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野冷笑一声。
走了一个人,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寂静了几分钟后。
“额……你这看起来挺乱的,先收拾吧,至于剧本,还是明天和导演他们一起商量。”李适野一瞬间收起刚才对杨昕昕说话的语气,又是刻意的生疏,起身准备往外走。
“等下。”沈白华叫住他,“我有点饿了,出去吃宵夜。一起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李适野出去,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好。”李适野顿了一会儿,回房间换身衣服跟着出去。
两人按着手机导航找到了一个小夜市,小地方人不多,路边摊老板大多还是偏年长,这对李适野来说是件好事,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他,即使看着眼熟,也只会当做认错了人。
他们走到一家花甲粉摊前,停下。
沈白华看着锅里的花甲不知在想什么,“吃这个吧。”
片刻后,在路边的一张矮桌子上。两碗花甲粉,一碗辣,一碗不辣,三四瓶啤酒,几盘隔壁摊子的烧烤。
“那天在江边,你说的话是真的?”沈白华拿着筷子在花甲壳里费劲,肉挑出来放在勺子上。
“可以不用在意。”李适野眼神跳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的事。
原本觉得没什么大事的沈白华,在听到这句话后,察觉到那天沉默造成的后果,貌似比想象中更严重。
他把挑出来的花甲肉全送到李适野碗里,“给你。”
“什么意思?”李适野不解看着他。
“你不是说过,下次吃饭让我给你剥壳。”沈白华说。
李适野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他经常对沈白华说些这种给自己干活的话,但也只是随口说说,怕他在意自己对他的特殊。
看着面前的勺子,他嘴角稍稍扬起,吃了下去。
沈白华看着他,喝了口酒,借着酒劲壮几分胆说:“狼来了的故事我从小就不是很喜欢听。”
“嗯?”李适野抬头,满眼更多的不懂。
“牧童的前两次开玩笑都是在骗羊,所以最后得不到信任,羊死了,牧童也没了朋友。”沈白华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可换种角度来看,牧童会骗羊是因为他喜欢和羊玩,如果不喜欢的话,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理睬。羊被牧童照顾了那么长时间,却没有足够的信任额度,支付了两次信任后,就连一丁点都不剩下了,最后也就自然变成了悲剧。”
牧童和羊都有自己的错,最后的结局是双方共同造成。
而他与李适野毕竟是成年人,思想要理智成熟得多,不能代入这种例子。
“经你一说,这个故事确实不太好。”李适野轻笑了笑,拿起一串羊肉串吃着,目光转到别处。
沈白华注视着他,攥紧酒杯,“你上次问我怎么给羊安排接下来的剧情,我可能回答不了。”
“嗯,那是我随口说着玩的。”李适野说,“我经常说废话,你就像以前一样不理我就成。”
说了那么多让人禁不住乱想的话,现在一句说着玩的废话就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白华做不到,这段时间李适野一次都没联系过他,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大学毕业后的三年时间里虽然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集,可与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对待的心态变了。
沈白华看着他这副装作不在乎淡然的模样,心里也生了一股气,气他的同时也气自己,写剧本对话时就滔滔不绝,可一旦回到现实,连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少喝点,万一明天醉得稀里糊涂耽误拍摄,赵导一问情况准骂我。”李适野一转回头,正见沈白华一杯接一杯地狂饮,皱眉拦住他。
沈白华越喝越来劲,猛不丁空腹灌了几瓶下肚,整张脸逐渐涌上酒气泛红发烫。
“老板,结账。”李适野满脑子疑问,无端端喝什么闷酒,拦不住就只好先带走他。
这里偏僻,晚上的出租车不多,幸好他们去的夜市离住的酒店不算太远,步行着走个二十分钟就到。
“你知道自己酒量差,就别喝这么多。”
空荡荡的马路上,沈白华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狂吐,吐完之后比方才还要醉,两只眼睛几乎没了神,接着起来走了两步,靠在电线杆子上缓缓气。
李适野拧开矿泉水递到嘴边,暗自庆幸从夜市出来的时候买了瓶水,真是机智。
“你今晚怎么了?”他问。
沈白华矿泉水在嘴里咕嘟几下,吐出来,头转到一侧说:“你不是最近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没话说,就……就喝酒。”
“说的都是什么啊?”李适野替他整了整被吹乱的头发,略带着笑意说,“我还第一次见你这样,以前你要是喝醉随便找个地倒头就睡,现在这副样子倒是也挺可爱的。”
“滚。”沈白华拍掉他的手,“我是男的,可爱……不是……我。”
“嗯?稀奇,你居然还会生气地说滚?”李适野见他醉得眼神迷离,琢磨着此时对他做什么明天他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拿出手机,点开视频摄像,“沈白华,你喝醉了吗?”
手机屏幕中正在被录像的沈白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摄像头,迷迷糊糊地摇头,“没有。”
“是吗?那我问你几个问题试试。”李适野悄悄看了眼,“你认识我是谁吗?”
“不知道,看不清。”沈白华半垂着眼,最多看到李适野T恤上的图案。
李适野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以百分百确定他是真断片了。这样也好,两个人相处得也不必太过尴尬。
他语气停了一霎,“我是李适野,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李,适野?”沈白华仿佛陷入沉思,良久缓缓抬头,“不怎么样。”
“为什么?”李适野无奈笑着问,身为一个受尽妹子欢迎的男神被他这个醉鬼拒绝了还陪他在路边耗着,最后就得来这么一句嫌弃——不怎么样。
就算他喜欢沈白华,也会有点小委屈。
☆、chapter25
“不好相处。”沈白华晕晕乎乎琢磨了半天,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
“我很难相处?”李适野紧皱着眉头,自认为没做过什么过分挑剔的事。目光一转,见他站得不稳立马走前一步把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另只手仍不忘拍视频。
“每次都莫名其妙……说不想做朋友。”屏幕中的沈白华打了个酒嗝,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往下滑了一点,又说,“可我又问不出口是什么原因。”
李适野扶着他慢慢走回酒店,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的确不想当你朋友,但不是讨厌你,是喜欢你啊。”
醉酒的人一般听话都只会听前半截或者后半截。
沈白华属于前者,猛地抬手差点把脸跟前的手机打掉,推开李适野说:“我知道我性格不受待见,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走。”
刚分开不出三秒,他身子一歪,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
“你就不能老实点!这算哪门子酒疯,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李适野连忙扶住他,保存录好的视频把手机收起来,接着顺手把他鼻梁上的眼睛取下,瞧了几眼,“困了?”
沈白华眼睛半睁半闭,没有说话。
他酒喝够了,吐完了,不高兴也被晚上的过路风吹走。
按照程序,确实该正常消停了。
“你坚持一会儿,这么大的人,又不是四十多斤的小姑娘,背你回去我得累死。”李适野朝马路的两边来回观望,真的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淡淡的绝望在萧瑟风中浮现——网约车也没有接单的。
“沈白华?”李适野感觉自己身上正缓缓增加着重量,一扭头见他头不停点着,靠在自己身上似乎快要睡着。
“算了,累就累吧,是你那我就认了。”李适野站在他身前,把两只手挂在脖子上,手扶着腿往上一托,稳住后回头说,“想吐提前讲一声。”
“嗯。”沈白华意识不清地随口应了一句。
闭上眼睛后,对外来的声音开始屏蔽,耳边叽叽歪歪的说话声,一句也听不清,甚至觉得聒噪。
“吵。”他转头换个方向趴着,声音闷闷说。
“在说我?”李适野没有自觉地偏头往后看,“行,我不说了。”说完还是控制不住地嘟囔一句,“等你酒醒了,希望能把我说的话全忘了,还像以前一样就好。”
次日早上七点,整个剧组出发去拍摄现场,在荒郊野外租借的一家废弃工厂。
“编剧,你不舒服?”刚下车,副导演就问候一声。
“不是,坐车有点晕。”
“也是,过来的那几条路不好走,颠得难受,我都快吐了。”赵导在工厂门口喊人,副导演看了看,“我先过去了。”
“嗯。”
沈白华拍了拍后脑勺,这时候头还是略微些疼,对于昨晚怎么回来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他一大早醒来的时候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换了身睡觉的衣服,身上也没有太重的酒味,闻闻胳膊应该是洗了个澡。
他都醉成那样了,连回来都不记得,居然还能理智地把自己收拾好在睡觉?
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停下。
“十爷,你昨晚偷鸡去了?一早上就见你不停打哈欠。”小包拎着椅子、拿着东西跟在李适野后面下车。
“我偷人去了,你信吗?”李适野脸色同样不太好,在酒店化了妆过来仍一眼就看出两个黑眼圈。
“信!”小包说,“凌晨两点半我下楼拿外卖的时候,就见你刚回房间。”
“……”李适野无言以对,转身朝前走,正对上沈白华的视线,“早上好。”
“早上好。”小包嘿嘿笑着打了声招呼,“编剧,你看起来也精神不太好哦~”
“没休息好吧。”沈白华听出来话里有话,猜想着他大概还误会杨昕昕昨晚来找自己。
李适野瞧了眼沈白华,催赶着小包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喘口气儿,车里差点没闷死我。”
小包只好带着一堆东西进了工厂,不忘回头说:“哥你快点,等会儿导演找不着你被说的还是我。”
“行了,快走!”李适野啧了一声。
小包只好一个人先进去。
废弃工厂的旁边全是野草,长得有半米高,两人站在旁边,仿佛刻意忽略之前江边的事,谁也不再提起。
“昨天我喝醉了,谢谢你送我回去。”沈白华靠着一个生锈的单杠说。
“这话说的太客气了,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扔大街上不管?”李适野脚踩着一块大石头,揪根野草拿着玩。
“我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回想了一会儿,依稀有寥寥几个模糊的画面闪过,不放心问了一下。
“我知道你酒量差,可没想到这么差。”李适野不想气氛尴尬到被旁边搬运器材布景的场务怀疑,故作轻松说,“几瓶啤酒就醉了,以后还是断了酒吧。”
这么一说,沈白华更加担心自己是不是喝醉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看你这样是有秘密啊。”
“没有。”沈白华下意识开口。
“我第一次知道你喝全醉了是真能折腾。”李适野瞥了他紧张的模样,好奇片刻,换副神情放慢语速说,“走不动道只能把你背回去,回房间后突然酒劲又上来,硬要洗澡换件衣服才肯睡,我伺候了你半夜。”
沈白华忽地出现一个不好的念头,“不会是你帮……?”
“想多了。”李适野猜出他下半句话,“我还没做什么,你就防狼似的把我关在卫生间外边。我看你醉成那样,万一出事就不好了,只能等你洗好肯睡觉才走。”
“……谢谢。”
沈白华此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次丢脸丢大了。
都说酒色财气不是好东西,现在一想来说的没错。
他喝酒的次数一双手就数得清,喝醉的次数更是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即便喝醉也大多是众人可知的倒头就睡,昨晚那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看来是最近的心情真有些问题。
“要看自己昨天什么样吗?”李适野瞅了眼发呆的沈白华,拿出手机,晃了晃说,“我拍了好几个小视频。”
“视频?”沈白华回过神,怔了一霎。
就在这个时候,服化组的工作人员站在二楼的窗户上大喊,“十爷过来换衣服补妆,导演说一会儿开拍。”
“这就去。”李适野回答,看向沈白华笑了笑,划开手机点了几下,“我开工了,你慢慢看。”
说完,他像是怕挨打一样,一溜儿烟跑远了。
手机的微信新未读消息连续响起。
沈白华打开,看到三四个小视频,手指顿了顿,随即点开。
看高度位置,视频中的李适野席地坐在卫生间门口,前后摄像头调换,一会儿对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一会儿对着自己。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你是在里面睡着了吗?没有答应我一声,要不然我就进去了。”
半晌,里面夹着水声的醉意传来,“在……洗澡,衣服没……没拿。”
“我给你找。”李适野起身,视频对着沈白华的行李箱,放眼一看全是分类包好的收纳袋,随便找了一身睡觉的全套装备,走回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给你。”
淋浴声霎时消失,卫生间的门把手响了几下才打开一条缝。
“我正拿着手机拍视频,你注意点,要是走光了让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你要负责。”李适野对着门口,虽然这样说,他连人带手机都往旁边刻意偏了点角度。
沈白华即使醉了,依旧警惕心十足。仅仅从里面伸出一只滴水的胳膊,接过衣服砰地一声再次把门关上。
换衣服的速度也是足够的慢,打开接下来的视频。
沈白华闭眼趴在床上,镜头靠近仔细听隐约有鼾声。
他头发还是湿的,枕头上垫了两层毛巾,是李适野帮忙给垫的。
“喂!你就不能吹完头发再睡?这么睡明早起来头疼。”视频中李适野晃着沈白华,可惜怎么叫都起不来。
“别说话。”沈白华眉毛拧了拧声音沙哑地说,然后把脸转到另一边继续睡。
“我上辈子一定欠你钱。”李适野从行李箱翻出吹风机,怕吵着他,坐在床边开自然风最小档慢慢给他吹着头发,“幸好录了视频,明早你自己想想怎么报答我。”
“等下拍了!手机都静音!”从工厂内传来副导演的喊声。
沈白华唰地惊醒过来,把视频关上,手机调到静音,不声不响地进了现场。
监视器前赵导和组里的人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中演员的一举一动,沈白华找了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定在监视器里正在和别人争执产品质量问题的李适野。
在这次合作前,他只有三年前看过李适野演在学校的话剧,毕业之后有关他正儿八经的电影和电视剧一部也没看过。
说到底,他或许一直介意着毕业聚餐的那句话,所以后来看到和听到任何李适野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避开。
可能那个时候,感觉就已经不一样了,自己亦是变了。
旧梦初醒,怎么才能把梦说出来变成现实。两个人之间,无论是被大众注视着的职业,还是性别的隔阂,都没那么简单。
☆、chapter26
等到这场戏拍完,所有人开始准备下场戏,沈白华还在发呆。
“小沈,你今天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赵导和他讨论剧本的事情,结果发觉自己说了半天,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对不起。”沈白华推了下眼镜,“剧本怎么了?”
“小野这个部分的剧情有点多余。”赵导指着剧本上的一处说,“他和工厂的负责人争执后,下个镜头紧接着还是一个低气压局面,给我感觉就是有点重合。”
沈白华接过剧本,仔细看着赵导指出来的那部分,片刻后,缓缓说:“是我的失误。这一段直接删掉,从女主出现在工厂门口的那场衔接效果会好点。”
“行。”赵导考虑后点点头,让副导演告诉组里其他人换场,改门口拍。
沈白华去洗手间洗了个脸,走到二楼窗边口的时候,探头看着楼下忙着布置的工作人员,还有站在一旁和赵导对戏的李适野和杨昕昕。
蓦然,李适野猛一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脸上显出几分稍作隐藏的高兴。
旁边的几人顺着目光也发现了沈白华,招手也让他下去。
“赵导。”
“你也别老是一个人呆着,多和组里人说说话。”赵导见他下来,“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我们走的时候把你忘了,丢这儿事就大了。”
“那您可以放心,沈编剧现在就是我男神,我绝对时刻注意着。”杨昕昕暗暗打了个wink。
沈白华低下头,无视这个暗示。
“对完戏了?我先去歇会儿,等下叫我。”李适野看到这一幕,瞬间收了些笑,冲沈白华说,“听说导演删了场戏,你现在有空跟我聊聊接下来几个相关的剧情吗?”
“好。”
二人走进临时搭好的休息棚里。
“导演,我发现李适野好像看我不顺眼。”杨昕昕能爬到这个位置,自然也不会笨到哪儿去,“我没惹过他吧?我的粉丝也没DISS过他。”
赵导看着剧本,头也不抬说:“年轻人的事我不知道。”
小包在棚里给沈白华搬了张椅子过来,忽然肚子疼急得跑出去上厕所,只有剩下他们两个。
“剧情方面,不会受到影响。”李适野一直不说话,沈白华只好先开口。
“我知道。”李适野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挺开心地说,“杨昕昕那种女孩你不是不喜欢?给你找个台阶离她远点。”
沈白华凝视着他,生出一点疑惑。
昨晚也是这样,杨昕昕前脚进屋被小包看见,后脚他就过来了。说是讨论剧本,最后却答应和自己出去吃宵夜,整晚连丁点儿的剧情都没提到。
也是特地过去搭台阶?
余光一瞥,李适野看的好像是视频,画面黑漆漆的,关了声音听不到是什么,乍地笑出声来。
“你发的视频,看了。”沈白华说。
“以后少喝点,睡着了还好说,要是再出现这状况就难办了。”李适野关上手机,翻开剧本说。
“嗯,我偶尔才喝酒。”沈白华解释后,沉抿着嘴,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出口。
李适野隐隐察觉到身边的不对劲,放下剧本看着他,“你有话说?”
沈白华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被看穿后眼神凝固了刹那,思考良久说:“你视频最后说……”
“开玩笑。”李适野摆摆手打断,不在意说,“你太容易当真了。”
“这是第三次的玩笑吗?”沈白华闻声,没有眼镜遮挡的半张脸散发着一股低沉。
“嗯?”李适野微愣,谨慎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
“那个改编后牧童和羊的剧情,就当报答回礼。”
他在心里反复纠结,眼前这么一个公众人物,哪怕成为普通朋友也会有点压力。
但目前很多内心的想法抑制不住。和他剧本中写推进剧情时的收放自如不同,现实中的推进剧情谁都左右不了。
这时,小包上完厕所进来歇歇,刚走到附近就被李适野严肃的口吻推了出去,“你先去导演那边待会儿。”
“啊?噢……好。”小包愣头愣脑地转身就走,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李适野的声音,镇定且夹着些许期待。
沈白华沉默了一小会儿,侧过脸,没了往日的淡然安静,甚至略微气急败坏咬牙说:“我又不是羊!你开了我两次玩笑,我逃走了吗?”
他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人和动物根本是两个不同的品种,一个多重思想,一个单一思想,比拟不了!竟然还想到用寓言故事,他真是八岁儿童漫画书看多了!
李适野先是茫然,紧接着眼神里多了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不觉得我恶心吗?”
“就、就是同意做我男……”他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要是还在大学,极大可能被台词老师打上挂科,毕不了业。
话还没说完,立即被两道眼神打断,“现在是在剧组,你说话……注意点。”
沈白华此时像吃了一斤辣椒,满脸冒汗,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耳朵根儿后。
他说完就开始后悔了,只是对李适野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对他的玩笑并不讨厌,对他是GAY也不恶心……他想把这些实话说出来,怎么就脑子一热一充血,弄得目前的局面像是在对他告白。
他亦开始怀疑当年自己是怎么考进戏剧文学系。
“十爷。”小包又跑回来,瞧了眼情绪不正常的李适野,生怕是自己打扰了他们正在讨论很重要的正事,小声说,“哥,要拍了,导演让你过去。”
李适野挠挠头,此时此刻心思不在工作上。
沈白华似乎是抓到了一道喘气的缝隙,急忙站起来,“这里太热,我回车里开冷气歇会儿。”
小包看着匆匆离开的沈白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充满不解说:“哥,编剧的脸怎么那么红?我觉得今天天气没多热啊。还有,他除了讨论剧情外,和我们说话竟然一句超过了10个字,太反常了!”
话说完后并没有听到回答,小包扭头,顿时被李适野吓了一跳,默叹这些艺术圈的真是琢磨不透。
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不知道笑些什么,看起来更不正常。
沈白华坐在车里,久久还是没冷静下来。
他透过车窗瞥见外面正在拍戏的李适野,状态看起来比先前开机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好。门口那几场戏他听不到,可看出现的人物角色和大致剧情应该只拍了一遍就过。
“编剧,你一直在车里不闷?”两次过来车上拿东西的副导演见他还在车里,有些惊讶地问。
“安静的地方写剧本顺手。”沈白华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说。
“要不你和赵导说明天就留在酒店得了。”副导演说,“剧本在哪儿不是写,酒店房间更安静。”
“好,我回头问下。”沈白华下意识看了眼李适野的方向,淡淡地说。
一整天,剧组全部的工作人员都对李适野今天的异常敬业表示非常震惊和迷茫。
原本通告单上安排的是十三场戏,起初统筹估计最少要晚上七八点才能收工,可李适野今天几乎大半的戏份都是一条过,顺带着杨昕昕都不禁认为她的演技也提高了一个层次,至于剩下几场NG的原因也和演员的演技无关,无非是穿帮镜头之类的需要重拍。
“大家辛苦了!今天收工早,出去玩的都收敛点,别回来太晚,明早还得照常开工。”
“OK!”
傍晚收工刚回到酒店,得了空闲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蓄势待发准备出去嗨浪一番。
赵导和杨昕昕几个主演、副导演也约出去喝点,看到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的沈白华和李适野,“你们俩也一起去,人多喝酒热闹。”
“我不去了,剧本还有几处得再改改。”
沈白华一向很少参与,赵导认识他时间不短,也不强求,挑额对后边那个说,“你总得去吧,今天状态不错,看样子喝到12点也行。”
“别了,我酒量没那么好。”李适野摇手拒绝,“我今天累了,得回去喽一觉,你们把小包带去玩吧。”说着,为求逼真地打个哈欠。
“谢谢哥。”小包一听,立即把东西放在前台。
“行了,你们俩不去就不去吧,晚上组里没饭,饿了自己解决。”
“好。”
见赵导最后一群人走后,酒店大堂除了两个前台妹子,就只有沈白华和李适野。
二人相互看了看,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
沈白华站在角落,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和李适野保持距离,特意到录音组那群人里坐着。今天的事情发展对他来说稍微偏了一些方向,虽然不厌恶,可突然两个人这样依旧有些不适应。
恋爱经验几乎等于零的男人,对于已经接受或是正在接受另一个同性,这个时间和过程他都不清楚该如何把握分寸。
电梯仿佛在减慢速度,深呼吸了几口气还没到。
李适野靠在另一侧的角落点划着手机,时不时抬眼瞧着对面一声不吭的沈白华,眸光暗了暗。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电梯打开门。
“我先回房间了。”沈白华快步走出电梯,还没等拿出房卡,身后噌地出现一只手扯过他身上的背包,抓着胳膊朝着走廊的另一间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sorry,错字修改。【TIP:这篇甜饼纯属写着玩,快完结了】
☆、chapter27
“叮——”房卡划过房门感应器扫了一下。
进屋后李适野瞬时松开手,转身砰地把门关上,打开所有的灯,站在沈白华的面前,平静看着他说:“我今天高兴一整天,其实是理解错了,对吗?”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沈白华迎上他的目光,能感受到此刻的他比那时江边等不到回答还要失望。
“我叫了外卖,吃完饭再回去。”
李适野把他的背包放在椅子上,原地静默了几秒,喉咙发出细微的哽咽,终于,还是忍不住,压着暗沉的嗓音说,“沈白华,如果你对我仅仅是没那种意思,不如直接说。”
沈白华本身就不是那种对事情反应很快的人,被这话惊了少倾,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他一直享受着被动的无形接受,却从来没有主动站在李适野的角度思考这件事。
同性恋在大众人的眼里,一向是非常被排斥甚至鄙视。
从大学的入学军训到现在,七年过去了,李适野一个人把这种感觉藏着掖着,对自己更是一点痕迹都没显露,若说唯一的缺口,大概就是毕业聚餐上说的话,想来他从那时起就忍得很憋屈。
而现在,或许他也该累了,七年的时间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哪怕放在狗血剧情中,亦是太不公平,说出来,无论结局怎样,起码能解放自己。
他一直在阴影下默默祈盼着这份世俗之外,从未有过强求,然而始终带着微笑。
沈白华紧蹙起眉头,心里乱成一团的麻线逐渐找到了解开的线头,往外一拉,所有的思绪刹那间明通。
“我好像,是喜欢你。”声音淡然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他听到。
原来这句话并没有很难说出口,相反,吐露出来一下就舒服了,先前的纠结和迷茫也烟消云散。
李适野一天下来心情大起大落,向前走了两步,试探地确认,“沈白华,我是男的,你说的喜欢是指朋友还是和我一样……”
下半句话是一样的意思,李适野瞪大眼睛,被震惊地傻站着不敢动弹。
沈白华唰地扯下架在鼻梁的眼镜,单手扶着李适野的下巴和侧脸,迅速贴近盖了个口水章,相视一眼,随即带着红透的耳朵根儿急忙分开。
“就是这个意思。”他偏过头,留海挡住了额头与眼睛。
李适野呆了许久,蓦然眯着眼笑起来,“没太明白。”然后伸手用力一拉环住。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身高,仅仅换了个角度进行后,“现在明白了。”
“喂!”
沈白华看向满脸写着‘耍无赖’的李适野,自知奈何他没办法,只得戴上眼镜,走到椅子边坐下拿出电脑,咳了两下,恢复正经说,“我要工作了。”
反正他说清楚了,后面就顺其自然,恋爱这方面他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需要加深一下了解?”李适野手快把电脑合上,眼神似乎在怀疑——你这么淡定,会让我有种错觉,好像谈了个假恋爱。
“我认识你七年了。”沈白华顿了顿,强装镇定地拨掉电脑上的手。
“可是你成为我男朋友才几分钟。”李适野靠近他耳朵边说完,挑了挑眉。
“……”沈白华吞咽了声口水,乍然起身抱着电脑,“我还是回房间工作。”
眼前这人,他暂时应付不来。
“等等!”李适野把他按回椅子,“不逗你了。今天拍戏出了一身汗,我先去洗个澡,等下外卖到你开门拿下。”
“好。”沈白华应了一声。
浴室里水声作响。
沈白华修改完一节段稿子后,往后一倚,休息几分钟。他环顾周围,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李适野的两个大行李箱就放在正中间,衣服鞋子扔得到处都是,被子保持着早上醒来时候的凌乱……这才是艺人的真实生活。
“咚咚咚!外卖!”
打开门,外卖小哥拎着两袋保温餐盒,“祝您用餐愉快,请给个好评。”
“谢谢。”沈白华接过来,瞧了眼单子,口味倒全是适合自己的。
“这里地方不大,外卖送的倒是挺快。”李适野洗好澡出来,随意擦几下头发后把毛巾一甩,坐下开吃,“你觉得辣吗?”
“还行。”沈白华忙着回复手机信息,头也不抬回答。
两个人大约是认识地太久了,就算刚刚才转变成另一种关系,相处方式和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自然地跟大学时去食堂吃饭一样。
李适野看他一副认真的表情便知道是在谈工作,默不作声把剥好的虾放进他面前的米饭上。
沈白华把工作事宜结束,一扭头看见米饭上堆着剥好的虾仁小山,“都给我?”
“我剥的虾不给你给谁。”李适野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回来后接着说,“我总算知道你胃病是怎么得的了。”
“嗯?”沈白华吃几口米饭,喝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开机前我向几个导演和编剧都打听过你,他们说你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有个导演还说他见过你为了修改本子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三天不出门也不吃饭。”
沈白华想了想,解释说:“就那一次,确实是剧本出了问题必须要大改。”
“那我管不着。”李适野轻笑了笑,“你现在按时吃饭就对了。”
吃完饭,李适野拉着沈白华给自己讲剧本,估摸着赵导和其他人快回来才让他回房间。
“喂,妈。”沈白华刚躺在床上,手机就响了起来。
电话那端,沈母一张口就说:“白华,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剧组,有事吗?”沈白华愣了一下,前几天才送他们上高铁,临走时还告诉他们至少杀青才回家。
“上次那个小晴你没看中是不是?”沈母的声音忽然来劲,隔着电话仿佛能看到一张兴奋的脸,“我昨天去医院看你舅爷爷,碰到一个小护士长得可漂亮了,性格又好,我给你发几张照片,没什么意见我就和人家说说,等你回来去见个面。”
又来!
沈白华揉着发疼的脑袋,他不想相亲,不想结婚,目前更是已经不会再喜欢女孩。他要怎么说出这些话?
“白华,你怎么不出声?”
“妈。”沈白华坐起来,犹豫了片刻,“我谈恋爱了。”
“你说什么!你谈恋爱了!”电话中沈母的嗓音尖细震耳,紧接着传来沈白瑶抢电话的八卦声音。
“老哥,哪位大神把你勾搭到手了?好不好看?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康一眼?”
“小孩子胡闹什么,睡觉!”沈母呵斥她离开,不悦地声音指向电话中的沈白华,“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干什么工作?叫什么?家是哪里人?”
一连串的问题让沈白华顿时哑然。
“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挺好的。”
“挺好的?”沈母疑问的语气显然很不满意,又拿起那套说辞,“现在的小姑娘哦看起来都挺好的,以后结了婚可就说不准了。你看瑶瑶,这么大姑娘了在外面跟别人是一套样子,家里对着我们又是一套样子,这个本性它是会慢慢露出来的,你挑选人的眼光我不放心,瑶瑶还在上学我可以慢慢教,你这个年纪也不小了,挑媳妇儿的时间不多的。”
沈白华坐在床边,吞了吞话。
沈母半晌没听到回答,急脾气说:“你先把照片发过来,我找人看看面相,现在谈恋爱,不合适可以分手,万一结了婚再发现问题,吵架离婚这个就很不好看了。”
“妈,导演叫我有事,关于我女……朋友,过段时间回家会和你们好好交代。”沈白华不敢给沈母插话的机会,“先挂了。”
谈恋爱不合适可以分手,结婚不合适可以离婚。
可他感兴趣的是同性的男人,也许天生的性向一直没有发现,也许这份感觉只针对李适野,都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深夜,沈白华对着电脑,一旁的烟灰缸装满了烟头,想一个对家人坦白又不会刺激到他们的说法比构思剧情更难。
“小沈,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重成什么样了。”
刚出电梯,就撞见正准备上车去片场的赵导。
沈白华的黑眼圈蔓延到眼镜框外,他思考了一晚上怎么坦白自己的性取向,设想好多方法,最后发觉都没用。
“今天要换好几个外景,要不你别去了,回去睡会儿。”赵导说。
“不用了。”要是现在让他回去,一个人又会不停乱想睡不着,不如出工累点,回来倒头就能睡。
通告单上安排的前几场戏是在一家电影院,剧组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家十年前且即将倒闭的旧影院。头场戏是过去的回忆,李适野饰演的男主与女主杨昕昕第一次去看电影,影院门口站着一群副导演找来充当背景的群众演员。
“昨晚11点我发消息你不是说睡了,这黑眼圈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李适野在酒店化妆来得晚,到了现场看到沈白华的脸色,拽着他躲到厕所隔间,拿下他的眼镜端详数眼,悄声问。
“修改剧本,没和你说。”沈白华唯一一次的形象翻车就是昨天上午的坦白和晚上的表白。
除此之外,云淡风轻。
“当我属狼啊!难道还怕我知道你没睡,跑过去把电脑摔了吃掉你?”李适野恨不得咬他一口,但又不会对他真发火,把眼镜戴回去说,“今天能撑到收工吗?”
沈白华扶正眼镜,打个哈欠说:“应该没问题。”
厕所外,剧组的工作人员和小包四处找着李适野。
“走吧。”沈白华拧开隔间门,“臭。”
“等下。”李适野拉回门把手,看了眼外面没人,对沈白华扬眉说,“你是编剧,现在正是情人小别的剧情,该什么套路你懂的啊。”他清了清嗓子,舔下嘴唇。
沈白华目光停在他脸上片刻,轻描淡写敲掉拉着门的那双手,“我会删掉这段。”
☆、chapter28
“人呢?”
二人前后走进放映厅,就听见赵导正大声训斥副导演,安排好座位的群众演员大气儿都不敢出。
“昨天没说找多少群众演员吗?现场空这么些位置,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对不起导演,这里的人都没做过群众演员,我们发通告很多人以为是骗子就没搭理。”副导演一脸心累,忙活了半夜好不容易凑够人,结果大清早过来一数,竟然被小部分人放了鸽子。
“时间来不及了,和以前一样吧。”李适野上前解围,“让组里的场务、后勤还有服化他们帮忙凑个数。”
眼下只能这么做了。
沈白华闲着也是闲着,被李适野硬拉着坐在紧挨的位置,厚着脸皮对别人说,这是方便演员能够时刻理解剧情。
他断然拒绝,还没起身就被正在调机器的摄影师叫住,“沈编剧坐那儿别动,我镜头只卡两位主演的脸,刚好可以带到你的肩膀添点效果。”
沈白华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得不情愿地坐了回去。
群众不够,拉去充场,拍不着脸,摄影师点名要求……李适野憋着笑,像是中了彩票又不能说出口。
“老实坐着,你跑不了。”他极轻的声音传进耳朵。
正式开拍时,大荧幕上播放着一部很老的文艺电影,剧本里要求男女主在看这篇影片的过程中,重点通过一些小动作从神情和眼神上流露出对彼此迅速增长的情愫。
沈白华面前架着几台摄像,虽然知道不是对着自己,依旧别扭不舒服,时不时趁摄影师不注意往一旁挪动。
这场戏没有台词着重点在最难拍的情绪,原以为会多拍几条才过,结果全镜头两条就过了。
“小野你这场状态不错,和对象一起看电影的那个眼神表现得太好了。”赵导走过来拍下肩膀说。
“我也觉得很自然。”李适野眼神略过赵导,扫向放映厅的出口。
下一场是拍所有人的全景,沈白华想当然会避开露脸。他站在影院门口,吸根烟打发下空闲的时间。
“请问,是李适野在里面拍戏吗?”路边过来两个年纪大约是在上高中的女学生,手里各抱着一个卡通娃娃。
沈白华把烟掐灭,点了点头。
他在开机发布会上见过,这是李适野的卡通形象。
两个女孩激动地蹦了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嘀咕着太好了,真的在这儿。然后用收出来的一丝冷静对沈白华说:“哥哥,你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吗?可以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