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香气萦绕鼻端,叶鸯倒掉桶中的水,坐在床沿拧着湿漉漉的发,眼神飘忽不定。房门半开着,在清风的玩闹之下微微晃动,时而像要闭合,时而像要大敞,叶鸯被它弄得紧张,随着它每一次摇晃而揪心。
叶景川背对房门坐在院内,始终不曾回望,不曾对上叶鸯的双眼。他手捧酒杯,面前桌上摊开几页纸,纸上写了什么,叶鸯没敢细看,单在经过他背后时投去匆匆一瞥,望见了落款处一个“江”。
……想来仍是询问他婚期。
今日的风又暖了,阳光也好,那阳光洒在叶景川肩上,直教叶鸯怎么看也看不够。起身走到门边,手撑住门板悄悄往外偷瞧,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叶鸯反应过来,差点儿咬到舌头。
从前开玩笑说要化作望夫石,怎还真的效仿女子,痴痴凝望起心上人?叶鸯自觉丢脸,却不肯离开房门,反而上前几步,走到院里,慢吞吞挪到师父背后,问道:“是南江来的信?”
叶景川动作迅疾,早在他站定的那一刻,便已将信纸倒扣。叶鸯虽感到委屈,但也没说什么,只伸出双臂,从背后拥住他,小心胆怯地索吻。
他们二人起初吻得清浅,到后来,叶景川的动作却如同狂风暴雨,打压得叶鸯连连喘息,低声呜咽。挣扎间,叶鸯被扯到师父身前,手臂一摆,柔软掌心擦过衣料下某处,叶景川啃咬的力度骤然加剧,叶鸯不禁颤抖,忽又听到他说:“论乖巧,你不及江家大小姐,论浪荡,又不及佳期如梦的姑娘。无论是装乖巧,还是装浪荡,你都学得不像样子,教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既然如此,何必去学?”
叶鸯静默一瞬,轻声道:“在你眼里,我总不及旁人。方璋那小子坏到根里去,你从前也觉得他好,更何况江姑娘?我什么都不是,这点我心知肚明,求你不要再提醒我,我听了难过,不愿意听。”
堪堪说完,下唇挨了一记狠咬,叶鸯想师父确实喝醉了,是以把控不好力道。
师父向来不喜饮酒,因为饮酒误事,酒后剑锋也失准头,但这一年来,叶鸯总能见到他房中有酒坛,有杯盏。它们明晃晃摆在那里,有时充盈,有时空荡,充盈时满屋弥漫酒香,空虚时,那酒气便跑到叶景川身上。曾有一次,或许两次,酒的气息被师父渡来,那是叶鸯平生所尝到过的最甘醇的美酒,值得他一辈子为此心碎断肠。
“久闻师父剑招高明,今日我想讨教一二。”叶鸯嗓音压得极低,轻轻在所谓剑柄上摩挲,“徒儿学艺不精,学什么都不像样,劳烦师父教导我……最好是用它,将我这不成器的孽障钉死在床上。”
“可想好了?”叶景川扯松领口,推开桌面上那些零散物件。信纸飘扬,酒盏叮当,酒液洒了满地,倒便宜了山上泥土,平白令它们染了层香。
“师父若是愿意,那就来罢。”叶鸯当真豁出去,羞红一张脸,将双腿抬起,整个人半挂在师父身上,脚跟抵着师父后腰,完全是一副邀请姿态。扬起颈子轻轻喘息,眼睛里像是装了江海,熠熠水光晃动,着实漂亮得紧。
叶景川忽而后悔自己从前嘴毒,心中一软,倾身去吻他眼睫。舌尖在眼尾处流连不去,扫得叶鸯发痒,不禁扭动身躯,既像抗拒,又似迎合。
“师父,师父。景川。”叶鸯迭声唤着他,“你与我做了这事,要欠我一笔债。余生尚有几十年,这几十年间,哪怕你娶妻生子,你也要还……”
自然会还。
在院中交颈厮磨,显然不太妥当,叶景川离开身下温热的躯体,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捉在手中,关入了暗无天日的牢笼。半开不开、半闭不闭的房门总算是合上了,雏鸟最脆弱的部分却被打开,一片温软欲拒还迎般绞紧复又放松,怯弱地吞吃着被强行塞入的食粮。那食粮起先细而纤长,后来变换作粗而硬的一样东西,叶鸯猛地扯住被褥,面上显露出一派迷乱情状。
无名山上有猛虎,专爱吃不听话的小鸟儿。
“师父的剑……果真锋锐难当。”叶鸯不住抖着,眼角绯红,随着利剑的寸寸推进,又难耐地仰起头,哀声恳求道,“还是慢一些罢?痛得过分,我受不住,师父手下留情,切莫真将我捅死在床上。”
叶大侠剑法高明,但过于狠戾,一出手便是杀招。叶鸯今日有幸领教他的剑术,却不知还剩几条命用于承受。
猛虎开始巡视领地,驯服猎物,叶鸯颈间喷上温热鼻息,带着酒意,带着师父衣上若有若无的好闻气息。无名山上的猛虎,专爱吞吃小鸟儿,专爱作践好看的花,花瓣被大力撕扯,袒露出其中柔软的蕊,随之而来的,则是虎爪凶狠的捣弄,又或者毁坏花蕊的并非锋利虎爪,而是猛虎坚硬又温柔的什么东西。
师父不喜饮酒,叶鸯曾问过缘由,那时对方给了他答复,只道喝酒误事,剑锋易失准头,如今看来,却非如此。若喝酒误事,怎的招招狠辣?若剑锋偏斜,怎又精准攻击到致命之处?叶鸯果然学艺不精,可他偏爱逞能,妄图挑战师父,换来的却是溃败讨饶。那胜者自要乘胜追击,并不因他示弱而暂且退让,致命杀招再出,此番当真要了叶鸯的命,一时间竟然失语,只晓得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羞人声响泄露半分。
猛虎践踏过花园,单单留下一朵他中意的花,温情难得,又常常在被摧残之后。叶鸯受制,咽喉落入虎口,粗粝舌尖划过来复又划过去,轻轻咬出个印记。一路向下,含住一点未开放的花蕾,稍稍用力撕扯,登时听到猎物低声哀鸣,潜藏在血液深处的兽性即刻引燃,短暂的温柔又消失了。
到入夜时,无名山一带忽落了雨,最初淅淅沥沥,随后倾盆而下,闪电划过夜空,直教屋内胆怯的雏鸟恐慌莫名,一时间走投无路,竟向掠食者求援。仿佛想起那实为重逢的初见,叶景川按住那双细瘦腕子,俯身与叶鸯碰头,其状极尽虔诚,像是叩谢天地,叩谢高堂,最后一对拜,然后红烛光暖,溢满新房。
天地可谢,至于高堂,大约不必拜了。
横在他们当中作梗的,无非是这一样。
徜徉于生和死之间,混乱过不知多少回,叶鸯终于等到疾风骤雨止息的那时。师父贪恋他的好处,并未立即拔剑,凶器嵌在体内,动一动就牵扯出钝痛,叶鸯腰肢酸软,每一寸肌肤骨肉都像是受过刑,却仍舍不得逃脱猛兽的巢穴,反主动送上前去,好像要报答对方收留自己躲雨的恩德。
拉住叶景川一缕头发,抖着手将它们与自己的结在一处,叶鸯蓦地遮住眼睛,藏回被中断断续续地哭。
“我若死了,我爹娘不会认我。”他哭得可怜,几乎断了气,“我下场要是不好,那都怪你害我。”
“你不对南江复仇,又与江礼交好,那时你为何不哭?”叶景川道,“上我的床,是你心甘情愿,有甚可哭?”
叶鸯不答,只是摇头。
他不肯复仇,那是怯懦。
而他恋上仇人,便当自责。
恩仇交织,情义难全,这是叶景川一手缔造的局面,是叶景川给他出的难题。他们这一辈子,就要困在一张怪模怪样的大网里了。
于叶鸯而言,叶景川是哥哥,是师父,是爱人,是仇人。
那在叶景川看来,他又是什么?
“你与江怡,何时完婚?”叶鸯费好大力气,才敢探出头来,声如蚊蚋,倒像是做足了亏心事,生怕被发现。
“你着实可笑、可怜、可哀。”叶景川冷笑,“我不喜欢女人,你猜我会不会与她成亲?”
“……”
觉察到自己上当受骗,积压的情绪骤然爆裂,叶鸯抓住叶景川双肩,恨不能在其上撕扯下一块肉来:“你骗我!叶景川,你混蛋!”
“是你愚钝到令人发指,心动得莫名其妙,休要把过错都推给我!”叶景川低声斥责,“哪天我到了阴曹地府,同样无颜见我爹娘,你拖我下水,我便也拖你下来。今次你给了我,往后你与我便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再想跑,再要后悔,也都晚了。”
叶鸯咬他,舍不得下重口,咬了两下,又哭起来:“莫名其妙的是你!我依恋你是因为我只能看着你,我只能肖想你,而你呢,你身边好男人好女人千千万万个,你凭什么拖我下水,你凭什么!”
“你他娘的成天专会胡说八道,怎就惯出这么个破毛病?!”叶景川属实暴躁,“说了不喜欢女人!又从何而来千千万万个!”
他试图同叶鸯讲道理,然而这般事情全无道理可言,叶鸯并不愿意听他讲道理。
此刻叶鸯只是想,倘若来年他们死了,是否当真像叶景川所说的那样,两个人谁都没脸去见各自的爹娘。
真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活着的时候要牵在一起,死了还得牵在一起。
若无意外,这辈子就算是毁了,算是完了。
叶鸯心愿得偿,却总也高兴不起来。冥冥当中有所预感,仿佛会发生几件不好的事,但不晓得究竟会是何事,只得躺在床上,双目放空,企图用足不出户的方式来逃避危险。叶景川如往常一样,手捧本书倚在床头,若非他将书拿倒了,看起来倒也像是在认真研读,叶鸯撑起半身,好奇地打量他许久,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叶景川回神,瞟他一眼,“睡你的觉。”
此刻屋外雨停了,湿漉漉的寒意钻到被子里,叶鸯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又去拉师父的手。叶景川放下书,将右手递过去给他握着,叶鸯轻轻捏了两下,忽然感到好笑。
这回换成了叶景川来问:“你笑什么?”
“在想你。”叶鸯直言不讳。
叶景川以为他又骗人,左手伸过去扯了扯他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就在你眼前,哪儿还用你想?我看你是想念别人。实话实说罢,是想方鹭,还是想江礼?”
从前他还只谈江小公子,现在竟然带上了方师叔,叶鸯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穿衣。
如今这时节,落一次雨,天气便凉一分,放在往年,叶鸯断不会挑这种时候外出,因而叶景川感到诧异,不禁要想方才是否说错了什么话。
真要深究,叶鸯能挑出他无数错处,但这回叶鸯忽生出下山之念,非是因为他那一句两句话。回到无名山这许久了,叶鸯还没见师妹上山来过,江礼亦然,并且将近一月,这两人音讯全无。假如师父不说,叶鸯或许想不起要去寻人,可他既然说了,叶鸯便要立刻下山。
穿好衣裳,顺手从柜里翻出把伞,叶鸯哄猫咪似的摸了摸师父头顶,竟还有闲心同他开玩笑:“我是在想江小公子,这就要下山与他饮酒,寻欢作乐去了。”
听出他在开玩笑,叶景川面色稍霁:“连日落雨,山路湿滑,你下山时小心着些。冬日临近,天黑得早,尽快回来。”
安抚好无名山上这头大老虎,叶鸯踩着积水,啪嗒啪嗒跑下了山。
他当真是用跑的,思念友人心切,容不得半分耽搁。
及至山脚,空中乌云已然消弭,洒下日光千尺,叶鸯手中持伞,自觉无用,但看那炎阳炽烈,便将伞撑开,改遮雨为遮阳。沿着大路慢腾腾走到江小公子的住处,一眼望见门外有个人以扇覆面,躺在藤椅上头晒太阳,行至近处,掀开扇面,不是江礼,却又是谁?
“一个月不见,你竟活得像个小老头儿,莫非这就叫作未老先衰?”叶鸯道,“你躺在外头,无遮无拦,当心又有人寻仇,想拿你项上人头去交换万两黄金。”
“一个月不见,你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听。”江礼懒洋洋地把眼睛睁开条缝,目光在叶鸯喉间扫了一圈,突然自藤椅上弹了起来,一张脸憋得发红,俨然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叶鸯虽不晓得他发现了什么,但隐隐有所预料,抬手抚摩咽喉处,略微有些钝痛,想来是叶景川几番啃咬所致。
去往巫山小住之前,叶鸯酒后吐真言,把心里话倒了一部分出去,江礼因此知道了他与师父之间秘而不宣的情感。这时,经那暧昧印记的警示,当天情景一刹间全部回到了江礼脑海之中,江小公子的眼神四处游弋,无处安放,过了半晌才耐住尴尬,另起一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寂。
“我听倪大姐说,这个月你是去了巫山,我本也想随你一道散散心,可又放不下师妹,所以未尝寻你。”江礼唯恐叶鸯误会自己冷漠,是以急着解释,随后话题再转,转去了另一边,“我家中有亲人去了巫山,为的正是先前佳期如梦那事。不会再有人买我一条命了,昨日我接到大姐来信,信中略微提了几句,暂时可以放心。”
“那妮子确是佳期如梦的人?”叶鸯疑惑,“我往佳期如梦去了好几趟,也没见到她的人影,怎的你亲人一露面,这么快就水落石出?”
难道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威慑力?
“……碰巧而已。”江礼答,“其实他们是当街调戏女人……唔,恰好遇到。”
原来与世家大族的威慑力无关,只同江家纨绔子弟们一脉相承的风流浪荡有关。
叶鸯呵呵地笑,不欲追问细节。和江礼面对面尬笑过一阵子,叶鸯又说:“你大姐有没有对你提过她的婚事?我师父——景川他昨夜告知我,他没准备与谁成亲,一切俱是我误会,可你父亲三番五次催婚不假,我倒分辨不出他是否在说谎了。”
这样怀疑叶景川,若是让他本人听见了,少不得要再发一次疯。江礼咧了咧嘴,不打算再瞎搅和他们的事,只敷衍道:“她并未提及此事。不过,你也不必焦急,或许叶大侠拒绝的信刚送出去,这会儿还没送到南江。”
此言有理。叶鸯点了点头。昨夜他累了,歇下得早,叶景川倒是在书房里多待了几刻钟,说不定那时叶景川便在写信,只是没有让他知晓。
叶景川那人确是这样,他作出怎样决定,极少往外说,叶鸯已习惯了,当即不再多想,转而笑嘻嘻地拉着江礼问有没有酒,要与之对酌。
可惜,叶鸯今儿来得不巧,江礼的酒刚喝完了,眼下只能用茶招待。那茶是好茶,然而江礼不会泡茶,胡乱抓了把叶子搁到杯中,倒点凉水便端到叶鸯面前。叶鸯哭笑不得,一边埋怨他浪费好物,一边重新烧水泡茶,时间慢慢消磨,在沸水蒸腾出的白气里流逝,又随着四溢茶香被饮入喉,叶鸯细细品咂,感觉出一股暖流涌动于四肢百骸,直教人耳目一新。
“——适才就想问了,你是先睡了一觉,才来找我喝酒,还是被睡了一觉,醒来后不敢面对事实,所以来找我喝酒?”江礼半闭着眼睛躺在藤椅里头,双手捧一杯热腾腾的茶,那模样仿若一位老者,但现下他所打听的事,仍是只有年轻人才会打听的。
并且是只有年轻男子才会打听。
“你还小,这种东西不能对你说。”叶鸯又嘻嘻地笑,“你记住睡与被睡各有各的好处便是,别的不要问了,我不可能告知你。”
江礼哼声:“好啊!你不说,我就去金风玉露打听,倪大姐要是不知道,我就央她去问叶大侠,你等着瞧。”
叶鸯刚想告诉他叶景川不会将此事往外说,耳畔忽传来振翅声响。一只乖巧可爱的白鸽扇着双翼在江礼肩头着陆,它抬起鸟爪,一张小小字条被绑在它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