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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作者:越提 当前章节:3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世间何物平?不过死一色。

周南戴了一顶斗笠,略遮住脸。他在城中客人最多的茶楼上点了一壶茶,受伤的手尚还端不住茶碗,便这么任其凉在桌上。从高楼向外望去,夕阳斜坠,远远便能瞥见自家的府邸。

这里曾经出过三代朝廷重臣:周南的祖父曾是先帝的太子洗马,父亲周臣工追随老皇帝平过公主乱,后升任幽州节度使,突厥来犯中原,幽州改制,周臣工称病,长子周颂为留守,次子周南领旨接任卢龙节度使。周臣工当年在任时,朝廷追封周南的祖父为太子太师,周南替任节度使后,又为父亲周臣工请封为怀宁郡王,一门显赫,在这北境,也算盛极一时,如今却堪堪只剩下兄弟两个。

那高门上早已挂起白帐。

等到冬日仅剩的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了,曹风提着金刀从正门进了周家的大门。

府中陈设大变,上下缟素,灵堂中间摆着黑漆漆的棺椁,周围坐满的比丘呗声动天。风吹进来,鼓起堂内的白幔,油灯尽的尽,倒的倒,无尽萧索。

”怀宁郡王周臣工之位。“

中央的灵牌上这么写着。

一位坐着轮椅的中年人转过头来,麻衣下摆的两条裤腿竟是空空如也。

曹风觉得此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来即是客,好好招呼。“那人哂笑道。

经声骤停,四下明晃晃一片刀光灼眼。

此刻卢龙节度使却远远绕过灵堂,走到后院。绿纱窗透着个娟秀的人影。

周南在窗户边拱手:“泾源节度使舒闵予大人托在下来向夫人问安。“

”问谁的安?“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传来。

”问嫂嫂平安。“窗内人是幽州留守周颂的妻子、泾源节度使舒闵予的胞妹舒慕予。

那女子冷笑一声:”二郎没在白壁关丢了性命么,如今是人是鬼,反来问妾身的平安。“

前堂干戈声传来。

周南好整以暇:”大哥缺了两条腿尚有余力与汾州三军勾结,我不过损兵折将了万把人,何敢劳嫂嫂挂怀?“

幽州拥兵九万余众,周南当初秋防攻白壁关时抽调走三万主力,后来这三万人中的一万精锐被尽数射杀在汾河谷地,剩下六万人里,堪用的不过三成,悉归周颂调遣,留置驻守幽州城。周南乔装进城之时,城关守备皆是老弱之徒,那三成壮丁何在?一路以来困惑的答案,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既已知道回来是送死,又何必大老远跑来?“

周南道:”都说了,是替舒大人问夫人平安。“

里边的影子微微垂下头:”从来只有我问他好,他从不问我平安。“

卢龙节度使温声相对:”若幽州仍是周某当权,在下不必来替舒大人问嫂嫂的平安,不过如今尊夫在幽、汾动静太大,在下只好拨冗前来问问夫人的平安。“

舒慕予缓缓叹一口气:”你来错了,这么多年,我何曾能左右周颂的权柄。“

说来奇怪,前边灵堂的杀伐之声之大,竟都传到这偏远小院来,这后院四周却仍然清风雅静,角落立着的暗卫纹丝不动,将那纱窗内的

女子保护得严严实实——这是舒闵予当年给妹妹留下的好嫁妆,真真一根头发丝都不能被外人伤着。

周南突兀地说了一句:”苹之还在泾州。我见着他了。“

里边静默良久,既而自嘲地回道:”原来妾身这么多年还是有点用。“

周南问:”嫂嫂是想谁赢?“

舒慕予不答,却与周南打起了哑谜:“我哥哥舒闵予曾经说过:’无善无恶是圣人;善多恶少是贤者;善少恶多是庸人;有恶无善是小人;有善无恶是仙佛。’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起先说自己是庸人,后来他说自己是小人。我嫁到你周家来的洞房之夜,也曾问过你哥哥这个问题,你猜他怎么答?”

周南反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里头的人笑了:“不愧是亲兄弟。周老将军终其一生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大笔大笔的库银都进了房山刻石经的工匠口袋里,但他终其一生又是个暴戾恣睢的野心家,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你们兄弟怕他,我怕他,甘棠怕他,唯独什鹿鸣不怕他。我一直顶顶佩服什鹿鸣,区区一个孔目官,倒是能撑那么些日子。如今没了青青,我才明白,原来什大人也没什么厉害——若是一个人没有软肋和牵挂,果真是百无所惧。如今我既不想让周颂赢,又想让舒闵予伤心,你说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说了,这回来,我是问嫂嫂的平安。”

舒慕予恍然笑道:“原来如此。”

外边打了个呼哨,是曹风与周南的信号,拖够了半炷香的时间。

周南告辞时忽然生起些恻隐之心:“闵予知道青青的消息之后,真的有托我来看你,说无论你好不好,都给他带一封信。儿童无辜,不过所幸她也不会孤单太久……”话只说到一半,便不再往下。

里头安静了片刻,倒是终于换来舒慕予一句真心话:“周南,纵然如此,什鹿鸣是圣人,他既不爱你,也不会帮你。”

周南头也不回:“那是我的事情。”

出了门与曹风会合。曹风一身是血,怀里竟抱着个七八岁左右身着寿衣的女童。

“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不小心撞开了棺盖,瞧见这孩子蜷在令尊脚底,本以为是随葬的,一摸竟还有些呼吸,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要随那死人活埋?”曹风是侠士,不杀妇孺是习武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周南冷冷讽刺道:“你也是圣人。”

曹风抱着那女童一愣,随即怯然回道:“不敢当。”

街道上开始有四处搜寻的官兵。

两人找好地方躲起来。

第二天节度使府上传来消息,原幽州节度使周臣工的长媳、幽州留守周颂的妻子、泾源节度使的胞妹舒慕予在自己房中投缳自尽。

舒慕予在世之时骂过这么一句话:“周家人都是禽兽。老子拿儿子当鹰犬,两个儿子便拿自己的枕边人作家禽。”

周臣工意图谋逆,置中原安危不顾,割据幽州一方;周南逼父让位、设计断掉兄长双腿,当上了卢龙节度使;周颂更是杀父杀弟活埋亲

女,谋夺幽、汾二地——一家子的狼子野心、上行下效。

周臣工的棺椁停够了四十九天,出殡时又多随行了一副棺材。

当天原幽州留守周颂便在昌平自立称反,天下哗然。

后来的日子周南都不再过问,将自己深深地关在屋子里,只打发曹风去集市上问当日的粮价。

第一天傍晚的时候曹风回来。

“官仓的粮价是每斗六百二十文,私粮已经抬到六百。”

幽州尚且安稳,粮价或稍和缓,中原之地,当是没有如此平易。

第二天曹风再报。

“今日官仓的粮价是每斗八百一十文,私粮已经抬到八百文。”

第三天。

”今日官仓的粮限放,每斗的价格是一千六百文,私粮与官粮价平。“

第十天曹风回来,昌平的官粮价如一支飞出的利箭,抬到八倍之高,再难收回,私粮更是有市无价。

其实舒慕予的话亦有偏颇。什鹿鸣不是无善无恶的圣人,说什么冷眼看穿,其实到底是热肠挂肚,那时他说”知我者谓我心忧“,周南自认为是懂得的,但懂是一回事,从是另一回事。当年他兵微力寡之时,什鹿鸣只与他荒唐媾和;等到他春风得意,什鹿鸣弃他如敝履;如今周南末路穷途,只能做一只躲在暗处的丧家之犬,什鹿鸣而今安在?

第十一天粮价奇迹般地不再上涨,反而渐有回落之势。

周南踏出房门,往着长安京的方向,竟破天荒显出些颓唐之态。

他叹了口气,终于道:”什鹿鸣回去了。“

鹓鶵自然还是栖梧桐,丧家狗却再无立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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