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鹿鸣死之前曾经用过非常短的一瞬间思考过这个问题。
——若是他当时没有问青青那个问题,结局是不是和现在不一样?
等着朝廷封赏的泾原军停在了城外一里,半日后押送周南的禁军也从长安进了咸阳城。
三载羁身客,归来南冠郎,惭对故人,应是满鬓风霜。
司农令大人在帝赐的怀宁郡王府为他除秽洗艾。初秋才打下幽州得了皇令,如今澡盆里却泡的是三年的艾草。
什鹿鸣替周南擦背:”刚来咸阳就晒着了,想着无论战况如何,你哪年哪月哪日来都合适。“
周南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若是老舒打了十年还没拿下幽州呢?“
什鹿鸣从后边捏了捏他的耳朵,被周南捉住手:”若是他这么没用,我就重新去当我的泾州刺史,直接把幽州打下来,领着泾原军来接你。“
周南没接话,引着什鹿鸣的手抚在自己脸上,这张年轻时俊朗锐利的脸,如今潦潦草草生着乱须,眼窝深陷,盈满了疲惫:”苹之,等那时候,我便老了。“
什大人另一只手从后边蒙住了周南的脸,他俯下/身细细密密地亲吻周南的头顶:”我等得起。“
话音未落,便被新封的怀宁郡王周南拉进了水里。
醒来时日上三竿,外间一阵喧哗,原来是郡王府的下人陆陆续续将什鹿鸣那间陋宅里的家什往郡王府里搬。重新剃了面的周南神清气爽站在一旁指挥,外边有咸阳令前来致礼,言语间提到犒赏泾原军的一些细节,被周南一并拒了:“如今我是客居贵地的闲人,哪有替主人拿主意的道理”
他见什大人醒了,也不避旁人,亲手替什大人穿衣鞋。咸阳令认得司农令,以袖掩面,视而不见地连忙告退。什鹿鸣羞红一张脸。倒是周南苦笑着在他耳边道:”莫怕,这些明里是下属和下人,每一个都是陛下的耳目。我现在越是放诞,怕是越使他放心。“
什鹿鸣只好默默,任他去了。
周南半跪在榻前,随口了一句:”曹风去哪儿了?“
被什鹿鸣从上捏住下巴,道:”我当年便说过,我不玩这个。如今你好端端回来,便不许再想别人。“
周南投降,抱着什大人香了一口:”好好,不提,我将他赠你,不过是怕你寂寞,给你做个伴。其实你别说,当年我看到他举着刀跪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个眼神,倒是和你有八分相似。“
什鹿鸣想着曹风那个又倔又愣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嗔道:”哪里像了?“
周南转了转眼珠,讨好地朝他求饶:”想不起来,是我错了,求什大人饶恕则个。“
还要闹,外边忽然一声脆响。
什大人脸皮没有某人厚,借故逃了出去,正看到家丁脚边一盆摔碎的四季兰。
”啊呀,“什鹿鸣心疼不已,”这是我从长安带回来,养了很久的。“
周南从后面搂着他,怕他扎手:”一盆花而已,咱们以后再种便是。“挥手便要打发了家丁。
什鹿鸣还要回头提醒:”都拾在一旁,回头我还要的。“被周南赶回房内。
家丁嘟嘟哝哝嫌这司农令啰嗦吝啬,一盆花也要计较。他想着院子里的名种花卉不少,料那人也想不起来,转头便将花秧子连碎盆一道扔了。
他和周南终是都没注意,那花盆其实是重锔过的,其中一面并不是瓷,而是一块碎青瓦补缀而成。
周南半夜梦醒,枕边空空,寻出去却见什鹿鸣披着外套,手提灯,在后院堆放瓦石垃圾之处,一点点翻找。
”萍之!“周南摸到什大人一双冰凉的手,又怒又心疼,”不过是一盆花罢了!“
什鹿鸣难得有一回露出惶恐而迷茫的表情:”那是我唯一剩的一盆兰,若是你走了,我便什么都没有,我就想要那盆兰。“
周南见他像是被噩梦怔住了,搂着他一边亲他的鬓角,一边用手轻轻在他的后背来回轻抚,替对方顺气:”不会的,我们还会有别的花,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什鹿鸣蜷在他怀里,一边瑟缩了一边吸鼻子,两肩时不时抽一下,待到平息下来,抬起头,一汪带着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的双眼往周南看去,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司农令嘴里嗫嚅了两句,但周南没听清楚。
这张看惯了的陌生的脸,在此刻显得有些沧桑和颓败。
他情不自禁地拿手掌顺势在什大人憔悴的脸上摩挲。
你说什么?周南问。
却被这弱不禁风的什大人攥住了衣襟,一把将他的头拉低下去,没头没脑地啃咬了起来。
什鹿鸣在情/欲方面从来放纵,两个人年轻时在幽州闹得人尽皆知。但只要他愿意,周南从不拒绝。可惜周南永远不愿意去懂,为什么什鹿鸣宁愿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痛苦,而不愿意在自己怀里索性放声大哭一次。周南以为他认输了,给两人各自留一个台阶,三年后相见便能坦诚相待。然而他还是错了。
不不,他听见心里那个声音说,你从来没打算对他坦诚,又何必要强求对方的真心。
或许周南和什鹿鸣的矛盾就在那株四季兰,于周南,那不过是株无足轻重的四季兰,但于什鹿鸣,那却是唯一一株在长安京十年的风霜里幸存的四季兰。
又或许周南和什鹿鸣的矛盾就在那柄刀,什鹿鸣可以天真地相信,每一柄刀都会有它归鞘收刃的时候,但在周南看来,刀就刀,只要有一天它还尖锐,就应该杀人饮血。
房间里还弥漫着欢爱后淫靡的气息,榻上的人沉沉睡着,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周南打开卧室的门,秋夜的凉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周南穿过怀宁王府的厅堂,这个幽闭的王爷府今晚出奇的安静,静得好似没有一个活人。
周南在后院取到一匹久备的快马,马蹄声碎,一路往城门去。
有人悄悄为他半开了城门。
周南一路纵马往城外狂奔一里。一里外火光正盛。
为首的将士举着火把,身后跟着泾原一万精骑。
那将领满脸泪水,心潮激荡,他朝周南跪下:“将军!”
周南在马上好好欣赏了一会儿眼前这柄”刀“,这柄自己磨了十年的宝刀,既而爽朗大笑,下马扶起对方,拍着他的肩叫他的名字:“甘棠!”
这是怀宁郡王周南到咸阳的第三天。
咸阳遗宫,阿房旧址,秦汉年间毁于兵燹,本朝略有修缮,留作天子行宫。故而宫城中常备留守,虽然近年因为兵灾并无贵人居住,宫廷仪设却是一应俱全。咸阳令听上去不大一个官,实际上却身兼重责。原本他今日早晨的按常例是去巡视刚被押来为质的怀宁郡王,然后再去头疼劳军的军饷——这是两税法颁行的第三年,各地的银税已经很难收上来,咸阳也不能免俗。
但今日咸阳令却不用再为此伤神,因为原本驻扎在一里以外的一万泾原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们叫嚣着咸阳令吝啬,冲破了城门,强占了粮库兵库,又往咸阳宫方向去了。泾原军穷凶极恶,沿途百姓有挡道的,俱死在刀口马下。但这支军队又秩序井然,他们不烧杀抢夺,只是目的一致地往咸阳宫方向去。一群不抢劫的匪徒,往往不是因为他们不贪婪,而是因为他们觊觎的东西更多。咸阳令觉得大事不妙,想顺着人群往外奔逃,被冲进府衙的叛军正好捉住。
待这一万人闯入旧殿,杀光了留守宫城的禁军,来到中殿门口,早已有人准备好龙袍冕旒,为当中一人披戴上,将其拥上前,既而齐齐跪下,请那人入殿。
周南看着自己面前整齐跪倒的万人,三年来在他在长安包羞忍辱,终于等到这一天。如今咸阳在握,长安也是唾手可得,他心中原本应当快意万分,却因着一件事稍稍有些不安。
甘棠就在他下手,知他所想,一面与手下下令,一面与周南低声汇报:“王府里的家丁守卫昨晚便都被按计划毒杀,只留什大人一个活人在府中,适才我们遣人去找,他一个人好端端坐在内室,并没有逃走,这便与陛下送来。”
周南问:”你们吓到他没?“
甘棠踯躅了一下,回道:”不敢。听下面人讲,什大人好似早知道我们要来,并不惊奇,只是随队伍走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他要更衣。”
周南器宇轩昂立在中殿,慷慨陈词后,一刀斩断龙案,以此为号,自立为新帝,改正建元。
下边人山呼万岁,在跪的不仅有泾原军,还有以咸阳令为首的被俘地方旧臣。
惟有一人,整整齐齐穿着本朝紫衣鱼袋,手持笏板,鹤立于大殿中央。
什鹿鸣不是第一次在周南面前穿朝服,但却是第一次见周南穿龙袍。周南让他走上前来,于是他顺道将眼面的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半天,既而笑着赞叹:“可惜这么好的人才,没能一开始直接投胎做了皇帝种。”
周南示意下边的人稍安勿躁,亦走近他一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是不是三年来你早就知道我的打算?”
什鹿鸣摇头:“不,三年里我一直信你,一直信到你来之前的三天。”
”那为何忽然又不信了?“
什鹿鸣念了念那天他和青青练字时写的那首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以为凭我和舒闵予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对他是全然了解的。他虽有力其心却不逮,故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甘愿替你做嫁衣——直到我忽然想起青青的年纪。青青被救回来的时候是八岁,那会儿舒慕予嫁入周家也不过八年整。何以舒慕予要一封一封地给舒闵予写信?何以婚后舒闵予再不与舒慕予相见?虎毒不食子,周颂何以如此不顾骨肉亲情要活埋女儿?“
周南点头,哂道:”自然是因为那不是他周颂的骨肉。可怜周颂忌惮泾原势力,一直不敢拿舒慕予开刀。白壁关逃生之后,我本来只想最后回昌平给周颂留点麻烦,却不想误打误撞捉到了舒闵予的把柄,正全了的计谋,这才借来这一万精兵。“
”你将一个活人当作把柄!舒闵予果然说得不错,你们周家父子兄弟皆是暴戾任性,无心无肺之辈。“
周南怜悯地替他捋过鬓角的发丝:“事已至此,苹之,你没得选。”
什鹿鸣了然点头:“是,你已经替我选了。”
周南道:“听话,今日/你只要低这么一回头,等我拿下江山,你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样委屈。你不是一直想施展抱负么?那新皇帝跟他老子何尝不是卸磨杀驴的一路货色。如今不仅泾原、幽州两军合并,在奉天、咸阳起事,汾州四军俱也在北方自立,这天朝早该换主,郑谷当年救不了的,你也救不了。”
什鹿鸣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得对,我又何尝不知?我早知道这个江山救不了……”
周南又向他保证:“我绝不滥杀,绝不刚愎自用,绝不穷兵黩武,今后我勤政爱民,选贤举能,都听你的……”
什鹿鸣眼波摇曳:“那也……不错,若只论治国才干,你周南雄才霸略,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下边跪着的人见二人对峙太久,便由那咸阳令代为喊话:“什鹿鸣!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快向新皇跪下!”
什鹿鸣又问:“那若要你纳妃生子又如何?”
周南见什鹿鸣口风有动,连忙道道:“只娶你,待咱们年老了,我便退位让贤,陪你隐退江湖,再不过问世事,做一对闲散鸳鸯。”
什鹿鸣终于笑了:“想来……那倒是很好的,这三年来你一个人被关在那幽苦之地,一定是将这一切考虑周全了。”说着振了振衣摆,又深深凝视了周南一眼。
周南大喜,哪里舍得什鹿鸣跪,忙要扶他。
却被什鹿鸣手里笏板狠狠砸在脸上。
“陛下!”座下皆为惊动,左右亲卫冲上来将什鹿鸣一脚踢翻在地,挡在二人之间。
周南额上刮出深深一道痕,鲜血长流。可他却来不及生气或者顾及自己的伤,而是忽然心有灵犀,肝胆俱颤地咆哮一声:“拦住他!”
几乎是同时,地上那人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猛地挣开押着他的人,往周南身侧的大殿石柱撞去,像一只投林的飞鸟。
周南兜手想接住他,落了空,一整颗心都挂在他的小家雀身上,什鹿鸣一个趔趄,在触柱之前摔在地上,将周南的心又摔了回来。
我什么都依你。周南此刻就想说。
然而一柄后发的利箭直接从后背穿过了什鹿鸣的胸膛。
持弓的是被周南磨刀十年的甘棠。
年轻的司农令大人在血泊里只稍稍抽搐了一下,便再没了声息。
不知道临死前的什大人是否听到咸阳城外的鸣号,至少最后他总算获得了永久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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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河边秋草合,雁门山外阵云开。
距离咸阳兵变已经一月有余。原卢龙节度使周南假意受降,往咸阳为质,却与泾原军里应外合占领了咸阳宫。与此同时汾州四军亦在汾、幽之地举兵。周南所领的泾原万人军队,待拿下咸阳之后,本欲趁着皇帝出幸奉天,都城空虚之机,一举夺下长安。孰料抵达当日,长安城门大开,早有接到消息的凤翔军在里边布置好埋伏,直接来了个瓮中捉鳖。
只有甘棠舍身陪着周南逃出长安,骑着快马往泾原方向逃,孰料舒闵予早已倒戈,紧闭城门,只留下一句:“念在青青已经被什鹿鸣托人送回,你我二人相交一场,便不亲取尔等性命。”令他们速速离开。
逃到白壁关,追兵在即,汾州四军各自为阵,亦无人愿收留这只丧家犬。
甘棠披着周南的衣袍,扮作主子的模样跳下了山壁。
甘棠临死之前朝周南磕头告罪:“箭在弦边,在下只恨那日杀什鹿鸣杀晚了。”
原来什鹿鸣早有预料,在周南抵达咸阳之前,便密遣曹风往凤翔报信。凤翔的守军是李之仪的唯一没有受牵连的外侄,认得曹风的面孔,接过急报连忙发兵往长安勤王。抵达长安之时正是周南在咸阳自立之日。曹风骑死八匹良驹,捧着什鹿鸣一颗心赶往奉天。本来还有布置的舒闵予看到曹风怀里的青青忽然泣不成声,在皇帝面前伏罪。
“他那几日与您温柔小意,不过是为了多拖住您几日。”
周南却如行尸走肉,喃喃自言:“那又能怎样,我早知我永远赢不过他……就像他早知他阻止不了我……”
甘棠叹口气,最后回看他一眼,往追兵方向去了,等到了悬崖边,也没什么迟疑,纵身一跃,连人带马划出一道完满的弧线。
说来也巧,当年他的同袍在此悬崖下方的谷地受埋伏,大多葬身此地,如今他不过是又将捡回的一条命交还了回来。
自此朝廷的追兵便不再往北。
只有周南浑浑噩噩一路往幽州方向去,好像内心早有指引,来到雁门山。
官兵忌惮北方局势不肯再前,草草取了甘棠的尸首回了皇命。周南单骑抵达雁门山之时,刀卷了刃,腿、臂上尽是细细密密被割破的口子,血满衣袍,却浑不在意,他知道有人在追他,好几次突出重围,又被紧跟而上的那人缀上。直到到了某个熟悉的山谷,他忽然认命地停下。
那天月光正盛,秋叶的深谷已经带着一丝丝凉意。
曹风孤身一人,从月光中走来,手持一柄金刀,刀锋锐利,正好将月光折射到二人的脸上。
周南如释负重,朝来人笑道:“杀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