这回答没有太多的修饰,比起外面那些酸腐公子哥爱用的诗词歌赋,朴实的厉害,却让林晓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她与向生遇见彼此,让她避无可避,更是乐见其成。
“我也是。”
那声音很小,向生听的迷迷糊糊,又有些不敢相信,惊喜道:“婉儿,你方才说什么?”
林晓婉脸一红,小声道:“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两人走的很慢,说话间也到了林晓白的书房前,三道身影坐于石桌前,桌上摆着玉石棋盘。
“哥哥。”
三人闻声望去,林晓白见了婉儿很是开心,介绍道:“这是白川、白九,是我的好友。这位就是家妹婉儿。”
婉儿柔柔行了礼,却莫名的感觉这位一脸严肃的白九公子看她时皱着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之前想的是日更到完结的
昨天断了,我好难过,哭唧唧
最近三次元有点忙,没有存稿,日更好难
〒_〒
☆、怒6
百川也注意到九凊的表情了,他不动声色地引开林晓婉的注意力:“一路上都挺晓白念叨林小姐是如何知书达理,如今见了林小姐,就知道晓白不是说大话了。”
之前向生也没有介绍过,但是林晓婉猜测这位应该是他师父,也不是有偏见,只是觉得那位白九公子太过凌厉,而向生却是一位温和无害的,应该是白川这般如玉公子教导出来的,林晓婉有些紧张,尽量使自己自然些:“白公子谬赞了。”
说话间,林晓白已经抱了个盆栽出来,小心翼翼地,看起来很是珍视,走到林晓婉跟前才轻松些,将盆栽放在石桌上,对林晓婉柔声道:“我知你一向爱花,路过颍州时听当地人说某地有种奇华,花开时百花凋零,据说是让所有花都自愧不如的美艳,我觉得此花实在罕有,如我妹妹一般,我就带了一株回来给你,等它开花之时,你见了一定欣喜。”
林晓婉爱花?向生听了很是惊奇,他在林晓婉身边也有段时间了,却从来没有发现她爱花,可是却是她兄长这样说,怕是真有些渊源。林晓婉也没想到自家兄长带回来的礼物竟是一盆奇花,看林晓白珍重那样,就知道这花绝对来的不简单。她面上淡了两分,有些戚戚然,怕林晓白看出端倪来,笑道:“那就要谢谢兄长了,等它开花那日,婉儿一定邀兄长共赏。”
林晓白话说的轻易,但是除了婉儿,都知道这花实在是来之不易,这差点让林晓白丢了命的礼物,承载的何止是那绝世美艳。
林晓婉在林晓白面前向来是不藏心事的,所以林晓白也看出些端倪来,但是有旁人在,也没有多说,只道:“好!”
林晓白说完像是才看见有向生这个人似的,他有些不悦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语气都有些疏离的冰冷:“婉儿,你跟着这两位公子学学下棋,我要跟着小子聊聊。”
这下两个人都蒙了,林晓婉怔怔地看着自家兄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向生到底还是个未经世俗的,下意识地看向百川,却发现自家师父就像不认识他似的,和鬼君殿下若无旁人的下着棋。
向生看着林晓白那张和婉儿有些相似的眼睛里投过来的凌厉的光芒,深吸一口气,跟上林晓白的脚步,向一旁的小亭子走去。
亭子里有个小石桌,林晓白一路走着也不说话,自顾自坐了下来,向生心中有些不安,毕竟这些天一直偷偷跟林晓婉呆在一处,也并未让她的家人知道,这实在是件有伤女子贞操的事情,而且很明显林家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甚至可以说是个十分富贵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他背上冒着冷汗,站在林晓白对面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向生见过林公子,不知林公子所为何事。”
林晓白将向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也觉得是个正经人,干干净净的,也不轻浮,但是想起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与这小子可能有点什么,就这么看都心里不舒服,语气自然也柔和不下来:“昨晚的灯会有意思吗?”
其实他也是有些不确定的,昨晚离的有些远,看的不真切,可是林晓婉是他看着长大的,身形什么的都十分熟悉,正好昨日回来也听母亲说妹妹出去了,今日一见,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向生闻言一下呆了,怔怔地看着林晓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下意识蹦出三个字来:“有意思。”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气氛都有些微妙起来,百川扶额长叹,九凊脸上也浮现出笑意,两人的反应让一旁观棋的林晓婉整个人都是蒙的,虽然她心中担心向生,但是这棋却也是每一步都认真看了,并不觉得此时有何令人叹惋之处,她木然的怀疑着是不是自己棋艺不够,看不出高明之处来,一双眼睛又时不时的撇向向生的方向。
林晓白此时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看着这个把自己宝贝妹妹哄得笑开花的傻小子,不断提醒自己这是白九与白川的弟弟,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向生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来,也没想到居然被林晓白发现了,有些难堪的低着头,又听林晓白道:“你可知你兄长于我有救命之恩?”
这下向生更蒙了,昨天夜里师父来客栈找他,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走了,似乎是因为鬼君殿下还在等他,耽误不得,只说了在路上结识了林家长子,如今在林府暂住,让他明日一早光明正大进林府去。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救命之恩?百川对于凡间之事,一向是能不插手便不插手,而如今却救了林家长子性命,想来也是为了他吧?那么六界之别,应果轮回呢?这又该如何算?
见向生如此反应,林晓白心中也明白了,果然白川、白九那等人物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也不可能用救命之恩来要挟他,他们连自家兄弟都没有告诉,而且向生明显有意婉儿。
林晓白的语气终于柔和下来,问道:“你觉得婉儿如何?”
“婉儿自是好的。”
“如何好。”
向生忽的不紧张了,他平静的看着林晓白,试图在他脸上找出更多婉儿的相似来,恍惚间感觉婉儿就站在他身旁,那份相似让他心中涌入一道又一道的暖意,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平静道:“是人间最好。”
人间最好?林晓白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这小子了,似是看出林晓白的怀疑,向生忙道:“我这些年跟着师……哥哥去了很多地方。”
听到是他的哥哥带他去的,林晓白就有些相信了,白川和白九他是很欣赏的,这两个人不仅自身学识涵养了得,而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是值得深交的,于是他就相信了向生大约是去过不少地方的,只是在爱情面前,年轻人难免虚妄,但是这一句真切的“人间最好”却是能够打动人的,而且那表情实在真诚的厉害。
……
……
“师父,林晓白公子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晚间向生避开旁人这样说道。
百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你一向都是不管的。”
百川这才明白向生是在担心什么了,他想了想便对向生道:“向生,凡事自有起因果,因成为果,果又成为因,你于林晓婉,林晓婉于林家,亦是如此。”
这话说的不明了,向生听的不太明白,只是知道好像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而百川也不愿多说,他撇了眼在一旁端正看书的九凊,放低了些声音:“师父,我看今日九凊叔叔看婉儿的眼神不太和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说完便感觉九凊的目光直直射过来,好不掩藏,向生感觉到了,只好低着头假装不知道,不等百川说话,九凊便冷声道:“只是有些麻烦而已。”
这下向生也顾不得其它了,九凊与百川不同,什么事情都是很直接的,从不拐弯抹角,而且九凊的实力他是很清楚的,如今连鬼君殿下都说麻烦,他心里越发担心起来。
向生有些低沉,看着百川问道:“师父,真的没救了吗?”
百川摆出一个平淡的笑来:“向生,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了,师父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也绝不会拖累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