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与怪兽》作者:枫巽东南
文案
比斯特X佛洛格,如题,倒过来。童话你们都知道,总结就是:魔法都是真的,现实可能残酷,也会有美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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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比斯特;佛洛格 ┃ 配角: ┃ 其它:
☆、佛洛格
黑森林有一座城堡,城堡里住着一只怪兽。
都说那是个可怕的怪物,只要被它看到,就会拖进城堡吃掉。
那些去城堡探险或屠魔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偶尔,人们在森林边沿找到无主的马匹或带血的空衣服,据说就是他们的。
佛洛格从酒馆出来,太阳很大,道路进了森林就变得荒芜,地面覆满藤蔓野草,阴湿空气里充斥野性,光线都被树冠遮蔽。
通常人走到这种地方会变得紧张,佛洛格也有点紧张,心慌心跳那种。
佛洛格不是魔法师,但一般的魔法对他无效。他很快穿过了森林,来到了传说中怪兽的城堡。
城堡古老,少说几百年历史,前不久才有盗匪来过,破坏了闸门。
巨大一个洞,省了不少力气。佛洛格顺着往上望,目光扫过宏伟城墙,并列高塔,阁楼窗户,窗户里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终于……
佛洛格深深吸了口气,跳下马背,从门洞钻了进去。
里面和外面相差无两,内庭非常空旷,石路,池塘,玫瑰花疯长,几乎开成了墙。
佛洛格在池塘边驻足,水里照出他的影子,卷卷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有点稚气未脱的俏皮。
很好,他准备好了。佛洛格拨出短刀,砍掉那些覆盖住入口密网一样的玫瑰,推开了城堡的大门。
“有人吗?”
没人答。
城堡里面很暗,长桌安静的停放在大厅中,烛台、餐盘、多层的点心架,一切整整齐齐,落满灰尘。
佛洛格拿起一只酒杯,来自波斯的高级水晶制品,秘银底托雕刻了神秘的东方花纹,非常精致美观。
佛洛格把杯子放下,又拿起同样精致美观的餐刀、叉子、汤匙,还有整颗宝石雕成的调味瓶。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好奇观赏,又全部照原样摆放回去,身后似乎有阴影退散。
佛洛格回头,阳光洒在门口,地上是散落的玫瑰花枝。
“你好!”
依旧没人。
佛洛格往楼上走,厚重的石梯双翼盘旋,二层看上去比楼下干净,古典的石砌通道,许多房间,尽头房门上有个牌子,写着:客人入住。
佛洛格推开门,里面是个弧形带露台的大套间,非常整洁,采光很好。露台外开了整墙玫瑰,露台下面就是池塘,池塘里连片的白睡莲,安安静静。
“哇!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吗?”佛洛格拍手笑。
低沉的兽吼从顶上发出,好像雷鸣。
城堡里住着吃人的怪兽,据说非常可怕。可是佛洛格不怕,佛洛格把手搭在嘴上往上喊:
“我就住这间!另外我睡得很早,我还没有吃饭,谢谢!”
五点,佛洛格已经在享用他的晚餐。
大厅依旧非常空旷,长桌主客的座位摆上了丰盛的食物,热气腾腾,看不见别人。
“我是个游吟诗人,正在到处旅行。”佛洛格边吃边作自我介绍,“收集有意思的故事,写成作品,外面很受欢迎。”
鱼肉煎得非常香脆,搭配浓郁的黑椒柠檬和奶酪,佛洛格很挑食的扒开配菜,美滋滋吃掉肉。
“知道吗?我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事。许多古堡的主人为了保护财产会编造恐怖传说,龙啊,巨人啊,吸血鬼什么的,大多都是骗人的。”
佛洛格擦了擦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不雅的吐出,表情像被掐死。
“我不会喝酒。”
他说,然后给自己倒清水,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些传说也有真的,比如魔法。我曾经遇到一个公主,她的继母是个女巫,妒忌她漂亮于是给她施了魔法。嗯,特别恶毒那种。只要是男人,她看见了都会爱上。于是那公主首先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她继母差点气疯了。然后又爱上了继母派去的杀手——哦,那是个赌钱输老婆的猎户。然后那混蛋把她带到森林里,公主又爱上了被国王赶出城的弄臣——天啊,那是一帮侏儒,七个!是不是惨不忍睹?”
没有人笑也没回音,佛洛格不介意,喝水,继续。
“然后我遇见了她。当时他们以为她死了正打算下葬,我刚好路过,天快黑了他们又太矮,我实在没看见,一不小心撞上去,棺材都打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公主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了个很响的嗝,吐了我一身烈酒还混着隔夜的苹果!”
还是没有笑,高处传来一声嗤鼻,特别特别不屑那种。
“这个故事不有趣?”佛洛格搔头,“别说,我知道了,你在想,我为什么没爱上美丽的公主对不对?——拜托!你要看见棺材里爬出个黑头发、白皮肤、嘴巴血红血红的女人,看见你就吐,吐完嘴巴都不擦就来吻你,你不介意,我马上介绍她给你认识!”
咚——
楼上似乎有什么摔倒,体型非常巨大的样子。
佛洛格哈哈大笑,伸长了脖子往上看,只看见气急败坏甩出去的尾巴。
狮子?
佛洛格挑眉,高高举杯:“谢谢款待!还有,我打算借宿一阵子写故事,就在楼下,你不会介意吧?”
楼上又一声巨响,是摔门。
佛洛格脸皮厚的很,继续说:“不白住,我每天给你讲故事。晚上我不打搅你,我睡很早的!”
佛洛格睡得很早,整个晚上安安静静,静得只听见阁楼琴声和池塘的蛙鸣。
可是到了早上,城堡又变得聒噪。佛洛格是个很有信用的人,每天吃饭都给不露面的怪兽讲故事。
那些故事荒诞离奇,他讲出来更像喜剧。他似乎致力于逗怪兽开心,可是怪兽从来不笑也不说话,偶尔还会生气。
佛洛格不介意逗怪兽生气,反正,它生气就是吼几声摔摔东西,从来不下楼——东西又不是他的,又没有摔他,当捧场喽。
除了吃饭讲故事,佛洛格的日常很简单,花园里散步,池塘边写作。他好像很喜欢那个池塘,整下午整下午的待在那里,然后就是城堡探险。
城堡非常大,有很多房间。佛洛格发现,这座城堡似乎本身就有魔法,有些地方今天去过明天或许就消失不见,有些东西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或许就变成了别的样子。
他还发现,城堡的怪兽很有原则,愿意让他去的地方会出现牌子,上面写清楚里面是什么,不愿他去的地方同样,上面写着“别动”。还有一些不清不楚没牌子的地方,佛洛格往往先问:“这里我能进去吗?”如果怪兽不给答案,他会保持良好的探索精神,讨价还价。比如连讲几十个恶心的故事,一直讲到怪兽忍不下去。
佛洛格发现这个办法很有效,胆子就开始变大了。
“我说,你觉不觉得你这个地方太不讲究了?花,都开在外面,漂亮干净的都在外面,里面全是灰。”
怪兽在楼上,不理他。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住在里面,为什么不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一些?把灰尘都打扫干净,把花插进花瓶,让自己的地方也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不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用这些地方就无所谓啊?”
不理。
“喂,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但是隔壁灰尘有三尺厚,也很倒胃口好吗!”
嘴里还塞着肉馅的人,这话很没有说服力。
“好吧,今天我们不讲故事,我给你打扫,就算住宿费。”
于是当天佛洛格真的没有讲故事,挽袖子拧水桶,勤勤恳恳刷了一天地板,累成死狗话都没怎么说。
第二天清晨,佛洛格走出房间,整个城堡好像从内部活过来一样,从天花板到墙面到地板,吊灯、油画、雕塑、四处的摆设,全部富丽堂皇、焕然一新。
佛洛格惊讶的张大嘴,仰着脖子哇哇赞叹,一直看到闪闪发光的餐桌、美食、还有长桌正中插得满满当当的玫瑰花——
“哇好刺眼!”
佛洛格捂住脸。
“……知道了,今天我们来说一个尴尬的故事。”
佛洛格坐到餐桌前,小心翼翼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尴尬的擦掉了水晶瓶子上的手指印。
“那个……我每天晚上听见有人弹琴,不会是你吧?”
怪兽一如既往,不回答。
“我……嗯……从前有个喜欢音乐的朋友,他特别喜欢唱歌。”
佛洛格不怎么流畅的讲起来。
“有一次他路过森林,听到里面美妙的歌声,然后找到了一座高塔。塔上有个漂亮姑娘,头发特别长,歌就是她唱的。我那个朋友实在太喜欢她的歌声,就想上去跟她聊天。可是那个塔没有门也没有梯子,他上不去,姑娘就把头发放下来,让他拉着辫子往上爬。”
“那是个巫婆。”冰冷声音从楼上传来,“森林高塔,没有门倒有漂亮的姑娘,傻瓜才会去爬!”
怪兽第一次说话,低沉,尖刻,沙哑,却并不可怕。
佛洛格摸了摸鼻子,承认:“你说的对,他是挺傻的。”
“然后呢?”
然后。
佛洛格嘴角忍不住翘起,又瘪住嘴巴。
“你知道吗?他那时候其实有点胖,嗯,又矮又胖,体力也不好,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他气喘吁吁挂在塔中间,忽然想,一个姑娘把头发留到这么长,那得多少年啊?反正他认识个别的姑娘,特别臭美那种,留了许多年头发,辫子也就长到脚踝。所以他想,这么长的头发,如果不是假的,那塔上的姑娘肯定是假的。”
“他还不算太傻。”怪兽又说话了。
佛洛格似乎想点头,又摇头说:“他就是个傻瓜。如果那个时候他松开辫子跳下去,大概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他没松手。”
“他喜欢那姑娘?”
“不。”佛洛格说,“他怕高。上不去下不来,又不好意思讲,然后他看见了塔砖上的脚印,很旧,很多,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你知道当时他想到了什么吗?”
不等怪兽回答,佛洛格说:“他想到了美人鱼。你知道水手们怎么说吗?美人鱼会在晴朗的夜晚唱歌,把水手吸引到她们的巢穴,然后吃掉——那片森林里经常有人失踪,他想,肯定不止一个人发现过这座塔,不知多少人被歌声吸引来,被美丽的姑娘拉进塔里,然后这些人就不见了。”
“他想杀了那怪物?”
“不,”佛洛格有点尴尬的挠脸,说:“他想看美人鱼……嗯,你知道,都说美人鱼特别漂亮,她们的眼泪还会变珍珠……”
住在森林里,高塔上的美人鱼?怪兽感觉很无语,“你确定你朋友的脑子没有问题?”
佛洛格点头,“谁说不是呢?总之他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条人鱼,但是他又上不去,就抓着辫子在塔中间唱了一支非常哀伤的歌。他唱得非常哀伤,心想,如果上面的姑娘听了流泪,变成珍珠就是人鱼,没变就是个普通姑娘。”
怪兽彻底无语,等他下文。
“姑娘没哭。”佛洛格说,“她忽然就发疯了,尖叫、咆哮、抓着头发歇斯底里,然后外面就狂风暴雨。她的头发变得像蛇一样缠住我朋友的手,我朋友吓坏了,赶紧砍掉辫子,从塔上掉下去,屁股开花还受到了诅咒。”
佛洛格放下水杯,表情忧伤的说:“你说的不错,那姑娘是个女巫。她被关在塔里不能出去,很不开心就想唱歌让自己开心开心,结果遇上我朋友,唱了一支完全叫她崩溃的歌,还弄断了她宝贝的头发。”
佛洛格挠了挠脸,继续说:“女巫抓着头发在塔上破口大骂,我朋友才知道,她不能出去可是她的朋友们定期会来看她,上去全靠她的头发。现在她的头发断了,她的朋友们来了也上不去了,也不知道谁更加不幸。”
“……这真是个尴尬的故事。”怪兽说。
佛洛格点头,“太尴尬了。”
“你那个朋友被诅咒了什么?”
“一辈子不能唱歌。”佛洛格说。
“好像也不是很差。”
“大概吧。”
佛洛格瘪了瘪嘴,忽然问:“你呢?你被诅咒了什么?”
楼上,怪兽没有回答。
☆、比斯特
入夜之后,城堡又变得安静。
阁楼上响起琴声,池塘里传来蛙鸣。
比斯特只会在夜里弹琴。只有这个时候,他的手指才会恢复,这座城堡才能短暂的苏醒。
比斯特弹着琴,开始回忆今天听到的故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没有跟人交流,这是他受到的诅咒——变成一只孤独、可怕、无法与人相处的怪兽。
他已经忘了自己变成这样有多久,他也被遗忘,就像今天故事里,无法走出高塔的女巫。
被诅咒囚禁的未必邪恶,可是世人总是误解。
比斯特继续弹琴,音调晦涩。
那些曾经来到这里的人,无一不把他当作一头怪兽。他们从不与他交流,只想杀死他,欺骗他,或者躲避他,拿走他们想要的财宝。可是他们不知道,只要拿走这座城堡的东西,他们也会被诅咒,变成他们觊觎的那些东西。
无尽循环。
许多年许多年,城堡的财宝一直在增加,他却永远孤独。如同被他杀死的那条龙说,所有屠龙勇士,最后都会变成守着财宝的另一条龙。
比斯特敲响最后一个音符,一曲终结。他没有变成龙,他成了个怪物,白天是野兽,晚上是人。
比斯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那个游吟诗人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人。
比斯特想,手指不自觉,又在琴键上的跳跃。
一开始他只把这个人当作盗贼,跟从前那些人一样,放他进来,冷眼旁观,等着看他会拿走什么,等着他被诅咒,变成仓库里另一件物品。
类似情况发生过无数次。他曾经也试图阻止,不让他们靠近,明确告诉他们这里的危险,可是没有用。他越是阻止,越被当作邪恶挑战。很多人根本不听他说,听了的也很少相信,就算有几个相信的,在看见数不尽的财宝后,最终都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贪婪,永远人性最大的弱点。
无数次失败,他的耐心也麻木,久而久之变得恶趣。他开始给自己设计游戏,为他们准备客房,款待他们,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用指示牌引诱他们,潜伏在黑暗里,看他们如何自取灭亡。
比斯特侧头,对面墙上写满了他自己跟自己的赌注,坚持的时间、关键的地点、最可能觊觎的宝物、还有数量,每一种对应不同的奖励,以及结果。
比斯特看着本次积攒的红酒,微妙的保持沉默。
破纪录了。
每一项。
还没有人坚持过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开启过那么多房间,更没有人在看见城堡的原貌之后毫不动心,什么都不拿走,单单给他讲故事。
那个人太奇怪了。
比斯特脸上看不出笑容,可是指尖音符,充满快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人说那么多话,讲那么多故事,尽管那些故事又蠢又恶心,他的确,非常开心。
或许我可以把我的故事告诉那个人,让他写出来呢?
森林里有座城堡,城堡里住着怪兽,怪兽从来不吃人,可是外面人都以为,失踪的人是被怪兽吃掉的。
有人会信吗?
没人会信吧。
那个人讲出来的话,估计更会被当作笑话。
那个人的故事其实很深刻,但是他讲得特别烂,过程充满了口水话、反问和不必要的补充,正经也变得白痴兮兮。可是生动,可是,让他快乐。
——或许可以让他讲,他会怎么讲我呢?
这刻,比斯特心中的念头忽然变成:他好像特别爱干净,而且喜欢玫瑰花。
——故事开头大概是,我曾经遇见一头怪兽吧?
念头又变成:他挑食,喜欢吃鱼和肉类,不怎么吃蔬菜,不喝酒,只喝清水。
——怪兽住在黑森林的城堡里,孤独的守着,许多财宝。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琴声停了。
比斯特望着窗外,夜空晴朗,池塘里白睡莲绽放。
青蛙在唱歌,呱呱、呱呱,然后跳进水,噗通。
一切那么安静。
早上八点,楼下的门打开。游吟诗人非常守时,准点到大厅,准备吃早餐。
“早上好!”
一如既往的问候。
“昨晚你又弹琴了吗?对了,我一直没问你,你这里为什么那么多玫瑰?你很喜欢花吗?不如今天我们来讲一个关于花的故事。”
游吟诗人开始发挥,声情并茂的讲述某个不想结婚就把石头当种子送给姑娘,骗她们去种花,说谁种的花开出来最美就娶谁的骗子王子的故事。
比斯特沉默听着,一直到游吟诗人讲完,问:“这故事是这个意思吗?”
“啊,不是吗?”
“难道不是说,没种出花的姑娘最诚实吗?”
“嗯……可能吧。”游吟诗人挠脸,说:“但你觉不觉得,这个王子最有问题?你看啊,如果他想结婚,好办法多的是,他非选这种最不诚实也最容易被戳穿的法子——为什么呢?因为他就想告诉那些姑娘,……快放弃吧!跟我结婚是没可能的!你们能让石头开花吗?不,你们不能!种花去吧笨蛋,我根本不想和你们在一起!”
比斯特为对方的脑回路和浮夸的表情惊叹,游吟诗人又恢复蠢萌样子,切着小鱼干边吃边说:“所以,王子一开始就矫情的表达了不想结婚的意愿。那些聪明的姑娘呢,早就看懂了王子的把戏,纷纷把种子换掉。不那么聪明的呢,相信她们的家人和朋友也会帮助她们。现在我们的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样的姑娘才分不清石头和种子?什么样的姑娘,别人都换了种子只有她不换?什么样的姑娘,愿意为王子种石头?”
比斯特没说话。
游吟诗人说:“我相信能见到王子的姑娘不会太蠢或者太没人缘,所以她知道那是颗石头,她也知道王子的意思,她就是想嫁给他——即使你对我不真诚,我也要真诚待你。嗯,就是这样,也就是你说的诚实吧。”
“啪啪啪啪”
比斯特拍手。
他终于下楼,来到游吟诗人面前,悠长的尾巴一荡,坐到长桌的另一面。
游吟诗人惊讶的抓住桌布,显然非常紧张。
“你刚才的故事讲得很好,”比斯特尽量保持优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即便不被真诚对待,也要真诚待人。说的很好。我为之前的不真诚向你道歉。”
“不、不、不……”游吟诗人打着结巴。
“我的样子让你感到害怕了吗?”比斯特敏感的问。
“不……不……没有……”游吟诗人紧张的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我只是……我、我没有想到……”
比斯特保持沉默,内心也略紧张。
“我没想到你会穿着衣服!”
比斯特:“……”
“不是,我、我是说,通常动物都……呃……我的意思是……啊——”游吟诗人尴尬的捂脸,大声说:“你穿衣服很好看!真的!真的!”
比斯特:“……谢谢。”
游吟诗人翕开指缝,偷偷看了一眼比斯特,忽然站起来,“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等着!”
游吟诗人奔回房间,很快又奔回来,重新换了正式的衣服,连头发都郑重的绑了起来,还行了一个动作生硬十分不到位的宫廷礼。
“很、很高兴见到您,阁下。”游吟诗人说,手都在发抖。
紧张,但很可爱。
“其实你不必……”
“很必要!”游吟诗人红着脸大吼一声,又手足无措的站好。
脸红,也很可爱。
比斯特那张野兽的面孔上没有明显表情,眼神却很温柔:“请坐。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个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也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但我很喜欢听你讲故事。”
“真的吗?”游吟诗人高兴得蹦起来,发觉失态,又尴尬的摸鼻子,“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非常可爱。
比斯特听到笑声才发现是自己在笑,不可思议。
大概因为笑声,气氛变得很融洽,游吟诗人也不再紧张。他们开始聊天,从那些故事开始,天南海北,不着边际。游吟诗人说了很多,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他的故事大多是听来的,许多比斯特也听过,只是没有人像他那样,拆了原著重新理解,讲得生动又叫人无语。
“你知道吗?美人鱼会变成鸟。有些地方的人相信,她们是半鱼半鸟的美丽生物。每一年里有一天,她们会飞上陆地,如果飞得太远,她们就回不去了。”
比斯特说:“所以你那个朋友才会认为,高塔上的姑娘是美人鱼。”
游吟诗人有点尴尬:“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傻。”
“所以,这个故事是真的?”
“你相信我的故事吗?”
“我相信。”比斯特说:“你的故事很真实。”
“我可以讲你的故事吗?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很开心,我想把在这里的故事写下来,如果你允许的话?”
比斯特毫不犹豫的回答:“可以。”
☆、佛洛格与比斯特
游吟诗人继续住在城堡,每天上午跟怪兽聊天、讲故事,下午依旧去池塘边写故事。
怪兽不再隐藏,有时候,在天气不那么晴朗的时候,他也会来到花园,站在玫瑰花丛前面,安静的看诗人写作。
游吟诗人从不把写好的东西给怪兽看,怪兽也从不要求诗人把那些给他看。不需要。反正游吟诗人写完之后都会讲给他听。比起文字,他更喜欢看这个人眉飞色舞的讲那些故事。
游吟诗人在池塘边写作,怪兽站在玫瑰花丛前安静的看。
整个下午,只有清风、流云、花瓣落在水面的涟漪。
游吟诗人抬起头,忽然对着怪兽笑。他其实长得不算好看,眼睛很大,嘴巴也有点大,拆开来充满喜感,合在一起,笑起来,莫名其妙,怪兽听见自己“砰砰”心跳。
“给你!”游吟诗人把卷好的手稿递给怪兽,“现在不许看,等我走了才能看。”
走了才能看。
怪兽点头,默默把手稿收起。
游吟诗人的作息依旧与他为人不符的规律,五点晚餐,很早睡觉。
太阳落山,城堡又变得安静,阁楼琴声,伴随蛙鸣。
恢复人形的怪兽弹着琴,每夜如此,一直一直弹,刚开始是夜曲,后来是舞曲、变奏曲。
整夜,琴声不停。
一如既往,黎明。
太阳升起那刻,琴声消失。城堡魔法运转,怪兽坐在钢琴前,听见诗人在楼下打开房门,有些失望,又打起精神站起。
“早上好!昨晚你又弹琴了吗?”
“早上好。”怪兽礼貌的微笑。
是的,即便只能做一只怪兽,能这样快乐的相处,也不错。怪兽想,轻轻动了动指头,花瓶里出现带露的双色玫瑰。
“哇,好漂亮!”游吟诗人赞叹,摸着下巴说:“对了,我一直没问你,你这里为什么那么多玫瑰?你很喜欢玫瑰花吗?”
怪兽愣了下,回答:“荆棘是禁止出入的象征。至于玫瑰花,你说花都开在外面,很漂亮,为什么不插进花瓶的。”
我专门送给你,原来你并不喜欢玫瑰么?
“哈哈,是哦,嗯,那今天我们就来讲一个玫瑰公主的故事。”
类似故事怪兽听过,可这个故事,似乎有借鉴他的影子,尤其是被遗忘的城堡,覆盖满城堡的荆棘。
“所以,她为什么叫玫瑰?”怪兽问。
“可爱啊,躺在玫瑰花丛里的漂亮姑娘,叫玫瑰不可爱吗?”游吟诗人说。
怪兽不置可否。
游吟诗人搔着头,“别说,我知道了,你觉得王子很无耻对不对?看见睡着的漂亮姑娘就上去亲,是挺无耻的。这样都能醒,那个什么真爱的魔法根本骗人,公主说不定不喜欢王子,王子说不定转头看见别的漂亮姑娘,马上就变心,怎么还能欢乐的一起走到生命尽头?”
怪兽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所以,你也不相信。”
这一次换游吟诗人沉默,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甚至有点苦恼。
“你会相信吗?”最后他问怪兽,神态难得正经,“如果换做你,你会不会相信,有人因为仅仅看了一眼,就爱上某个人?即使不了解,即使根本不认识,即使认识了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会爱上你?”
怪兽没有回答。
“好吧,”诗人说:“我相信,可是,如果被诅咒的不是美丽的公主呢?”
怪兽的尾巴微微一颤。
“如果它不是公主,也不美丽……果然连人都不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喜欢它、愿意亲吻它、甚至真心爱上它吗?”
怪兽沉默着,他感觉到痛苦,脸上更加没有表情。
“……不会有,对吧?”游吟诗人拿面包堵住嘴。
没有人说话,屋顶上的花纹开始褪色,一点点,延续到墙壁,桌上的玫瑰也枯萎,花瓣掉到游吟诗人的汤里。
怪兽看见了,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理智和礼貌,沉默的回阁楼。
“魔法是真的。”
游吟诗人把面包从嘴脸□□,低声说:“可是真相,往往很难接受。”
怪兽什么都没说。
这些打击,足够。
“你晚上为什么不出门?”
怪兽回过头,游吟诗人脸色不太好的看着他,问他:
“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为什么只是弹琴,不到外面看一看?”
怪兽把头转回去,冷淡的回答:“怪兽,夜里很恐怖。”
“是吗……”游吟诗人咬住嘴唇,怪兽走上了三楼。
“我还有最后一个故事!”
游吟诗人说:“最后一个,你要听吗?”
怪兽就在楼梯上站住。
他以为游吟诗人会讲他的故事,至少是关于这里,关于怪兽。
然而并不是。
老套的美人鱼传说,很没有创意,游吟诗人讲得也没有创意。王子公主,无非如此,那条人鱼甚至没有像他之前说的会变得鸟飞走,而是化成了海上的泡沫。
故事完了。
城堡,很沉默。
片刻后,游吟诗人说:“谢谢,打搅了你很久,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今天我会走。”
怪兽依旧沉默,沉闷的沉默。
“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叫佛洛格。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怪兽重新往阁楼走,他知道,故事,真正结束了。
“比斯特。”
佛洛格就这样走了。
比斯特站在阁楼窗前,外面太阳很大,阁楼里很阴暗。
比斯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早就不是一双手,而是凶猛的爪子。
怪兽只适合潜伏在阴暗之中。
比斯特抬起头,太阳很大,晃得眼花。
庭院里玫瑰花依旧盛开,开得太盛,盛开到刺眼。热风带来远处森林,郁闷的湿气。
没有人喜欢怪兽,没有人会再记得他,所有存在故事里的怪兽,只是勇士与智者的衬托,王子公主愚蠢爱情的关卡。
比斯特想咆哮,又默默忍住。
墙上写满了他自己跟自己的赌注,墙根下存着一大桶酒。
比斯特拔掉酒塞。
第一次有人赢过所有考验,可是他感觉比哪一次都输得惨。
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人们写故事,只是逃避现实的残酷。
比斯特大口大口把酒喝完,这一次,他只希望自己醉,不要醒。
入夜,古堡寂静。
阁楼没有琴声,只剩池塘蛙鸣。
呱呱呱、呱呱呱……
比斯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吐,该死的魔法,野兽身躯可以承受的酒量,人类的身体太勉强。
比斯特吐了很久,脑袋依然晕眩,天花板和地面在旋转。
闷热、烦躁、难受,比斯特推开窗。
夜风冲散酒气,月亮出奇的大,池塘在月光下,银光闪烁。
——你晚上为什么不出门?
比斯特撑住头。
好半天,他开始歪斜的行走,抚着墙面,在楼梯上滑到,然后跌跌撞撞推开大门,挂断了路旁的玫瑰花,一头撞到池边。
这一次他没吐,只是晕,好容易翻转身体,靠着石砖躺下。
呱呱呱、呱呱呱……
有什么凉悠悠的东西跳到他身上,一蹦,再蹦,贴着他滚烫的皮肤。
比斯特睁开眼睛,一只青蛙,很小很小,停在他手背上,鼓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看他。
“嘿,”比斯特抬起手,“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青蛙没跑,稳稳坐在他手背上,两只眼睛一眨一眨。
“嘿,你在这里很久了吗?我很少出来,你没有见过我吧?”比斯特说,大概小青蛙凉凉的感觉让他舒服,他摸了下青蛙的头,看见衣袖上淋漓的污渍。
“抱歉,衣服脏了。”
青蛙还是没跑,继续坐在他手背上。
“你不怕我……对,我现在不是怪兽。知道我为什么不出来吗?我没有魔法。魔法是怪兽的,晚上,怪兽消失了,魔法就没有了。”
青蛙鼓起腮帮,“呱。”
“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吗?”比斯特笑。
青蛙又鼓起腮帮,“呱。”
“你有点像他,眼睛那么大。你认识他吗?……那个经常来池塘的家伙。”比斯特用另一只手遮住脸,天上没有云,月亮很清晰。
“他很爱干净,我吐得那么脏,他会讨厌我的。”比斯特自言自语,青蛙伸出两只前蹼,紧紧抱住了他的指头。
“小可爱,你应该怕我,他们都害怕我……他不怕,他给我讲故事,他讲故事的时候特别可爱,傻乎乎的……可是他今天讲了特别糟糕的故事。”
大概酒精作祟,比斯特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一直说不停。
“他不喜欢我,干嘛来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让我喜欢上他,又告诉我没有人会喜欢怪物。是不是很过分?”
青蛙好像在摇头,小身子晃晃荡荡,两只后蹼也抱住他手指,像一枚贴在他手上的戒指。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呢?”比斯特对他的青蛙戒指说,“你知道吗,我本来很喜欢他。他说我晚上不出来,他自己晚上也从来不出房间啊。”
比斯特脑袋很晕,青蛙在手上,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是一个。
“你别晃,听我说。我很想见他,你知道吗,就是不是野兽,是我。我想去见他,又怕吓着他,就一直一直弹琴,想把他吵醒,让他来找我。我给他留了提示,只要他晚上打开门,就会看到最后一个写着‘别动’的牌子变成‘比斯特的阁楼’。可是他从来没有出来,从来没有。”
比斯特把青蛙窝在胸口,声音变得沙哑。
“他其实很害怕吧,怕到晚上不敢出来,说不定我弹琴更让他觉得可怕,怪兽怎么会弹琴……哈哈。”
比斯特笑着,一滴眼泪爬下脸颊。
青蛙在“呱呱”大叫,比斯特松开手。
“我也吓到你了吧?快走,我要睡觉了。太阳升起来,怪兽又回来。不要被他看到,说不定会吃了你!”
比斯特裂开牙,开玩笑的“嗷”了一声,晕乎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低沉均匀。
“呱呱!”
青蛙叫。
“呱!”
青蛙不叫了。青蛙跳到比斯特身上,撇开小短腿,小心翼翼爬到比斯特脖子上,眨了眨眼,又慢慢爬到他的下巴。
比斯特睡着了,青蛙静静看着他,眼睛忽闪忽闪,张开脚蹼抱住比斯特的脸。
没有琴声,没有蛙鸣,世界很安静。
池塘里白莲花怒放,玫瑰盛开,月光像无声的夜曲。
很久很久,青蛙抬起上身,小心翼翼,非常小心翼翼的,亲上比斯特的嘴唇。
噗通——
比斯特睁开眼睛,月亮还在,青蛙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没有之前那么晕,夜风吹着很凉,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服。
真糟糕。
比斯特爬起来,回阁楼换掉衣服,书桌上防着佛洛格送给他,没有打开的手稿。
——等我走了才能看。
佛洛格已经走了,这辈子大概不会回来。
比斯特把手稿展开,惊讶的捂住下巴。
那不是故事,是一幅炭笔画。
玫瑰花丛前站着穿礼服的狮子,微微垂着脸,神态安详,宛如绅士。画上没有署名,本该署名的地方画着一只小小的青蛙。小青蛙坐在石头上,它的眼睛特别大,仰头看着高大的狮子。
忽然间,比斯特什么都明白了。
比斯特丢下画,飞快的冲向池塘。
“你在哪里?!”
比斯特对着池塘喊。
“佛洛格——”
比斯特跳进池塘。
“我知道了!是你!你在哪儿?你出来见我!”
没有蛙鸣,没有声音。
“是我误会了,我跟你道歉,佛洛格你出来!”
池塘静静。
“佛洛格!”
夜风吹过,白莲花瓣落在水面,浮起一个泡沫。
“佛洛格!”
比斯特开始心慌。
他想起佛洛格最后那个故事,美人鱼没有得到王子的爱情,化成了海上的泡沫。
魔法是真的。只是真相难以接受。
“我愿意!”比斯特喊道:“你是青蛙或者别的,虫子、飞鸟、鱼,我都不在乎!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喜欢跟你说话,我喜欢你啊佛洛格!”
没有回答,什么都没有。
“你出来!”
泡沫浮起,裂开。
“你不出来我就去找你!”
比斯特一把扯断睡莲叶子,开始在池塘里乱翻。
“你等着!我会把找到的青蛙亲个遍!每一个我都亲!每一个!直到我把你找出来!”
比斯特吼叫。
池塘里根本没有青蛙。
睡莲都拔光,一只都没有。
“佛洛格——”
比斯特感到绝望。
天边已经发亮,魔力一点点重回身体,他的身躯开始膨胀,手指变形。
“佛洛格——!!!”
比斯特吼叫,玫瑰藤疯狂生长,铺天盖地将城堡封印。
“佛洛格……”
太阳升起,玫瑰花都谢了。
比斯特绝望的跪在水里,他又变回了怪兽。
魔法依然存在,什么都没改变。
美人鱼化成泡沫,佛洛格,大概也不在了。
“啊——”
怪兽哭了。嚎啕大哭,哭得凶狠又丑恶。
“啊——”
森林里群鸟惊飞,围住城堡的荆棘在哭声中枯萎,崩塌碎裂。
“啊啊啊——”
满地狼藉里,只有痛哭的怪兽,那么孤独,那么狼狈。
“那个……”
很弱很弱的声音,怪兽愕然止住哭声。
枯枝堆下冒出一颗脑袋,挠着脸,非常尴尬的说:“我没想到……我也不知道……嗯……比斯特你能帮我把这堆东西弄开吗?”
☆、青蛙与怪兽
黑森林里有座城堡,城堡里住着一只怪兽。
怪兽的城堡里有个池塘,池塘里住着一只青蛙。
怪兽知道池塘里有青蛙,怪兽从来没有注意过青蛙。青蛙在池塘里仰着头,听见怪兽咆哮,警告那些跑进来的人,不要拿走城堡里的财宝。
怪兽其实很善良,从来没有吃掉那些闯进来的人,尽管那些人很多都想杀死怪兽。
怪兽没有吃人,人却偷走怪兽的东西,青蛙看见他们骑上马,飞快的跑出大门,然后“哗啦”,马继续跑,人不见了,地上落下空空衣服,满地珠宝。
青蛙很好奇,蹦出池塘看,珠宝亮晶晶的,非常漂亮,好多是一样的。
“别动。”
巨大的影子罩住青蛙。
那是青蛙第一次看见怪兽。
只看见影子,还有锋利的爪子。
怪兽拿走了地上的珠宝,对青蛙说:“这些东西都被诅咒,只要离开城堡,碰触它们的就会失去生命,变成跟它们一样的东西。”