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听从太子谏议,任原杭州令余嘉南为度支郎中,往江南榷盐。
国无无米之忧,则后必有馁病之患。
旬余,一百万两雪花银,满载着帝国最后一点希望进了长安京的兵库。
新任宰相田甫,原来是翰林院里素有闻名的“老好人”,忽然与朝中新贵余嘉南联名呈上一份《九州郡国利病书》,句句鞭辟入理,字字直切要害,将中原割据势态剖析得面面俱到,可惜有诊无疗,难解燃眉之急。
皇帝急问是何人所作。
田甫答:”此乃泾州刺史什鹿鸣八年前在翰林院编修时扔掉的一些废稿,老臣留心收拾,捡回来些断章残句,后来请余大人加以润色,冒昧呈上。“
八年前山河病症尚未显露。
太子在一旁问:”当年为何不呈?“
田甫是朝中老人:”因为历来蔡桓公易得,扁鹊难寻。“
老皇帝怫然不悦。
太子代拟了圣旨客客气气请什大人回京升职。
殊不知泾原两州虽仍称孝忠于中原皇室,但在舒闵予、什鹿鸣治下,早不受官家挟制。三封调令下去,都没了音信。
太子问余嘉南:”若论及当年,你功名尚在什鹿鸣之上,何以并无如此怨怼之心?“
余嘉南道:”小人出身商贾之家,当年打动恩师郑大人的,无非’为国理财’四字,如今归入户部,得偿所愿,何怨之有?但府帑之忧,只在其表,望闻问切,臣不如苹之远甚。恩师当年与太子说’危邦之救,穷国之兴’,臣只能做到’危邦之缓,穷国之补’,真正良医,太子如今早已心中有数,何必再问?”
半月之后皇帝开了恩科,明明京中读书人并未减少,甚至数量胜于往年,赴考人数却是历朝最少,皇帝震怒。礼部侍郎战战兢兢禀报:“郑谷大人冤屈未得昭雪,士林有怒。”
太子并众大臣齐向皇帝直谏,请旨撤回郑谷“十二重罪”,恢复其本来官勋,厚葬其人。
老皇帝拂袖而去。
太子由此得掌监国大权。
为郑谷送灵的途中有一群读书人,唱着古曲,赠别忠臣。
古来江西多才子,太子勉强认得人群中的几位,都是袁州的后起之秀,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唱诗送别的场景似曾相似。
随行余嘉南说,那还是宰相郑谷主持科举的那年。
三月飞雪,大灾之年。
运往宫殿内的红罗炭毫无间断,躺在京坊间的冻死骨与日俱增。官驿里滞留着一批批来求赈灾款项未归的地方使,察院门口静坐着一个个为民请命无果的穷书生。贵妃赏雪去了一趟乐游原,回来的时候,长安京内便再无饿殍。仿佛一夜白茫茫大雪,有怨的、有灾的、有怒的都落得个干干净净。
余嘉南原本一直在客栈里温书,实在是那一夜雪下得太不安生,如此坐不垂堂的一个人,也终于烧掉了准备好第二天送去行卷的诗集,提笔写了八个字——”盈亏难掌,和羹难调“,敲开宰相郑谷大人的大门。
傍晚,一脸病容的郑谷登门造访,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行卷,他挑了前头两页与余嘉南提问,余嘉南越是答得忐忑,郑大人看手里卷子的眼神就越是惊喜。第二日清晨,宰相大人带着余嘉南去察院提一个袁州籍的书生。
此人是近一个月来带头在察院门口上书的读书人之一,这群年轻人一开始本来是请户部拨款赈灾,后来是请有司核查均田以及当年流失户籍,再来是请京兆尹收容涌入京中的灾民,最后变成了苦苦哀求帝妃出皇宫看一眼京畿惨状。那天贵妃出巡,有人拦驾上书被当场杖毙,回来之后察院门口一干人等被尽数收押,原本无家可归涌入京中的流民被金吾卫大棒赶出了城门,那一晚长安京里的哭声震动霄汉,察院外忽然就有人带头唱: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
降丧饥馑,斩伐四国。
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本是《诗经·雨无正》里的开头,骂苍天无德,以致百姓沦丧。唱到“凡百君子,各敬尔身”的时候,便再没有下文,整个长安京都听到了,骂的是当朝诸位“君子”明哲保身,无人担当。有跑掉的书生半夜往宰相府里扔进一卷册子,外边裹着半首字迹潦草的《清平乐》,上边沾满了血迹——后来余嘉南知道,那是什苹之在察院门口的愤愤之作,被旁边追随他的人录下来,连带前几日未递出去的策论一并投了进来。
这半首词是这么写的:
“风寒日暮,天意毋耽误。
白日飞甍潇潇木,好趁五城狐兔。”
一夜的兵荒马乱尽在纸间。
余嘉南第一次见到什鹿鸣便是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背对外间,箕坐在牢里,身边围着同样被拘押起来的各地考生,各个身上带着淤青和血痕,狼狈不堪,斯文扫地。
郑大人让他出来,那个人一动不动。
书生们一张张或者困惑或者愤怒或者麻木或者悲伤的脸转过来。
堂堂的宰相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说话。
那天余嘉南陪着郑大人在察院监押犯人的牢笼外站了大半天,冰冷的日光将宰相本来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他听见郑大人哑着嗓子轻声问那个叫什鹿鸣的读书人:“下半阙词写的什么?”
旁边一个书生轻轻替他答道:
“沉痼如似冰消,和羹甘草来调。
自古书生意气,金刀未可相饶。”
答的时候,什鹿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郑谷。
为国调羹,补衮陈善,惟宰相尔。然而宰相垂垂老矣,病魔缠身,天气酷寒,越发地形容枯槁。如今满朝群臣皆为甘草,国病无人可治。郑谷几十年里在官场往来中疲于奔命,早已有心无力,后来偶尔顶撞圣意,已分不清是出于臣子忠心,还是出于忠心臣子应表现出的忠心,久而久之,连自己也糊涂起来,旁人也只道他是一个讨人嫌而无功无过的老匹夫罢了。然而这么个的已经走到人生末年的老人,忽然被一双双赤子眼睛诘问住,一时间竟又生出些早已丧失的勇气。
可惜为首的那个什鹿鸣问:“时日曷丧?”竟是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宰相大人被他说得惭愧:“老夫今年七十二岁,懈怠大半生,’死’之一字,在所难免,但这一笼子里关着的你们,是以后天下的栋梁,只要你们还在,天下亡不了。”说着便让吏官开门放人。
这群天下栋梁,一个个身上带着伤,脸上沾着尘,前一日还在愤慨上书,这会竟对宰相大人的话将信将疑起来,出了察院的门,便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郑谷脱了身上的大氅罩在什鹿鸣的身上。
等书生们走远了,什鹿鸣抬手推开身上大氅,怔怔地问宰相:“均田将崩,民何以食?流离失所,民何以止?北有猛虎,西有豺狼,养虎为患,大厦何安?奸佞当道,王道何存?直言不达,邦国何救?今冬大寒,秋必有夷寇,赈粮不达,内必有乱,何人思危?独夫之心,以暴塞流,万马齐喑,亡国在即,大人,咱们还有救吗?”
郑谷语塞。
什鹿鸣将衣氅还给对方:”我不考了。”一瘸一拐地独自离开。
大雪落满两个人的肩头。
余嘉南后来对比过自己和什鹿鸣的诗,用的都是“调和羹”的典故,后者冷眼毒舌,却是早将帝国的穷途末路看得分明。
郑谷用了九天九夜时间去劝说什鹿鸣,好似只要什鹿鸣上了榜,天下似乎就希望尚存。
他拿着什鹿鸣那卷策论:“天下之救,不在一人,你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民心所向,老夫先替天下人谢你。”说罢竟长揖不起。
第九天什鹿鸣仍未答应,却是郑大人病来如山倒,据来接他的家人所言,之前为了安置流民和请发赈粮,宰相已经在殿前求了整整一月的圣命,未曾有一天安稳合眼休息。这么一个强弩之末的老人,硬是用自己一副佝偻的脊梁,去撑起整个天下苍生的重量。
什鹿鸣去看他,郑大人在病榻上狠狠攥着书生的手,尚还说着:“如今突厥还未有动静,咱们尚可一搏,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苹之,苹之啊——”
什鹿鸣闭上的双眼淌下两行热泪,回握住郑大人的手,没有点头。
那年长安京的读书人陪着什鹿鸣考了一场科举。
”任他是天纵奇才,终归敌不过国舅爷一双翻云覆雨手。什大人做了翰林院编修,他和郑大人和余大人图谋半年的经济改革法亦被束之高阁。”田甫回忆道。
半年后突厥来犯汾阳,皇帝只作寻常秋防准备,被人占去了白壁关关隘。郑谷送什鹿鸣出京,送到白虎门, 郑大人面有惭色,说是未能达成当时诺言,愧对士林厚望。
什大人当时红着眼睛问郑大人一句:“那日我便说过,天下无救,恩师,如今你是否仍然固执己见?”
郑大人指着东宫的方向,指指杭州的方向,又指指什鹿鸣的胸口,最后指指自己,点点头,一个人回了城中。
什鹿鸣在后边大骂:“骗子!你自己都不信!”
语罢拍着马扬长而去,一路从长安往西北,在幽州做孔目官,合汾州四军驱逐突厥,又在泾原节度使帐下做节度判官,再又升任泾州刺史,战功赫赫,政绩斐然,却再没有回头。
郑谷葬礼过后,太子运筹半年,终于在幽州叛变之后落下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皇座上摇摇欲坠的老皇帝,由此自立为新帝,号令天下,命诸军收回西北失地。
田甫和余嘉南拥立有功,各有厚赏。新帝依然困惑:“这个什鹿鸣,天生傲骨,软硬不吃,果然是收不回来?”
什鹿鸣一人事小,但天下民心尽在郑谷,郑谷死,老皇帝民心尽失。宰相生前厚遇什鹿鸣,什鹿鸣是读书人的种子。临别时宰相曾指了指东宫,与什鹿鸣争辩天下是否可救,如今天下读书人都看着什鹿鸣。
余嘉南忽然一改拥立前的言语:“陛下忘了,苹之再倔,终究是恩师的徒弟。”
几日后户部尚书余嘉南下令上调各州郡县粮价。
战乱刚止,百姓温饱难维,些许变动,便是死伤无数。
郑大人在病榻上攥着什鹿鸣说话的声音历历在耳。
十余天之后泾州刺史什鹿鸣孤身快马来到长安京门下。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苹之,苹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