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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个夏天的事,可以的话他都想忘记。
关于自己是如何误判形势而将球传出,让好不容易守住的分差被对手追过,随著他们无可挽回地节节败退,队友在最关键的时刻也不再将球传给自己,最后只能在场外看著大名鼎鼎的海常於首仗退让,连参加冬季赛的资格都没有。
赛後,一位原本就比较冲动的学长直接揪起他的领子大骂--毕竟他是最受看好的队长候选人、也是难以动摇的内定先发名单--你他妈搞什麽啊!别人那麽说就跩起来了、练习都在练假的啊!
自己从来没有一天荒废练习,对於比赛的态度也绝对严谨以待,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然而他依旧无法反驳。因为的确是自己,让他们输了比赛。
身为二年级,他的确还有一年机会,但对三年级学长而言,笠松让他们最後的比赛以如此屈辱的方式逝去,没有理由不被埋怨或憎恨啊。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那样和自己对立,另外几位前辈立刻介入他们之间,缓和了气氛,却不改静下后弥漫于休息室内的沉重死寂。
接下来的日子,笠松依然每天硬著头皮在队上出席。三年级学长几乎一口气引退,却没有人忘记他们是再也无法参与全国赛事的失败者。在注重体育校队表现的海常高中,男篮的事几乎也已传遍全校。
即使同辈们始终支持著也相信自己,让他可以坚定忽视那些彷佛就在转角或暗处的谣言,但最难抵抗的却是无从开脱的自责以及让自我怀疑吞没、曾被予以重任的自尊。在这种时候放弃的话,太丢人也太不甘了;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什麽让自己继续待著的理由。
这样无能的自己对於球队,到底还剩什麽?
就在几乎要提出退队申请的时候,他被教练单独找到准备室,听著透过木墙而响彻整间准备室的运球声,他清楚地听见武内说了--「所以,队长才更要由你来当」。
至此,他终於为自己找到不放弃在海常打球的藉口。在夏天真正结束前,原本该彻底遗忘的事便让它成为永远警惕自己的伤疤,带著对失败的恐惧继续前进。
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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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一早就在平常起床晨跑的时间被忘记改的闹钟叫醒。不过,今天开始既不需要、双腿也暂时不能跑了吧。他裹著棉被在床上滚了一圈,光是那麽想又有些辛酸。
今天距离他们离开IH已隔了两日,精确来说正是IH冠军赛的当天。原本就是以打进决赛为目标的队伍,因此饭店也订到明天为止,让他们只能继续待到比赛结束。
昨天同样被过早的铃声叫醒,他翻了个身继续回笼觉,下次醒来便接近傍晚了;将近一天没有进食的身体却不怎麽饿,他在附近超商买了饭团和面包,梳洗过後又是一轮深层睡眠直到现在。
房里悄声运作的空调在补足睡眠的耳里听来分外清晰,厚重的窗帘也抵挡不住盛夏豔阳,透过布帘的白光让窗边的悬浮尘埃闪闪发亮。醒得那麽透彻,看来是没有机会再睡一次了,他於是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双脚著地的瞬间,从脚底到膝盖的紧绷感立即提醒自己还是伤者的事实,黄濑有些困扰地往床垫施力,尽量不要让起身的动作给双脚更多负担。
缓慢移动到浴室後,镜子里的自己挂著一张无精打采的脸,不知道是睡太多还是睡不好才造成这令人沮丧的表情--好歹有个靠脸吃饭的副业在,他也因此稍稍讶异於这样颓废的自己。重重拍了脸颊振奋精神,稍微打理好外表後,他才开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
高中以来,他少有不用练习或工作的閒暇周末,就算真的有,自己也大多是去练球练跑了;不,这当然不在他打发时间的选项之内,先不论他现在有伤在身,在输球的隔天又跑去打球,他没那麽自虐--照另一种说法是,他大概没有那麽喜欢吧,对於篮球这项运动。
老实说,的确是做什麽的心情都没有。好好哭了一场又痛快睡了一觉,醒来後的世界照常转动,只是胸口某处像什麽消散似的虚无,没有特意逃避那些情绪,却连一点能够大起大落的痕迹都寻不著。侧脸、正脸,黄濑反覆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从心中映到脸上的样子比起麻木而平静。
前天比赛後,他立刻被送回饭店泡了好一阵子冰块,随後才去医院一趟。回想起来,自己受到的照顾规格简直该说受宠若惊,早川带著几位候补去买了好几袋冰块,小堀陪著自己去医院检查,最後是森山带来晚餐和漫画杂志来房间探望,连平常脾气说不上好的武内教练,都以不可思议的温和叮咛接下来得注意的事,还传授几招职业选手复健时的旁门左道。自己平时不是什麽乖巧可爱的後辈,输球後也没有谁不是情绪低落的,学长们却还是谈著怎样都好的话题,一边替自己做这做那。
思此,他的嘴角终於有些久违轻轻扬起--同时,意识到这段记忆里唯独少了一个人。从离开比赛场地後就再也没看到的人。
「笠松学长……」乾燥的唇舌久违地开合,黄濑发现光是想起这件事,就让镜影里的自己睁大睡肿的双眼,异样的焦躁感立刻成为他所有感官在意的唯一一件事。
从前天比赛後就不见人影,连要回去找他都被森山学长阻止了。
他在哪里?
心跳稍快,他感觉脑内或体内某处正清楚分泌出什麽,让自己彷佛置身比赛般静不下来
突如其来的焦躁在口型迟疑地吐出一个荒诞想法及心中恍惚却坚定重述间烟消云散。
「好想见……」
直到上一秒都还有些不听使唤的四肢,现在倒是好好跟上身体命令而快了起来。
好想、见到他。
站在人潮不断散出的体育馆侧门,黄濑直盯著不断与自己错身的人群,能与笠松巧遇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一早在冲动之下迅速著装,理智却在他站上笠松房门前及时跟上,并告诉自己这时间冲到队长房间是多麽唐突的事,扰人清梦只有被揍的份,再怎麽本能行动的黄濑也明白这点道理。
结果,凭著一时冲动打扰反而简单多了,至少这样就不必经历苦思藉口不成只好直接到比赛会场外守候的窘境。
他不确定对方对方从这八个出口之一离开的机率,但至少能肯定笠松不会整天待在饭店,而是亲眼看著他们曾经的梦想由别人达成--某方面而言是令自己佩服的精神,但却也怎麽都想不出这麽做的理由。
人们不断与他擦肩而过并兴奋谈论著刚落幕的比赛,他想著杂七杂八的事以抵挡那些比较或崇拜的话语钻进脑内;谁赢得冠军或者是谁以惊人的技巧慑服全场,这完全不是他想关心的事。直到人潮渐渐稀疏,黄濑依然没有等到那个只比自己矮一点的身影,他於是颓丧地沿著墙边蹲下。
还好有记得戴著假眼镜,将脸埋进手臂时他如此庆幸著,不然那麽丑的脸在外抛头露面事务所大概会生气吧。
所以……自己到底在干嘛。
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见到对方又能干什麽。
不行啊黄濑凉太,那麽做简直像是要到白线的另一边去了啊。
想想「白线另一边」这个自己创造的词汇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是什麽啊这个,小学生吗我--
接著,他听见朝自己而来的脚步声,抬起脸的时候对方正好在面前停下。
「学……长?」
笠松站在自己面前,像是下一秒就要一脚踢上来骂自己偷懒太久了之类。苦苦等候半天的影子罩在头上,让黄濑逆著光也能从阴影中直视对方。
「大老远就看到你了,蹲在这里干嘛?」
「呃……」
彷佛为了远离那条看不见的白线,他打定主意宁愿支支吾吾也不说真话。
「该不会是来看比赛了?」
「怎麽可能、谁要看啊!」
「我就看了啊。」笠松接著指指他没有镜片的眼镜,「这又是什麽?」
「伪装用的喔,怕被粉丝看到会引起骚动嘛。」他向对方伸手,照习惯拉著笠松的手起身。「学长,陪我去吃饭吧。」
「太早了吧,中午不是才刚过。」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回饭店也没事做嘛。」
笠松盯著他、正确来说盯著黄濑几乎想闪躲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停顿後转身。「……那要吃什麽?」
他们普普通通地在速食店点了饮料和薯条,和每个练习结束後的晚餐一样在店内边吃边聊。最近上档的电影、彼此喜欢的音乐、饭店内各种设施,直到番茄酱都成为话题後,不太有閒暇关心其他休閒的两人在吃完薯条前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让对话穿插沉默。
即使是这种无话可说也很好。看著像张脸一样的饮料杯盖,黄濑满足地嚼起薯条。
他们默契十足地避开篮球的话题,因此就连不发一语也彷佛这默契的一部份,彼此不觉尴尬的气氛反而最微妙。
关於比赛的想法大致上是那个样子了,不过真要细细谈起大概会是一番耗神的过程,因此他现在连一点提起篮球的兴致都没有。相较之下,对面的笠松看来却坦然多了。前天特别支开众人独处的队长,现在看起来似乎和平常一样,撑著头咬著吸管、望向窗外往来行人,像是刚才结束的IH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但说起来这麽平静也是种异常吧……大概也是因为和学长待在一起的关系,自己才跟著安定起来了?
在体育场外遇到对方的同时,脑内发酵著的各种悲观瞬间沉淀,从饭店房间里一路跟著自己的忐忑也彻底消散。
低头用吸管拌了拌杯里冰块,他在自己脚边看到了那条像是罚球线之类,绝对不能超越甚或踩上的白线。
不用谁特别提醒,黄濑也意识到自己对笠松的依赖。原本只是做什麽都会拖著对方一起,因此当他们谈论起昨天晚餐的电视节目时,森山以怀疑的口气问到你们什麽时候那麽熟了,自己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找个话题相当的伴吃饭没什麽奇怪的,想知道对方假日逛的唱片行是什麽样子於是也跟著去了,这些不都是再普通也不过的事?
反正笠松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也有被揍一拳然後拒绝的时候,自诩很懂得掌握人与人应对距离的黄濑知道自己不会被排除在他的交往圈外。
但现在这种情形,也许,真的不妙。他看见一双疑似自己的手,一再将他推回线後,像是真正要阻挡进攻上篮时的防卫姿态。
在彷佛要被淹没的场合总是第一顺位地想起笠松,单纯和对方待在一起就能拥有无可比拟的安心,最糟的是他甚至开始觉得那张对自己粗暴多於温柔的脸看久了也很耐看,得到队长笑著的夸奖几乎成为他夺分的部份理由。
有鉴於自己早早开始的丰富感情史,黄濑当然知道那些感觉代表何种迹象。
什麽白线以後啊,他不禁这麽吐槽自己,说起来不就是喜欢上同性这件事吗。
不对,还没确定那就是喜欢啊可恶。意识中的自己像被攫住一样踉跄远离那条想像的边线。
然而,比起「自己疑似要喜欢上同样性别的人」这件事,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对象竟然是大自己两届的笠松幸男。尊敬一个人的性格而非能力,在黑子之後,笠松可能是第一个;受人信赖的学长、支撑著自己和团体的队长,可以的话就一直偷偷维持这种景仰加以崇拜的关系不也很好吗?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不不不,我当然还在线内……嘴角可悲地抽动,想想对桌的人还在若无其事地吃著薯条,自己脑内却处理著如此两难的局面,他只觉得自己到底在找自己什麽麻烦。
他还在安全的白线以内。想了也无济於事的问题便弃之不理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只要不去翻动深深潜伏的感觉,尽可能减少与那些情绪建立连结,便能继续保持不给任何人造成困扰的关系,他是那麽说服自己的。
但所谓规则,当然就是为那些企图超越、或者有能力超越的人设下的;如果没有违规者,界限或规定之类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例如此刻不断游走於线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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