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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晷】(下)

作者:凉十九 当前章节:9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9

「笠松,外面有学弟找你。」

「喔。」

到了体育祭当天,笠松的班级只剩下午的足球决赛可比,因此整个早上反而比平常上课期间悠閒许多,他接著拿起从家里带来的便当往教室外走。

然後,在发现来人是二年级的中村真也时愣了一下。「欸?中村?」

「是,我把二年级参加WC的报名资料收齐了……」对方接著看向自己手中的便当袋,「学长正要去吃饭吗?」

「呃、不是……」他简直想把便当盒藏在身後或扔出窗外,不过还是先接下对方递来的文件夹。「有没有什麽别的问题?」

「没有。」

「嗯,辛苦你了。催他们把东西准时交来很麻烦对吧。」

「学长~」从左边来的声音让他们同时回过头,便看见一身疑似是化妆游行戏服打扮的黄濑,正举起手中的便当袋对两人打招呼。「啊,中村学长也在!」

「嗯?黄濑?」

走近後他也马上发现自己手中正提著的东西,「欸?笠松学长你该不会已经在等我了噗呃!」

「怎麽可能!」除了恼羞成怒外还有许许多多因素让笠松想让他闭嘴,於是立刻赏了他一个拐子。「中村,没别的事的话就先回去吧,谢啦。」

二年级学弟眼镜後的眼神在临走前还在黄濑脸上停了一下,「那麽,我先走了。」

笠松万分不想承认刚才一听说有人找自己,他就以为是黄濑。毕竟这阵子他们就算没有约好,对方也会提著午餐来自己班上找人,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习惯。

这样不就像我被这家伙制约了吗……虽然下意识提起午餐就出门的也是自己,但想著想著还是让他多补了对方一脚。

「为什麽?!我做了什麽吗!」

「今天去哪里吃快决定啊混蛋!」

晴朗的天空是平坦而没有起伏的蓝色,鳞云服贴地刷上,比起盛夏已温和许多的天气确实是体育祭的大好时节。

笠松一坐下便打开便当,而对方今天难得也带了颜色均衡的饭盒,而非平常几个面包配饮料果腹。

「你今天吃得好正常,真难得啊。」

「因为参加了好多种比赛,被说只吃那麽一点不行。」打开以高中男生来说还是小了点的便当盒,他先把放菜的那部份推到两人中间。「学长请用!」

「喔,谢啦。」马铃薯炖肉一直是自己最喜欢的菜色,而黄濑家的口味更完美的无从挑剔,知道这件事後对方却像急著消耗家里粮食一样,连他中午只用面包或零食解决时,还是会拿出一小盒从家里带来的马铃薯炖肉……这样有些莫名奇妙的地步。「所以,你那身衣服是什麽?罗宾汉?」

「不,这是……小矮人……我们班的主题是白雪公主……」他看起来真的有点失落地说到,「大家说一百九的小矮人应该会很有趣……我以前明明都是扮王子的!」

「不,我相当理解不想让你当王子的心情。」

「到底为什麽啊!」

「那不重要,快吃饭。」

坐在校舍顶楼背靠墙面,平常热门的午餐地点也因全校学生都忙於班级活动而悠閒了不少。当然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大费周章地连吃个饭都要到处流浪,只是黄濑所到之处总少不了女孩们小至注目大至攀谈的关切,偶尔一两次还好,但当几乎每天都要被异性包围一回、让笠松因此拒绝对方的午餐邀请後,黄濑便从隔天起带著他到几个号称是秘密地点的地方用餐。安静的环境让笠松在饭後多少能读点书,除了同样在这些校园角落用餐的多是情侣之外,似乎也没什麽不好的。

「不过,你不在班上吃饭没关系吗?」他先夹了块马铃薯放进嘴里,「难得的体育祭,不好好和班上培养感情?」

「没关系,反正还有两年嘛。」

「也对,都快忘了你才一年级而已。」自己因为已经是第三次的体育祭,班上同学也早就不像前两年一样热衷准备,除了打进决赛的项目之外都是相当轻松随意的状态。「时间可是过很快的,明年这时候连你这家伙都要变成别人学长了。」

「明明还有半年的……学长说这种话很像老头子哪。」

「哼,不要以为下午还有比赛我就不会揍你。」笠松又顺手夹了块对方似乎喜欢的煎蛋到他便当盒里,「寒假过後就会开始新队长选拔,到我们毕业前就会把球队完全交给你们了……说起来,那阵子早川和森山都变得比平常更烦人啊。」想起去年和今年三月左右的两人,明明还不是多久前的事却彷佛遥远的回忆,他不禁笑了出来。「一个整天在期待新入学的学妹,一个因为要变成前辈完全兴奋过头了,真是,我们这边就没几个正常人吗。」

「那个……学长已经决定毕业後要去哪间学校了吗?」黄濑放下才刚吃了两三口的午餐,「笠松学长的话,应该已经有大学球队来邀请了?」

「嗯,是啊。不过……」

升上三年级後,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对自己问过相同的问题,对篮球的热忱也使大多数人都预设好自己的回答一定与篮球有关。到了高中生涯只剩半年的现在,说篮球就是自己的一切也不为过,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但这不过是,十八岁的自己任性的想法罢了。他有兴趣也有能力,然而国内职篮现今还在发展阶段,社会对职篮的态度也不如足球或棒球那样,笠松不确定未来的自己是否能够忍受因最喜爱的事物而受到轻视的感觉。

篮球几乎给了他一切,但这是否就是自己的全部?

除了打球之外,自己有没有其他可能?

思考著这些问题,并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向所谓大人世界的规则妥协,又无法果断超越或远离迎面而来的岔路,只好在全心投入球赛的空档义务般地执行读书计划,就是现在的自己。

这教人不快的无能为力。

「我大概,还是得参加考试吧。」

「欸?为什麽?学长在大学不打算继续打球了吗?」

看对方一副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样子,笠松也觉得好笑起来,「不是啦,大学联赛当然不会放弃,只是……还是要考虑科系之类的问题。」

毕竟不是什麽适合配饭的话题,在那之後他们便各自默默埋头吃饭,直到发现对方的安静有些反常时,他才又试探地问到:「话说回来,你今天要比哪些?」

「除了接力之外通通都参加了,篮球、排球、足球和趣味竞赛都有!」然而再次抬起头时,黄濑又是那张「因为是我嘛」的笑脸,「不过只有篮球是打整场,其他都是第一候补,输太惨的时候再上去救援就好。」

「你们班没有其他擅长运动的人了?」

「反正,再怎麽样也不会有我强嘛。我可是背著篮球队的招牌,当然要更争气!」

「你自己好好注意,不要连预赛都还没打就无法出赛,那样就太蠢了。」

「没问题啦。」黄濑接著放下进度依旧缓慢的便当,往自己蹲近了点,「不过说起来,一天比三种球类真的很累人啊……」

「我看你倒是很乐意的样子。」

「……呐,学长,左手可以借我吗?」

「干嘛?」

「像这样……」他握住笠松左手,接著便放到自己头上。「就可以充电了喔。」

「你这家伙--」几乎是直觉地反抓住那颗金色脑袋,反正大小比起篮球更好掌握不抓可惜。「少恶心了啊!」

「啊好痛痛痛痛!学长冷静点!」虽然嘴上那麽说,少年模特儿还是笑著、不放开自己左手。

「罗嗦,那麽大了还撒什麽娇!」

「这不是撒娇是充电!我可是很努力参与班级事务的可爱学弟喔!」他顶著一头乱发对著自己灿然一笑,「夸奖我一下嘛!」

嘛啊……说可爱是真的……尽管丝毫不想承认,但刚才对方拉著自己去摸他的时候,第一个想法的确是这家伙什麽时候那麽可爱了!果然有张好看的脸到哪里都吃得开啊!

「什麽都要人夸奖,你是小孩子吗。」尽管不想那麽快就如对方所愿,他还是稍微放轻了力道。

「才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为什麽?是说你还有资格挑啊?」

「不、不是啦!就像考试前大家都会和成绩好的人握手一样,因为是笠松学长,所以……」

「你紧张什麽,」黄濑眼神飘移,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又让他更愉快了点。「又不是在骂你。」

「不,没什麽……」

许久之间,黄濑只是对自己笑著,一副满足的样子,直到笠松觉得只有一只手实在很难吃饭为止都没有再多说什麽废话,他试著抽开左手,没想到对方抓得比他想像中还紧。

「喂,我说……该把手还我了吧。」

「啊、好的。」他恭恭敬敬著由手指将自己手端了下来,「谢谢学长,电充满了。」

「所以到底是充什麽电,完全不懂啊。」

「呐,学长,下个周末附近神社的祭典,要一起去吗?」

「什麽啊,你中了森山的毒吗?」这种话平常可都是同届的可惜(自称)帅哥在说的吧。「遗憾得很,那天一样有练习,结束後你还有力气的话再说。」

「没问题!我最近体力又越来越好了!」

「是是,那真是恭喜你了。」

吃饱饭後,笠松在身後水泥建筑的阴影下背起公式,身旁的金发少年则乾乾脆脆地躺下午休。阴影外依然活跃的阳光将伸直的双脚晒得发热,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只看得到铁丝网外被分割为一格格的晴空和高楼,而看不见脚下正热烈酝酿著比赛氛围的操场。

虽然名为海常,但事实上就算在全校最高的这栋校舍楼顶,也只能透过高低不一的大楼间隔看见些许海面,沿著天空尽头平贴的海蓝色依旧清晰,日光下粼粼闪动的光芒却因视线受阻而显得稀微。

然而再怎麽模糊,些许炫目的光线盯久了也足以让远方的景色渐渐暧昧不清,笠松於是将放远的视线拉回书本、难以适应後便落在身旁那张安睡的脸上。

怎麽可能睡那麽好的样子……这里的地板明明很硬不是吗。

白净的侧脸、阖上双眼後更明显的长长睫毛,明明是张静下来就会透出超龄帅气的脸,却总说些让人不得不吐槽的话,这个根本在滥用外貌特权的家伙,也许才接近真正的黄濑凉太吧。

然後,意识到自己即将触碰到那头遮住对方大半脸颊的柔软金发时,他像是被惊醒般地停下。

「都到齐了吗?」队长笠松站在队伍最前端,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探头问到,「准备走了。」

「是~」

「是!」

「你们两个也兴奋过头了。」小堀回过头笑到,「比赛结束很久了吧。」

「因为--」

「因(为)打进冬季杯了啊!学长!接(下)来的比赛我也(会)加油的!」

「早川,别在队伍中间大吼大叫的,你好吵。」排在他旁边的中村声音听起来相当无奈。

「是说接下来到十二月底都没有比赛,」按照队上严谨的规定,就算是王牌的黄濑也得乖乖排在二年级生之後,不过由於二三年级人数较少,让他还是在能和前辈们愉快聊天的距离内。「这样终於能暂时轻松一点了吧。」

「早川,揍他。」

「好的!」走在最前方命令的队长连头都不回,早川就立刻转过来做好预备动作。

「欸?!为什麽!」

「明天还有一场比赛,敢掉以轻心的家伙通通都给我咬紧牙关等著!」

「不过说起来,」森山低著头的背影似乎正一边传著手机简讯,「预赛已经连赢两场的我们,的确已经取得WC的参赛资格啦。」

「是这样没错……但不好好打完下一场比赛,对对手也太失礼了。」

十一月才刚开始,继第一天虽不至紧绷、但也得稳扎稳打取得胜利後,进入WC预赛第二日的海常高校便对上IH排名神奈川第二的强校,因此可说只要赢了今天的比赛,就已入选WC的参赛学校之列。

一个小时前,自己最後的灌篮与结束比赛的长哨重叠,海常以五分之差获胜,才刚落回地面,黄濑马上被篮下的小堀揽住肩膀用力搓揉汗涔涔的脑袋,森山跟著加入,早川扑过来的力道重击他的胸口;做得好、赢了、Winter Cup我们来了之类话语乱糟糟地穿插不绝,黄濑觉得全世界彷佛都在互相道贺,眼角瞥到板凳区也和场上的他们一样兴奋、又叫又笑嚷嚷著海常高校的口号,他感觉一双手把自己的头往下拉,便看到笠松笑著说到干得好啊黄濑,接著和其他前辈们击掌拥抱,所有湿淋淋的拥抱都附带一个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胜利永远不嫌多,但败北的苦涩只要嚐过一次便够了,虽然不是第一次打进全国赛,但黄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麽是特别的。过去战胜的喜悦多半出於将对手击溃,赢了就是赢了,太理所当然到令人乏味;然而在海常,赢得比赛代表著能让这些人、这些偶尔欺负自己又总是信任自己的人们延续脸上停不下的笑容。胜利仍是比赛中最重要的目标,但为了谁的支援或谁的带领,胜利是身为王牌的自己能回赠给他们最贵重的礼物。

在快乐的恍惚中与对手敬礼後慢慢走下场,他却能精准地找到黑色短发在一群高个子中才显得娇小的背影。

夏天过後,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东西将越来越多。自我要求、胜利的渴望、球队的期待,以及自私地想为某个人夺回什麽,黄濑渐渐了解那个人是如何走上现在那样孤注一掷似的位置,却也深刻明白他们前後背负的这些不是拖累的重担,反而让总彷佛飙乎不定的脚步因此有了重量,确实而笔直地行走。

他暗自希望在场边指挥众人收拾东西的笠松能发现自己还远远落在後面,但无奈他光是喝斥玩闹的队员们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如果这是在最後之前,我唯一能给你的……

「呀啊!看到了~」

「真的是黄濑君,太好了!」

由侧门走出体育馆的同时,他已经习以为常的招呼模式立刻把他拉回比赛结束的现在,门边聚集了不少手拿签名版或杂志的女孩,黄濑先想到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笠松被这样突袭没问题吗。

「黄濑……」森山像是不怕被少女们怨恨一样,狠狠把他柔软的脸拉成四方形。「你这家伙真的无时无刻都很讨人厌啊。」

「这是我的绰吗深山学长……」

「喂,笠松,我们先走吧,这种家伙丢掉也罢!」

他说著便转身离去,连後面的一年级板凳球员都拍拍黄濑肩膀然後绕过他走。

「大家好冷淡!」

一看见自己身边空了下来,少女们补位的速度比正选球员还要快,怯生生或热情地递上各种物品要他签名,对粉丝服务不遗馀力的模特儿黄濑凉太迅速被女孩们簇拥包围。

「喂,黄濑!」笠松脸颊微红且完全不想靠进自己周遭,只能从远处唤到。

「笠松学长!不要连你都抛弃我!」

「……我在广场的时钟那边等你,好了自己过来。」

地区性体育馆前的广场是会面的热门地点,笠松待在高大的纪念钟下,别扭地与一旁看来也在等人的女孩子保持距离,但她们谈笑的内容还是传了过来。

「呐,你看,那天那个人又传简讯来了。」

「真的假的?他还在传?」

「是啊--该怎麽办,传这种内容要人怎麽回嘛。」

「乾脆不要回就好了啊!」

「不好吧,这样会不会有点……」

「不会啦,反正你对他也没意思啊?既然这样就不要给人家希望……」

此时,他又移动到不远处的花台边,因此没有将女孩们的对话听完。晒著入秋後才显得珍贵的阳光,他实在说不清刚才由耳朵开始造成心里某处起伏的感觉到底是什麽。

所以说女生为什麽到处都能讨论这些事啊……

没有刻意探听他人隐私的兴趣,但就连在返家的电车上也能听到类似的话题,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外校女生热衷於讨论她们某个朋友的八卦,於是「如果不喜欢就该保持距离」、「先让人有希望却又拒绝对方才是最没礼貌的」之类的话,笠松这阵子频繁听人提起。这应该是巧合吧。

一开始只觉得这类话题跟自己完全无关,但现在若真正思考起来……

从来不敢正视异性的笠松的确和恋爱搭不上边,最大程度的场景还远在国三那年,他和邻座有些好感的女孩在笔记本上传了近两个月的纸条,并随著下次换座位後这类似恋爱的暧昧关系迅速结束。上了高中後,对异性的态度依旧没有任何起色,自己又完全热衷於比赛和练习,於是至今也和队上大多数同伴一样,单身的时间等於人生长度。

但至少活到这个年纪,对恋爱表现还是会有一定的预感和基本常识,例如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传传晚安简讯等等。

也就是说,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某个金发学弟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但是,那个黄濑?先不论他是队上後辈又是男的,他可是随时随地闪闪发光的黄濑凉太啊,怎麽可能?找自己吃饭或做这做那的其实都是出於……那种感情?

然而,除去刚开学的一个月,笠松却也从不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才,更多时候是他招呼完粉丝後立刻回到自己身旁,听自己说话时总多此一举地微微侧下头,表情却彷佛自己说什麽都很有趣似的。

笠松揉揉自己越拧越紧的眉头,明明是不需思考才正常的事此时越放越大,占据自己脑内所有能够处理的空档。

即使不是球队前後辈的关系,他还是喜欢黄濑凉太这个人,开朗又有些固执,爱耍点小聪明却比谁都不服输,远比外表的轻浮还要可靠,最重要的是--他听进他的声音,收起能让他远远抛下他们的扭曲的翅膀,和他们一起在同一条路上跌跌撞撞。

因此,退个一百步假设对方近来所作所言都有那种层面的意义,自己意外的不觉得恶心或厌恶。

啊……反倒是在心里设想那麽多情境的自己,才真的会吓到那个家伙吧。

偶尔黄濑来自己班上,同学们会开玩笑地说他根本是他的小男友,这类话题对方也只是打马虎眼地笑了笑,自己则完全无视;球队训练每每需要两人一组的时候,其他人自动会把黄濑丢给他、或是把他分给黄濑,但这也是黄濑从一开始就习惯找自己练习,彼此都熟悉对方的步调而已。

不过是特别亲近的学弟罢了,自己想那麽多干嘛?

只是这种说法,实在难以解释他们近来的相处模式。

彼此间渐渐生出的默契、以及不知不觉被改变的习性--如果今天有事耽搁的是别人,自己一定不会干出在大夥都离开的现在,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他这种事,却因为黄濑一副要是被抛下就哭给他看的失落表情,让笠松不得不留下。

黄濑绝对不是那种迟钝又毫无自觉的人,如果连自己都感觉到有什麽不对劲了,那对方不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学长!」

还在被各种想法忽左忽右拉得原地打转,黄濑的声音连带重量便从身後压了上来,将近一百九的学弟挂在自己身上让笠松隐隐有些身高受辱的感觉。

「太慢了,还有别趴上来!」

「不好意思,和女孩子们一不小心就聊起来了。」转身面向嘻皮笑脸的金发少年,对方心情看来还是很好的样子。「还好还有学长愿意等我,大家都太无情了。」

「放著不管的话,你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哪会!和大家一起吃庆功宴比较好玩嘛。」

「预赛都还没打完,庆什麽功啊。」因为不能揍模特儿的脸,笠松只好敲敲他有浏海遮著的额头,「才刚打进冬季赛,现在高兴还太早。」

「但是我现在,可是比夏天打入全国的时候还要兴奋喔。」他说著又搭著自己向前走,「听说桐皇今年会直接保送进全国赛,如果诚凛预赛也赢了,那又有机会和他们碰头了!」

「的确,只要一路赢上去的话,不只是他们两间,连你以前其他队友都会碰上吧。」

「那样刚好,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小绿间或小紫打看看。就算是国中的时候,也没有用尽全力和他们打过呢。」

「还有两个月,得好好把握才行。」

「是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喔,学长。不过在此之前,」勾搭著自己的人侧过头,把那颗在秋日午後里看起来更温暖蓬松的脑袋贴上自己的,「请让我充电吧。」

「啊?」太近的距离让他直觉地先往旁边闪,但对方也仗著身高差跟了过来。

「刚比完赛的体力还没恢复,等一下吃饭会抢不赢大家的。」

有点重又有些缠人,但连同黄濑身上因运动而比平常明显一点的气息都不讨人厌,他觉得刚才脑中被打断的混乱又重新启动。这到底又是什麽意思?

「所以说这样到底是哪样啊!」

「这样就是这样,因为是笠松学长啊。」

从路人嘴里听到的建议再次重播。

「如果不喜欢就该保持距离」或只是关系特别好的後辈、「先让人有希望而又拒绝」或他被他们与自己独占时才有无法取代的光芒……是对方另有深意或仅仅是自我意识过剩,他想知道总言不及义回答的黄濑,到底抱持什麽想法?

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在几乎还没想好该从何开口前,便感觉声带即将挤出问题,笠松突然彷佛因他们的近距离而换不过气。

他稍微回避黏过来的黄濑,直直看进那双真要说起谎来,大概没有人不被他骗倒的双眼。

「为什麽?」

本来觉得不管对方吐槽什麽,自己都有自信含糊带过的他,在对方上仰却不偏不移的视线中犹豫了。

灰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没有波澜,对这样认真的眼神有所隐埋,就算是自己也会心虚啊。

被怀疑了,还是被发现了?那麽,又该怎麽回答?老实说出「因为我喜欢学长」这种绝对会被当笑话听的答案似乎也没什麽不好,但看对方的样子,估计说什麽都会被认真看待吧。

在此之前黄濑也预想过类似的情况,要是出於各种理由,自己的喜欢被对方知道的话,笠松会怎麽想?若是被当作玩笑的话可能只会换来「说什麽啊白痴」或一拳一脚,但如果被相信了,那个人是否会露出恶心或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大概是会默默疏离自己吧?为了不破坏队上气氛或让自己难受,而维持平常的相处方式,但却再也不给自己靠近的可能--他就是如此温柔同时又果断,对谁都一样。

而无论哪个下场,黄濑都知道自己无法忍受。

他不能失去这得来不易的联结,无论是队上最尊敬的前辈或者自己一点一点要来的特权,却也不希望自己认真的心意被当作玩笑看待。

在这些假设情境中,甚至不存在自己情感被接受的选项,无法肯定自己会被爱著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寂寞,又如同在缺乏重力与支撑中渐渐失去形体般恐惧,黄濑在脑中用对方可能喜欢的可爱语气、绝望似的哭脸、急切丑陋的大吼大叫,一再重复著喜欢,喜欢你,我喜欢学长--却也从来不敢正视想像里的笠松。

他不想失去他。

为了冬天的比赛、所有因为是後辈才受宠爱的特权、为了海常胜利後一如往常毫无嫌隙的痛快,他现在不能说。

「……就像之前说过那样,考试前和聪明的人握手会考比较好,所以得到经验丰富的学长力量的话,等一下才抢得到肉嘛。」

「就这样?」笠松挑眉,看起来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就是这样。」刻意笑著回视对方,让自己理所当然的笑话更有几分真实性,他却偷偷收回刚才顺著就搭上对方肩膀的手。「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就吃饭感觉还好早呐。」

「哼……现在当然是先开明天的作战会议,你以为一回去就有得吃吗?」

「反正一定会赢,开会什麽的不用了吧,好麻烦。」

「再吵就在大家吃饭的时候留你在学校跑步。」

「请不要这样!」

他们持续没营养的对话一直走到车站,但当上了电车,黄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利用电车每次的小颠簸藉以拉近两人距离。如果决定不说的话,就要做到连一点点可疑的空间都没有,让他因此保持不习惯的僵直姿势站回目的地。再次踏上月台,假日人潮让他稍微落後对方一点,但黄濑也没有想立刻跟上的意思。

学长会不会发现和我走散了呢。

自从了解自己喜欢的心情後,他只能不断许愿。

希望你回头看见我、并且找到我。

但若是愿望巧合般地几乎成真、即使相信对方回头向自己了,也必须故意错开视线回避眼神,假装没有等著他回头,像个大人似的、用大人的态度面对自己的本能与愿望。

因为安稳待在你身边,比自己想要什麽更加重要。

所以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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