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华往沙发上一靠,电脑打开放在腿上,耳边幽幽传来一道极低的女声。
“你知道咱妈怎么突然老实了吗?”沈白瑶微微侧了点身子凑过来,眼睛盯着手机,嘴不动却能发出让沈白华能听到的声音,“我和她说,你现在得了网传很严重的大龄单身焦躁症,如果家庭不和谐,可能会让你转变成抑郁症。”
“……”沈白华听到这话简直无言以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你得谢谢我。”沈白瑶说,“你看,现在家里多清净。”
“谢谢。”沈白华敷衍回答一句,忍不住又问,“你们今天的打扮……”
“我男朋友一会儿过来。”
“啊?”沈白华被惊到,临走前不是就因为这事吵得很凶,这才多长时间,态度反转地也太快了。
沈白瑶嘚瑟地笑,快速打完最后一条微信点击发送,“这不是沾了你的光,千年一遇你黑脸,家里可不都愣住了。我再装装可怜,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
“这不是昨晚来咱家的那个男孩,他谈恋爱了?”沈母刚巧换到综艺频道,电视上正播报李适野恋情的爆料八卦。
听到那三个字,沈白华条件反射地望向电视。
“今天早上,年轻影帝李适野被爆出恋情,视频中他与一名女性举止亲密共同返回居所,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才离开,共度了五个小时。据悉,此前李适野刚出道时,曾主动爆过自己的感情。”
接下来画面一转,是三年前他拿到影帝后一段采访中,主持人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人。李适野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点头。之后主持人又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轻笑了笑,缓缓说:“比我聪明,比我优秀,什么都好。”
画面转回到重复播放的视频动图,旁白声响起,“据知情人透露,李适野采访中所说的那段感情从大学起就开始产生,已有七年时间,目前还无法联系到李适野团队的相关工作人员,不能确定是多年眷侣还是一夜风流。”
“那个男孩子看起来不像会乱玩的人。”沈父对李适野有种迷之滤镜,兴许是因为昨天来探沈白华病的朋友,只有他一个。
“男人都一个德行。”沈母翻个白眼,透露出浓浓的后悔,后悔昨晚留他下来吃饭。
“呦,姓沈的。你现在表情和我早上给你看热搜时的表情可不一样啊。”沈白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魂,“说说看,你出去一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
所有人同时望向他,家里有个认识明星的,吃起瓜来都有不一样的兴致和兴趣。
“不知道。”沈白华淡淡回答,抱起电脑,手指敲打键盘。
“切~”沈白瑶失望地坐回原来的位子,拿着手机飞速按键打字。
五分钟后,“叮咚——”门铃响起。
“我去开!王昊来了。”沈白瑶噌地就窜到了门口,打开门,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
“叔叔阿姨好,白华哥好。”王昊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拎着补品,换上拖鞋后仍站在门口。
“快进来坐下。”沈母没见面之前再不满意,可人都来了,看模样又的确是个老实孩子,连忙客套地倒杯水给他。
“叔叔阿姨,这是给你们的水果。”王昊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转头望向沈白华,笑容中隐约是有难言之隐,偷偷瞅了瞅沈白瑶,手里的盒子犹豫不决地在身旁晃着。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沈白瑶把盒子往茶几一放,对沈白华说,“送你的,核桃粉,正好补脑子,我建议买的。”
“……谢谢。”沈白华面无表情地收下。
他看了眼盒子的包装,上面写着:强身健体保持灵活的脑力。
客厅里,沈父沈母坐一张沙发,王昊沈白瑶坐一块,沈白华独自享受一个单人沙发。
“你和瑶瑶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沈母开门见山问。
“大二在一次校园电台中合作认识,后来兴趣爱好都相同就常常走到一起。”王昊坐得端端正正说。
“我们家瑶瑶脾气很不好的,你们谁追的谁啊?”沈母又说。
“我追的她。”王昊看了看有点害羞的沈白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我知道她每天早上都要去学校的小池塘边上练嗓子,就特地在那边一圈一圈的晨跑,希望能多看两眼,有时也会借着问作业和她多说几句话。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又合作学校的电台节目,那个……就表白了,没想到她会同意。”
沈白华听了他的话,不禁若有所思。总觉得这追人的套路有点似曾相识,可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写过这种剧情的剧本。
“就这么草率在一起啊。”沈母皱了皱眉,依旧不满,“你们年轻人就是把感情当儿戏。”
“阿姨,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能控制住的。”王昊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就是喜欢,可和瑶瑶在一起就很开心,不见面还有点想,听到手机响了第一反应就是看谁发的,如果不是瑶瑶发的还有失望……”
一大串肉麻的话在沈父沈母的耳朵里,实在不是很能接受,但看沈白瑶听得一脸高兴,顾着面子也就没说什么。
沈白华靠在沙发上,听到王昊的话,逐渐眼里的光有些波动。
他心里重复默念着,在一起就很开心……
☆、chapter21
“行了行了。”沈母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打断,上下打量几眼面前正在听沈白瑶说悄悄话的王昊,模样长得挺周正,说起话来也是礼貌懂事,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能被沈白瑶管住,这算是个加分项。
“来都来了,中午吃个饭再走。”沈父开口做了决定。以他对沈母的了解,没有继续唠叨就说明对这个男孩开始有点满意,想再观察,保持沉默就是让自己开口搭个台阶下,顺便稳住她的气场。
“嗯。”王昊点头。
临近中午的时候,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咔咔咔响。
沈白华靠在沙发上打字,对面坐着一对腻歪的小情侣,而沈父很机智地眼不见为净,回屋躺在床上刷手机新闻。他默默叹了口气,自认为这一个月来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电脑屏幕下方噌地出现一个邮件提示,标题——明年剧本合作项目。
他点开扫了一眼预计的项目筹备时间,快速敲打键盘回复。
“沈白华,你在这个城市少说呆了六七年,都去哪儿玩过?推荐几个好玩的地方。”沈白瑶和王昊商量着回头出去玩,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沈白华想了好长一会儿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去哪儿玩过。
学校的教学楼,宿舍,图书馆几乎概括了他上学时的行动空间,毕业参加工作后,家里和片场两点一线,只有偶尔买些日常必要的东西才会改变一点点线路。
“不是吧。”沈白瑶眼神里清清楚楚透着‘对面非人类’的意思。
中午吃过饭,王昊接了个电话,同行的朋友有事找他就先离开了,沈父沈母关上门在房间里午休。
电视上几个台的娱乐新闻还在报道关于李适野的事情,沈白华静静看着电视,眼中的情绪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在很认真思考着一件事儿。
“你坐那干嘛呢?”下楼送王昊的沈白瑶进门便看见沈白华望着电视上已经重播了不知多少遍的新闻,走过去问。
沈白华被叫回了魂,立刻按下遥控器转到别的台,稍稍咳嗽几下,掩饰住慌乱。
“是不是看见老妹我都是有主的人了,心里着急了?”沈白瑶往旁边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几上的薯片撕开就吃。
沈白华不吭声,半晌,“我问你一个事。”
“呦!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我一学渣还能给你解答问题。”沈白瑶作势往窗户瞅了瞅,“噢,今天阴天。”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沈白华纠结着眉毛,憋着一口气问出。
“嗯?”沈白瑶怀疑自己的耳朵,有点不确定这句话是从她无欲无求的老哥嘴里说出来的。
“是剧本的构思,导演要加大量的感情戏,我不太擅长这部分。”沈白华尴尬解释,手心里紧张地全是汗。
沈白瑶无声地做出一个‘噢’的口型,有点明白了,眼神意味深长地说:“这个问题就复杂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以大概率数据的情况分析。”沈白华说。
“很简单啊,你喜欢一个人,就对她的态度方式还有心情都和别人不同。”沈白瑶悠悠解释着说,“比如你自己,不爱说话性子闷也不习惯与人相处,要是有个人能稍微地改变一丁点你现在这样的性格,那个人对你来说肯定是不一样的。”
此时旁边人的眉毛皱得更紧,默默不情愿地同意,那个人是有点不一样。
沈白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如果你开始发生了改变,譬如无意识地会看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聊天的时候那个人突然没回复你就一直盯着界面不退出,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她会时不时傻笑……嗯,这样你大概就是喜欢上了。”
这一番话下来,沈白华仿佛受到什么打击,眼神里翻着一股对立的汹涌和为难。
客厅中隐隐传来卧室里沈父沈母睡觉时的呼噜声。
“所以,你喜欢上谁了?”沈白瑶的八卦之魂逐渐压制不住,把薯片放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问。
“我说了是剧本。”沈白华翘起二郎腿往后靠着沙发枕,把电脑放到腿上打开,面无表情说,“我要工作了,离远点。”
“别那么小气嘛。我想知道是哪位积了德的大神能把你这么难伺候的人勾搭到手……”
沈白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冷漠当中夹着一些对难伺候的疑问。
“不问就不问。”沈白瑶撇着嘴,抱起一堆零食朝房间走去,嘴里不停嘀咕,“什么剧本要加感情戏,和我的朋友怎么样系列有区别吗?”
电脑上的文档界面半天没有动过,字数和刚打开时是一样的。
沈白华已经发呆了很长时间,仍是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心里的猜测。沈白瑶说的几个点,不幸的他全中了,那个人还是李适野。
他心烦意乱,把电脑放到一旁,站起来走到阳台点燃根烟深吸了一口,心里暗暗逐一忖量着。
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沈白瑶口中说的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分析,两个男人之间,兴许是不能适用的。
再者说,他对李适野的感觉不同,也可能是因为大学期间李适野对自己的照顾。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来没遇到过第二个能忍受自己那种性格的人,即使沈父沈母和沈白瑶这样的家人亦是如此。
“叮”,手机收到新微信。
卓风发来的,说为了陪前两天饭局的醉,请务必给他一个机会请他喝一杯,不然新闻随时会出现某编剧心生愧意难以抒发,憋闷成重病。
下面还跟着一行时间和地址,后天晚上八点半,尚箜路98号HALLO酒吧。
沈白华没有兴趣和别人出去吃饭或者喝酒,尤其还是酒吧这种混乱的地方。他迅速打出“那天有事”,可就在发出去的时候,指尖顿了顿,思考顷刻,随即把打好的文字清空,发了一个“好。”
他有些事情想确认。
到了约定时间的那天,酒吧内的DJ电音冲击着耳膜。
沈白华坐在吧台前,极力躲避着醉酒路过的人,与周围的热情狂欢格格不入。一个小时前他出门的时候,沈母问他去哪,他只得撒谎回答出去谈工作上的事情,否则不止来不了,还得又挨一顿骂。
“两杯威士忌,慢用。”服务生将两个杯子递到面前。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得多请你几次才肯出家门吃我的赔罪酒,没想到一次就成了。”卓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那天的事真是对不住,后来工作遇点事一直没和你好好道个歉。”
“没关系。”沈白华慢慢喝着酒,眼睛瞟向周围的女孩,紧接着郁闷不已,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连多余看一眼的欲望都不存在。
虽然他以前也对女孩没什么欲望,可自从有了那种怀疑后,总是刻意地会把看到的人和李适野作比较。
“看妹子呢。”卓风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你大学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我差点以为你出家当了和尚,没想到……男人啊,我懂得。”说完,坏坏地挑了挑眉。
“我不是。”沈白华见他误会,刚出口解释,后面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
一个化着浓妆,视觉年龄在30岁左右的女人端着酒杯坐在他身边,和卓风看似认识挥手打了声招呼,张嘴满口的酒气味说:“这是你朋友,第一次见。”
“我大学同学,好久没见来喝杯酒,他不太喜欢来这种太热闹的地方。”卓风给沈白华介绍,“这是桃子,我前女友。”
“……”沈白华笑了笑,心里对于已经分手的男女朋友碰面后能这么镇定地坐在一起喝酒感到些些的佩服。
“你大学同学?看起来比你靠谱。”桃子说话带着醉意,身子不由自主地东歪西倒,撞到沈白华身上。
“我们要不要换下位置。”沈白华说。
“我不跟他坐一块。”桃子一把按住想起身的沈白华。
“别管她,一会儿真喝醉了有人过来带她走。”卓风朝后面狂欢的人努了努嘴,示意里面有桃子的朋友。
沈白华不认识桃子的朋友,处于礼貌朝后看去,眼神随意一扫瞥见有几个男的正看着自己,对上视线后又忙转过身。
他没看清脸,依稀有点脸熟。
“你挺帅的,有没有男朋友……不对,错了,你有没有女朋友?”桃子喝蒙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靠得极近,保持不让自己从椅子上摔下去。
“没有。”沈白华脸色微变,身子往后偏了偏,求助的目光投向卓风。
他还是接受不了非血缘关系的女生靠近,即便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孩对自己没什么意思。
卓风耸耸肩,“她喝醉了就这样,废话特多,只要是个人类属性,她都能拉着人家不走自言自语说一夜。”
“屁话真多。”桃子把包对准卓风脸上砸过去。
沈白华夹在二人中间,看着卓风被打被挠都只还嘴不动手,眉峰跳了一下。他没谈过恋爱,可好歹也写过爱情剧本,这种事情就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他端起酒杯,凳子往后挪了一点,给他们留出一片空间。继而想到自己的事情,叹了口气,忘了自己的酒量,把一杯威士忌全喝了,接着又要了一杯。
桃子坐都坐不稳,打了半个小时的嘴仗,全程几乎歪在沈白华身上,最后一个酒嗝倒进了怀里。沈白华看向卓风,见他突然黑着脸,拉起桃子说:“我带她去趟洗手间,等下回来。”
沈白华喝得也有些头晕,点了点头,想着自己或许有点多余,决定等他回来说一声就回家。可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也没见两个人回来。
忽然,身边唰地一个人影坐下。
他转过头,刚坐下的那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压着棒球帽,头低的只能看见一个下巴。
“你怎么在这儿?”
就算打扮成这样,沈白华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李适野。他熟悉的人不多,很巧的,李适野就是其中一个。
☆、chapter22
“这家酒吧大学时我经常来,今天活动结束得早,被朋友叫来这儿说聚聚喝几杯。”李适野看不清表情,压低声音变成烟嗓,要了一杯酒。
沈白华听出他的心情貌似有点不开心,猜想着是和这两天不减热度的绯闻有关。他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放松了些。
“你怎么会来这儿?”李适野稍稍抬高帽檐,瞥见面前一个残留着口红印的酒杯,脸色变了变说,“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是卓风叫我过来喝酒。”沈白华的回答略显心虚。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有那种取向,可他怕李适野看出来一点猫腻后,会觉得恶心。
“就只有你们俩个?他人呢?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酒。”李适野问。
“桃子喝醉了,他扶她去卫生间还没回来。”
“桃子,是谁?”李适野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
“卓风前女友,刚才正好碰上。”沈白华朝卫生间的方向再次瞅了几眼,还是没见人出来,转过头来,见李适野喝着酒,脸上的表情没刚才那么紧绷反而还带点笑,“你不去找你朋友?”
李适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摸了摸鼻子,不自然的语气回答说:“他们正嗨着,我过来这边喘口气。”
这时,消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两人终于出现,衣服似乎比临走时要乱不少。
卓风一手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桃子胳膊,一手扶住她的腰走过来,看见旁边的李适野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对沈白华说:“对不住啊,哥们儿。我带着她去找她朋友,结果一转眼刚才还在的人就都不知道去哪了,你看她这样……”
“你送她回去吧,我也该走了。”沈白华理解他的意思,正好自己也不想继续待在这,太吵了。
“真对不住了,下次有空再出来喝点。”卓风把酒钱付了,目光复杂地在李适野身上停了片刻,拖着醉醺醺的桃子一步三晃地离开。
“我也走了。”沈白华站起来,“不耽误你和朋友喝酒。”
李适野忙跟着起身,怕被人认出压了压帽子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代驾了吗?”
“我知道来喝酒所以没开车,一会儿出去散散步把酒味消点就打车回去。”沈白华说。
“一起吧。” 李适野挠着脖子,欲言又止,最终略微窘迫地说,“我有件事想找人谈谈,你能借我点时间吗?”
“啊?额……可以。”沈白华些许的诧异,他竟然从李适野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紧张,“不过你朋友怎么办?”
“他们?”李适野转身望了望身后,眼神搜索了一会儿,定在几个人身上,挥手打声招呼,然后伸出大拇指反手指向门口,示意自己先走了。
沈白华顺着视线瞧去,几个正在和旁边美女说话的男人点了点头,笑出一股深意,摆手催促着似乎在说赶紧走。
再仔细一看,这几个男的不就是之前喝酒的时候盯着自己看的那几个人。
走出酒吧,耳朵根儿瞬间清静,没有了聒噪电音的冲击,连一旁的路边烧烤摊飘来的浓烟都被显得不那么令人厌烦。
两人并排沿着江边的小路走着,清凉的江风一吹,头脑清醒不少。
他们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后面偶尔会经过一两个夜跑爱好者。
“你不认识他们几个了?”李适野说,“大学时候我们班同学,每次找不着我就去你们班门口堵着你问人。”
沈白华回想了片刻,有点印象。每个月几乎都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往他们班门口一站,看见自己来了,立马换上一副神情——李适野那个X货去哪了?班级集体活动他又逃走不参加。
他当时觉得迷茫,李适野不见了,问自己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自己的挂件,不可能整天都在一起。
“对他们的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沈白华诚实地回答。
李适野笑了笑,“他们毕业之后总接不到满意的剧本,家里又不差钱,现在主要做生意很少拍戏,你在电视上不怎么见,记不清也正常。对了,那间酒吧现在的老板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嗯。”沈白华应了一句,静静看着江上驶过的货船。
江对面的金融大楼的霓虹灯光线照射到这边,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白华。”李适野盯着他的侧脸,良久,缓缓开口说,“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或者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沈白华咯噔一下,扭过脸,对上他的视线,不解注视着他。
李适野咽了下口水,沉抿起嘴一霎,声音些许的发颤突转话题说:“我……我想问你,如果我现在想和我暗恋了很多年的那个人表白,你会觉得这样做很唐突吗?”
沈白华蓦地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把目光重新转向江面,沉声说:“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我可能给不了你准确的建议。”
他自己都还没正正经经地谈过一次恋爱,何况目前还在纠结困惑着,哪有资格谈论别人的感情。
“我喜欢那个人7年了吧,他现在还是单身,我想试试。”李适野说。
“既然是单身,那你就说啊,说不定会成功。”沈白华垂下眼,前两天的发烧症状似乎又回来了,从里到外浑身哪都不对劲,可额头是冰凉的。
“白华,如果我说了,最大的可能是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李适野淡淡笑着看他,“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她很好吗?”沈白华拿出一根烟,没有点燃,捏在手里烟丝都掉了出来。
“和你一样,不爱说话,总一个人待着。”李适野说,“在别人眼里或许这种人很难相处,可我觉得这样就不错,至少没那么多人去招惹他。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在旁边看着,等他结婚生孩子,继续做普通的朋友,或许总有一天我会碰上另一个适合我的。”
沈白华不吭声,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可最近这段时间,我发觉我想的太简单了。”李适野眼睛里被江风吹得有些婆娑,“我根本当不了一个旁观者。他身边出现任何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做了我从来不敢做的事,我整个人就嫉妒得什么也不顾,而且这种现象越来越严重。”
“所以你想说清楚,赌一把?”沈白华低声说。
“不算赌,因为只会有一个结果。”李适野说,“我想自私一次,说出来后,兴许会让他烦几天,可我心里终于可以放松一点了。接着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准确来说,以我现在的心态,也没法和他继续当朋友,不如大家各自继续自己的人生。”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那个人不会喜欢上你?”
李适野表情凝固刹那,随即笑着说:“我都问他愿不愿意当我媳妇,就差拿个钻戒下跪,可他眼睛里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听你这意思应该是在开玩笑的情况下说的,不如下次正式点。”沈白华闷声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堵着气,嘴上还说着更给自己添堵的话。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连别人感情方面的闲事都关心了,分明几分钟前还在说给不了他准确的建议。
“我的确是开玩笑说出口的,要是认真的,怕是关系早就彻底断了。”李适野语气极其地温柔。
沈白华没注意他的语气,脸上开始显出几分不开心,自顾自说:“开玩笑这个习惯不好,别人分不清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尤其是告白这种怎么能胡来。譬如之前你也跟我闹过,张口就是给你当媳妇,这种话说多了,就变成狼来了。”
“这话我只说过两次,而且只对他一个人说过。”李适野望着他,认真地说。
沈白华愣住,渐渐在脑海中浮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设想。
“第一次喊狼来了,牧羊的小孩是在和小绵羊开玩笑。第二次喊狼来了,牧羊的小孩是在逗小绵羊。”李适野拿掉棒球帽,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说,“寓言故事和现实终究不一样。我虽然两次都是开玩笑,可从来没骗过那只羊,如果今天我很认真地说第三次,你猜那只羊会相信我吗?”
空气仿佛陷入静止状态。
此时的沈白华像是一台老旧钝化的录音机,察觉到体内的迟钝零件后,进行自我修复,过去的记忆在大脑中缓缓地倒放磁带。
他从来没去想过,也不会往哪方面去想。
先排除男人与男人之间本身就处于社会劣势的情况,在一个不缺美女的学校里,他到底哪里能吸引一个受到全校注目的校草的注意。
是傻不拉几的眼镜?还是独来独往的性格?
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沈白华的沉默越久,李适野眼中的失望越大,他强撑着笑问:“你是编剧,如果从你的角度来看,你会怎么给这只绵羊安排接下来的剧情?”
☆、chapter23
江边的风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适野吸了吸鼻子,低头调整下情绪,随即把帽子戴上后抬起头,对沈白华说:“回去吧,再晚不好打车。”
声音被风一吹,变得些微恍惚不清。
沈白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他连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自然给不了他任何想听的或者不想听的答案。
万一说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很晚了,家里人都已经睡下,整个客厅亮着那么一盏落地灯,显得几分落寞孤寂。
沈白华侧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半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
他还没完全从李适野在江边说的话中清醒过来,总认为不太真实。
不停地自我怀疑是不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李适野的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对自己说的,只是借机倾诉?至于以前当媳妇的那两句玩笑话,他应该是指在女孩中只对一个人说过。
说实话,他听到那些话的第一反应,心里是有些说不上感觉的高兴。
可他还是怂了,想的太多,担心太多。
感情是最难明白的一件事,无论性别。
但今晚之后,他终于清楚了一件事。李适野对沈白华来说,就是不同的,在任何方面都不一样。
“白华,你这两天反正不用去剧组,不如抽个时间再和小晴见一面。”这句话沈母一天要说三四次。
“嗯?”沈白华扶了扶眼镜,轻微皱了下眉头,“没时间。”
他正忙着修改稿子,下个星期组里要转外地拍摄,虽然赵导发了消息说只去半个月而已,编剧不用跟组过去也行,但他还是决定跟着去。
几天了,李适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发消息问他关于稿子修改是否有意见,最后居然是他助理小包的号回复自己。看工作群,他早就回剧组正常开工。
“什么没时间!”沈母一嗓子惊了在客厅坐着的所有人,“你有时间对着电脑发呆都没时间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打个字能有多难!这事我来安排,就下午吧,小晴说她有时间。”
坐在旁边的大学生沈白瑶和王昊暂时不是沈母的重点关注对象,腻歪的同时偷偷瞧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沈白华。
“现在什么年代,都恋爱自由了您管这么多干嘛?”沈白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说,“那个叫王一晴还是王小晴的,和老哥真不合适。”
“合不合适用得着你说!”沈母刚拿出手机,立即抬眼厉声打断。
“更年期真麻烦。”沈白瑶本想顶嘴,被沈白华和王昊同时瞪了一眼示意收敛,只好悻悻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沈母听到了,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沈白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合上。
“怎么又吵起来了!”沈父在屋里躺着,听到声音走出来,“刚消停两天又犯老毛病了,有什么好吵的!”
“这丫头长大不得了了,说我是更年期。”沈母捂着胸口,一副明显被气到的样子,“上了那么多年学,就是这样和父母说话的。”
“你还教了那么多年书,现在不是一样老思想,逼着人相亲?”沈白瑶同样不是一个能安分的人,被王昊拉着都压不住。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态度?”沈母指着向沈父说,“幸好我挑了小晴那么听话的女孩当儿媳妇,不然家里再出现一个这样的,我迟早要气死。”
沈白华耷拉着脸,这几天他已经很烦了,耳朵里又开始轰轰鸣响。
他突然开口说:“我不喜欢那个王一晴,也觉得我们不适合。”
客厅中唰地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沈母仿佛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对王一晴没感觉,也没打算继续和她发展。”沈白华说,“以后就请您别给我再安排这种相亲。”
“没感觉是什么意思?”沈母刚才的火气没消,被这话一激,不禁多想是他在责怪自己多管闲事,带着怒气追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如果你有,就像瑶瑶那样带回家给我看看,我要观察下是不是好姑娘,脾气好不好,容不容易相处,家务什么的细不细心……”
“哎呦喂!行了妈!”沈白瑶截断她的话,“老哥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想那么远了。”
“选儿媳妇不是开玩笑的,当然要想得远。”沈母说。
沈白华拧眉,语气平淡地说:“不是儿媳妇,我也没有喜欢的女孩。”
“那你……”沈母掐着嗓子还想继续说,话被堵在嘴边。
沈白华顿了顿声,继续说:“我现在只关心工作的事情。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们说,下个星期剧组要去外地拍,我也会去,半个月左右就回来,家里的钥匙我会留一把给你们,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出去转些好玩的地方。”
“下个星期?”沈父看了眼憋着话的沈母说,“既然这样,那过两天我们也该回去了。一开始来就是为了看这个相亲的结果怎么样,现在没什么事了不如回家,这里过得怎么着都没家里舒服。”
“要回你回。”沈母往沙发上一坐,明摆着还是对相亲的事不死心。
“你们就在这玩几天,所有的花费我来出。”沈白华知道沈母的想法,深感无奈。
现在的状况,他知道如果说出来对沈父沈母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可他也没办法,感情的偏向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他不敢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不过,在临出发的前一天,沈父沈母突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具体事情沈白华不太清楚,只听个大概是老家有个远方的舅爷爷生了重病,让沈父沈母抓紧时间回去。
于是第二天他就把他们送到高铁站,包括沈白瑶也要回去。沈母不放心她一个女孩住在这里,硬是多买了一张票。
看到他们进站后,沈白华瞅了眼时间正是下午三点半,飞机起飞的时间是五点半,忙拉着自己的行李直奔机场。
沈白华买的机票一向是头等舱,安安静静不受打扰。但他没想到,这次竟然和李适野坐同一班次。
“好久不见。”李适野先打了声招呼,语气显而易见地刻意保持距离。
“好久不见。”沈白华看了眼里面的座位,指了指说,“我坐里面。”
就是那么巧。
李适野怔了一下,在沈白华进去的时候尽量连一丁点都不碰到他,余光瞥到他坐好之后,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本漫画书,不吭声,也不抬头。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乍一看就像真正的陌生人。
沈白华拿下眼镜,把眼罩戴上,仿佛是困了般头往后一仰,从第三角度看跟睡着了没什么差别。可实际上根本没睡,他一个人坐着尴尬,想开口主动打破这种局面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飞行时间三个多小时。
他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使得脖子和肩膀有些酸,冷气也吹得身上发凉。可做戏做到底,总不能这时候突然把眼罩拿下来舒展舒展身体,任谁一看也知道刚才他在装睡。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到了身边的李适野和空姐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紧接着是空姐鞋子离开的声音。
然而没过多久,鞋子的声音又回来,仍旧停在自己那排。
“谢谢。”随即再次很快离开。
沈白华正纠结着要不要把眼罩拿下来,又冷又僵着实让自己受罪。
忽然,身上多了一层毯子的触感。
李适野把漫画书随手搁在旁边,展开毯子细心盖在他身上,默默注视了几眼,探起半个身子把另一边毯子没盖好手臂露出的地方盖严实。
动作轻悄悄地,怕把睡着的人吵醒。
也好在今天的头等舱没坐满,大多数还是老外,不知道李适野在国内的名气,自然也不在意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盖毯子的动作有多令人遐想。
沈白华眼睛看不到,可鼻子能闻到他的味道,心里突突地紧张起来。头不经意地一歪,刚巧歪在半起身的李适野身上。
两人都是一愣,沈白华眼底闪过一丝笑,保持着这个姿势。
李适野慢慢坐回来,略微侧头端详着肩膀上那副睡着模样有点呆的五官,脸上表情复杂。既是无可奈何的抑制又轻轻笑着,拿起漫画书继续看,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兴许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和‘人形枕头’,困意上来,就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被空姐叫醒。
“不好意思。”沈白华一转头身边没有人,准确地说只剩下自己,姿势是一开始装睡时的姿势,如果不是毯子还在身上盖着,仿佛是做了场梦。
沈白华蹙了蹙眉,那天在江边自己只是沉默又没拒绝,还不至于让两人真的成为陌生人。
出了机场,外面的天全黑了,没有雾霾的城市虽小,但抬头便能看到夜空中的很多星星。
他找到剧组接机的车,坐上去后先给沈父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问几句情况。
“您好,请问下剧组的酒店离机场多远?”车子越开越远,他来之前只听赵导和统筹说是去小地方拍,具体的没问清楚。
为了方便,司机师傅是临时在当地雇的,普通话里夹着一股口音,“远着呢!最少还得一个小时才到。你们拍戏真会找地方,挑那么一个乡下地方,不是土生土长的人都不知道咋去。”
沈白华笑了笑,瞥了眼仪表盘,咳了一声问,“师傅,你这车速有点超了吧。”
“没事,我开车二十多年,技术稳当。”司机师傅满不在乎地说,“再说这大晚上的,没人查。要是不开快点,到那儿得多晚了。”
沈白华无言以对,眼睛望向前面,荒郊野外的高架,有辆车正和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行驶。
☆、chapter24
从机场出来在高架桥上转了半个多小时,连市区都没进直接冲向郊外,之后又沿着黑漆麻乌的小路开了四十分钟左右,才到达目的地。
沈白华站在不起眼的酒店门口看了眼周围,不由地暗想是谁挑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难怪司机都嫌弃说这里是乡下,根本是远离市区到了不知道名字的乡镇。
但也有好处,安静。
他推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发个微信和赵导说一声自己到了。随后问前台剧组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拿了房卡正当电梯门缓缓关上时,大堂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李适野那辆车是正常车速行驶,虽然比他出发的时间早了一会儿,可最后还是被超车,现在刚到。
沈白华在房间收拾着行李,把日常用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倏地响起敲门声。
他打开门,见到来人沉声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听说编剧你刚到,有些关于剧情的事不懂想问你。”杨昕昕怀里抱着剧本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此时穿的衣服有些一言难尽。
必须要承认,这姑娘对剧情和戏份真不是一般的执着。
“明天吧。”
说完,李适野的助理小包正好从电梯出来,路过门口,看见二人些微惊讶了一霎随即淡然离开。
沈白华微愣,小包那一副都懂得且装作没看见的表情显然是误会了。
“你不是还没睡,就现在吧。”杨昕昕见他分心,趁机推他进屋把门关上,环顾一眼,把窗帘拉严实,不客气地往床上一坐,“你这东西太乱,我坐床上不介意吧?”
他很介意。
“剧情方面的问题,赵导说过明天到现场再商量。”沈白华站在靠门的卫生间门口,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的问题不大。”杨昕昕站起来,慢慢靠近说,“我刚看了新改的几场戏,真是要谢谢编剧哥哥,戏份多了不少,可就是平淡得不够引起观众的注意。”
说到这,她来的目的已然明了。
“这部戏的主线在于男主,你的部分我只能改到这个程度。”沈白华后退几步。
杨昕昕稍微变了变脸,紧接着恢复笑容,忽地上前抱着手臂,撒娇做作的语气,“沈编剧~”
“你……你先松开我。”正当沈白华手足无措的时候,听到身后咚咚声响起,仿佛等来救星一般连忙转身开门。
见到门口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李适野沉着脸,手中厚厚的剧本被紧攥得些微皱起,他眼睛往屋内一扫,看到杨昕昕站在里面悠闲整理着衣服,立马眼里窜上一团火气。
“演员来找编剧当然是来谈剧本,不然来干什么。”
沈白华看着大方进屋坐下的李适野,似乎头感到有些疼,今天晚上他这屋是招了什么风,男女主撇下总导演来这儿单独开剧本研讨的小灶。
“你们说到哪了?我身为男主总得知道下进度吧。”李适野翻开剧本,正眼都不瞧在门口憋着闷气的杨昕昕。
“刚开始。”沈白华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
“你站那干什么?”李适野冲杨昕昕说,“你应该也是过来商量剧本的。”
杨昕昕表情稍显几分僵硬,走向床边把剧本拿起来,强笑着说:“我听说你才刚到,不在房间休息会儿?”
李适野看向床边被人坐过的凹印,声音中夹着一些些冷气,“不了,我这几天没开工,得抓紧时间补补课。”
夹在中间的沈白华不知道怎么插进话题,窘迫地说:“既然都在,要不我叫导演也过来?”
这话一说出来,房间里另外两人瞳孔闪过一丝不自然。
“算了,我还是明天找你说剧本。”杨昕昕说,“我一个女艺人,要是被拍到和那么多男人在一个房间影响太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