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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越提 当前章节:26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曹风叹气:“大人可还记得,入冬前您跟小人在泾原的府上论过《庄子》里的一桩公案?”

什鹿鸣略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一时间想不起曹风所说之事。

曹风道:“当时小人说,个人有个人的想头,即便是小人的心思,恐怕大人也是猜不中的,因而小人也猜不中大人的心。当时您觉得这话有惠庄辩鱼之乐的玄机,却又说小人的心思,您全猜得中,如今看来,大人说得也不准。”

什鹿鸣怔怔地回看他。

曹风道:“将军教小人的,是如何做一柄刀,您教小人的,是不要做任何人的刀——但你们都没问过小人,为什么愿意做这柄刀?您不知道小人之所愿,故而也不懂小人内心之所安。“

冬夜的风穿堂而过。

当年什鹿鸣给曹风讲了一个故事,如今曹风便也还了什大人一个故事。

有个男孩儿,尚还未记事前,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后来被恩师收养。师父本事多,却是个赌徒酒鬼,四处漂泊,遍饮群酿,无所不赌。手头的钱败光了,就出卖自己的本事,收够了佣金,便又拿去买酒赌博。

那天师徒二人路过河东,遇到个中年人,摆着棋谱在树下头跟自己下棋。师父技痒前去应战,却落了个双马推磨,悻悻之余,许下彩头,与那人继续厮杀。

男孩不懂棋,在旁边睁着眼守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天师父终于以一步险胜,洋洋得意,那中年人拱手认输,让下人端来赌金。

赌金是一柄刻了御字的金刀,刀锋锐利,光可鉴人。

师父这才知道是上了中年人的圈套,连忙推辞谢罪。

“宝刀赠英雄,况且,愿赌服输。”中年人如是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倒不像是输了棋的人。

“小老儿早被酒色误身,哪值得将军此番厚礼。”师父面带惭色。

中年人微笑不语,又看向那身边的男童。

师父沉吟片刻道:”小徒尚幼,他日若有些许本领,自当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中年人道:”那好,这金刀便存在我这里,等你徒儿长大了,让他自来寻刀。“

三年后,突厥军的铁蹄踏破山河。

河东节度使振臂帅三军勤王。

又五年,据说他在汾州把守中原要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风光无限,节制三军,却颇为掣肘。

又二年,师父临行时说,自己当年明明下了两局棋,先负后胜,赢的那柄金刀归曹风,输的那局却还没赔给人家。

他从长安京偷换出一个姓李的少年郎,自己却被金吾卫砍了首级,没头的尸身被扔进了护城河。

从此曹风过上了比漂泊更漂泊的日子。

又一年,曹风十六岁,骑坏了七匹马,赶到汾州却只见到将军浑身浴血的景象。

将军早已不是当年中年人的模样,战火将他摧成一个鬓发如霜的老者,他瞪着眼睛似乎已记不得曹风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暗杀李之仪的是雁门的一窝横匪,专使下三滥的手段,拿钱杀人,无恶不作。

曹风提着刀了结了罪魁祸首,却被匪徒同伙追得走投无路。他想他已经为中年人报过仇了。

想想也是凄凉——小时候跟着师父四海为家,刚学全了功夫,师父便死了,师父在世时,有人说等他长大便可去找他,还未等及冠,那人却也死了,连许诺的刀也不知去向。

后面的话曹风没有对什鹿鸣讲——那天曹风躺在破庙中,抬头看着天王没有头的塑像,塑像手里握着的泥塑的金刀,塑得粗糙,哪里有他怀里那柄宝刀的半分灵气,

周南在马背上曾迷迷糊糊说,一个人来的时候是谁给他引的路,以后便会成为这个人的样子。曹风当时心想,或许真的是金刀显灵了罢。

什鹿鸣裹着被子与曹风相对而坐,被这阵寒风一激,清醒了一些,想起许多事,忽然恍然大悟,又欣慰又颓丧地说:“你说得对,你比我活得明白。”

什鹿鸣道:“当年我考场失意,被恩师留在翰林作编修,曾经修过一本前朝的《六典》,里边历述治教礼政刑事,讲到传国玉玺的时候,说这块玺乃和氏璧所琢,上有李斯篆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始皇来,世世传袭,以昭正统。秦灭后传汉,历王莽,元后投之于地,于是缺了一角。王莽灭后,被公宾就奉与更始帝。更始帝败,又以此玺上建世帝。建世帝降,又奉与光武帝。至汉灵帝驾崩,掌玉玺者将其投入井中,为孙坚所获,袁术拘其妻而夺玺。袁术死,荆州刺史徐璆得之,还与献帝。汉灭传魏,至晋怀帝,汉赵君主刘聪得之,又经刘曜、石勒、石季龙、冉闵、蒋干,蒋干以玺送建业,归于晋,后又经东晋、宋、齐、梁,侯景窃位而得玺。侯景兵败,将侯子监盗玺,惧追兵,遂投之于佛寺,为栖霞寺僧永所得。陈永定三年,僧永死,弟子普智奉献。陈亡传隋,以至于今。“

曹风识字不多,也不通史典,也不知道什大人忽然说这些话,于是静静等待下文。

什鹿鸣继续道:”恩师郑谷当年鞠躬尽瘁,却换来个身后骂名,那皇帝也不过是个扶不起的老匹夫而已,因何担得起天下读书人的拳拳之心?——不过由着这’正统’二字罢了。历数这历任掌玺之人,有贤有愚,有明有昏,却能凭着这小小一枚印,宰制九州,役使万民。我在幽州被禁足的时候曾经大逆不道地想过这个事情,若是王莽、炀帝都可以,为什么周南不可以?为什么周臣工不可以?为什么周颂不可以?为什么李之仪不可以?为什么舒闵予不可以?为什么恩师不可以?“

曹风想了想:”李将军和郑大人或许可以,但是他们不愿意。“

什鹿鸣苦笑:”是,是我错了,你们都想得明白了,因而你们愿意做刀,做一柄锋芒过露就赶紧收敛的好刀,但我从识字起,便再没有资格去想这其中的’为什么’……而这明明是一个’可以不可以’的问题,他却偏偏要装作是为’真心不真心’来与我斗气,开口问的却是’愿意不愿意’,一问便是八年……”

他将脸埋在掌心,深深吸进一口气。

曹风见他伏着头,久久没有再言语。又过了一会儿,再看什大人,发现他已经就着这个坐卧的姿势睡着了。

冬月清朗,透窗而过。

屋外的窗边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立了个沉默的人影。那影子被月光投进屋内,正叠在睡梦中的什鹿鸣身上。

风动影斜,什大人的脸上水痕斑驳。

曹风抱着刀侍立在榻边,冷眼看着这对交叠的人与影,好似一对交颈的鸳俦凤侣,却又毫无相交。

李将军的庭院里有一方清池。如今池子里的明月亮得发白,仿佛掬水可得,古人说“肝胆楚越,虽近犹远”,莫过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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