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走后没几天,泾州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洋洋洒洒,干干净净,好像什么过往的沉余和污秽都被白茫茫一片盖住了。
长安那边的消息,皇帝以国葬之礼,恭恭敬敬将当年为国捐躯的宰相郑谷大人的棺椁抬进了皇陵,封梁国公,谥号“匡贞”,赐画名臣像,入凌云阁,世世代代受人瞻仰。
带队扶灵的有两位,一个是从杭州被急召回来的郑谷寄名大弟子余嘉南,这人跟什鹿鸣同榜的进士,什大人是二甲传胪,余师兄比他高一个名次,是当年的探花郎。那一榜科举的状元、榜眼是国舅爷点的亲信,贵妃一死,便被褫夺了名号,余嘉南那会儿被放在风口浪尖上,刚得了功名就被远远打发去了杭州做县令,前面这两位“同年”在当中可以说是出了不少的力。相比而言,什鹿鸣尚还能安稳待在翰林院编书,已经算是走运。
另一位扶灵的是郑谷的正式弟子——当年的岐王、后来的太子殿下。郑谷正经做过几年太子太傅,皇帝虽然后来不听他的良言,但太子一直都温良恭顺,对这位师父的教训一直铭记在心。老皇帝回长安之后便称病隐居让权,隐居深宫,这次风光大葬过郑谷之后,便是正式让政与太子了。
送葬队伍里有文武百官和国子监的监生。受宰相荫蔽而躲过屠城的全长安京的老弱妇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尽数缟素,迤逦一路在后边远远跟着,一直送到了城外十里,肃穆非常,没有一点声息。整个玄武大道撒满了的冥钱冥币,两边都供着鲜花蔬果。
但据说送葬当天,京城里的读书人,若不是皇命难违的,都没有随行。
并且月前皇帝赐了恩科,来赴考的人数甚至不及战前正常时候的三成。
走到灞桥的时候才发现这群读书人都默默等在此处,每人手里拿着一枝枯柳,灵棺近了,便一一上前磕头,将那赠别之物放在棺盖之上。明明也不过一两百根,倒像是压了千钧泰山。
继续往东的时候书生们没有再送,反而齐齐诵起了《诗经》。
诵的是《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表面上是女子谴责丈夫不专、遗弃结发夫妻的诗歌,郑大人名字里本就带着个“谷”字,用在这里,加上之前恩科考试的惨淡,士林对老皇帝遗留的怨怼之情昭然若揭。
什大人那天在自己的院子里喝酒赏雪。烧心灼肺的泾阳春一杯一杯复一杯。
曹风抱着刀在屋檐下边看着。
刺史大人醉后吟的诗他听不太懂,他说“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又说“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说“欲上青天揽明月”,又说“月寒日暖煎人寿”。
雪雨相搏,如星而散。
什大人满头银霜,时而大笑,时而哭哭啼啼。
下人们忙得人仰马翻,七手八脚将大人抬进卧室。
曹风见这醉汉在床榻上朝自己勾勾手指,附耳凑过去,那人塞给自己一个出城令牌。
“去吧。”
府院后门备好了干粮和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