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要忙的事,不过是我不想面对他罢了。
本来只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随手拿来搁置了很久的话本。没成想开始之后反倒忘了时间。
“少爷,少夫人那边差人来问了,您什么时候回去?”青竹走到我身边低声询问。
我的视线从书卷移到他脸上,“我不是说了,让他先歇么?”
青竹苦笑道:“我说过了,但是少夫人差人来问了好几次。”
“……你把人叫进来,我亲自说。”
“是。”青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我连眼都没抬,只随意地向来人示意书桌上堆叠的账本和书卷,道:“回去告诉意闲,我这边脱不开身,让他先歇,不必等我。”
没有人回答,我反倒在片刻后被拥进一个盈着淡淡酒气的怀抱。
“已经子时了,”身后的人紧贴着我,他的身上还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潮湿气息,“新婚之夜,长余便打定主意要留我一个人了吗?”
他从后面环抱着我,自然也把我正在看的东西瞧了个全,“我便连个话本都比不上吗?”
我被抓个正着,有些窘迫,但我对洞房花烛夜实在没有太好的印象。我至今记得在被装点得一派喜庆的婚房中央,他的背后就是囍字。映着红烛火光,清透如玉的他也多了些烟火气,错眼看过去似乎还有些羞涩模样。但这当真只是错觉,因为我在下一瞬便看清了他的眼神。这双平日里温和朗旭的眼睛里此刻满布失望,沉如深渊,不见波澜。
兜头的冷水浇向我的喜悦,将我雀跃了一整日的心情拉回现实。让我意识到自己唱的确确实实是一出独角戏,这出闹剧似的婚礼,真心高兴的大概只有我一人。
那种被直截了当地打碎喜悦的感觉太过难堪,所以即便这次与之前完全是不同的情形,却仍然不能消解我心底的抗拒。
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待他,从我醒来至今,已经有太多人事和我记忆中的截然不同,这已经不是我生活过的那个地方……我心知肚明。他、他们也已经和上一世不同,或许我不该困囿旧事,只是总又过不去自己这道坎。
“我过府的第一晚,你也不愿同我宿在一起……那明日我如何面对城主和夫人?下人们该在背后议论我了……”
我眉一皱,脱口而出:“谁敢?”
他不说话,只垂下眼和我对视。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上轻拨开,示意他站开一点,“我们谈谈。”
“很晚了,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他一点不让,神色温柔,却不见多少商量的余地。
我摇摇头,斟酌道:“我不知道夫人或者谁对你说了什么,但我们这个婚事……”
“我是自己愿意的。”他不等我说完,便轻声打断了我,“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他轻抚着我的脸颊,眼神有些哀伤,“如果我不来,你就会离我越来越远,我留不住你。”
“你可以允许陆景游呆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不行,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他的目光沉沉,如有实质地压在我身上,“你可以不回应我,但是不要把我推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么?”
我无言以对。他和景游一样,不要求我的回应,也没有给我回绝的机会。我们已经成亲,我不可能赶他走。且如他所说,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平白承受我的冷漠?
“我可以等。”他眼神真挚,紧紧凝视着我。
我自觉承不起他这情深,别开了眼。我与景游之间本就是一团糟,尚且不知如何处理,没想到在他眼里竟成了我已经接纳了景游。
我用力闭了闭眼,好将那些许悸动压下去,“你……不必如此。”
他眼里划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掩饰好,“很晚了,我们先去歇息,好不好?”
“你先……”我刚要拒绝,转念又想到他刚才所说的——我今晚若真的宿在书房,如此冷落于他,那旁人便是不说,心里也难免有些想法。我不想他因为这样的原因遭人妄议。
思及此,我叹了口气,把话本合上,“罢了,走吧。”
————
洞房花烛就是盖被纯聊天,大家洗洗睡吧。
番外一·忆(柳意闲视角)
我不知道自己对长余的感情什么时候变了质,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把他当作陆景游的哥哥。
或许是在他来找我的那天开始,他就不知不觉地在我心里挪了位置,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他在我心上埋下了情思的种子,以我的血肉为养。
这颗种子不动声色地、慢慢地生根发芽,终于破土而出。然而直到它冒出土面为止,我都不曾发现它的存在。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它长在我的心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却用那种决然的方式试图将自己连根拔起,叫我痛彻心扉。
我知道我与陆景游的婚约不过是一个交易,我们对此心照不宣。如果没有他的话。
如果说最开始我与陆景游的婚约是互利互惠,那么在父亲去后它就成为了我与陆家置换博弈的筹码。
父亲的猝然离世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悲伤。我要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守住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的柳家。我迫切地需要陆家的支持。陆景游可以给我。
我从小就羡慕我那不知道在何处的大哥,逍遥自在。不像我,只能在柳家家规的条条框框里生活。我以前觉得是柳家困住了我。
但其实我生活的从来不是什么无影之地,阴处那些魑魅魍魉从来就不少。只不过以前有人护着我,我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觉得无需放在心上罢了。现在这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骤然离开,从前被掩盖的一切就展露在我面前。
我不欲争,他们却未必懂我所想。不仅如此,他们还欲置我于死地。若不是有师兄的人护着,我怕是连柳家都回不来,从禅机山到央城,机会太多了。
我不争,便只有粉身碎骨,更护不住身后的母亲和阿姊。
我渴求他给予的温暖,却又时刻提防着他,怀疑他的温柔更别用心,告诫自己切不可沉沦。他是我救命的那棵稻草,可却长于毒地……他是陆家的大少爷。
城主盯着柳家海上的生意,已经太久了。
所以在得知要与我成亲的人是他之后,我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与陆景游结亲,是我当时重振旗鼓的一道捷径,也是唯一能够为我从傅兰那里争取时间、保住柳家生意的赌注。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娶我,为傅兰、为陆家开道。
如此,我便也无需再煎熬挣扎。既是他负我在先,那我不必再留情。
……
于是才有了后面一连串伤他伤己的事情。
我以为他的温柔是裹上了糖衣的毒药,所以我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转身时他黯淡下去的眼神,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也刻意忽视了心底的刺痛。
我不能心软。
及至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当时他娶我,无论如何不是他可以作主的,他最多不过顺水推舟,但我更情愿相信他是被傅兰算计了。
他在对上身边人的时候,总是不太聪明的。傅兰这步棋确实下得好,一箭双雕。
等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些事,他的温柔却已被蹉跎殆尽。
我不该疑他对我的心意。等他心冷了,又想他再爱我一次。
可笑至极。
师兄以前和我说过一桩他接的生意,我当故事听的,还在心里嘲笑过那个西域来的客人。那个客人愿意倾尽所有去买另一个早已离开他的人的消息。
师兄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不以为意,坚信自己绝不会如那西域人一样愚蠢,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以致于心爱的人心灰远走。
现在我也成了那个被自己暗嘲过的人。
不过幸好,我比那个西域人幸运。我的长余总是温柔心软的,他不会决绝地离我而去。我还可以去寻他心底那些许未烬的余灰,供我一试重燃。
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那就换我来爱你。
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以为我和他还有很多时间,但没想到……那时我和陆景游都年轻气盛,开疆拓土的同时树敌无数。我们自负地以为可以护他无忧,但百密一疏,他还是被我们牵连了。
他被下了百日散,那种来自西南密瘴之地的毒。百日为限,若不能寻到解药,人便会散化为血水。
下毒之人很快被找到,但不等我们拷问,他他已经先一步自戮。
任凭我们如何惊怒,长余的病也拖不得。
我二人商量之后决定陆景游留下照看他,我则动身亲去西南寻找毒圣。
毒圣答应救人,却要我以身试毒为代价。
我一口答应。
我服下他给的东西,他简单地收拾之后便随我上路了。
我清醒的时日渐少,从一日能有数个时辰醒着,到一睁眼发现数日已过。常有两次清醒之间,数城已过。
我在某日醒过来的间隙里见到了毒圣。他说他的蛊药失败了,所以我会死。
我听了,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僵缓的脑子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我又奇异地没有忘记自己和他的约定。
他再三保证他会履约。
于是我又放任自己陷入那空白茫然的境地。
等他走了,我才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去瞥放在一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一脸病容,双颊凹陷,眼目凝滞,眼珠凸起,显得狰狞不堪,哪里还有半分长余喜爱的灵秀模样?
我突然间清醒过来,变得惊慌。我将镜子一扫,它便跌在地上,摔得支离。原来完整的镜子上只有一个我,这一下却每一块碎小的镜块上都有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们全都看着我,犹如索命厉鬼。
……
在我刚刚看清自己的心,在我刚刚重燃起零星火点的时候……我才要开始弥补,却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是不是又要失约了?
我或是等不到回去见他便要一睡不醒了。我挤着清醒的那些时候,修书几封,差人送回去给陆景游,一来告诉他我和毒圣的约定,毒圣看重他的弟子,必要时或可一用。再有就是……让他等我的长余醒来后,告诉他我以后游历不归便是。
我宁愿做个负心人,也不要叫他为我长痛余生。
他再受不住的。
我以前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后来终于知道自己于他亏欠太多,却已经太晚了。我原以为我们二人还能有很多时间,但现在看来上天也觉得我这个虚伪的人不值得再有机会,不愿再给我弥补他的机会。
我咎由自取,只可怜他又要再伤心一次。
但好在,陆景游会照顾好他。
交代完后事,我体内的毒便更加凶险起来。一路上我再没有清醒的时候。
我以为我会死在回去的路上,但没想到我还有再睁眼的机会——陆景游用心头血救了我,废了他那一身内力,于我同担这蛊毒。
我欠陆景游一命,我知道他不是非救我不可的,如果不是为了长余。
我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虽然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但我们之间的争夺也从未停止。
我死里逃生,我的长余却不好了。
我在路上病重的消息传回,没几日又紧接着传了我已病故在路上的消息。
接连的打击让他心神俱碎,身子迅速衰败下去,人也混沌起来。即使毒圣解毒之后,陆景游又为他请来了医仙,也毫无用处。他记事仍然颠颠倒倒,久远的事情记得清楚,反而记不得近来的,尤其记不得我曾经病危。却又会在午夜梦回之际叫我走慢些,路黑难行,叫我等一等他。
……
只是当时我和陆景游谁也不知道,他说的这条路,竟是黄泉路。
长余他看着和气稳重,其实私底下怕疼怕苦。很小的伤口也能令他心颤许久。所以我与陆景游谁也没有想到,他如此怕伤的一个人能够这么毫不犹豫地从那样一个高崖纵身跃下。
……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更疼?……是了,我们都忘了,他也是会藏心的人。得傅兰一句称赞的,哪里有不会这些的,只不过他向来不拿那些手段对着我们使罢了。
高崖之下,什么都没有。
我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