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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重力】

作者:凉十九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9

从校门口进球场,自己与校园稍微格格不入的外型一路受到学生们的注意。虽说在假日穿著私服走进别人学校的确有点奇怪,但早就习惯这种注目礼的他还是毫无困难地照讯息指示找到目的地。

「学长,我来了喔。」黄濑在进球场前才想到该先把墨镜摘下,毕竟带著如此完整的名人架势,反而一定会被学长们狠狠嘲笑吧。

「嗯。」中村拿著登记板回过头,「工作结束了?」

「是啊,还好今天外景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比赛还有多久开始?」

「黄濑!」早川的大嗓门逼他不得不无奈但快速往对方看去,「你(这)家伙不要穿皮(鞋)踩进球场!」

「我怎麽可能犯那种错啊,早川学长!」对方说的话猜出七成後就能回答,黄濑觉得自己似乎又练成某种没必要的特长。他抬起单脚、指指和自己一身剪裁飘逸的上衣完全不搭的运动鞋,「为了来看比赛,我还特别带鞋子来换了喔。」

「比赛在二十分钟後开始,我们第一场和秀德打。」

「欸--又是秀德啊?」他接著看向场上正在热身准备的一年级生们,「不知道谁会赢呢。」

「这届新生实力不错,平均而言比你那届还强--等等……早川,给我回来!要说什麽等他们热完身再说!」中村朝在场上对後辈进行最後叮咛的早川喊道,又继续低头於手中的资料。「不过多亏你们奇迹的世代,帝光中学出身的球员比往年都还抢手了。」

「这样啊……」虽说有网罗优秀球员传统的海常高校,今年也找了几位出身帝光的後辈到队上,但有鉴於过去从来不在乎能力劣於自己的普通人如何,黄濑对他们既没有印象也没什麽旧好叙的。「学长,离开始还有段时间,我先去找朋友聊聊天可以吗?」

「喔,去吧。」

「喂!(不)要(给)人添麻烦啊!」

由关东地区的奇迹世代所在四所学校共同举办的新人友谊赛,先是桃井向自己及另外两人提出,在诚凛教练详尽规划後迅速促成。限定只有一年级生或新队员才能参加的新人赛,照理说自己是不需要出席的,但考虑到如果是笠松一定会那麽做,他便特意将摄影工作排开,再赶到比赛地点的秀德高中。

新学期开始,升上二年级的黄濑依旧出名,在第一次球队练习,还有不少学弟大声说出是因为崇拜自己才进入海常男篮,让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该有身为学长的自觉--而前任队长笠松,就是自己心中最完美的模范。

即使只有一点也好、从形式上开始也好,他想成为像笠松那样的人。

「小黑子~」到了隔壁场地,他相当自然地混进诚凛高中那头,找到閒在一旁一高一矮的人影後,便一手搭上黑子肩膀。「好久不见了!」

「黄濑君,我记得春假时才和大家一起吃过饭的。」

火神毫不意外是一副想立刻把自己赶走的表情,「喂……你这家伙怎麽也在这里啊。」

「来当关心後辈的好前辈罗。」他看向几乎全体出动的诚凛笑道,「你们这边出席率还真高。」

「是的。教练宣布比赛日期後,大家刚好都有时间,於是就决定来帮一年级加油了。毕竟,高中开始的第一场比赛就是和豪强等级的学校一起,学弟们难免有些紧张。」

「哈哈哈,我懂我懂,就像是国小的家长应援团一样嘛!」看到在去年WC决赛时便受伤退场、并就此引退的木吉铁平也在场边加油的行列之中,更有了全家携老扶幼的感觉。

「此外,今天的便当还是火神君替大家准备的呢。」

「哇啊,真不亏是小火神,总是一样贤慧呢。」

「谁做了啊!少在那里造谣,什麽时候有那种东西了!」

「不过,带著腌好的蜂蜜柠檬来总是事实了。」

「那是因为水户部学长--」

「原来小火神真的会做啊……」原本只是顺应气氛跟著起哄罢了,没想到对方还真有如此纤细的一面,让他有些不可置信。「话说回来,诚凛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是的。」少有表情的少年浅浅一笑,「这点在海常也是一样的。」

「那是当然的!」他骄傲地笑到,瞥向另一头在轮流上篮的一年级生。「所以最近啊……好像越来越了解小黑子当年离开篮球队的心情了。」

直到加入海常後许久,他才意识到也许帝光篮球队算不上是一个团队。尽管他们感情融洽,除了灰崎祥吾的事件、还有黑子偶尔和紫原的争执外,以赤司为首的先发六人时常聚在一起,对比赛也有同样的信念--但他们终究是结构完整的团体而非团队。

「虽然以前也和现在一样,每天都和大家一起玩得很开心,不过比赛後的心情却完全不同。以前不管什麽比赛,感觉差不多。对手很弱、达到小赤司要求的得分数很高兴、大家都不把机会留给我之类的……因为大家都是那麽想,所以也从来不觉得有什麽奇怪的。」

但现在,已经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但自己也在最近才明白黑子当时所说「在团队中最重要的,是思考自己该做些什麽」的意思--尽管部分不是凭自己得到的结论,那依然正确无误。与队友互相支撑而不需计较代价或得失,身为王牌的自己能带给球队什麽,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和赢球同等重要的目标。

因为海常这个队伍里没有人不那麽想的,自己也自然而然如此相信;和球队一起拿下胜利,才是自己唯一的愿望。

「所以,要是有一天我们这边也变成国中那个样子……我大概也无法接受。」回想起那时从来不解对方离开的理由,黄濑不禁为自己曾经的迟钝苦笑。「小黑子当时也是那麽想的吧?」

「这个……连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就像黄濑君所说的大公无私。不过,有两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什麽事?」

「首先,有黄濑君在,海常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队伍。」

「当然啦!」他回答地不假思索,「因为这是学长们留下来、最重要的球队嘛。」

「此外,如果真的发生了,」黑子稍微扬起头,直直望进自己眼里,「现在的你绝对不会和当时的我一样,如此轻易地成为逃兵。」

「欸?」

「黄濑君,请不要一直趴在我背上,很重的。」

「欸--怎麽每个人都那麽说!」被排斥的第一反应就是黏得更紧,反射般的行动後他才想到要追问

对方自己脑袋无法处理的部分。「等一下,小黑子,突然说到逃兵是--」

「哲君~!」熟悉的声音让他们两人同时回头,便看见桐皇球经桃井挥著手中提袋跑了过来,一脸不耐烦的绿间和表情完全相反的高尾跟在她身後。「啊,还有小黄和火火!」

「小桃?你不是应该在对面吗?」

和诚凛共用场地的另一组人理所当然是桐皇学园的一年级生,在开场前十分钟,球经还待在敌方似乎就有那里不太对劲。

「刚才发现医药箱里的绷带不太够了,想去补货又对这附近不太熟,所以就请小绿和高尾君替我带路,现在才回来嘛。」少女接著换上另一种表情,双颊也跟著红了起来。「哲君也来看比赛了吗?」

「是的,和队上的大家一起来了。」

「说起来,小绿间出现在这里才奇怪吧?」

「我是来学校自习的呦,不过是顺道过来看看罢了。」

「不过,小真从把书包放在自习室之後,就再也没回去了吧?」

「不要多嘴,高尾!」

「真是的,结果除了阿大之外,大家都到齐了嘛!明明跟他说过时间,一定又睡过头了。」桃井接著拿出挂有篮球小吊饰的粉红色手机,「难得大家都在,我们来合照吧!照片等一下再传给小紫和赤司君他们……要不是他们那麽远,就能和大家一起比赛了。」

「那两个家伙会想要吗……」

「当然会罗!」桐皇球经稍稍不满地嘟起嘴。

「小桃,手机就交给我吧。」

「嗯,因为小黄是自拍达人嘛。啊,火火和高尾君也一起吧!」

「什麽,我就算了吧……」

「火神君不要拖拖拉拉的,请像个男人一样面对镜头。」

「黄濑!别(玩)了给我(回)来!」早川从另一端海常与秀德的场地大喊,让黄濑动作不得不快了起来。

「小火神再进来一点--啊,谢啦小高尾!」

「嗯--果然还是太多人了吧?要是小紫在就好了呢。」

「就是说啊,以前自拍都是小紫原负责拿相机的。」

「你们把紫原当成什麽了啊?!」

「因为紫原君的手非常长呢。」

「好啦,大家看镜头。」在早川第二次催促同时,黄濑还是以专业迅速摆出没有丝毫破绽的笑脸。「三、二、一~」

新人赛结束後,黄濑没有跟著队上一起回神奈川,而是叫住正要和诚凛男篮一起离开的黑子和火神,邀两人一起吃顿晚饭。原本想要以请客展现诚意的他,在目睹火神的点餐方式後立刻放弃,只以两杯香草奶昔换得他们坐在自己对面。

「桃井那家伙做了什麽啊!」火神像被噎到似的紧盯手机萤幕,面前的汉堡堆成一座小山。

「怎麽了吗?」

「那家伙把照片传给紫原之後,辰也就寄了这个过来……」他白著脸将手机放在自己和黑子间的桌面,画面上是今天下午一行人的合照,少女细心地为照片加了装饰和边框,还在所有人头上加了动物耳朵。

「啊,火神君的是老虎耳朵呢。不亏是桃井同学,真细心。」

「是啊,要说适合的话也真的挺适合你的,小火神。」

「你们……」

「等等!」黄濑将手中的饮料杯往桌上一敲,藉此强化自己气势。「小火神不要扯开话题!听一下我的烦恼啊!」

黑子吸了一口饮料後缓缓开口,「但是,说要替黄濑君你解决恋爱烦恼,听起来反而有种被讽刺的感觉哪。」

「就是啊,」火神单手支著头,似乎还没从照片的刺激里恢复。「你这家伙明明一脸经验丰富的样子不是吗。」

「也不完全是那样啦……」自己国中时的样子对黑子撒不了谎,他再一次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後悔。「总之,先听我说一下嘛。除了小黑子之外,我真的想不到还能找谁了。」

「喂,那样的话,我可以走了吧?老实说我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行!因为那个……」需要某个也是满脑子只有篮球的篮球笨蛋来当谘询,这句话他还是决定藏到未来某个时机再说。「总之,我也想听听小火神你的意见。」

他调整坐姿,再次确认手机上没有显示任何错过的来电或简讯,深深吸了口气後说到:「前一阵子,我对一位前辈告白了。」

「前辈?!」火神还嚼著食物的嘴巴大大张开,一旁的黑子却依然平静,继续定定看著自己。「是、是你们队上的……」

「火神君别忘了,黄濑君姑且也是位模特儿,前辈的范围不只限定於篮球队才对。」

直觉再被黑子那麽盯下去,一定藏不住笑容里的心虚,他便低下头小小啜了口饮料。「但是呢,对方没有当场给我回覆,我们从那之後就再也没有连络。」

为了解释方便将故事浓缩成最简易版,黄濑也自知实情并非完全如此。

原本就决定在对方毕业当天告白,好将自己全部的心情诚实传递--那是在彼此关系也许即将结束的时刻,无论如何都必须诉说的最重要的事。事前虽然也把笠松可能的回覆预想了一次,但当话语真的离开嘴边、才到自己演练已久的第三句时,黄濑却顿失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学长要离开了。被拒绝後,就真的什麽也不剩了。

彷佛看见自己再也无法压抑的恋情葬送在眼前,他忍著眼泪、笨蛋一样笑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喜欢学长。是那种意思的喜欢。连那麽慎重的告白也无法满足的喜欢。

没有办法了啊……即使知道毫无希望,也无法阻止喜欢的感觉。就连说出口便感到绝望的现在,还是一样的喜欢。

他想那麽说下去,却只能低著头,不敢让对方落到自己视野之内。

最後,在笠松长长的沉默中,他无法忍受地抛下一句祝学长毕业快乐,转身大步奔跑。空荡荡的三年级教室、在门口合照留念的毕业生与在校生们、还有一路上试图叫住自己的粉丝通通与自己无关,他用尽全力跑著,只想将整个世界抛在脑後。

直冲回宿舍後,黄濑关掉手机、窝在被子里低落了一整天,也因此无法确定对方有没有打给自己。

总用他独特的方式给予温柔的人,这次以沉默代替拒绝。

而那就是最後的答案了。

「但是最近,那位前辈又出现在我身边。」黄濑拌了拌纸杯里已渐渐分出甜味和冰水味的饮料,「原本以为会尴尬到不行,没想到前辈却和以前一样,好像之前告白的事从来没有发生。」

前一天练习接近尾声的时候,应届毕业的OB们一起回到篮球队体育馆。远在关西的小堀脸上挂著因坐夜车而留下的黑眼圈,森山则像炫耀制服解禁似的、以一身醒目过头的私服出现;而看到一个半月不见的笠松虽然让黄濑心跳乱了几秒,客观来说对方却没什麽改变。

於是,上届的先发五人组和一年级生混组、久违地打了场比赛,笠松和自己分到同一边,两人延续WC时的默契、在照顾同队学弟的情况下取得险胜,进球後自然而然的击掌让黄濑难以想像,他们竟然从毕业典礼後就不曾有过一句话或一封简讯。

「不过,只有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才是那样。和前辈独处的时候,怎麽说呢……」他低头看向笑脸般的饮料杯盖,才发现自己连个杯盖的快乐都看不顺眼。「那种反应,果然还是在躲我吧。」

娱乐兼表演性质的比赛後,OB们便各自忙於指导新队员,自己则抓紧空档,忐忑地想和笠松聊聊大学生活,但连重点都还没切入,对方却又找到新的教学目标,直到最後都没和自己说上完整的几句话,便又和森山、小堀等人快速离开,留下当天轮值锁门的自己。

「所以,我到底该怎麽办才好啊--」

「黄濑君自己是怎麽想的?」

「我嘛……」他烦恼地趴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挑起附在纸杯外的水珠。「肯定是被讨厌了吧。虽然那个人不会说出那麽残忍的话,不过这种情况下,完全没有理由不被讨厌。虽然也想过说不定在前辈离开我的生活圈後,我也能渐渐变得不喜欢……但果然还是不可能啊。」

与其说要让那样的感情自然淡去,从毕业典礼至今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想念的心情只变得更加强烈。无论到哪里或想起什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追溯出对方的轨迹。

想更有称职前辈的样子、想配得上所有一年级生喊自己「学长」时的崇拜,许久前替自己找出黑子话中的答案,甚至是点菜的习惯、因为被教训过而一改太过轻挑的应对方式、模拟练习时总在特定方向放上能接住自己传球的人--一切一切,都充满笠松幸男给予的。

「虽然现在这样也不错,只是能恢复成原来的关系那就更好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改不了动不动就想传简讯给笠松的习惯,但考量两人尴尬的现况,过去的队友们便成为接收他大量废话讯息的苦主。

「如果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当个可爱的後辈,那就尽情利用这点也完全没关系喔。只要还能待在前辈身边的话。」

时间如果能倒转,黄濑绝对会把那天待在学校屋顶、等著对方找到的自己打昏拖离现场。比起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自己为什麽不能多忍耐一下,等到毕业的笠松能完全不在意不过是个高中社团学弟的自己的时候再说也不迟啊。

表面上看似和谐,却彷佛各自过著两个世界的关系,他真的无法忍受了。

「黄濑君,真是让人夸不得呢。」

「欸?」金发少年有些错愕地从桌面看向难得俯视自己的黑子。「为什麽?」

「从这里逃跑的话,实在不像现在的你。」

「啊、对了!从刚才就想问你,逃跑什麽的到底是--」

「真的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吗?」黑子打断他的话,「我从来不认为你是那麽无欲无求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他似乎听见难以猜出情绪的对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是这样的黄濑君,却又有著意外的坏习惯呢。」

「呃……」虽然直问好像显得自己很笨,但脑袋原本就不擅长思考太复杂的事,更何况一但说起正经事,黄濑也总难以理解黑子的言下之意。「到底是什麽意思,小黑子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不过,也许正因为是什麽都不缺的你,当遇上得凭著自己力量取得、却又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却会变得过份小心翼翼。『在那个人身旁看见的风景,一定比不上在对方身後看著他带来的光芒』,类似那样的感觉。只是这样下去,似乎又是重蹈覆辙了。」

不需要太多时间咀嚼,黄濑一边听著便理解对方意思。

没有会错意的话,的确是在说青峰的事吧。自己擅自将他们当年的王牌定为目标,怀抱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憧憬,直到彼此在比赛对上当日,才知道就是那分憧憬让自己裹足不前。虽然现在对笠松的感情和那时不同,却也有著部分类似。他喜欢身为学弟被笠松带领照顾的感觉,却又不希望两人的关系仅只於此;一方面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然而一但近得要被看穿自己别有用心的意图时,他又会主动退缩。

「重蹈覆辙……吗……」

虽然对自己的行为模式再清楚也不过,但黄濑还真的没想过背後是同样的画地自限。

彷佛要求太多便会被不知道存在於哪里的谁夺走,自己前进得越多、便得用更多的倒回弭补,进进退退试图藉此消解自己的不安。

「是的。也许是我多事了,但假如那位真的那麽重要的话,再这样下去,真的是黄濑君希望的吗?」

「可是啊--」他更加懊恼地将脸埋进双掌之中,「这种事也不是我自己这边一头热就可以解决的吧……完全不顾前辈的感觉单方面纠缠,这种事我做不到!」

「这个时候,似乎就该套用绿间君常用的一句话了。」黑子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空气眼镜,「『那是因为你还没尽人事的呦。』」

「噗、哈哈哈哈!小黑子你什麽时候开始会模仿人了啊!一点也不像啊哈哈哈哈!」

「黄濑君真失礼。我可是一点要搞笑的意思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嘲笑的黑子眼神似乎冰冷了点。「我想说的是,关於那位前辈的感受,黄濑君是亲口确认过了,或者只是自己的猜测?」

「当然是……这种事哪能直接问啊!」

「还没尝试就放弃,我所认识的黄濑君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啊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小黑子你那样……小火神!」他於是转向从刚才就一副心不在焉的人,同时想起对方好歹也是做为篮球笨蛋代表坐在那儿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麽做?」

「啊?谁知道啊。」不知不觉间,火神面前的汉堡山已经消失了大半。他挑眉,不是很确定地说到:「不过,去问清楚应该不会怎样吧?既然那个人没有给你确切的回答,再去问一次不是很自然吗……大概。」

「原来……小火神有在听我们说话啊。」

「是谁硬要我听的啊!」

「那麽,换个方向问,」黄濑终於从速食店桌面撑起头,「如果小火神是被告白的那方的话,你会怎麽办?」

「谁知道啊!这要人怎麽回答!」

「黄濑君,请听听我今天最诚挚的一项建议。」在这个时机开口的黑子,让黄濑想起自己被记者问到不该问的问题时的经纪人。「与其在这里拿错误的对象比较,不如试著把刚才告诉我们的想法,通通告诉你最重要的那位。如果是让黄濑君如此重视的人,一定能从那些丧气话里听见黄濑君的真意吧。」

「小黑子,怎麽有种要我去送死的感觉……」

「尽管我不像黄濑君,对於恋爱的事有同样的了解,但比起在困境面前逃跑,更应该自己去化解可能存在的误会--我想人与人的相处应该都是一样的。」

尽管是在外閒晃的高中生已经吃完一顿晚餐的时间,落地窗外的街道却才刚缓缓走入暮色,他在对面两人讨论起诚凛的话题时,再一次确认手机萤幕上没有任何漏看的讯息或未接来电。一直以来都少有由笠松主动连络自己,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更期待早就被制约的电子器械能亮起让自己怀抱希望的名字。

但再这样下去,真的是自己希望的吗?

也许就如黑子分析的那样,他的确偏好谨慎躲在某条不让自己超越太多的线後,安全隐密到连自己都难以察觉,但却必须--去年夏天比赛的记忆在黄濑眼前浮现--必须在发现的同时将之舍弃。而那绝非自己想要的结局。

如果无法接受自己的感情的话,那就维持原来的关系就好。逞一时之快的告白也做过了,想想心里其实也没什麽遗憾,因此现下,没有比直接那麽告诉对方更重要的事。

没什麽好犹豫不决的。

「进入春天之後,还是难以习惯将日光明暗与正确时间连结在一起呢。」在窗外街景与双眼视线之间,黑子突然将手机萤幕上的时钟放在自己面前。「不过我想,这个时间回神奈川应该还绰绰有馀的。」

於是他只用了零点八秒告别举棋不定的自己,在和另外两人道别後,抓起背包往车站跑去。

【学长,今晚要搭几点的车?】

笠松在晚餐前收到黄濑的简讯--在东京周边读书,让家住神奈川的他能在星期天晚上慢慢搭车回学校--他据实回答,并在带著轻便行李踏出家门後,看见等在转角路灯下的黄濑。

无论是高挑的身形、一头金发、以及只有在广告看板上才会看见的衣著,都让这个模特儿後辈在朴素的住宅区显得特别醒目,甚至有些突兀。

虽然心底略知一二,笠松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想顺便送学长一程。」黄濑微笑,一副完全相信自己不会就这样赶他回去的表情。「因为,学长正式要去东京的时候我没有到嘛。」

「才那麽一段路,有什麽好送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本来就没有什麽事要做。」走出灯光的范围,他理所当然地跟上自己。

「是吗。看你穿成那样,今天去模特儿的工作了?」

「是的!因为刚开学比较閒,就尽量把工作排在这阵子,这样对之後比赛和练习也比较好吧。」

老实说,对於黄濑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笠松一点意外也没有,甚至还有些微妙的高兴。如果将这个视为对方释出的善意,也许就是中止他们尴尬的希望。

不确定对方怎麽想的,但总之自己可是非常非常尴尬。

人多的时候也许还能含混带过对方的视线或声音,到只剩两人的时候,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彼此分明都想著同一件事、却又同时回避的麻烦气氛。默契好不是发挥在这种地方的吧。

如果有哪件事能让任何一方道歉的话就轻松多了,偏偏自己不讨厌黄濑,毕业典礼当日的先跑走的也是对方,但想起当时他那张哭笑不得的难看表情,理直气壮认为错在对方的决心又弱了下来。

四月过了大半,路上的或从住家後院伸展的樱花只剩稀稀落落残花挂在枝上,被森森白光打亮的粉色细花却和新生的绿叶一样满溢著生命力。尽管已是仲春,入夜後的气温比起白天还是低了不少,笠松看向缩著身体前进的黄濑,才意识到这件事。

「你会冷?」

「不会啦。反正走一走就会温暖起来,没问题的。」说是那麽说,他却少见地双手插口袋,以身为模特儿来说有点猥琐的样子继续走著。

笠松迟疑了一秒,才把抓在手中的运动夹克递给他,「拿去。我的外套你应该还穿得下吧?」

「不、不用了,学长穿就好!」

「看也知道,我现在比你温暖多了。」硬是把外套塞了过去,黄濑果然也没什麽推辞的意思。「你这家伙,出门前都不看看天气预报吗?」

「因为今天外景的地方在海边,想说穿凉一点也没关系嘛。」对方说著穿上外套,袖口比自己穿的时候稍微短了一截,让他再度感到天生的身高是多麽讨人厌的事。「对了对了,今天工作结束後,我顺便去了秀德一趟。虽然没有下场比赛,不过能和小黑子他们一起看球,感觉又像回到以前一样呢!」

「是那个四校联合的新人赛吗……」曾听中村提起那麽一场比赛,但因为没有其他OB一起跟进,自己也就婉拒了。「结果谁赢了?」

「是秀德。因为听小绿间说,对外比赛的表现如果没有达到他们教练标准的话,回去会有地狱般的惩罚,所以连一年级生都有非赢不可的决心了。」

「嘛啊……从这点说起来,我们果然还是对你们太好了吧。」

「没有这回事!完全没有!我对学长们的严厉有十足的信心!」

「你这是夸人还是抱怨啊混蛋!」习惯性揍了对方一拳,但被揍之後还能笑著装痛的人,果然也只有黄濑了。

和对方这样并肩走著,彷佛已是别人的记忆,明明自己不久前还视为理所当然的啊。由黄濑开了话题,自己不用刻意思考维持气氛的内容,对话却自然而然地进行,这对还在适应大学新生活的笠松来说完全是种解脱。而他也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麽多话能跟对方说。毕竟考量两人现下尴尬的处境,笠松对自己这方面的应对能力可没什麽信心。

温柔的话语或圆滑的态度都是对方专长才对。

一个半月以来,他第一次发现手机的存在感如此强烈。无论是毕业典礼当晚和班上的聚餐、在大学附近寻找合适的租屋处、或是将自己大部分行李装箱搬往学校的路上,一点动静也没有的手机和频频查看的自己都让他焦躁不已。

自己在等一通八成不会再响起的电话。而他所知道尽最大努力的方法却只有等待。

毕竟从来没被告白过,黄濑那种让谁没有台阶下的表白方式更加深他们失联的理所当然。虽然讨厌事情悬而未决,但那种情况下由自己要求对方说清楚,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因为说起来,什麽都没有表示过的自己,才是要好好解释的那方。

但要说什麽,从哪里说起--这个问题直到走近车站,为了拖延时间而弯进一间便利商店时,还在脑里打转。

尽管高三这年,和自己相处最久的应该就是黄濑,笠松却不敢说完全了解对方脑袋是如何运作的;可以确定的只有,虽然长著一张藏不住秘密似的脸,黄濑却总在心中独断做下决定,再任由自己苦恼。刚入队和第一次输给诚凛时的别扭,以及IH後一脸凝重地告诉自己输球的责任全该由他承担,笠松不知道是解决球队王牌的钻牛角尖比较棘手,还是现在这似乎只要传达错误便要失去对方的困境危险。

理解,接受以及回应是三件截然不同的事。他接受对方的喜欢--听见的瞬间,他竟然只毫无困难地觉得「果然是这样吗」--但笠松不确定自己的理解和黄濑的是否相同,更别说如何回应了。

就像身高是天生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改不了的谨慎是种麻烦。

一边说著在大学校队练习的事(被喊了两年学长突然要改口成为服从的那方,让他略感微妙),他们终於走到离自家不算近、却觉得路程比原本短上许多的车站,停在剪票口前。

「说起来,也好久没和学长一起打球了!」

「是吗?我们黄金周的时候大概还会回海常一次,那时候再打吧。」

「欸--学长还要那麽久才回来吗?」

「OB太常回去的话,你们在校生压力更大吧。」想起以前毕业学长们回到队上时,虽然怀念又高兴,但必须有所进步表现的紧张也不是假的。「要不然,毕业後你也来我们学校?虽然对你而言,做为体育推荐生太浪费,照你现在的成绩想考也不可能吧。」

「考试什麽的就饶了我吧!」黄濑无奈似的笑道,又随即换上认真的表情。「不过,如果真的和学长念同一间大学的话……真的,还能再一起打球吧?」

「废话,那有什麽好怀疑的。」他抬头看向高挂售票口上的电子钟,下意识躲开对方眼神。「时间差不多了,我先--」

我先走了。那麽简短一句话,全因看见黄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埂在喉头。

於是笠松将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提袋放在脚边,双手环抱,稍微往後退了点,以免对话时一直维持视线向上的麻烦。

如果这是一场比赛,那麽他会在事前规划好全盘的战略和攻防,谨慎而果决地拿下胜利;然而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敌对,而是区区一个黄濑凉太,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想说什麽就说吧。」

如果今天就是将一切好好解决的日子,那就别再让彼此有逃避的空间。他觉得自己几乎是瞪著那双深金色的眼睛,明明是十足威吓的架式,对方却轻轻笑了起来。

「哇啊……我也好久没被学长这样瞪了。」

「你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感觉很恶心啊。」

「因为直到今晚之前,这阵子和学长说到的话不超过十句嘛。」黄濑一脸认真慎重,却又不失轻松地时时带著笑容,他想起这才是那张不断向自己承诺会夺得冠军、守护海常,又怎麽都看不腻的脸。「那个……关於毕业典礼那天的事,我想知道学长的回答。学长不用在意我,就像打球时那样直接告诉我答案就好。但是无论如何,希望今晚之後,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聊天,请不要回避我,就像平常一样打完球去吃饭那样--可以吗?」

「在这之前先回答我,」处在被动太久,让笠松为此不耐烦地皱眉。「那时候……为什麽跑走?」

他相当懊恼似的啊啊地苦笑,「因、因为,想到可能会就这样被拒绝害怕到快哭出来了,一不小心就……但是,我的心意百分之百是真的!直到现在也是,我还是一样喜--」

「给我等一下!」他窘迫地打断他即将又要脱口而出的话,「你啊,想清楚了吗?」

「欸?」

「喜欢……那种事情有分很多种的。朋友的喜欢或家人的喜欢什麽的,」只有在说出「喜欢」这个词的同时,他稍稍闪避直视对方。「在说出那种话之前……你确定你的感觉不是家人或者朋友的喜欢?」

彼此之间安静下来後,车站里自四面八方来的声音与话语,便叠加成一种唯有几句对话清晰异常的模糊团块。在人来人往的剪票口说出这些话让笠松有些不自在,再加上黄濑凉太这个视线吸引器在,路过刚从补习下课的国高中生或抱怨著工作的上班族,全都会往两人多看几眼。

接著,他看著黄濑深深吸口气,又像终於放下重担一样微笑。

「笠松学长,是我最尊敬的球队前辈。带领大家前进,又每天陪我练习,虽然生气起来很吓人,但不只有我的实力、连我的任性都完全信任的学长,说是像喜欢可靠的哥哥一样,大概也没错吧。我很喜欢、也非常崇拜这样的学长。

「但是,这和我喜欢学长你是完全不一样的。老实说,这件事我也想了好久,因为让我喜欢到完全没办法的人,学长可是第一个呢!和学长待在一起就很安心,看到别人和你离得太近就会担心嫉妒,这些还只是一小部分罢了。

「仔细思考过才知道,这种喜欢和崇拜学长的感觉是不同的。因为一直看著身为队长的你,才深深迷上最原本的笠松学长。是学长的话,不管我掉在多深的地方都会把我拉出来,告诉我用服从去尊重学长们的努力,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背、让人有些头痛的责任感,无论何时都能一再燃起的坚强……那麽温柔又强悍的笠松学长,我通通都非常喜欢。」

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低著头无法直视黄濑,却全然无法抵挡他不断丢出的喜欢、喜欢、最喜欢。对方说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像轻轻飘著的,继续听下去的话,笠松不确定在这行人往来的路口,还能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多久。

「所以,」他轻得彷佛掉在地上都能再弹起来的声音,继续那麽跳进自己耳里。「笠松学长对我的又是哪种喜欢?」

「啊?!」猛地抬起头,却感觉自己脸颊到耳後都快烧了起来,「我什麽时候说过我喜、」

「嘛啊,只是我随便猜的。」说是那麽说,那张笑脸上写的却完全不是那麽回事。「这次不管学长的答案是什麽,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可以请学长答应我刚才的要求吗?」

他到底有什麽根据、凭著哪来的自信能跟自己谈条件又要求当要求西的?

只不过……

他不自觉握紧手心,想藉此抓住一点勇气。

答案什麽的,老早就在那里了。也许比毕业典礼後稍有寒意的屋顶那次更之前,自己的心意便已经悄悄扎根,只是自己视而不见罢了。

从来没有和恋爱正面对决过的自己,因不上不下的怀疑和胆怯而假装眼不见为净,等到真正面对的现在,他才发现这阵子以来困扰著自己的事根本是多馀的。

「我啊……」

此时,笠松似乎理解对方为什麽能露出那样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了。坦白面对自己心情後,他只觉得愉快到能揍黄濑一拳做为回报。

「不管是对又笨又让放不下心的学弟,还是只有打球时才值得信赖、闪闪发亮的球队王牌,哪种喜欢都无所谓。我喜欢的人,只要是黄濑凉太你就够了。」

明明是超乎想像全校最受欢迎的人,回想起来,他却总让自己占有他的全部光芒,无论是过人的才华或是用开朗掩饰的执著,全理所当然地属於自己。彷佛是他亲口说著「我是学长的喔」一样。因此自己事到如今才真的意识到少了黄濑,自己失去不只是个吵得可爱的社团後辈。

啊啊说出来了。

尽管心里比平常激动了点,但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就输了,他还是得意地笑著,迎来对方睁著眼睛一阵沉默。

「……给我说点什麽啊!」

「欸?!是、是的!」对方机灵地闪过他反射性的一脚,「学长好诈!」

「有什麽意见吗?和你这家伙不一样,我没有笨到分不清楚自己的喜欢是哪种!」

「好过份!我一直都很清楚的!」不畏自己表现出的不耐,黄濑说著又靠近了点,「那麽,学长……从今以後,请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好吗。」

「呃、喔……」

「嗯?请问那是同意的意思吗?是吗?是吧?」

「对啦白痴!」不断贴近和简直亮起光芒的双眼让他再次拉开两人距离,「什麽都要说那麽白你才懂吗!」

「因为简直像做梦一样,不问清楚一点的话,根本不觉得这是现实啊。」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笠松觉得他根本比自己还要坐立难安。「学长,手借我一下好吗。」

「干嘛?」

黄濑轻轻握住自己伸出的手,并小心翼翼放回唇边。尽管自己的手完全包覆在对方祈祷般合握的双掌间,笠松还是感觉彷佛被对方亲吻著指尖。

「好喜欢学长。」

虽然在大庭广众下的这点小动作,已经让他想抽回手然後将金发模特儿踢飞了,他却不由自主地撇开眼神,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到,「喔。我也--」

最後的话语融进告知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中,但笠松相信相信对方一定读懂了自己的嘴型,才让他用那种泫然欲泣的样子看著自己。

「喂,」用空下来的左手拍拍黄濑头顶,接著揉乱以球员而言太碍事却又适合他的柔软浏海。「该不会又要哭了吧?」

「没办法,」他微微吸著鼻子,小鬼一样地破啼为笑。「这是喜极而泣嘛。」

「不过,我这次真的得走了。」尽管无论是气氛或自己的私心都让他不想那麽早离开,原本名正言顺的解释说起来却略感心虚:「再晚下去会搭不到回学校的公车。」

「嗯,我知道了。学长再见!」虽然有些期待对方会依依不舍地耍濑,黄濑却乾乾脆脆地放开手,又像突然想起似的急忙脱起外套。「对了学长,你的外套……」

「你穿著就好,回去也会冷吧?」提起没装多少东西的背包,他慢慢往剪票口退。「下次回来再跟你拿!」

「好的!」原本就很显眼的後辈挥著手臂,往已经走入月台的自己大喊,「下个星期就换我去找学长了!」

黄濑觉得除了篮球比赛之外,自己再也没有过这种彷佛把全身力气用尽的感觉了。双脚像蒟蒻一样使不上力,有点想就那麽蹲下但考虑整体观感後还是作罢。

对方上车前最後一次回头,微红著脸的笑容和道别的唇语都在自己脑里不断重播,说帅也好说可爱也完全没问题的样子让他毫无抵抗力地捂著脸,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应该很可疑的表情。

虽然没能和学长继续待在一起很可惜,但今晚得到的早就超乎他的想像--还想任性地要求什麽,绝对会被惩罚的吧。

反正接下来他们还多的是时间,也许不用等到下个周末,哪个练习提早结束的日子就能快点去找他了。

开始的时候,自己的时间轴便晚於对方,信念构成的世界平行而毫无交集;然而,在透过他的视线经过与他相同感受後,自己第一次知道何为面对无力改变之事的束手无策。

因此,一定是对方听到自己拼了命追赶的声音而回头,他才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追上这看似遥遥无期的距离。

如同不断起涨的海潮来来往往留下潮线,赤脚站在沙滩的人一面想任由海水沁湿双脚,又怕夹带海砂的咸涩海水离开後挥之不去的黏腻,只能观望每一次起落的痕迹、进进退退不断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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